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十三章:沈怀义倒了,江州却还没完

作者:子非鱼是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怀义跪下的那一刻。


    文庙前,风声都像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个曾经在江州百姓口中被称作“沈青天”的知府,此刻跪在孔圣牌位前,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神里再没有半点往日的温和从容。


    有的只是怨毒。


    还有恐惧。


    他不是心甘情愿跪的。


    可他不得不跪。


    因为在他身后,是无数愤怒的江州百姓。


    在他面前,是柳清霜的剑。


    而在他头顶,是孔圣牌位,是读书人最在乎的清名。


    沈怀义太懂读书人了。


    他能靠“清官”这个名声在江州坐稳二十年,自然也知道,当这个名声碎掉的时候,反噬会有多可怕。


    “沈怀义!”


    人群中,一个老者忽然红着眼睛冲出来。


    “我儿子五年前在盐船上做工,后来莫名其妙落水死了,是不是也和你们私盐有关?!”


    沈怀义没有说话。


    老者声音颤抖。


    “那年,他才二十二岁啊!”


    “官府说他喝醉了掉进河里,可我儿子从来不喝酒!”


    “是不是你们杀的?!”


    又有人站出来。


    “还有我家!”


    “前年我弟弟吃了劣盐,腹痛不止,最后活活疼死!”


    “县里说是他自己吃坏了肚子!”


    “是不是你们拿劣盐害人?!”


    “沈怀义,你说话啊!”


    “你不是青天吗?”


    “你跪在这里装死做什么?!”


    一句句质问,像石头一样砸向沈怀义。


    他跪在地上,脸色越来越白。


    陆寻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再开口。


    因为已经不需要他开口了。


    民怨一旦被点燃,便会自己烧起来。


    沈怀义这些年欠下的债,并不只是账册上一笔笔银子。


    而是一条条人命。


    一个个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


    苏云卿站在陆寻身后,眼眶通红。


    她原本以为,自己看见沈怀义跪下时,会很痛快。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六年。


    整整六年。


    父亲回不来了。


    苏家男丁回不来了。


    她失去的那些东西,也再也回不来了。


    她能等来的,只有一个迟到太久的公道。


    青竹悄悄看了苏云卿一眼,小声道:


    “苏姐姐,你别哭。”


    苏云卿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没哭。”


    青竹认真道:


    “你眼睛都红了。”


    苏云卿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风吹的。”


    陆寻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


    “这话我熟。”


    苏云卿一怔。


    陆寻叹道:


    “嘴硬的人,一般都这么说。”


    柳清霜冷冷瞥了他一眼。


    “闭嘴。”


    陆寻立刻转回头。


    “好嘞。”


    原本沉重的气氛,因为陆寻这一句话,稍稍缓了几分。


    可很快,局势又紧张起来。


    因为巡抚衙门的许大人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是奉命来江州接管案子的。


    按照原计划,他只需要拿出巡抚令,暂夺柳清霜监察之权,再把证据、犯人全部带走。


    之后案子怎么审,审多久,审出什么结果,那就是巡抚衙门的事了。


    可他没想到,陆寻竟然把事情闹到了文庙前。


    当着全江州士子百姓的面,把账册、供词、人证、物证全部摊开。


    现在沈怀义已经跪了。


    曹仲已经招了。


    赵文谦也被监察司押着。


    满场百姓士子都在看着。


    这个时候他若还要强行带走证据,别说柳清霜不同意,整个江州读书人都不会答应。


    许大人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


    “柳监察使。”


    “今日之事,既然已经闹到这般地步,那本官自然会如实禀报巡抚大人。”


    柳清霜淡淡道:


    “不必禀报。”


    许大人一愣。


    “你什么意思?”


    柳清霜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监察司密奏,已经连夜送往京城。”


    许大人脸色骤变。


    “京城?”


    沈怀义跪在地上,猛地抬头。


    连陆寻都愣了一下。


    他看向柳清霜。


    “你什么时候送的?”


