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女县令把我带回家》 第一章:开局女县令把我带回家 “冤枉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震得整个青山县大牢都嗡嗡作响。 牢头老赵掏了掏耳朵,满脸嫌弃。 “别嚎了。” “再嚎明天也是砍头。” 草堆里。 陆寻猛地睁开眼。 脑袋像被人狠狠干了一砖。 疼。 非常疼。 他看着头顶发黑的木梁,还有空气里那股潮湿发霉味,整个人懵了。 “我这是……” 下一秒。 一股陌生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大乾王朝。 青山县。 原主也叫陆寻。 寒门书生。 昨天晚上去醉春楼送字画,结果半路撞见县里首富陈员外的女儿衣衫不整地躺在巷子里。 然后…… 就被抓了。 更离谱的是。 那姑娘醒来后一口咬定: “就是他轻薄我!” 于是。 陆寻直接从穷书生,变成了采花贼。 明日午时问斩。 “我靠……” 陆寻人都麻了。 别人穿越。 不是王爷就是世子。 再不济也得是个地主老财。 自己倒好。 开局死囚。 还是马上砍头那种。 “妈的,这什么地狱开局……” 旁边牢房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你刚刚不是喊得挺厉害么?” 声音很好听。 清清冷冷。 像山间泉水。 陆寻一愣。 转头看去。 隔壁牢房。 竟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岁出头。 肤白如雪。 眉眼极美。 哪怕穿着普通囚衣,也遮不住那股清冷气质。 尤其那双眼睛。 淡淡扫来时。 居然有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陆寻看呆了两秒。 然后瞬间精神了。 “姑娘。” “你也犯事了?” 女子淡淡看他一眼。 “关在牢里,你说呢?” “有道理。” 陆寻点头。 然后凑近木栏。 “冒昧问一句。” “你犯什么罪?” 女子沉默片刻。 “杀人。” “……” 陆寻瞬间后退半步。 卧槽。 这么漂亮。 结果是个狠人? 女子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轻轻勾了勾嘴角。 像是在笑。 “骗你的。” “……” 陆寻嘴角一抽。 妈的。 这女人有点东西。 “那你到底犯什么事?” 女子平静道: “家中遭难,被人诬陷。” 陆寻叹了口气。 “巧了。” “我也是。” 女子看着他。 “你不像好人。” “姑娘你这话伤人了。” 陆寻一脸正气。 “我陆某人从小扶老太太过马路,捡到铜板都上交官府,怎么可能轻薄女子?” 女子冷笑。 “那为何陈家小姐一口咬定是你?” 陆寻顿时蛋疼。 因为他也不知道。 按照原主记忆。 昨晚真就是路过。 结果刚碰到人。 官差就来了。 像提前等着一样。 很明显。 这是个局。 就在这时。 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 “陆寻。” “明天就要掉脑袋了。” “还有什么遗言?” 陆寻看着他。 记忆浮现。 县衙捕头。 王虎。 也是昨天抓他的人。 陆寻忽然笑了。 “王捕头。” “我很好奇。” “陈家给了你多少钱?” 空气一静。 王虎眼神骤然阴冷。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寻靠在木栏边。 “就是觉得奇怪。” “我一个穷书生。” “陈家小姐为什么偏偏咬我?” “而且你们来得也太快了吧?” 王虎冷笑。 “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 陆寻眯起眼。 “看来我猜对了。” 王虎脸色微变。 随后冷冷道: “明日午时。” “你的人头就挂城门了。” “到时候你再慢慢猜吧。” 说完。 转身就走。 陆寻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妈的。 还真是被做局了。 可问题是。 怎么破? 就在他头疼时。 隔壁女子忽然开口。 “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些。” 陆寻转头。 “姑娘。” “都这时候了。” “聪明也没用啊。” “除非你会劫狱。” 女子淡淡道: “若我能救你呢?” 陆寻一愣。 随即乐了。 “姑娘。” “你不会是什么隐藏大佬吧?” 女子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双眸子平静得可怕。 陆寻笑容慢慢收敛。 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觉得。 