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淅沥沥,沈漪拉开了谢怀安不安分的手,把衣裙从地上捞起来,又细细穿过裙,系在腰上。
她面色微红,喘气未消。
地上满是他们推落的纸张,连带着谢怀安做好的笔记也七零八落地躺着。
“你怎么这般猴急,快些去传膳铺床,我把你的笔记整理好。”她眼眸中情韵尤存,软绵绵地捶了一把谢怀安的胸膛,满是情意。
谢怀安心满意足地把她又揽入怀中,将那被汗水沾湿的额发拨开,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好娘子,为夫和你一起收拾。”
虽说做了夫妻这许久,可沈漪还是第一次被谢怀安如此强势地摆弄。
回想方才在这书桌上的事情,她又红了脸,咬着唇点头。
谢怀安原本有些吃味,可见了沈漪这般模样,又顿时消了气。
沈漪全身全心都是他的人,他不该胡思乱想。
连同对谢知玉,他也多了几分愧疚。
沈漪对谢知玉根本没有一丝心意,他今日这般急切倒叫她笑话小气了。
风雨停歇,烛光亮起时,屋内屋外都一片寂然,只有收拾残纸的声音,偶尔传来两声夫妇交心的和谐笑声。
后来的几日,谢知玉说公务繁忙,就未出现在畅音阁。
谢怀安打听得知他府上进了一个通房,悄声与沈漪说了,沈漪面红耳赤,捂住了他嘴巴:“二郎,如今是白日,莫要说这些。”
见她这般羞涩,并不关心谢知玉府上情况,谢怀安捏了捏她小脸,鼻尖蹭了蹭她的,才又执卷看书。
这日清晨,沈漪出府去给沈宁送药。
她们约定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在府外大柳树下见面,沈漪给她送药,沈宁也趁此机会外出复诊。
对家里,沈宁只说是去城中庙宇祈福,来回半日时光。
“二姐姐,我在这里。”沈宁戴着帷帽,浅黄色的短袄显得她神采飞扬。肤白貌美,一双大眼睛在白纱之下若隐若现。
自从沈漪回京,沈宁心情大好。
每每见面,总拉着她说许多自己读书见解,二人交流一番诗书,沈宁再缠着沈漪问些江南的风光,半日光景也总是不够的。
今日沈宁握着一卷画轴,在树下顾盼。
“再过几日,我要陪母亲去相国寺吃斋半个月,赶不上你的生辰,所以我今日便提前送你。”沈宁拉过沈漪的手腕,神气地展现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沈漪是五月初五,正阳的生辰。
过了这个生辰,她就十九岁了。
今年事情繁多,就连沈漪也是沈宁提醒才想起,原来又准备到端午了。
沈宁笑容满面地拉开她所画的卷轴。
是一幅大晟民俗图。
分了江南、西北、岭南和北方四个板块,每一处都有自己的风景民俗,或平民,或贵人,悉数游乐笑语,拍掌为乐,喜庆溢于言表。
“我不曾去过这些地方,这些民俗之貌都是看书和听二姐姐你说的,你看看画得好吗?”
沈宁红了脸,又指着江南的青山烟雨,道:“这是二姐姐你说的雨后江南,如何?”
沈漪每年回来,都会和沈宁躺在一张榻上。
两人盖着一床被褥,两对脚丫并排着,相互碰撞摇晃着脚底板。
每夜沈漪都会细数江南风光给沈宁听。
在她的描述里,江南人杰地灵,风景秀美,每一州县都各有千秋,不遑多让。
在黑夜里眉飞色舞地描绘着时,她会忘记自己学艺的痛楚,会忘记曾经那么想念家人,只是神色张扬,带着小姑娘的稚嫩和天真,不停地向沈宁介绍着每一处新奇。
“宁妹,你要好好吃药,你喜欢画画就画,每日都画。你好转以后,就拿着你画的画,去实地看看。看看书里说的,和你想象的,到底有何差异。”
沈宁郑重地答应着,那些日子里,两姐妹就这样谈到天亮,一宿接着一宿。
那些江南风光,秀美陈列,沈漪没想到沈宁竟然活灵活现地画出九成相似。
她惊喜地点点头,连声赞叹沈宁画得精妙无双。
“那就好,我送给二姐姐就放心了。”沈宁咧开一张小嘴,神气地挑眉,脸色却比沈漪刚回来时,要苍白几分。
沈漪心头一痛,想来是她画画,耗了心神。
她与沈宁互相扶持,从沈宁第一次生病,她就在一旁照料,即使中途分隔两地,她也月月写信问及沈宁情况。
比起男子的兄长沈霖,沈漪对沈宁更多了几分纵容和关爱。
她一步步看着沈宁从学语、走路、画画,到今日的大姑娘,两个人即使处境有所不同,也总能互相体谅,相互关心。
沈家最后的温暖,便是沈宁给的。
沈漪摸了摸沈宁柔顺的发丝,正要说些体己话,却听闻沈府的马车从树下经过,是母亲回府了。
沈宁大惊,怎么母亲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连忙起身挡住沈漪的身躯,推了推她走进一家茶馆:“二姐姐你先走吧,这几日父亲和母亲总提起你不肯开口求官,若是被母亲知道你回来了,少不了又要一顿训。”