    柳清霜平静道:


    “你在明月舫喊人搬水桶的时候。”


    陆寻:“……”


    他沉默两秒,竖起大拇指。


    “柳大人。”


    “你这才叫闷声干大事。”


    柳清霜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许大人。


    “此案牵扯私盐、官商勾结、构陷忠良、纵火杀人。”


    “已非江南巡抚衙门能私下处置。”


    “监察司会直接上报御前。”


    许大人额头终于渗出冷汗。


    直接上报御前。


    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巡抚衙门若现在还敢强压案子,那就等于告诉京城:江南有问题。


    而且问题很大。


    许大人心里暗骂沈怀义。


    这老东西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竟然把监察司逼到直接上报御前!


    沈怀义脸色也彻底灰败。


    他知道。


    完了。


    如果案子只在江南,他还有机会操作。


    可一旦入京,进了监察司和御前的视线。


    那就不是他一个江州知府能压住的了。


    陆寻看着柳清霜,心里忽然有些佩服。


    这女人看似一直在跟着他的节奏走。


    可实际上,她每一步都留了后手。


    自己负责在前面搅局。


    她负责把局势锁死。


    一个嘴炮。


    一个利剑。


    配合得还挺默契。


    陆寻摸了摸下巴。


    这是不是就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凑近柳清霜,低声道:


    “柳大人。”


    “咱俩配合得不错啊。”


    柳清霜不看他。


    “你再靠近一点,我就让你跪到沈怀义旁边。”


    陆寻立刻后退半步。


    “男女授受不亲。”


    “我懂。”


    青竹在旁边翻白眼。


    “你现在才知道?”


    陆寻看她。


    “小青竹。”


    “你对我意见很大啊。”


    青竹哼道:


    “谁让你总惹大人生气。”


    陆寻叹气。


    “我那是惹她生气吗?”


    “那是调节工作氛围。”


    青竹:“……”


    柳清霜深吸一口气。


    “陆寻。”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陆寻立刻端正站好。


    “能。”


    片刻后。


    他又小声问:


    “安静多久?”


    柳清霜握剑的手紧了紧。


    青竹连忙拉了陆寻一把。


    “你别作死了!”


    ……


    文庙前的风波,最终以沈怀义被当众拿下收场。


    赵文谦、曹仲、陈德海等人也被一并押入监察司临时看管之地。


    原本想接管案子的许大人,最后只能黑着脸退到一旁。


    因为他已经不敢强行夺权。


    百姓和士子还围在文庙外不肯散去。


    有人跪在孔圣牌位前痛哭。


    有人高声痛骂沈怀义。


    也有书院学子当场写下檄文,要为苏承业翻案,为江州私盐案请命。


    宋砚辞安排宋家的人,把昨夜明月舫上的幸存士子、船夫、歌姬全都请到文庙作证。


    一时间,沈怀义的罪证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等到中午时。


    整个江州都知道了。


    沈青天不是青天。


    是披着青天皮的恶鬼。


    江州知府衙门外,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丢烂菜叶。


    有人丢臭鸡蛋。


    还有人把家中苦涩难咽的劣盐拿来,直接倒在知府衙门门口。


    “还我儿命来!”


    “还苏大人清白!”


    “严查私盐案!”


    “严惩沈怀义!”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陆寻此刻,正坐在一间医馆里,疼得龇牙咧嘴。


    大夫给他重新检查伤势。


    按了按胸口。


    陆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大夫。”


    “你轻点。”


    老大夫慢悠悠道:


    “年轻人,身子骨倒还行,就是伤了气血。”


    陆寻一听,脸色微变。


    “伤了气血?”


    老大夫点头。


    “要好好休养。”


    陆寻严肃问:


    “会不会影响以后娶媳妇?”


    老大夫一愣。


    旁边青竹脸唰地红了。


    “陆寻!”


    “你在胡说什么!”