这女人好像真不一般。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让开!” “都让开!” 紧接着。 一道焦急声音响起。 “大人!” “不好了!” “城南又死人了!” 王虎怒喝。 “慌什么?!” “谁死了?!” “陈……陈家二公子!!!” 轰! 整个牢房瞬间安静。 陆寻眼睛猛地一亮。 陈家二公子死了? 那自己岂不是…… 有机会翻盘? 外面很快乱成一团。 王虎带着人匆匆离开。 牢里重新恢复安静。 陆寻忽然笑了。 “有意思了。” 隔壁女子看着他。 “你想到什么了?” 陆寻靠近木栏。 压低声音。 “姑娘。” “如果我没猜错。” “真正害陈家小姐的人——” “很可能就是陈家自己人。” 女子眸光微动。 “为何?” “因为太急了。” 陆寻低声道: “正常情况下。” “一个首富家女儿出事,第一反应应该是封锁消息。” “可他们却恨不得全城都知道。” “而且还第一时间抓我。” “说明他们需要一个替死鬼。” 女子静静听着。 陆寻继续道: “现在陈家二公子又突然死了。” “那说明——” “有人在灭口。” 女子盯着他。 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不像普通书生。” 陆寻咧嘴一笑。 “我说了。” “我是好人。” 女子轻轻嗤笑一声。 “油嘴滑舌。” 就在这时。 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 而且比刚才更急。 很快。 牢门被猛地打开。 几个衙役快步冲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身穿官服的老者。 青山县县令。 周明远。 他脸色难看至极。 “谁是陆寻?!” 陆寻举手。 “在这。” 周县令立刻走来。 死死盯着他。 “本官问你。” “昨夜你当真只是路过?” 陆寻点头。 “千真万确。” 周县令沉声道: “那你可见过什么异常?” 陆寻脑海飞速运转。 他知道。 机会来了。 能不能活。 就看这一波。 于是他缓缓开口: “有。” 周县令猛地上前一步。 “说!” 陆寻故意停顿两秒。 然后压低声音: “我看见陈二公子了。” 轰! 周县令脸色骤变。 连旁边几个衙役都变了神情。 因为陈二公子。 刚刚死了。 一个死人。 怎么会出现在昨晚现场? 周县令死死盯着陆寻。 “你敢胡言乱语,本官现在就砍了你!” 陆寻却很淡定。 “我若胡说。” “为何偏偏现在才说?” 周县令一愣。 陆寻继续道: “因为刚才我才知道他死了。” “若他没死。” “我说出来还有人对质。” “可现在——” “死人不会开口。” 空气安静。 周县令眼神越来越沉。 显然。 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陆寻趁热打铁。 “大人。” “我若真是采花贼。” “为什么不跑?” “反而还傻站原地被抓?” 周县令沉默。 因为这确实不合理。 陆寻又道: “而且。” “陈家报案速度太快了。” “就像提前知道会出事一样。” 周县令眼神一震。 陆寻最后缓缓吐出一句。 “我怀疑。” “有人故意做局。” “真正目标。” “不是我。” “而是陈二公子。” 话音落下。 整个牢房彻底安静。 周县令脸色不断变化。 显然。 他已经被说动了。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声音忽然响起。 “周大人。” “此案,确实有问题。” 所有人一愣。 齐齐转头。 只见隔壁牢房里。 那白衣女子缓缓站起身。 下一秒。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 “认识这个么?” 周县令看清玉牌瞬间。 脸色“刷”地白了。 扑通! 竟当场跪了下去! “大……大人?!” 旁边衙役全懵了。 什么情况?! 堂堂县令。 居然给一个女囚下跪?! 陆寻也看傻了。 卧槽? 这美女什么身份?! 白衣女子神情平静。 “现在。” “本官能不能插手此案?” 周县令冷汗直流。 “能!” “当然能!” “下官不知您亲临青山县,还请恕罪!” 陆寻整个人都惊了。 本官? 这女人居然是官?! 而且官还不小! 白衣女子淡淡看向陆寻。 “你。” “出来。” 陆寻一愣。 “我?” “嗯。” “从现在开始。” “你跟着我。” 陆寻懵了两秒。 随后试探问道: “姑娘。” “你该不会想潜规则我吧?” 空气瞬间安静。 几个衙役脸都绿了。 周县令更是差点吓死。 妈的! 这书生疯了?! 敢跟这位大人这么说话?! 可下一秒。 白衣女子却忽然笑了。 那一瞬间。 仿佛冰雪初融。 连昏暗牢房都亮了几分。 “你若真有本事。” “也不是不行。” 陆寻:“???” 第二章:这女人居然真把我带回家了 牢房里。 死一般安静。 