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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作者:一方青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几场急雨后,满长安的牡丹渐渐谢了,炎夏的灼热日甚一日。


    畅音阁里,谢怀安挑选着今日他出门会友要穿的衣裳。


    虽然不多,但是还是需细细挑选搭配一番。


    沈漪今日便趁着谢怀安休息,要去尚书令的府上看看小白。


    听闻沈漪此行,谢怀安面露难色,斟酌一二后,还是道:“夫人,京城人多口杂,你切莫与三郎独处,或者明日我同你去也是可以的。”


    他这些日子,故意说了许多谢知玉与他通房恩爱的事情。即使沈漪并不爱听谢知玉的事情,谢怀安那日见过谢知玉盯着沈漪的模样,还是有些酸意。


    他总想让沈漪知道,谢知玉如同所有的男子一般,都是俗人,会欣赏美人,喜欢美色,她总该避忌着。


    她捏了捏谢怀安的脸,觉得他幼稚可爱:“你整日里想些什么,我也是京城人,怎么会不懂这些。”


    二人顺势亲近了好一会,谢怀安把她从怀里放出来时,女子满面潮红,不敢再抬眸看他。


    府上的管家谢恒见是沈漪求见,先是一愣,随即给她引路。


    他道谢知玉被陈宗司叫去帮忙了,少不了要夜里才能回来。


    沈漪恰好自在地观赏院中美景,带着小白玩乐,把此间逛了个大半,满目的美景看得她眼花缭乱,赞不绝口。


    满墙的迎春花红黄相接,抬头间,却见一个粉衣黄裙的女子闪过。她发丝散在腰间,身形清瘦,只露出一个侧脸,却叫沈漪心中疑惑不已。


    这打扮,一眼就觉竟和她有几分相像。


    尤其是今日沈漪,也同样着粉衣黄裙。


    没等沈漪上前行礼问候,那女子已经消失在屋角。


    “是公子近日的书房侍女婉茵。”谢恒得体地回答,紧接着眼珠一转,悄然移开话题,问起沈漪在京的亲族。


    沈漪如今借着谢府的光,若是与谢府有龃龉的,她便不该提起。


    这并不简单,故而她一答话,就无暇去想那个与她很是相似的女子了。


    与此同时,会仙楼。


    舞姬胡旋翩飞,琵琶声声伴着诗歌飞越房梁,萦绕在酒席上。


    席间五六人各自饮酒弹唱,如今正在兴头上。


    坐在主位之上的,不是谢知玉又是谁。


    他对外说去宗人府司,转头却来了会仙楼。原以为不说他的名字,沈漪就会陪同谢怀安出席,没想到还是只有谢怀安一人。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怀安青衫布衣,束着平民头巾,姿态从容,举手投足间有几分矜贵气质。他未曾出仕,可父亲在世时,也是庙堂一员,应对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也毫不拘谨。


    白衣飘飘的谢知玉一掀衣袍,大喇喇地坐在谢怀安旁,嘴角勾起,可眼里却无笑无波:“逐英以为嫂嫂不愿怀安兄出来饮酒呢。”


    茶水声潺潺,流入一脸平和的谢怀安耳中。


    绿茶的芳香包裹着二人,茶香四溢。


    高雅的琴声悠悠停下,谢怀安咧嘴笑出一口银牙:“漪娘对我关怀备至,什么都准的。”


    说起沈漪时,谢怀安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骄傲。


    依稀还有些故意为之的炫耀。


    这些日子谢知玉辅导尽心,谢怀安固然感激,可他也见过几回,谢知玉盯着沈漪。


    男人的直觉和占有欲,让谢怀安心里生出几分不悦。


    谢知玉脸上神色未变,眼角一眯,像是掩藏野狼捕猎前的杀意。


    他如葱的指节,淡定地整理袖口,幽幽开口:“兄嫂伉俪情深,叫人艳羡。只是嫂嫂这些日子辛苦,今日是外男聚会,明日我们在家中小宴一番,也让嫂嫂松快些。”