    陆寻一脸认真。


    “这可是人生大事。”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认真道:


    “倒不至于。”


    陆寻松了口气。


    “那就好。”


    青竹气得想踹他。


    柳清霜站在门口,脸色冷淡。


    可耳根似乎有点不自然。


    苏云卿坐在一旁,低头忍笑。


    宋砚辞则端着茶杯,轻轻咳嗽一声。


    他发现,陆寻这个人实在神奇。


    上午刚在文庙搅翻江州官场。


    下午坐在医馆里,第一件事竟然是问会不会影响娶媳妇。


    老大夫给陆寻开了药,又叮嘱道:


    “最近不要饮酒。”


    “不要动怒。”


    “不要剧烈活动。”


    陆寻点头。


    “明白。”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也不要近女色。”


    房间瞬间安静。


    陆寻脸色一僵。


    青竹先是一愣,随后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


    苏云卿也偏过头去,眼中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柳清霜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陆寻沉默半晌。


    “大夫。”


    “这条能不能商量?”


    老大夫瞪他。


    “身体重要还是女色重要?”


    陆寻想了想。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


    青竹终于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要点脸!”


    陆寻叹气。


    “你还小,不懂成年人的痛苦。”


    青竹红着脸跺脚。


    “我不理你了!”


    她气冲冲跑了出去。


    宋砚辞放下茶杯,轻笑道:


    “陆公子真是姓情中人。”


    陆寻看向他。


    “宋公子也觉得这要求过分?”


    宋砚辞摇头。


    “我只是觉得,能在柳大人面前说这种话,陆公子胆魄过人。”


    陆寻转头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也正看着他。


    目光平静。


    但平静里透着杀气。


    陆寻立刻正色。


    “大夫说得对。”


    “近女色伤身。”


    “从今日起,我陆寻清心寡欲,一心查案。”


    苏云卿轻声笑道:


    “陆公子这话,能信多久?”


    陆寻想了想。


    “一炷香吧。”


    柳清霜终于忍无可忍。


    “出去。”


    陆寻一愣。


    “我?”


    “嗯。”


    “这是我的诊室啊。”


    柳清霜淡淡道:


    “那我出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


    陆寻连忙起身。


    “别别别。”


    “我出去。”


    他刚站起来,胸口一疼,又坐了回去。


    “嘶……”


    柳清霜脚步一顿。


    回头看他。


    “疼还乱动?”


    陆寻抬头看她,忽然笑了。


    “柳大人。”


    “你嘴上嫌弃我,心里还是关心我的嘛。”


    柳清霜沉默一瞬。


    随后走回来,直接拎起他的后衣领。


    “闭嘴。”


    陆寻被她半拖半扶地带出诊室。


    一路上还不忘小声道:


    “柳大人,轻点。”


    “我现在是伤员。”


    “伤员也分该不该打。”


    “那我属于哪种?”


    “很该打。”


    “……”


    苏云卿看着二人背影,眼神微微复杂。


    宋砚辞在旁边淡淡道:


    “苏姑娘,陆公子这种人,很容易让人动心。”


    苏云卿收回目光。


    “宋公子想说什么?”


    宋砚辞轻轻一笑。


    “没什么。”


    “只是提醒一句。”


    “这样的人,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苏云卿神情平静。


    “宋公子多虑了。”


    “我如今只想为父翻案。”


    宋砚辞点头。


    “那最好。”


    苏云卿看向他。


    “宋公子似乎对陆寻很感兴趣。”


    宋砚辞没有否认。


    “这样的人,不该只做一个寒门书生。”


    苏云卿道:


    “你想拉拢他?”


    宋砚辞笑了笑。


    “不是拉拢。”


    “是结交。”


    苏云卿轻声道:


    “你们世家说话,总是好听。”


    宋砚辞看着她。


    “苏姑娘不信我?”


    苏云卿微微一笑。


    “我连自己都未必信。”


    “又怎么会轻易信旁人?”


    宋砚辞没有生气。


    反而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苏姑娘能在群芳楼忍六年,确实不是寻常女子。”


    苏云卿低头看着茶盏。


    “活着而已。”


    ……


    傍晚。


    江州城内依旧沸腾。


    沈怀义被拿下后,知府府暂时封锁。


    所有相关文书、账册、仓库、盐引记录都被监察司接管。


    宋家派人协助稳定城中秩序。


    而巡抚衙门那位许大人,则彻底陷入尴尬。


    他现在既不能强行夺案,也不能马上离开。


    只能住进驿馆,派人快马向巡抚禀报江州的真实情况。


    因为事情已经闹大。


    大到谁也压不住。


    夜里。


    监察司临时驻地。


    陆寻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药。


    脸色比药还苦。


    青竹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


    “喝。”


    陆寻叹气。


    “怎么又是你监督?”