周县令跪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 几个衙役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陆寻。 人还是懵的。 他看着那白衣女子,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而且…… 刚才那句“也不是不行”,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 白衣女子已经转身朝外走去。 “带他出来。” “是!” 周县令连忙起身。 亲自打开牢门。 态度恭敬得像见了亲爹。 陆寻刚走出来,王虎也匆匆赶回了大牢。 结果刚进门。 就看见陆寻大摇大摆地站在外面。 王虎脸色瞬间变了。 “谁让你出来的?!” 周县令回头就是一巴掌。 啪! 抽得极响。 “混账东西!” “还不跪下!” 王虎直接被打懵了。 “县尊大人,我……” “闭嘴!” 周县令压低声音怒喝。 “你知道这位是谁吗?!” 王虎一愣。 这才注意到白衣女子。 可越看。 越觉得眼熟。 下一秒。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脸色“唰”地惨白。 扑通! 当场跪下。 “卑职……卑职见过柳大人!” 陆寻眉头一挑。 柳大人? 原来她姓柳。 白衣女子并未理会王虎,只是淡淡开口: “陈二公子的尸体在哪?” 周县令连忙道: “已经运回陈府了。” “带路。” “是。” 一群人立刻往外走。 陆寻刚准备跟上。 旁边衙役忽然递来一副镣铐。 “戴上。” 陆寻顿时不乐意了。 “我都快翻案了,还戴这玩意?” 衙役尴尬道: “规矩……” 就在这时。 前面的柳清霜淡淡开口。 “不用。” “从现在开始。” “他跟着我。” 一句话。 直接把陆寻身份抬了上去。 周围衙役看陆寻的眼神都变了。 妈的。 这小子什么运气? 一个死囚。 居然被柳大人亲自保下? 陆寻自己也有点飘了。 他背着手。 故意冲王虎挑了挑眉。 “王捕头。” “刚才你不是挺凶么?” 王虎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屎。 却一句话不敢说。 陆寻心里顿时舒坦了。 爽。 太爽了。 果然。 穿越者最大的外挂—— 就是死不了。 …… 半个时辰后。 陈府。 此时整个府邸灯火通明。 哭声不断。 陈家老爷陈德海正坐在大厅,脸色阴沉得吓人。 看见周县令进来。 他立刻起身。 “周大人!” “杀害我儿的凶手抓到了吗?!” 周县令刚想说话。 柳清霜已经迈步走入大厅。 陈德海看清她瞬间。 瞳孔猛地一缩。 “柳……柳监察使?!” 陆寻在后面听得一愣。 监察使? 难怪这么牛。 大乾王朝监察司。 专门监察地方官员。 权力极大。 属于地方最怕的一批人。 难怪周县令吓成那样。 柳清霜神色冷淡。 “尸体呢?” 陈德海连忙低头。 “在后院。” “请随我来。” 一群人很快来到后院灵堂。 棺材还没封。 陈二公子的尸体正躺在里面。 陆寻只看了一眼。 差点没吐出来。 因为死状太惨了。 脖子几乎被割断一半。 鲜血染满白布。 柳清霜却神色平静。 仿佛早已见惯。 她低头查看片刻。 忽然问道: “发现尸体时,可有凶器?” 陈德海摇头。 “没有。” “现场呢?” “也没有打斗痕迹。” 柳清霜眯起眼。 随后缓缓看向陆寻。 “你怎么看?” 唰! 所有人目光瞬间集中在陆寻身上。 陈德海更是满脸怒意。 “柳大人!” “他可是轻薄我女儿的淫贼!” “让他查案?!” 陆寻一听乐了。 “陈老爷。” “你急什么?” “不会真怕我查出什么吧?” “放肆!” 陈德海怒喝。 “你一个死囚,也配跟老夫说话?!” 陆寻笑眯眯道: “那你儿子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空气骤然一静。 陈德海脸色猛变。 “你什么意思?!” 陆寻慢悠悠道: “正常父亲死了儿子,不应该先哭么?” “可你从头到尾,最关心的都是抓凶手。” “而且——” “你似乎很怕别人查。” 陈德海眼神越来越冷。 “周大人!” “此子满口胡言!” “老夫要求立刻将他关回大牢!” 周县令一脸尴尬。 现在这情况。 他哪敢动陆寻? 柳清霜忽然开口。 “让他说。” 陈德海顿时闭嘴。 陆寻走到棺材边。 仔细看了两眼。 忽然笑了。 “有意思。” 柳清霜问: “发现什么了?” 陆寻指了指尸体脖子。 “伤口太整齐了。” “这说明凶手用的是很锋利的刀。” “而且。” “是一击毙命。” 周县令皱眉。 “这能说明什么?” 陆寻看向众人。 “说明凶手是熟人。” “否则。” “陈二公子不可能一点反抗都没有。” 此话一出。 陈德海脸色明显变了。 陆寻继续道: “还有。” “死者衣服太干净了。” “如果是在外面被杀,身上不可能一点泥都没有。” “说明——” “尸体是后来搬来的。” 