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才停下,那拉车的马就用力地甩了几下马头,本就污脏的店门,更是一片狼藉。
几滴泥点子,冰冰凉凉的,甩在沈漪身上、脸上,泥污浊气攀上衣缘。
油伞撑开一片晴朗,随着车厢巨物跌跌撞撞地下车,马车车厢也剧烈地晃动着,在风雨中不堪重负。
下来的正是林氏米铺的东家掌柜,顶着竹篮那么大的肚子,骂那拉车的马:“你这畜生,脏了铺面叫你好看!”
才说完,林吟滔就定睛在沈漪身上。
只一瞬,就明白她是个兜比脸干净的小妇人。
他厉声斥道:“莫在此处避雨,挡着雨水外排了!”
林吟滔一身土黄色的圆领棉袍,绣满了金元宝的纹样,圆滚滚的肚腹里满是铜臭的积累。
檐下本是躲雨之处,岂会有挡雨外排之理,分明是借口赶人。
沈漪站起身,提着篮子往廊里挤了挤,隐忍求道:“我在外边歇雨,不去里面。”
林吟滔看出沈漪清贫,不依不饶:“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说罢,林吟滔便一把抓住沈漪上臂,一把要将她推出檐阶之下。
沈漪踉跄摇晃,下意识地护着那竹篮子,整个人直直往外倒去。
会摔到泥水中……
沈漪认命地闭上眼睛。
奇怪的是,并无雨水迎面浇来。
反而后背结实地撞进一个宽厚的胸膛。
雨声哗哗中,还有一股熟悉的墨香。
她猛地抬头,头顶是一柄素白色的长杆油伞,身后的谢知玉将她护在怀里。
谢知玉今日并未穿官袍,反而一身深青色窄袖骑装,头上白玉冠中央嵌着一颗明珠,闪烁着奢华的七彩珠光。
“逐英。”沈漪惊喜,在他的搀扶下站直。
想离开他怀抱时,却发现他左手紧紧扣住了自己的肩膀,紧紧地把她护在怀里。
沈漪这才发现雨伞太小,若非他紧紧搂着,二人就必定有人要淋湿。
她咬唇低下了头,肩上的灼热,渐渐爬到了脸上。
被谢知玉撞见这样的窘迫,有些丢脸。
“怎么?林大掌柜就是这样做生意的?”谢知玉漠然诘问,眼眸不经意地一扫林吟滔。
虽是少年模样,却也不怒自威。
为沈漪说话的谢知玉面上冰冷,可掌心的温热却捂着她心间,传来阵阵温暖。
不知怎得,她凭空生出了几分委屈。
回京后,还是头一回有人替她出面。
话音未落,谢知玉却已经护着沈漪进了林氏米铺,又若无其事地替她理了理发梢。
亲昵之状并不避忌人前,喷薄的气息隐隐约约像是故意喷洒在沈漪的脸上。
那两道视线直直射来,根本不容沈漪反抗。
男子手上的动作很轻,扫去沈漪发顶飘来的些许雨丝。
宽肩青袍在前铺陈,沈漪好像置身于清晨的竹林,浑身包裹着淡淡的清新朝露气息,连带着沁人的墨香。
像是久酿的陈酒,熏得人醉。
显然,林吟滔在这三言两语中,已明谢知玉身份不容小觑,更别提他天生的傲气自周身溢出。
“公子可是要买米?”林吟滔厚着脸皮问。
谢知玉手边的伞收在身侧,从他骨节分明的清秀指间,伞面哗哗流淌着雨水,直在米店里蔓延。
那掌柜的也未敢说一句不是。
“夏米陈旧,冬米不足。”谢知玉眼中怒意未消,冷冰冰地扫了一眼铺子,就道出了店里的实情。
林吟滔脸色僵住,只能尴尬赔笑。
沈漪手垂在腰下,悄悄地扯了扯谢知玉的衣袖,求道:“逐英不要为难老板,这可都是好米。”
谢知玉垂眸,望了望被她扯动的衣袖,手心蜷缩成拳。
手心下,是彼此才知道的亲近。
即使只是扯一扯衣袖。
却好像扯动了他的心一样。
他指了指铺子最上方的粟米,改口道:“本公子买你千斤粟米,明日送到城外四方庙中。”
三锭银元宝放在林吟滔眼前。
他两眼放光,转头对沈漪道:“多谢公子,多谢夫人!雨冷伤身,您二位吃了热茶再回去吧。”
谢知玉听他所言,眉头微挑,却分明是高兴的模样。
林吟滔便更加来劲地夸二人相衬。
夸得郎才女貌天上有地上无的,沈漪要开口解释,却被谢知玉一把执起她手腕,拉着便出了店门。
细微的雨声拍打着伞面,却盖不住沈漪突然的心悸。
他掌心的茧子,一下一下摩擦着沈漪娇嫩的手心。
紧握的力道寸寸侵袭,她能感觉到肌肤之下,谢知玉温热的血脉在流淌。
马车启动,车厢里一片寂静。
“逐英,你放开我吧。”沈漪放下小白,抬眸望着他。
恳切的要求,合乎情理。
相牵的手上那偷来的片刻美好,就这样烟消云散。
“若是我不来,你就任由他那样欺负你?”谢知玉略带责问的语气责问,盯着她低垂了头,露出的鲜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
可沈漪却压根不畏惧,只是有些羞赫,他分明是嘴硬心软,在替她出头。
她又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来。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京城店铺上千,全城都是屋舍,何愁寻不到躲雨的地方。
若是被人瞧不起就要算账,那京城人人都有一本账要算,算也算不清了。
因此沈漪并不觉得冒犯:“他只是说话难听些,并不算什么。店铺生意人很在乎门面整洁,我也理解。”
和他走得近时,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热浪般的气息,就好像站在火炉旁边,还有那一阵令人安心的墨香。
他今日如同解救她于为难的侠客,面上冰冷冷的,却实则热心得很。
心脏怪异地扑通扑通跳着,沈漪浅浅地试探问道:“逐英这几日忙着?”