    青竹哼道:


    “大人说了,你这人嘴滑,没人看着肯定偷偷倒掉。”


    陆寻痛心疾首。


    “柳大人竟然这么不信我。”


    青竹认真道:


    “我也不信。”


    陆寻看向苏云卿。


    “苏姑娘信我吗?”


    苏云卿坐在一旁,轻轻摇头。


    “不信。”


    陆寻又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端着茶,微笑道:


    “陆公子确实不像会乖乖喝药的人。”


    陆寻沉默了。


    “你们这样,我很孤独。”


    青竹把药碗往前一推。


    “少废话。”


    陆寻只能捏着鼻子喝下去。


    喝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苦。”


    青竹从袖里摸出一颗蜜饯,递给他。


    “喏。”


    陆寻一愣。


    “你还真有?”


    青竹小脸微微一红。


    “厨房找的。”


    “怕你又耍赖。”


    陆寻接过蜜饯,笑了。


    “小青竹。”


    “你对我真好。”


    青竹脸更红。


    “谁对你好了!”


    “我只是怕你不喝药,大人怪我!”


    陆寻点头。


    “懂。”


    “又是一个嘴硬的。”


    青竹气得跺脚。


    “你再说我不给你了!”


    陆寻立刻闭嘴,把蜜饯丢进嘴里。


    甜味散开,终于压住了药苦。


    柳清霜这时从廊下走来。


    她刚审完曹仲和赵文谦,脸上还带着几分冷意。


    陆寻看她一眼。


    “怎么样?”


    柳清霜坐下。


    “赵文谦招了一半。”


    陆寻挑眉。


    “一半?”


    柳清霜点头。


    “他承认赵家参与私盐。”


    “但不肯说京城那条线。”


    宋砚辞神色微动。


    “京城?”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赵家背后,还有京官。”


    宋砚辞沉默下来。


    这并不意外。


    私盐生意做到这种规模,不可能只有一个知府。


    上面若没人,沈怀义也不敢这么大胆。


    陆寻问:


    “沈怀义呢?”


    柳清霜道:


    “什么都不说。”


    陆寻笑了。


    “正常。”


    “他还在等救兵。”


    青竹皱眉。


    “他都这样了,还有救兵?”


    陆寻点头。


    “当然有。”


    “沈怀义在江州经营二十年。”


    “他往上送了多少银子?”


    “养了多少关系?”


    “现在他倒了,那些人也会怕。”


    “因为沈怀义一旦乱咬,很多人都要被拖下水。”


    苏云卿脸色微白。


    “所以他们会救他?”


    陆寻摇头。


    “不一定。”


    “有时候救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永远闭嘴。”


    空气安静下来。


    青竹脸色变了。


    “你是说,会有人杀沈怀义灭口?”


    陆寻点头。


    “很可能。”


    柳清霜道:


    “我已经加强看守。”


    陆寻想了想。


    “还不够。”


    柳清霜看他。


    “为何?”


    陆寻敲了敲桌面。


    “沈怀义这种人,不怕审。”


    “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握着别人的把柄。”


    “真正让他开口的办法,不是打他。”


    “是让他觉得,那些人已经放弃他了。”


    柳清霜眸光微动。


    “你想诈他?”


    陆寻笑了。


    “柳大人。”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诈?”


    “这叫心理疏导。”


    青竹:“……”


    宋砚辞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的心理疏导,恐怕不太温柔。”


    陆寻叹道:


    “对沈怀义这种人,温柔没用。”


    “得让他破防。”


    柳清霜问:


    “怎么做?”