轰! 周围瞬间骚动。 周县令猛地看向陈德海。 “陈老爷。” “尸体是谁发现的?!” 陈德海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是……是府中下人。” “哪个下人?” “这……” 他忽然卡住了。 陆寻笑了。 “编不出来了?” 陈德海怒喝: “你胡说!” 陆寻却已经走向灵堂角落。 然后低头。 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红色布料。 “这是什么?” 陈德海脸色瞬间惨白。 陆寻眯起眼。 “陈老爷。” “如果我没记错。” “陈二公子今晚穿的是青衣吧?” “为什么这里会有女人裙角布料?” 空气死寂。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柳清霜缓缓接过布料。 看了两眼。 忽然道: “这是醉春楼的料子。” 陆寻眼睛顿时亮了。 果然! 他赌对了! 陈二公子死前。 去过醉春楼! 而原主昨晚。 也去过醉春楼! 这两件事。 绝对有联系! 陈德海忽然怒吼。 “来人!” “把这胡言乱语的小子赶出去!” 话音刚落。 柳清霜冷冷看了他一眼。 “陈老爷。” “你是在教本官做事?” 陈德海瞬间清醒。 脸色白得吓人。 “不……不敢……” 柳清霜转头看向陆寻。 “继续。” 陆寻摸了摸下巴。 “我现在怀疑。” “陈二公子根本不是昨晚死的。” “而是今天。” “而昨晚真正出事的人——” “是陈小姐。” 周县令一惊。 “什么意思?” 陆寻缓缓道: “如果我没猜错。” “昨晚陈二公子在醉春楼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结果被陈小姐撞见。” “双方发生冲突。” “然后陈家为了压下丑闻——” “直接找我当替死鬼。” 陈德海怒道: “一派胡言!” 陆寻却突然笑了。 “陈老爷。” “你急了。” “真正撒谎的人,才会急。” 陈德海呼吸明显乱了。 柳清霜静静看着这一切。 眼神越来越深。 因为她发现。 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书生。 居然真有几分本事。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冲进来。 “不好了!” “小姐……小姐不见了!” 轰! 陈德海脸色瞬间大变。 “什么?!” 家丁颤声道: “小姐房里没人,只留下了一封信……” 陈德海连忙抢过信。 可刚看两眼。 脸色就彻底白了。 柳清霜冷冷道: “念。” 陈德海手都在抖。 最后只能咬牙念出内容。 “父亲。” “二哥不是陆寻杀的。” “真正害死二哥的人……” “是您。” 轰!!! 整个灵堂瞬间炸了。 周县令猛地起身。 “陈德海!!” 陈德海脸色惨白。 “不是我!” “不是我!” “这贱人胡说!” 陆寻站在旁边。 忽然轻轻笑了。 破案了。 而且…… 比他想象得还精彩。 就在这时。 柳清霜忽然转头看向陆寻。 “你。” “跟我回去。” 陆寻一愣。 “回哪?” 柳清霜淡淡道: “我住的地方。” “从今天开始。” “你替我查案。” 陆寻眨了眨眼。 “包吃包住吗?” 柳清霜:“……” 周围所有人:“……” 第三章:柳大人的房间有点香 夜色渐深。 青山县街道已经安静下来。 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陆寻坐在马车里。 对面。 柳清霜正安静翻看卷宗。 车厢不大。 淡淡幽香不断钻进鼻子。 很好闻。 像兰花。 陆寻偷偷看了她两眼。 不得不说。 这女人是真漂亮。 尤其现在换回官服后,那种清冷高贵感更明显了。 腰细腿长。 侧脸绝美。 偏偏气场还强。 有种“冰山女上司”的感觉。 放现代。 妥妥无数男人做梦对象。 就在这时。 柳清霜忽然开口。 “看够了吗?” 陆寻一惊。 卧槽。 被发现了。 但他脸皮何等之厚? 当场一本正经。 “柳大人误会了。” “我是在思考案情。” 柳清霜抬眸看他。 “看我腿思考案情?” “……” 陆寻差点呛死。 妈的。 这女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柳清霜淡淡收回目光。 “你胆子很大。” 陆寻嘿嘿一笑。 “主要是大人长得太好看。” “我没忍住。” 车厢忽然安静。 旁边驾车的护卫差点从车上掉下去。 疯了。 这书生真疯了。 敢这么调戏柳监察使? 结果下一秒。 柳清霜居然没生气。 只是冷冷看着他。 “再胡说。” “我把你丢下去。” 陆寻瞬间老实。 不过心里却乐了。 有意思。 这女人看着冷。 实际上没那么难接触。 很快。 马车停下。 “大人,到了。” 柳清霜起身下车。 陆寻跟着出去。 然后人傻了。 眼前居然是一座超级大的宅院。 白墙青瓦。 庭院深深。 门口还站着数名佩刀护卫。 