十月飞霜,红了半山,凉飕飕的晨风穿过飞瀑,奏响秋朝寂寥。
陈衔白和谢知玉均是一夜未眠。
只是谢知玉一夜春风,得意洋洋,而陈衔白垂头丧气,闷闷不乐。
“昨夜你来寻我,怎么不进来喊我起来同游。”
谢知玉故意说得好像自己昨夜就在帐中休憩一般。
陈衔白对此毫不疑心。
西山距离京城有一日路程,谢知玉又日日苦猎,侍奉皇上左右。
若说他累倒了,陈衔白觉得也再合理不过。
料谁也想不到谢知玉竟不知疲惫,能如大罗神仙般,不要命的连夜往返于京城和西山猎场。
山林里薄雾冥冥,晨兴方起,陈衔白并不回答昨夜之事,反而沉着脸色继续往林子里走去。
二人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谢知玉坦然问起:“是为着皇后的事情?”
这话说得直接,被戳中心思的陈衔白脚步一顿,不敢看谢知玉,一对僵足下干硬的枯枝“吱呀”断开,在死寂的林子里尤为明显。
他的心思竟如此明显吗?陈衔白脸侧悄然滚落一滴汗珠,垂头沉默着。
谢知玉今日清晨回营时,天色还有些沉,他遥遥看见皇上自随侍的高美人帐中出来,身旁是一抹柔媚得世间少有的倩影。
明明是霜寒露重的清晨,高美人却露着两条玉臂,柔若无骨地贴着皇上,嘻嘻笑笑地随他去了林间泉殿。
昨日他猎得鹿血,进献给了皇室众人。
皇上年纪轻,加之进补,约莫是鏖战整夜,清晨便带着高美人去往林间温泉清洗。
谢知玉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退入林子里藏身,垂着眼帘,心里却想到了沈漪。
若是她也这般贴着他……
那个曾哭着求他,又扬起头颅和他打赌,还出言咒他的小女人。
在谢怀安面前柔情似水,在他面前却坚韧不从,如此反差,却更叫他征服欲熊熊燃烧。
他忽然发现,若是沈漪如这般水蛇缠腰的缠他,谢知玉反倒还看不上呢。
偏偏他就喜欢沈漪这般矜持不服的模样。
他紧紧握住缰绳,感悟到果然是越难得到的越想得到。
如此念头让谢知玉松了一口气。
这样说来,他对沈漪正是这样的占有欲作祟,并非是什么情爱迤思。
虽然已经把话向沈漪挑明了,可谢知玉却不敢承认自己真的喜欢沈漪。
他心底还在奢望着,这样出格的感情,龌蹉的心思,并非真心,而是欲.望而已。
如今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勇气也算可嘉。他只能如此洗脑自己。
回了营帐不久,听闻行夏说起陈衔白昨夜在营帐外守了许久。见了陈衔白这番沉闷模样,谢知玉只要一转脑袋就想明白了。
昨夜皇上并未宠幸皇后,却和高美人春宵达旦,皇后颜面受损,陈衔白身为皇后之弟,自然是不悦的。
“不过才三年,他就忘了我姐姐。”陈衔白鲜少的露出了一副愁苦面容。
皇上有三宫六院,陈家人丁稀少,除了皇后陈蓉,也唯有陈衔白一人在朝为官,势单力薄。
陈蓉能坐稳皇后之位,也是因为皇上与她是登基前就成就的良缘,从太子妃登越成为皇后。
谢知玉道:“娘娘身体康健,和皇上感情稳固,日后有孕,诞下皇子,更是国之大幸。”
这样的官腔陈衔白听得发腻,侧脸不满地瞪了谢知玉一眼。
他又不缺他这几句奉承,况且他谢知玉何许人也,眼光毒辣,还看不清皇上如今对皇后已经没了过往情意不成?
再说这样的话,反而对陈衔白是一种侮辱。
昨夜陈蓉将陈衔白送的丝绸蝉衣丢了出来,好几个宫人都看到皇后大义灭亲,朗声谴责让陈衔白不必再来见她。
大概是闹得有些僵的。
谢知玉虽然不在场,可这些事情他自有耳线听到,便也不再打趣,反而细细分析起来。
“其实娘娘性格和顺,大方端庄,你又是他亲弟,与她一脉相承……”谢知玉话音未落,就被一声急促的澄清打断了。
——“她不是!”
陈衔白最烦别人说皇后与他姐弟情深。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只是他父亲捡回来的一个孤女。
只是因为皇上做太子时,喜欢了她,而太子妃不可是父母不详之人,于是陈蓉就只能舍弃了前名,永永远远地做他们陈家的女儿。
可她叫做湘君!
赵湘君!
根本不是什么陈蓉!