    “我若还留恋宴席,怕漪娘要不允了。连续两日赴宴,未免颓废。”谢怀安摇摇头。


    他清楚沈漪对他科举之业的重视,连带着自己也未敢放松。


    “方才还说嫂嫂什么都允呢。”谢知玉怪笑一声,作弄揶揄。


    自从那日在米铺替她挡了为难,牵了一回手,她依稀间,总有一丝回避之意。谢知玉几次邀约,她都不曾露面。


    他想见的人,怎么就见不着了?谢知玉不习惯,他向来呼风唤雨,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如今这样磨着,倒叫他越发想念。


    谢怀安被他这么一句话架着,再解释显得沈漪霸道,也显得他无能,只能道他们夫妻二人叨扰府上,不宜再劳累诸人设宴。


    见谢怀安始终不同意,谢知玉也只得作罢此事,又转了话题。


    “那日兄长去更衣,见嫂嫂累得站不起腰,双手颤抖,逐英实在惭愧。”谢知玉回忆起沈漪为了谢怀安鞠躬尽瘁的模样,语气也从轻佻松快变得认真。“她说,二郎天资不聪,需后天努力,不断进取。若是我早嫁了有功名在身的人,便不必如此辛苦了。”


    谢知玉说罢叹气,饮了杯中绿茶润喉。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谢怀安,见他像是听进去了,又故作矜持地问道:“不知道嫂嫂平时也会如此出言吗?”


    “兄长莫要见怪,逐英对女子知之不多,不过口抒己见,绝非对嫂嫂心有不满。”


    年轻的脸上满是真诚,包罗了漫天星辰的一对凤眸尽显天真,可他在朝中打滚三年,最精心的骗局也能破解一二,眼里的聪慧实则藏不住。


    只是谢怀安心有所思,并未察觉他眼中的算计。


    谢怀安自从父亲去世,沈漪和他流离搬迁,从未说过苦累。他只在沈漪归宁那日,见过一次她神色颓丧。


    原来沈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会如此丧气吗,畅想他原本就有功名的人生吗?


    “这都是因为我。”谢怀安心酸,他不敢怪沈漪怨怼,实则确实是他不够好。


    想起沈漪日夜操劳之貌,眼前珍馐也食不下咽,他索性站了起身,匆匆告辞。


    留下旁人面面相觑,望向谢知玉时,都暗道大事不妙。


    谢知玉脸色分明不好。


    巍巍高山,周遭是化不开的霜雪。


    刺骨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厢房。


    和他在朝上厉声批驳朝臣时的凌然不同,今日他更多了些阴寒,双眸冷鸷。


    他若为玉,也是一个锋芒毕露的玉锥,锋利尖锐,是最顶尖的利器。


    如同见缝插针的玉锥,却插不入这两块严丝合缝的玉珏面前!


    他以为对谢怀安说沈漪对他不满,就能离间他们,眼下这情形,倒显得他谢知玉是个蠢蛋小人!


    既失了风度,又没达成目的……


    颜面扫地的声音,原来是此间茶盏碎裂的清脆之声。


    众人唏嘘,上前关怀。


    畅音阁中,谢怀安一把抱住花圃前拿着小壶浇花的沈漪。


    下巴垫在她肩膀处,双手环抱着她,幽幽开口:“夫人,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沈漪手里一愣,随即听他几句解释明白事情始末,心里泛着酸甜,原来他都知道。


    “等我中了科举,我们就租一个小院子,只有我们夫妇二人,再配一个小书童。你在里边种花,我再种点青菜。


    “门前一棵桂花树,像你家那样的。”谢怀安想起去她家提亲时候的事情,即使过去了两年,依旧是历历在目。


    “你还记得吗?当时你是如何说嫁给我的?”