陆寻咽了口唾沫。 “柳大人。” “你一个监察使,工资这么高?” 柳清霜淡淡道: “朝廷的别院。” “临时住处。” 陆寻点点头。 懂了。 公款住房。 真香。 刚进院子。 一个圆脸少女便急匆匆跑了出来。 “大人!” “您终于回来了!” 少女十六七岁。 穿着绿裙。 模样清秀可爱。 尤其那双眼睛。 圆溜溜的。 像只小兔子。 可她看见陆寻后。 顿时愣住。 “咦?” “男人?” 她震惊得声音都变了。 “您居然带男人回家了?!” 噗! 陆寻差点笑喷。 柳清霜脸瞬间冷了。 “青竹。” “闭嘴。” 小丫鬟立刻缩了缩脖子。 但还是偷偷打量陆寻。 眼神像见了鬼。 因为她跟了柳清霜三年。 第一次见自家大人带男人回来。 而且还是晚上。 陆寻立刻冲她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笑容。 “小妹你好。”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青竹:“???” 柳清霜:“……” 下一秒。 柳清霜冷冷开口。 “把他安排去西院。” “别让他乱跑。” 说完。 直接转身离开。 背影又冷又飒。 陆寻望着她背影,忍不住感慨。 “这腿。” “真长啊……” 青竹脸都绿了。 “你疯啦?!” “居然敢盯着大人看?!” 陆寻奇怪道: “为什么不敢?” “长这么好看,不就是给人看的?” 青竹张了张嘴。 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但很快反应过来。 “不对!” “你知不知道我们大人是什么人?!” 陆寻点头。 “知道啊。” “监察使。” 青竹压低声音。 “整个江南道,多少官员听见她名字都腿软。” “你居然还敢调戏她?” 陆寻乐了。 “那说明他们不行。” “真正的男人。” “从不怕女人。” 青竹:“……” 她忽然发现。 这家伙不是胆子大。 这家伙是不要命。 …… 西院。 房间很大。 床也很软。 陆寻刚躺下。 就舒服得差点哭出来。 妈的。 终于不用睡牢房了。 结果还没等他享受多久。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陆公子。” “吃饭了。”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干饭! 来到偏厅时。 桌上已经摆满菜。 红烧鱼。 酱牛肉。 清蒸鸡。 还有一壶酒。 陆寻看得直流口水。 “监察使待遇这么好?” 青竹哼了一声。 “这算什么?” “我们大人平时都不怎么吃。” “今天是看你刚从牢里出来,才让厨房多做几道。” 陆寻一愣。 随后笑了。 “你家大人还挺会疼人。” 青竹翻了个白眼。 “少自作多情。” 就在这时。 柳清霜也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身白色长裙。 少了几分官威。 却多了几分女人味。 陆寻眼睛都看直了。 柳清霜皱眉。 “你又看什么?” 陆寻认真道: “我现在明白。” “为什么古代那么多昏君了。” “……” 青竹差点笑出声。 柳清霜冷冷坐下。 “吃饭。” 陆寻立刻开动。 那速度。 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柳清霜看得微微皱眉。 “你多久没吃饭了?” “两天。” 陆寻嘴里塞满鸡肉。 “牢饭太难吃。” 柳清霜沉默两秒。 忽然把自己那盘牛肉推过去。 “慢点吃。” 陆寻一愣。 随后笑了。 “柳大人。” “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 柳清霜面无表情。 “误会什么?” 陆寻咧嘴。 “误会你喜欢我。” 空气忽然安静。 青竹瞪大眼睛。 妈呀。 又来了! 柳清霜静静看着陆寻。 几秒后。 忽然淡淡开口。 “青竹。” “去把院里的狗牵来。” 陆寻:“?” 青竹强忍笑意。 “是!” 陆寻连忙摆手。 “别别别。” “我开玩笑的。” 柳清霜冷哼一声。 继续低头吃饭。 陆寻看着她那副高冷模样。 忽然觉得特别有趣。 这种女人。 表面冷冰冰。 其实逗起来最好玩。 饭吃到一半。 柳清霜忽然开口。 “你怎么看陈家的事?” 陆寻擦了擦嘴。 “很简单。” “陈德海有问题。” 柳清霜点头。 “继续。” “陈二公子大概率发现了什么秘密。” “所以被灭口。” “而陈小姐——” 陆寻眯起眼。 “应该知道真相。” 柳清霜放下筷子。 “可她为什么逃?” 陆寻笑了。 “因为有人想杀她。” 空气一静。 柳清霜眼神微变。 陆寻继续道: “陈德海今晚太反常了。” “如果只是普通命案,他没必要那么慌。” “除非——” “陈小姐手里,有能毁掉陈家的东西。” 柳清霜沉默片刻。 忽然发现。 这个看起来不正经的书生。 思路居然异常清晰。 她原本以为。 陆寻只是有点小聪明。 可现在看来。 