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娄观浦回府后休整了一天,第二日便唤屏岚到跟前来问:“府中有个叫怜香的丫头你可知在哪儿当差?”
屏岚一一回想起各个婢女来,模糊想到名唤怜香的丫鬟是派到陈丹翠那院里当差去了,即答到:“回爷的话,现下在丹翠姑娘院里当差。”
娄观浦闻言皱起眉来,心内想道:“这陈丹翠借住在此,我若贸贸然从她那要个丫鬟过来,只怕他人疑我有欺负孤女之心。”忽而又想起先前娄氏问他讨两个婢女的身契,说是给陈丹翠做陪嫁丫头的,于是忙问屏岚:“姑老太太要你给陈丹翠两个婢女的身契,你是给的哪两个?”
屏岚听他话问得有些急,面上不显,心内暗自揣测道:“这爷赶大早问我一个小丫头的事,只怕对这女孩有别的想法。”遂恭敬回道:“爷,前些日子我已把凌水阁院里名唤“爱月”,“虹儿”两个丫头的身契给了姑老太太的。”
娄观浦略松一口气,点了点头又道:“陈丹翠的婚期你可知道是何时?”
屏岚思忖了片刻,道:“似是今秋。”
娄观浦自思:“且将怜香留那院中几日,待那陈丹翠出了府,再做打算。”于是交代道:“留心点那丫头,别被欺负了。”挥了挥手让屏岚退下,留他一人自在屋内歇息,一时无话。
且说怜香那日落水后,真是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是谁人会害她,一面心中又记挂着喜儿的邀约,真真儿想得快要心力交瘁了。
毕竟心念着喜儿,于是暂且抛过落水之事,待到五月初二,怜香找到丹翠告假说初五那日想出去看看赛龙船。
丹翠想着院中也无甚事,兼自己为护爱月,栽一半赃与怜香,心下也有几分愧疚,遂同意了她的请求。
到了初五那日,怜香起了个大早,将一贯钱用布包包好放在腰间贴身处以备不时之需。往外走到了二门上,几个老婆子们见不是什么体面的丫头出去,自嗑着瓜子,也没人搭理她。
怜香目不斜视,一径走出府去了。
待到了街上,只见路上人头攒动,怜香对路径还隐约有印象,只是不知那广云楼在何处。自寻了一个面善的路人问路,那人给她指明了道,又打量着怜香说道:“今日那地方可人多哩,你现在到那儿只怕也挤不进去的。”
怜香并不多话,谢过路人后自往广云楼方向走去,一路上见到游人如蚁,各色摊贩云集,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派繁荣景象。
她护住身上钱物,只挑人少的地方走,远远望见广云楼门头,待走近些靠在墙边,只见门口几个仆人守着不让进,门外人员摩肩接踵,个个都想往里挤。
不一会儿,却见门外的人一个接一个转头走了,有几人边走边说:“今日单空桌就要花二两银子一桌,进去了还要花个十两八两买他酒菜,这却划不来。”
其中一人笑道:“咱们看个闹热罢了,今日是端阳,里面歌舞齐备,听说还有婊子在里头接客,不趁今天多赚那些爷的钱,还待哪日啊?这就不是做咱们生意的,我看我们还是快走,去河边寻个好位置等赛龙船更适合咱们。”
几人点头称是,不一会儿功夫便走远了。一旁怜香闻得此话,心内暗道:“目下这番我却往哪里去寻喜儿?听那几人说的话,这广云楼也不是我方便进去的。”
心中茫然无措时,听得头顶有人小声喊道:“怜香,是你吗?”
怜香闻言抬头一瞧,这不是喜儿是谁?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原来怜香头顶二楼处却正好是喜儿住的房间。
喜儿前一夜已住进这房里来。清早梳洗后,她一面忧心着怜香不会来,一面又担心她来了找不到自己,一早上不住往门外张望,总是不见人来。
暗自想着:“只怕她要爽约了。”心下不免气馁,于是各人坐到窗旁独自垂泪,正听得外面几人说什么“婊子”的话,心内也是又气又急,一股无名火腾腾的往外冒,打开窗户想要开骂,撇见墙根处一女子身形酷似怜香,待那几人走远后,便小声道:“怜香是你吗?”
那女子抬头看来,不是怜香是谁?
二人俱是又惊又喜,怜香道:“喜儿,我来了,你约我至此有何要紧事么?”