    陆寻眼神微眯。


    “今晚。”


    “我要见沈怀义。”


    ……


    夜深。


    临时牢房。


    沈怀义被关在最里面一间。


    他坐在草席上,官服已经被换下,只穿着一身灰色囚衣。


    头发有些凌乱。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坐得很直。


    像是还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陆寻走进牢房时,沈怀义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做什么?”


    陆寻笑了笑。


    “看看沈大人。”


    沈怀义冷笑。


    “看我笑话?”


    陆寻摇头。


    “我这个人很善良。”


    “不会专门看别人笑话。”


    沈怀义盯着他。


    “你善良?”


    陆寻认真点头。


    “对。”


    “我一般都是顺便看。”


    沈怀义:“……”


    柳清霜站在牢门外,眼神冷淡。


    青竹和蒋恒守在远处。


    陆寻让人搬来一张小凳,就坐在沈怀义面前。


    “沈大人。”


    “吃了吗?”


    沈怀义冷冷道:


    “陆寻,你不必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你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装疯卖傻。”


    陆寻点点头。


    “沈大人这话,倒是难得中听。”


    沈怀义看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我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沈怀义眼神微动。


    “什么消息?”


    陆寻把信展开。


    “京城来人了。”


    沈怀义瞳孔微缩。


    “这么快?”


    陆寻笑道:


    “当然不是御前的人。”


    “是另一路人。”


    沈怀义没有说话。


    陆寻缓缓道:


    “他们不是来救你的。”


    “是来杀你的。”


    牢房里瞬间安静。


    沈怀义死死盯着陆寻。


    “你以为我会信?”


    陆寻叹气。


    “你不信也正常。”


    “毕竟你沈大人觉得,自己有价值。”


    “你手里握着京城某些人的把柄,他们一定会保你。”


    沈怀义眼神微冷。


    陆寻继续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


    “把柄这种东西,只有在人活着的时候有用。”


    “死人手里的把柄。”


    “就不是把柄了。”


    沈怀义沉默。


    陆寻把信丢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截到的密信。”


    沈怀义没有动。


    陆寻笑道:


    “怎么,不敢看?”


    沈怀义盯着他许久。


    最终还是捡起信。


    只看了几行,他脸色便变了。


    信上写得很简单。


    “江州事败,沈不可留。”


    “若有变,令其畏罪自尽。”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特殊印记。


    沈怀义看见那个印记时,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陆寻知道。


    他赌对了。


    这个印记,是从曹仲私藏密信中找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代表谁。


    但一定来自沈怀义背后的京城势力。


    陆寻让人仿了一封信。


    不需要完全真。


    只要沈怀义心里有鬼,就足够了。


    沈怀义缓缓抬头。


    “这信从哪来的?”


    陆寻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沈大人。”


    “现在还觉得,他们会救你吗?”


    沈怀义咬牙。


    “伪造的。”


    陆寻点头。


    “有可能。”


    “可你敢赌吗?”


    这句话一出。


    沈怀义脸色瞬间阴沉。


    因为昨夜陆寻就是用这句话,撬开了曹仲的嘴。


    你敢赌吗?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确定的死局。


    而是不确定。


    沈怀义太清楚自己背后那些人是什么德性。


    他们救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可如果他成了麻烦呢?


    那他就必须死。


    陆寻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低。


    “沈大人。”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招。”


    “你这种人,最相信利益。”


    “所以我不跟你谈良心。”


    “也不跟你谈罪孽。”


    “我只问你一句。”


    “你想活吗?”


    沈怀义没有说话。


    可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陆寻笑了。


    “想活,就得开口。”


    “把京城那条线说出来。”


    “你说得越多,价值越大。”


    “你价值越大,别人越不敢让你死。”


    沈怀义冷冷道:


    “我若说了,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陆寻摇头。


    “不说,你今晚可能就死。”


    “说了,你至少能活到进京。”


    沈怀义脸色一变。


    “进京?”


    陆寻点头。


    “柳大人的密奏已经送出。”


    “京城一定会派人来。”


    “只要你能活到那时候,就有机会当御前证人。”


    “你很清楚。”


    “你背后那些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在御前杀你。”


    沈怀义沉默了。


    他真的动摇了。


    陆寻没有催他。


    牢房里的油灯轻轻摇晃。


    许久之后。


    沈怀义终于沙哑开口。


    “我若说,你能保证我活着进京?”