    温暖昏黄的光线下,她高挺的鼻梁小巧精致,落下明暗交杂的睫毛暗影在脸颊上,沉默却恬静,侧盘的辫子攀在胸前,垂下一片静婉。


    思绪回到了两年前。


    他们相识于一次踏青游会。


    谢怀安对在游会上弹奏琵琶的她一见钟情,问了她家名姓,她却不应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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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求沈漪青睐,谢怀安跟着她,得知她府上后,又锲而不舍地在她房外弹琴求爱。


    当时沈宁被他吵得睡不着,出来把他琴砸了。


    可他也不恼,站在断琴前,反而越过沈宁的身影,旁若无人地直勾勾望向了门前的沈漪。


    她身姿若梅,倚门回首之时,墙头春花烂漫,亦不如她脸上浅浅蹙眉的心疼来得动人。


    她心疼他了。


    当时他想,若是砸一次琴,就能见一面她,他也愿了。


    如此一直追着沈漪的背影弹了许久,旁边的沈宁都被磨没了脾气。


    直到半年后,沈漪终于感动答应了他的求娶。


    “是你说要一生一世只娶我一人,此生不纳二色,以京城三倍彩礼求娶,我家才允的。”沈漪嗔怪,柔媚地斜在丈夫怀里。


    若是被家中人见到她这般艳丽面容,必定要以家训责罚,可沈漪在谢怀安面前,从无那些规矩。


    “那是自然,我有贤妻如斯,不需旁人。”谢怀安得意洋洋,替她揉着小腹。


    沈漪娇嗔把此事搪塞了过去,这才略略低下眼帘,掩去过往鲜为人知的心酸。


    她没有说过,曾经的她是如何跪地哀求父母,同意这门亲事的。


    沈家精心栽花十载,只为了让她待价而沽。


    没想到沈漪遇到了痴心的谢怀安,她感动于谢怀安的真情,也日夜恳求父母答应婚事。


    时值隆冬,她跪在院子里,一日一夜,未曾起身。


    她还记得,那日雪花飘了整整一天,堆得她满头银丝,朱兰英才终于松了口。


    改要了三倍彩礼,还要谢怀安不得纳妾,这才答应二人婚事。


    沈漪如今还记得当时的心情。


    即使浑身冰冷酸痛,她也只记得血液畅快地冲刷着身体每一寸。她握住满眼是泪,前来搀扶自己的沈宁求问她是否听错了。


    当时她想,父母终究还是心疼她的。


    才过去两年,却好像远得像上辈子的。


    苦难不值得铭记,她只要记住和谢怀安在一起的每一日快乐就好。


    这些事情,她付出了,却不想说出来叫谢怀安心里难过。


    二人回忆了往昔,情深翻涌,寄人篱下的日子也少了几分苦涩。


    相互依偎着温存片刻后,沈漪替他解了衣衫,叫他先睡,自己去解手净身。


    回来时,谢怀安已经睡着了,在榻上仰面而卧,乖巧温顺。


    沈漪心头软绵绵的,过去替丈夫掖了被角,转身下楼整理书案,为他明日课业预习。


    下楼时,她发觉谢怀安的琴,竟换了新弦,做了新保养。


    眼下他们日子拮据,谢怀安如何能连套保养?此念一闪而过,沈漪也未曾细究。


    轻巧的脚步声窸窸窣窣传来,两声叩门声吵醒了闷热的夏夜。


    “沈娘子,谢二郎,都睡了吗?”


    说话的正是莲心。


    沈漪打开门,却见莲心捧着和果子,道是公子拿回来的。


    上午才用了九返糕,这夜里又吃和果子?


    沈漪脸红,在谢府的人看来,她有些嘴馋。


    “呀,这是今日公子寻来替弦,给谢二郎换上的呢。”莲心转眼看到沈漪背后的桐木琴,一本正经地说。


    沈漪顺口问道:“怎么好端端的换弦了?”


    “沈娘子你不知道呀,我们公子有心上人了,这是感激谢二郎替我家公子献计的谢礼。”莲心得意地小声说,眉飞色舞的,好像是她有心上人一样神秘。


    烛光下,沈漪依旧肤色白皙,嫩如滑蛋。单辫粗厚,雪肤墨发,红唇翕张间,似水柔情无限。即使莲心同为女子,她也不由得心头美得一颤。


    沈漪听闻这个消息,却是浑身彻底松快下来,柔声地问:“是哪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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