沈漪还未说话,才拿着画轴收在腰间,就被沈宁偷偷摸摸地从茶馆后门挤了出去。
慌乱间,沈漪想将手里的药塞给沈宁,可她却双眸坚定,拒绝了沈漪的药。
一头是沈漪背影粉裙的一角,一头是沈宁利落挡住朱兰英视线的身影,只听闻沈宁嬉笑着迎上前拉住朱兰英:“母亲。”
眼角余光中,沈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沈漪捏着腰间的画轴,珍视地装入袋中。
她一定要治好沈宁,让她过健康快乐的人生。
只要想到沈宁,家里那些腌臜,沈漪也能视若不见。
等外边马车轮轴滚滚而作,碾压着青砖,发出沉重的嘎吱响,沈漪才从后门离去。
午后回谢府时,天色阴沉沉的,沈漪手臂上挂着一个竹篮子,严实地盖着一层里藏青色的粗葛布。
莲心眼睛尖,见沈漪神情怪异地挡着篮子穿过回廊,赶忙上前小声拦住了沈漪。
方走近几步,她就听到了沈漪篮子里传出哼唧的声音。
“沈娘子,你可是带了一只狗进府?”莲心稚嫩的脸上挂着几分惊恐。
沈漪点头,掀开了一个小角,白色的皮毛显露稍许。
她知道自己未事先与谢明报告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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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可这才断奶的小狗饿坏了,她想早些回去先喂它一顿米糊。
“千万不要!”莲心拦住了沈漪的动作,“我们夫人被狗咬过,是万万见不得狗的!”
沈漪朱唇微张,久久未能合上。
在谢府,冯夫人是待她最为亲近的人,是万不能得罪的。
等她回过神来,只能无声叹气,自己尚且寄人篱下,何谈养狗呢?
沈漪快刀斩乱麻,向莲心借了一把伞,转身出了府。
先去寻了昔日闺中密友张知婷。
可张府奴仆见了沈漪,却说张知婷回了山东,如今不在府上。
沈漪顺口问了一句是何时的事情。
张府的奴仆顿时黑着脸瞥了一眼,并未作答就冷冰冰地合上了门。
大概因为沈漪披着个穷酸的篮子,又身着素衣,满脸奔波的疲惫之貌。张府的人误会她打秋风来了,自然没有好脸色。
沈漪听清了大门合上那一瞬的冷漠,沉默地转身,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的,不过一两次闭门羹。
又不是没有试过。
雨水渐渐大了,沈漪一边护着篮子,边撑开肩膀处粗重的油伞,寻了个檐阶宽敞的米店门口,娴静地躲雨。
林氏米业,牌匾高悬。
米店檐阶上,才断奶的小白狗拱开那层藏青色的葛布,探出一个脑袋。
水润的黑宝石眼睛打量着沈漪,两只薄薄的耳朵折下去盖住耳孔,嘴边露出半截粉嫩的舌头。
怯生生的半笑着,想靠近沈漪。
除了方才在谢府哼唧了几声,一路它都很安静。
像是知道沈漪在想办法安顿它一样。
沈漪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怜惜无比地眨了眨眼睛。
“小东西,你阿母到哪去啦?”她自言自语道,脸上浮着一层忧愁,“我和你一样,也都没有家了。“
沈家就在永和坊红枫巷里,可沈漪知道,从一开始,沈家为她开启的门,就是有条件的。
要她顺从,要她听话,学习一切礼仪,遵从一切教导,成为父母想要的沈漪。
否则就是如现在这般,有家却似无家。
就连见一见妹妹,也得选在父母外出的时候,生怕被他们知道。
人生十八载,到了此时此刻,就连她的家人、昔日的好友,也不见得能给她打一打伞。
“给你起个名字,随意一点,叫小白可好?”沈漪拍了拍小白,琉璃色的眼眸染了几分墨色,爬上一抹消沉。
当初在洛阳备考,兴许还不会为这些人情往来的世故所扰。
也不必如丧家之犬般,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沈漪本是个进取之人,大概是看到了小白,触物及己,才感伤至此。
雨声哗啦毫无减弱之势,轰轰的雷声碾压着乌泱泱的天际,反而又叫沈漪从绝望中生出一分不甘和希望。
来都来了,后悔无益。
只要她再努力一点,等谢怀安科举中第,一切风雨都会平息。
小白舔了舔她的手背,温热柔软的触感,还带着一股奶香味,沈漪心底软乎乎的。
一架宝蓝盖顶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