远不止如此。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护卫快步冲进来。 “大人!” “出事了!” 柳清霜皱眉。 “说。” “陈府着火了!” 轰! 陆寻瞬间坐直。 “什么?!” 护卫喘着气。 “整座后院都烧起来了!” 陆寻眼神骤然变冷。 妈的。 有人在毁证据! 柳清霜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直接起身。 “备马。” “立刻去陈府。” …… 半炷香后。 陈府。 火光冲天。 整个后院都烧成一片。 哭喊声不断。 无数家丁提水救火。 陆寻刚下马。 就闻到一股刺鼻焦味。 而陈德海正站在院中。 脸色难看。 看见柳清霜。 他立刻上前。 “柳大人!” “府中失火,实属意外……” “意外?” 陆寻忽然笑了。 “陈老爷。” “你家这火烧得真巧。” 陈德海怒道: “你什么意思?!” 陆寻缓缓看向燃烧的后院。 “偏偏烧的,是陈小姐住处。” “偏偏在她失踪之后。” “你猜——” “我信不信?” 陈德海脸色明显变了。 就在这时。 一个护卫忽然从火场冲出来。 “大人!” “发现尸体了!” 所有人脸色骤变。 很快。 一具烧焦尸体被抬了出来。 已经几乎看不清模样。 可手腕上。 却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陈德海瞳孔猛缩。 “这是……婉儿的镯子!” 周围瞬间一片哗然。 陈小姐死了?! 陆寻却忽然眯起眼。 “不对。” 柳清霜转头。 “哪里不对?” 陆寻盯着尸体。 缓缓道: “尸体太小了。” “这不是成年女子。” 空气骤然安静。 下一秒。 陆寻直接上前。 一把掀开白布。 然后。 所有人头皮瞬间炸开。 因为尸体脚踝上。 竟绑着铁链! 根本不像正常人! 更像—— 被人活活锁死在房里的替死鬼! 第四章:半夜钻进我房间的女人 “替死鬼?!” 周县令脸色骤变。 周围众人更是一阵头皮发麻。 尤其陈德海。 整张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陆寻蹲在尸体旁边。 仔细看了两眼。 随后缓缓开口。 “尸体骨架偏小。” “最多十五六岁。” “而陈小姐今年二十。” “明显对不上。” “还有——” 他指了指脚踝铁链。 “正常人谁会睡觉锁着铁链?” “除非。” “她根本不是陈家小姐。” 空气死一般安静。 柳清霜看着那具尸体,眼神越来越冷。 “陈德海。” “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陈德海嘴唇发抖。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陆寻忽然笑了。 “陈老爷。” “你是真把大家当傻子啊。” “先是做局让我背锅。” “再是灭口陈二公子。” “现在又放火烧院子。” “你这是生怕别人查不出来?” 陈德海猛地怒吼: “你闭嘴!!” 他这一吼。 反而更像恼羞成怒。 周围不少人眼神已经不对劲了。 就在这时。 柳清霜忽然抬手。 “拿下。” 唰! 几个护卫瞬间冲出。 陈德海脸色大变。 “柳大人!” “老夫可是青山县商会会首!” “你没有证据,凭什么抓我?!” 柳清霜神情冰冷。 “就凭本官怀疑你。” “够吗?” 一句话。 霸气得不讲道理。 陆寻在旁边看得直乐。 妈的。 这女人真帅。 陈德海还想挣扎。 结果刚退两步。 一个护卫已经一脚踹在他腿弯。 扑通! 直接跪地。 “带走。” “是!” 很快。 陈德海被押了下去。 而陈府众人早已吓得噤若寒蝉。 陆寻伸了个懒腰。 “终于快结束了。” 柳清霜却忽然看向他。 “还没结束。” 陆寻一愣。 “什么意思?” 柳清霜淡淡道: “陈小姐还没找到。” 陆寻眯起眼。 对。 这才是真正关键。 陈婉儿到底去哪了? 而且。 她为什么忽然逃? 就在这时。 一个护卫快步跑来。 “大人!” “在后门发现马车痕迹!” 陆寻眼睛一亮。 “追!” …… 夜色越来越深。 城外官道。 一辆马车正在疾驰。 车厢内。 一个女子蜷缩在角落。 脸色苍白。 正是陈婉儿。 她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 眼神满是恐惧。 “快……” “再快一点……” 车夫满头大汗。 “小姐。” “前面就是青山渡口了!” “只要上船,咱们就安全了!” 陈婉儿刚松口气。 下一秒。 一道冰冷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你们这是要去哪?” 马车骤然停下。 车夫脸色瞬间惨白。 因为前方路中央。 竟站着一个黑衣人。 手里还提着刀。 寒光森森。 “滚开!” 车夫咬牙挥鞭。 结果黑衣人忽然动了。 嗖! 一道寒光闪过。 车夫脖子直接喷血! 整个人摔下马车。 陈婉儿瞬间尖叫。 “啊——!!” 黑衣人缓缓走向马车。 眼神冰冷。 “小姐。” “老爷让我带你回家。” 陈婉儿拼命后退。 “不……” “你别过来!” “我知道秘密!” “你们不能杀我!!” 黑衣人冷笑。 “正因为你知道。” “所以你必须死。” 话音刚落。 他猛地挥刀! 可就在这时。 一道石子突然破空而来! 啪! 精准打在黑衣人手腕。 刀瞬间偏了。 “谁?!” 黑衣人猛地转头。 不远处。 陆寻正站在路边。 嘴里还叼着根草。 “哥们。” “大半夜欺负女人。” “不太好吧?” 黑衣人眼神骤冷。 “找死!” 话音落下。 他直接冲向陆寻! 速度极快! 陆寻脸色顿时变了。 卧槽! 真会武功?! 他转身就跑。 “柳大人救命!!!” 下一秒。 一道白影忽然从树上落下。 砰! 柳清霜一脚踹出。 黑衣人当场倒飞数米! 陆寻看得目瞪口呆。 卧槽。 这女人居然会武功?! 而且这么猛?! 黑衣人捂着胸口。 眼中满是惊骇。 “监察司的人?!” 柳清霜没有废话。 身影一闪。 瞬间逼近! 唰! 长剑出鞘。 寒光如雪! 黑衣人咬牙迎战。 结果三招不到。 柳清霜一剑划破他肩膀。 鲜血飞溅! “撤!” 黑衣人知道不是对手。 转身就跑。 柳清霜刚要追。 陆寻忽然开口。 “别追!” 柳清霜停下。 皱眉看他。 陆寻眯起眼。 “他是故意引你离开。” 果然。 下一秒。 马车方向忽然传来惊叫! “不好!” 几人脸色同时一变。 等冲过去时。 陈婉儿已经被另一个黑衣人挟持。 刀架在脖子上。 “别过来!” “不然我杀了她!” 陆寻嘴角一抽。 妈的。 还真有第二个。 柳清霜眼神冰冷。 “放人。” 黑衣人冷笑。 “退后!” “否则大家一起死!” 气氛瞬间僵住。 陆寻忽然叹了口气。 “哥们。” “你这业务能力不太行啊。” 黑衣人一愣。 “什么意思?” 陆寻一本正经。 “你挟持人。” “刀应该贴近一点。” “现在这距离——” “很容易失手。” 黑衣人下意识低头。 结果就在这一瞬间! 陆寻猛地抓起地上石头砸出! 啪! 正中黑衣人眼睛! “啊!” 黑衣人惨叫。 柳清霜瞬间出手! 唰! 剑光一闪。 黑衣人手腕直接被划开! 刀当啷落地。 陈婉儿连滚带爬冲了出来。 整个人已经吓哭了。 “别杀我……” “别杀我……” 柳清霜收剑。 冷冷道: “带回去。” …… 回到别院时。 已经快天亮。 陈婉儿坐在大厅。 浑身发抖。 青竹给她倒了热茶。 她都端不稳。 陆寻坐在旁边。 翘着二郎腿。 “现在能说了吧?” 陈婉儿脸色苍白。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寻顿时乐了。 “姐。” “都这时候了还演?” “再演你真死了。” 陈婉儿眼泪瞬间下来了。 “我不想死……” 柳清霜冷冷道: “那就说实话。” 空气安静许久。 陈婉儿终于崩溃。 “是我爹……” “二哥发现了我爹的秘密……” 陆寻眯起眼。 “什么秘密?” 陈婉儿声音发颤。 “他……他在替人运私盐……” 轰! 周县令脸色骤变。 私盐! 这可是重罪! 大乾朝盐铁官营。 敢碰私盐。 那是要抄家的! 陆寻瞬间懂了。 难怪陈德海这么疯狂。 原来背后牵扯这么大! 陈婉儿哭着继续道: “二哥不愿意同流合污……” “结果……” “结果被我爹发现了……” “昨晚他们大吵一架。” “后来……” 她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亲眼看见——” “我爹让人杀了二哥……” 空气瞬间死寂。 陆寻缓缓吐出口气。 破案了。 真正凶手。 果然是陈德海。 可就在这时。 柳清霜却忽然皱起眉。 “不对。” 陆寻一愣。 “哪里不对?” 柳清霜缓缓道: “一个陈德海。” “没胆子做私盐。” “他背后——” “还有人。” 此话一出。 大厅气氛瞬间凝重。 陈婉儿脸色更白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 像是不敢说。 陆寻忽然笑了。 “看来。” “真正的大鱼要出来了。” 说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结果下一秒。 噗!!! 直接喷了。 因为柳清霜居然正在看他。 而且眼神很奇怪。 陆寻懵了。 “你这么看我干嘛?” 柳清霜静静盯着他。 几秒后。 忽然开口。 “陆寻。” “你到底是什么人?” 空气瞬间安静。 第五章:县令大人的贴身书童 清晨。 鸡鸣三遍。 沈长卿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沈公子,起床了。” 门外。 是小翠的声音。 沈长卿迷迷糊糊睁开眼,翻了个身。 “几点了……” 话刚出口。 他忽然愣住。 等等。 这里不是出租屋。 也不是他那个狗窝一样的单身公寓。 这是古代。 是清河县县衙后院。 而他—— 现在是女县令顾清辞带回来的男人。 想到这里。 沈长卿猛地坐起。 “卧槽。” 