一连五六日,谢知玉都不曾来给谢怀安授课。
沈漪知道谢知玉担任尚书令,朝中事务忙碌,不是谢怀安所说的什么桃色之故。她身为兄嫂,受了谢知玉这样大恩,总要关切几句的。
雨过天晴的鸟雀声乍起,莺莺婉转作响。
“逐英?”沈漪见谢知玉驻足不语,又柔柔唤了一声,满带着长嫂的关怀之意。
抬头看去,她睫毛轻轻抖动,认真地端详谢知玉:“可是有何烦心之事?”
即使她不能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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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玉解忧,听一听他诉苦也是可以的。
谢知玉眉头不易察地皱了一瞬,瞳光定在眼前女子身上。
沈漪见他为难,便不再追问,侧过脸去看小白。
雨后天际复晴,阳光透过云层,撞开迤逦的车窗,打在温婉的女子身上。
她墨色的发丝围着一圈金色柔光,温暖柔软,看着那一只奶味的小白狗。
而他在看她。
她却丝毫不察。
握住的拳头,久久未能再松开。
那里有她手心的温度。
心底的声音响起:她成亲了。
另外一个声音道,成亲又如何,人的一辈子变数颇多,怎会没有别的可能。
鳏寡丧偶之人难道就要一直守着孤坟到老吗?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方为正道。
思绪乱糟糟的,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她所做诗作,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的?
无论结果如何,谢知玉都难以否认,他当真陷入了沈漪的芳泽之中,无法自拔。
尚书令府邸。
小白被谢知玉安顿在单独一个院落,谢恒精心照料着这来路不明的小奶狗,满心欢喜。
而夜色朦胧的明月楼中,李婉茵一如往昔,身穿素粉纱裙,巧手提掀香炉盖,往里添香。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观此一景的人却冷冰冰地摇头:“不是如此。”
这话叫李婉茵心头警铃大作。
这些日子她奉命来伺候谢知玉。
第一日就进了书房,她柔柔地褪去外衫,却被谢知玉厉声喝止。
随后谢知玉怪异地要她穿上这一套粉裙,命令她给他研墨。
研墨添香,这些事情李婉茵都会。她才走了几步,就被谢知玉纠正:“不对,走路慢些,端庄典雅。”
李婉茵低垂着头,放慢了脚步。
谢知玉却已经不耐烦,摆摆手叫她出去:“让行夏进来伺候。”
到底她犯了什么错,李婉茵至今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日,就奉了行夏的要求,照着画像,换了发髻、衣衫、鞋袜,再次出现在谢知玉书房。
迎接她的,却是更为严苛的审视和压迫。
谢知玉从来不会靠近她,只是远远就问她用什么香,学的什么书法,又问她哪里人士,并未出于关心,只是如同审讯牢犯般例行询问。
李婉茵是被冯夫人千挑万选进入谢府的人,原本她以为自己就要飞黄腾达,没想到进了府,被冯夫人好生历练调教了半年不说,见到了谢知玉,才是调教的开始。
她生得如花似玉,眸如林鹿,身姿婀娜,水蛇般的腰身一扭,叫人魂都跟着走了。
原以为她来了只要教这公子敦伦,享受人间极乐,可没想到竟被冷落嫌弃成这样子。
被批评了几夜下来,李婉茵早没有了伺候谢知玉的念头。
“是哪里不对,公子倒是找个能对的人给奴家瞧瞧呢。”李婉茵半嗔半怒地说了句真话。
没想到竟像是乱石激起浪花,向来面色无波的谢知玉竟露出了半截阴阴笑容:“日后你会见到的。”
脑海里,那个女子的身影越发曼妙,在每一夜随他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