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怜香见明琴给她一小包碎银子,不免吃惊问道:“这是何意?”
明琴回道:“前几日偶听玉娟与书墨闲话,知道你缺银子使,我这里头有五钱银子,你先拿去用,也别闲少。”
怜香推过不要,说道:“现下我是够用了,多谢你好意。”
明琴见状心中也承她的情,将手帕收回怀中。
怜香便起身同她道别,正往外走,撇见一旁拐角处似有男子身影匆匆消失,不免惊道:“明琴,你可看见拐角处那男子?”
明琴亦见到那人半个身形,心中甚是惊讶,暗道:“姑娘只叫我邀怜香往这院子来,那男子却是怎么回事?”她定了定心,方回说:“今日韩舅爷来了,估摸是他怕撞见你我二人不方便,这才躲过了。”
怜香闻言也不多说,别过明琴便往外走,一面走一面思忖道:“这什么韩舅爷好生没礼,我二人坐着,他鬼鬼祟祟躲那做什么?”
一路想着回至临水阁,迎面撞见爱月与虹儿二人正从屋里出来,爱月只斜撇了她一眼就各人先走了。
怜香见虹儿走近就问:“你二人往哪里去?”
虹儿答:“姑娘吩咐要各人睡一会儿,不要人伺候,让我二人回去歇着呢。”说毕不等怜香回话,也转身走了。
怜香见状自往卧房中去,小憩了一会儿醒来,睡眼朦胧正不知是什么时辰,听得院外有人叩门喊道:“开门啊,有没有人在?爱月,爱月,快开门。”
怜香一听,穿上衣裳往外跑去,正想着:“也不知道什么人会来临水阁。”就见王嬷嬷已去开了门,见是春芳带着两个婢女前来,忙笑道:“原来是春芳姑娘来了,真真是稀客。”说着便迎着几人走进去。
此时爱月与虹儿二人也听见声响出来,只见一头虹儿跑进屋里伺候,另一头爱月见是春芳前来,忙跑上前搀住春芳手臂说道:“姑娘你怎的来了?”
一旁胜菊答道:“爱月姐姐,自你从咱们屋来这屋后,姑娘多想着你。”
爱月斜睨了胜菊一眼,假笑一声,酸道:“胜菊,如今你竟成姑娘身边的得意人了,想我在姑娘屋时,你连房门都还不能进呢,呵,真是恭喜你啊。”
胜菊正欲回话,春芳开口阻拦道:“爱月,听闻你身契已交给陈丹翠,不日就要同她去汉阳了。原想着等她出府再将你要回来,没成想你与我倒是缘薄。”
爱月口中不说,心内想道:“你不过是个通房,便是爷给你千宠万爱,也漏不到我手里,哪里比得过在陈丹翠这个将来的当家主母身边油水足呢?”一面开口道:“正是呢,在姑娘身边伺候时是我最快活的日子。”
正说着,房中陈丹翠已妆扮好出来,说道:“春芳姑娘请往屋里坐歇歇脚罢。”
春芳道:“坐是要坐的,对了,把你屋里的丫鬟怜香叫到我跟前来回话。”
丹翠听毕心内一吓,忍不住问道:“也不知道春芳姑娘叫怜香是为着什么事?”
春芳一哼,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说道:“这与你有什么干系?我自是有话说才叫她来。”一面说一面往堂屋走去。
这边怜香听要找自己,正思量是为了什么事时,那头爱月恰好看见她站在角落,忙往虹儿身旁交头接耳一番,就见虹儿走过来把她叫到堂屋去了。
怜香道了万福,低着头站在堂前。春芳便道:“你抬起头来我瞧瞧。”说着见她抬起头来,好标致的一张脸!忍不住啧啧道:“也难怪我哥哥看上你了。”
怜香闻言犹如平地炸了一个惊雷,生怕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道:“奴婢听不懂春芳姑娘在说什么。”
春芳站起身来,走至怜香身侧,歪头瞧她笑道:“也是你福气大,被我哥哥瞧上,他说要纳你为妾。”
怜香闻言仍低着头,弓着腰朝后头退了两步,战战兢兢道:“春芳姑娘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春芳嗤笑道:“我是主子,怎会与你个奴才开玩笑。再说,我哥哥在外头当着掌柜,多大的体面,娶你个洒扫丫头,岂不是你高攀?”