    陆寻看向牢门外的柳清霜。


    柳清霜淡淡道:


    “监察司可以保你。”


    沈怀义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悲凉。


    “没想到。”


    “我沈怀义最后保命,竟要靠一个寒门书生和一个监察使。”


    陆寻摇头。


    “错了。”


    沈怀义看他。


    “哪里错了?”


    陆寻平静道:


    “不是我们保你。”


    “是你手里的真相保你。”


    沈怀义低下头。


    许久后,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户部右侍郎。”


    “严嵩年。”


    牢房外。


    柳清霜眼神骤然一凝。


    陆寻心里也微微一沉。


    户部右侍郎。


    三品大员。


    好家伙。


    这案子果然已经捅到京城去了。


    沈怀义既然开了口,后面便顺了许多。


    “严嵩年掌管盐课。”


    “江州私盐每年所得银钱,有三成送入京城。”


    “赵家负责转运。”


    “陈家负责洗银。”


    “曹仲负责账册。”


    “而我……”


    他闭了闭眼。


    “负责遮掩地方官府。”


    陆寻静静听着。


    柳清霜则让蒋恒立刻记录。


    沈怀义继续道:


    “这几年,严嵩年不只在江州做私盐。”


    “淮南、岭南、东海,都有类似生意。”


    “江州只是其中一条线。”


    陆寻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原本以为这是江州私盐案。


    现在看来。


    这可能是大乾盐政的腐败一角。


    沈怀义低声道:


    “我知道的都说了。”


    陆寻看着他。


    “账本呢?”


    沈怀义一愣。


    “什么账本?”


    陆寻笑了。


    “沈大人。”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藏着?”


    “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保命账?”


    沈怀义死死盯着他。


    片刻后,他忽然苦笑。


    “陆寻。”


    “你真的很可怕。”


    陆寻摆手。


    “别夸。”


    “我胆小。”


    沈怀义沉默片刻,道:


    “账本不在江州。”


    陆寻皱眉。


    “不在江州?”


    “在京城。”


    沈怀义缓缓道:


    “严嵩年每一笔收银,我都留了副本。”


    “藏在京城一处地方。”


    柳清霜问:


    “何处?”


    沈怀义看着她。


    “我要见到监察司京城来人之后,才会说。”


    柳清霜眼神一冷。


    沈怀义道:


    “这是我最后的保命符。”


    “现在说出来,我今晚必死。”


    陆寻想了想,点头。


    “可以。”


    柳清霜看向他。


    陆寻道:


    “他没说谎。”


    “这种时候,保命符不可能一次交干净。”


    沈怀义看着陆寻。


    “你倒是懂我。”


    陆寻笑了笑。


    “坏人的逻辑,都差不多。”


    沈怀义:“……”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蒋恒快步进来。


    “大人!”


    “有人夜闯牢房!”


    柳清霜脸色一寒。


    “来了多少人?”


    “至少三十。”


    蒋恒咬牙道:


    “都是高手。”


    陆寻看向沈怀义。


    “沈大人。”


    “看来我没骗你。”


    “杀你的人来了。”


    沈怀义脸色瞬间白了。


    牢房外。


    喊杀声骤然响起。


    柳清霜拔剑。


    “守住牢房。”


    陆寻站起身,胸口伤处一疼,脸色白了白。


    青竹急道:


    “你别乱动!”


    陆寻看着牢房外的黑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今晚又睡不成了。”


    青竹气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睡觉?”


    陆寻认真道:


    “我现在是伤员。”


    “伤员需要休息。”


    柳清霜冷冷道:


    “等活下来再休息。”


    陆寻看着她手中长剑,忽然笑了。


    “柳大人。”


    “这次你还保我不死吗?”


    柳清霜没有回头。


    只是握剑走向黑暗。


    声音清冷而坚定。


    “我说过。”


    “你站我身后。”


    “我保你不死。”


    陆寻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刀光骤起。


    黑衣刺客,已经杀进来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