喜儿朝左右看去,见游人来往不断,不方便说话,便道:“怜香,你顺着这墙根处一直走,有个后门,我去那开门等你,彼时再说。”
喜儿见怜香点头顺着墙根走去,便自转身往床里寻找,揣着一个描金小匣子藏于衣袖内,找到宝珠,要她且帮瞒着,若王师父来寻,就说自己大解去了,一会儿便来。
宝珠自是应承,于是喜儿一路躲着人走,快步行至后门处,开了门迎怜香进来,又拉着她躲进一间柴房里去。
怜香见喜儿此时是泪眼婆娑,但看她珠翠围绕,衣衫却穿得轻浮,瞬间明白了几分,心内止不住的发酸道:“喜儿,你……”
喜儿用手擦了腮边的泪,快速说道:“土匪半夜屠了整个村子,我亲眼见到我爹娘,张老先生他们全都变成刀下亡魂……”说着又不住流下泪来,抽泣着说:“只留下我们一班女孩儿,被他们折磨……有几个不堪受辱,自绝于村前了。我辗转被卖到月波庵,这庵中也是两个假姑子,我们被挟持着背地里做些行院女子的勾当。”
怜香攥紧喜儿的手问道:“你既叫我来,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喜儿道:“我曾逃过几次,都被那老虔婆捉住,她怕我身上留伤,也不打我,只寻一间空屋子将我关起来,不许吃饭喝水,也不许睡觉。我熬不住才沦落至此。先前我问过她,她说要五百两才许我赎身……”
“当铺掌柜韩大爷出三十两银子,还有没有更高价的?”此时前面传来闹闹哄哄的声音,原来歌舞已休,到了竞价各粉头之时,一时又听:“米商周爷愿出五十两银子。”
喜儿闻言慌忙将袖中小匣子拿出交给怜香,长话短说道:“我原已有五百两准备自己赎身用的银子,却被那老虔婆搜刮去了,说是要别人才能替我赎身,我也不敢求那些恩客,只能求你,这是我多次私藏的首饰和银票,估摸着也有四百九十余两。好姐姐,我快坚持不下去了,且帮帮我,赎了我出去罢。”
怜香忙点头道:“好,还差一些钱,我去凑。你且说何时何地,我能去赎你。”
喜儿流泪道:“十日后,去城外月波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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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我罢。”如此这般又交代了怜香到庵中如何寻她。
说着,前头竞价已成,喜儿拉着怜香快步走至后门处,一面说:“此时不走只怕你有危险。”一面打开门推了怜香出去,流泪道:“好姐姐,我终身在你了。”说着,奔回二楼房间,由宝珠帮着卸下残妆,又快速上妆接起客来。
这边怜香出了门,心神恍惚在街上走着,她没预料到喜儿遭遇如此多舛。一面想到自己揣着小匣子走在路上有些显眼,于是走到一无人处将腰间布包拿出打开,将小匣子一并包在里头捆好,然后护在胸前,思忖着:“我也不好多次告假出来,不若今日先寻个当铺,将这些首饰出脱换些银子来。”
正想着,不期被一人挡住去路,怜香抬眼望去,见一约二十七八岁,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面容白净,身形肥胖的男子立在身前,只听他旁边的仆人朝怜香喝道:“不长眼的东西,挡住我们韩大爷的去路了,还不快滚。”
那韩大爷拦住仆人道:“唉,不可唐突了这位姑娘。”说着装模作样朝怜香作揖道:“小生姓韩名耀德,还没请教小姐芳名?”
怜香冷眼瞧他们的做作做派不愿搭理,绕过他二人朝最近的一间当铺走去,问里头掌柜道:“我有些不常用的首饰,放着占地方,你帮我看看值几多钱?”
那里面一小厮回道:“姑娘,我只是帮工,现在掌柜不在店里,不如你稍等等掌柜的回来再看?”
怜香闻言转身要走,那小厮又喊道:“姑娘且慢,我们二掌柜就到门口,你也可叫他帮看看。”
怜香朝门外看去,见就是方才那个韩耀德,不欲与他纠缠,出了门仍要走,那韩耀德便拦住怜香道:“我这当铺是附近给价最高的,你何不让我估估价再走不迟。”
怜香心道:“反正我一定得换成银子的,既如此便在这算算,看他是否欺我。”于是将匣子打开让其观看。
韩耀德见怜香生得貌美,有心讨好她,给怜香的价格确是公正,说定当四百六十五两死当。
怜香一听,加上匣子里头三十两银子,确实和喜儿说的差不多,当下就兑了银票,然后往娄府方向走去。
那边韩耀德和其仆从一路偷偷跟在怜香身后,那仆从说:“爷,这小娘子的东西你怎么也不压压价,就全给她实价了?”
韩耀德道:“左右是我那妹夫的产业,又没亏,我替他省钱做什么?用这钱博美人一笑岂不快哉?”
仆从猥琐笑道:“爷是看上这小娘子了罢。不过她确是生得美貌,勉强配得上爷。”
韩耀德也笑说:“正是,跟着看她是哪家的姑娘,知道了明日好去提亲。”
说着,看到怜香走到娄府门口进去了,那仆从对韩耀德说道:“这不巧了吗?正是爷妹夫娄大人府上的人。”
韩耀德心中也喜着,凑到门口看门的小厮处,递了一些碎银子给他,问道:“敢问小哥,方才进去的那位小娘子是府上何人啊?”
那小厮拿了钱,笑着回道:“韩舅爷,那是府中内院的丫鬟,名字我却不知道。”
韩耀德听了心下愈发高兴,只觉得怜香这人他是手到擒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