陈衔白心底恼怒,如今除了他,已经没人记得她原来的身份了!他积攒了多年的压抑终于一朝崩溃于前。
被陈衔白嚷嚷着打断,谢知玉皱眉,冷了脸谴责道:“这些日子,你火气大得很。”
那道精明的弧光飞快地掠过陈衔白身上,狐疑地打量着他。
他们二人常年一块玩乐,陈衔白有何新鲜趣事,总与他说,想来如今未说的,也就是那些不如意的情爱之事了。
于京中男子而言,不得自己看上的女子青睐,说出去是一大丑事,陈衔白不与他说,也是情理之中。
放在往常,谢知玉是并不在意这些小事的,可如今他心系沈漪,便很自然就联想到了陈衔白或许与他经历相似。
谢知玉冷道:“和你的心上人有关?”
陈衔白也应有尽有,无甚烦恼,不外乎是女子不如意。
听闻谢知玉问话,陈衔白蹙眉不语。
他这位好友向来聪慧,如今他知道了多少?看出了多少?
可这反应,无疑宣告了谢知玉说中了他的心思。
兴许是这段时间对沈漪的念想越发紧了,谢知玉总能很敏锐的察觉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变化。
见陈衔白不说话,谢知玉感同身受地问道:“你可是喜欢上了,不应该喜欢的人?”
陈衔白心惊肉跳,双目倏忽间瞪得又大又圆,他果然知道了!
这可不得了!
他方才再次澄清了陈蓉并非他亲姐姐姐之事,此事虽然人尽皆知,可早无人提及了。
如今他乍然提起,谢知玉如此聪慧,必定已经猜出来他对陈蓉有超脱亲情的心意!
“陈二郎,”
谢知玉神色严肃,挡在一脸挣扎的陈衔白面前,用许久不曾唤过的称呼,再度唤醒了陈衔白从前的记忆。
“你喜欢谁,都没有应不应该,而是值不值得。”
这段时间谢知玉也饱受情爱折磨,如今他不再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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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礼教,自己快活了才是真的。
他要告诉陈衔白,如自己这般,随心而动,才是最妙的。
“有人告诉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也当如此,切不可一时气馁。”
谢知玉把沈漪曾劝导他的话,又拿出来告诉陈衔白。
说起这话时,他素日清冷的眼眸里也荡漾着一股暖波,眸光轻柔得不似那个驰骋朝堂,舌战群儒的谢知玉。
陈衔白哑然,他知道谢知玉向来大胆不羁,可陈蓉与他是满朝文武皆知的姐弟,他肖想家姐,谢知玉竟也不觉得吃惊?
到底是谢知玉过于开明了,还是他其实并未明白陈衔白心中所思是何许人?
陈衔白失声一笑,无奈地赞道:“你说得倒豁达。”
昨夜他去求见姐姐,却被她轰了出来。她端午时还愿意来看他的比赛,知道他中暑高热,还到府中探望,可为什么他主动求见,姐姐却是把他拦在门外!
分明是责怪他当年冲动之事。
“我只盼着她能过得幸福。”陈衔白消沉着,“可她压根不幸福。”
“那你就让她过得幸福。”谢知玉一脸坚毅。
陈衔白叹息,明白过来谢知玉并未察觉他与陈蓉的感情,只是误会了自己。
若是谢知玉当真知道他与皇后一事,又怎么会如此劝说,他乃是皇上的臣子,必定是站在皇上一边的。
即使陈衔白和谢知玉是多年的朋友,此事也只能成为陈衔白永远的秘密,无法宣之于口。
接下来的几日秋阳高照,随着队伍进了密林里,谢知玉羽箭日日都射了满满当当的狐狸回来,说是要做一件狐裘。
“逐英!满山的银狐都被你射光了!”皇上一手提弓,一手握住缰绳,他马上背着一头小鹿,收获亦丰,佯怒谴责起谢知玉的霸道。
谢知玉谦虚地说自己只能猎猎狡猾的狐狸,不让陛下为谎言蒙蔽双目。
周焕之是个文臣,跟在一旁,听到谢知玉意有所指,马上上前吹嘘道:“皇上圣明,开运河,行民便,人人称道,开明前所未有,也是皇上治下严谨之功。”
朝中无人不知谢知玉事事都与皇上相伴而行,唯有运河一事,谢知玉不愿劳民伤财,主张修复前朝旧路,打通西域之路,待国力强盛后才谋定向海面扩张。
而修建运河能从中大肆获利,朝中官员大多力劝皇上坚持,企图让皇上抗住所有的压力。
谢知玉向来对着周焕之都没有好脸色,却从来没有如此凌厉的时候。
只见他眸光一凛,漆黑的瞳孔一缩,自马鞍处拔剑而出,朝着周焕之劈过去,吓得周焕之抱着马脖子大喊他那早埋土里了的爹妈。
未等周焕之反应过来,谢知玉已经拉着皇上的马护在身后,展臂拉弓,三道羽箭如雷迅疾,穿空而过。
随着树上一道绿衣黑裤的身影中箭落下,谢知玉才大喊道:“有刺客!护驾!”
一套救驾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就连周焕之也不得不暗叹他行动果敢,滴水不漏。
原以为救驾一事就此结束,不料到了夜间庆贺时,皇上喝了几杯新酿的果酒,就指了指谢知玉道他救驾有功。
“谢知玉英勇无畏,忠君护主,年少英杰,特赐与长平郡主择日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