怜香心中好大不愿意,回道:“奴婢惶恐,我没有要高攀的心思。”说着用求救的眼神看向丹翠,指望她为自己说几句话。
丹翠见状便想从中调和,道:“春芳姑娘,我这丫头向来轴,你……”
春芳也不听说完,打断道:“这有你什么事?她是我府里人,不过借你使唤两天,怎么变成你的丫头了?再者说,此事我已回明了爷,爷说了凭我处置,你不须多言。”
丹翠少听这样直白的话语,听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顶,但想着自己毕竟是寄人篱下,忍了又忍,才侧过身子坐一边去了。
怜香这头见春芳气盛,心中一百二十分的不快也只化成了喃喃一句:“奴婢,不愿意……”
春芳见此光景,也不愿逼急了她,想着世上向来只有财帛动人心,便拍手叫道:“胜菊。”
说着,只见胜菊领着另一个婢女走进屋里来。那婢女双手端着一副托盘,上面覆着红色绸布,布上方摆着一付金镯;两锭银子;四对银簪;叠放着一身大红宫锦宽襕裙子。
春芳道:“我瞧你身上首饰全无,这些是我哥哥备下的财礼,等你出嫁时,我各人再给你添一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嫁过去,也算全了你我姑嫂情分。”
怜香摇着头,心下暗道:“过了一段安生日子,要不是这一遭,我竟快忘了奴才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已。”心内想了一圈,府中竟没一个能为自己做主的人,只怕少不得要已命相博了,转念又想:“她既要我嫁给她哥哥,想也不会立时要了我性命,我就回绝了她,看她能怎的,大不了舍了我这条性命去就是。”
于是一发坚定同春芳说:“春芳姑娘,我不想高攀贵兄,还请他另觅良缘才是。”
春芳许久不曾听到这样驳面子的话,听罢此语气得涨紫了面皮,咬牙发狠道:“好个奴才,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正要唤胜菊掌怜香的嘴,又想到打破她的脸,嫁过去有些不好看相,心下忍了一番,脸上堆起假笑说:“你年纪小不知事,今天我也不逼你,给你一个晚上想清楚了,明日我再来你这讨口,那时你可别不知好歹。”
语罢未等她回话,回身与丹翠说:“陈丹翠,你在我夫家吃了这么长时间白饭,好歹替我劝你这婢女几句。”说着又朝爱月使了一个眼色,便带着两个婢女仍从旧路回去了。
这厢陈丹翠见自己不过想替手下人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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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被春芳这般侮辱,心中又是羞又是忿,就打定主意出嫁前再不管怜香之事。
怜香此时心内还装着喜儿的事,想着后日要出府去月波庵赎人,趁着丹翠还在跟前,就朝她告假道:“姑娘,后日我想告一天假出府去。”
丹翠发着愣往房里走,闻言顿住脚回道:“我是个外人,管不着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但随你的便,再不与我相干了。”说毕,由着爱月与虹儿二人拥她进房内去了。
怜香心内正乱,恍惚回到卧房中,左思喜儿在求救,右想自己被逼嫁,真真儿想得心力交瘁,神思疲惫,挨不过又睡去了。
待醒来时发现已是半夜,晚饭也没吃,腹内空空,肚中正愁不知明日春芳再来该怎么办,不由得想起在爹娘身边的日子,难免哭了一场,拥着衾枕浅浅闭着眼想这些事。
比及天已大亮,临水阁的院门被砰砰敲响,她本也没睡着,随意套件外衣就去开门。
待开了门见是两个眼生的老婆子,便问:“你们找谁?”
一婆子带着笑回道:“找你们院里的姚怜香。”正说着,王嬷嬷在身后问道:“怜香,大清早是谁敲门啊?”
两个婆子闻言登时变了神色,道:“你就是姚怜香?姑娘问你一个晚上想清楚了没有?跟我们去回话罢。”于是一人一边架着她走了。
到了春芳厢房内,见她正坐在堂上,怜香被押着跪倒在地。
春芳俯视着她,高高在上问道:“你可想好了什么时候嫁过去?”
怜香道:“春芳姑娘,奴婢昨儿就说了,奴婢不愿意。”
春芳听毕怒极,骂道:“不识抬举的狗奴才。如此我也不必顾着了,来人,给我狠狠掌她的嘴!”
说着,一婆子走到怜香跟前,狠狠打了她几个嘴巴子后又退到一边。
再看怜香这边被扇得眼发昏头发涨,整张脸已是火辣辣的,疼得眼泪直流,不多时脸上已见青紫,由里到外肿了起来,只听她嘴里含糊不清在说:“天高天见,我何其无辜!今天你即便逼死了我,我也是不愿意的。”
春芳站起身,走至怜香身侧,居高临下道:“昨儿不过给你两分面子,你竟妄想骑到我头上来,真是给脸不要脸。你当真我非你不可?这府中多的是美貌的丫鬟,没了你一个,我立马就找新的来了。哼,你既然这么想死,就自己去柴房等死罢。”
说毕,吩咐两个婆子道:“把她拖下去,关到后院柴房里,不许给她吃喝,不许给她任何东西!我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几时?若再不肯,就暗地卖了她去做娼妓,到时倚门卖俏,方知晓嫁去我娘家有多快活象意。”
当下两个婆子领命拖着她就走。胜菊见状忙问道:“姑娘当真要卖了她不成?”
春芳清早起来动了大气,心中满肚子不快活,没好气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改日再挑个好的送给哥哥。”
胜菊不敢做声,侍立在侧。过了一会儿,却听春芳说道:“关她两天,杀杀她的锐气,到时拿条索子把她捆了送去我娘家。胜菊,明日你去屏岚那儿把她的身契要过来。”
她以手撑额静静楞了会儿神,忽然又说:“你现在就叫人拿索子把她捆住,别叫她伤了自己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