他低头一看。 自己昨天穿着睡觉的中衣,已经被睡得皱巴巴的。 头发也散了。 跟个流浪书生似的。 门外。 小翠又敲了敲门。 “公子?您醒了吗?” “醒了醒了!” 沈长卿赶紧应声。 “那您快些,小姐已经在等您了。” 沈长卿一愣。 “等我?” “是呀。” 小翠声音带着笑意。 “小姐今日要去县学巡视,说让您一起去。” 县学? 沈长卿眼睛顿时亮了。 卧槽。 这不是古代学校吗? 他还真有点好奇。 “行,我马上来!” …… 片刻后。 沈长卿推门出来。 院子里。 顾清辞已经站在那里。 一身淡青色官服。 腰间束带。 长发高高挽起。 清冷中带着几分英气。 晨风吹过。 衣袖轻轻摆动。 整个人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一样。 沈长卿看得一呆。 不得不说。 这女人。 真顶。 尤其是穿官服的时候。 那种禁欲感…… 比现代那些所谓高冷女总裁强太多了。 顾清辞淡淡看了他一眼。 “看够了吗?” “没有。” 沈长卿下意识回了一句。 空气瞬间安静。 旁边的小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顾清辞耳根微微一红。 冷冷道: “油嘴滑舌。” 沈长卿一本正经。 “我说的是实话。” 顾清辞懒得理他。 转身往外走。 “跟上。” “得嘞。” …… 县衙外。 已经备好了马车。 但让沈长卿没想到的是。 顾清辞居然没上车。 而是直接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 英姿飒爽。 沈长卿看得都惊了。 “你还会骑马?” 顾清辞淡淡道: “很奇怪吗?” “不是。” 沈长卿咂了咂嘴。 “主要你这气质,看着像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结果你直接给我来个马上县令。” 顾清辞瞥了他一眼。 “少废话。” “上车。” …… 马车缓缓前行。 一路上。 街道比前几日热闹了不少。 不少百姓看到顾清辞,都会主动行礼。 “县令大人!” “见过顾大人!” “顾大人早啊!” 顾清辞都会轻轻点头回应。 没有一点架子。 沈长卿坐在马车里。 掀开帘子偷偷看。 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说实话。 他以前总觉得古代官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顾清辞不一样。 至少。 这女人是真的在认真做事。 而且。 她在百姓里的威望很高。 不是装出来的。 是百姓真心尊敬。 就在这时。 街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跑!” “疯马!疯马来了!!” 下一秒。 一匹失控的黑马,猛地从街口冲了出来! 马背上。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吓得脸色惨白。 不停哭喊。 “救命!!” 周围百姓瞬间大乱。 顾清辞脸色骤变。 “停车!” 她几乎瞬间翻身下马。 可距离太远。 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那匹疯马就要撞进人群。 就在这一刻。 一道身影忽然冲了出去。 正是沈长卿。 “卧槽!” “拼了!” 他抓起旁边摊位上的竹竿。 直接横着冲向疯马! “沈长卿!!” 顾清辞脸色彻底变了。 可下一秒。 砰! 沈长卿狠狠把竹竿插进车轮缝隙。 整个人借力跃起。 扑向马头! 现代他虽然是个社畜。 但大学时候练过散打。 身体反应还在。 “给老子停下!!” 他双手死死勒住缰绳! 疯马疯狂挣扎。 沈长卿感觉手臂都快断了。 下一秒。 砰!! 整个人直接被甩飞出去! 重重砸在地上。 “嘶——” 他疼得眼前发黑。 可那匹马,也终于偏离方向。 撞进旁边摊位。 停了下来。 小女孩被摔下来。 但没什么大碍。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傻了。 随后。 爆发出惊呼。 “救下来了!” “我的天!” “那书生不要命了?!” 顾清辞已经冲了过去。 “沈长卿!” 她第一次失了平日里的冷静。 直接蹲下扶住他。 沈长卿疼得龇牙咧嘴。 “卧槽……” “骨头不会断了吧……” 顾清辞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疯了吗?!” “谁让你冲出去的?!” 沈长卿抬头看她。 忽然笑了。 “那小姑娘都快没命了……” “总不能不管吧。” 顾清辞怔住。 这一刻。 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奇怪。 明明这家伙平时吊儿郎当。 甚至有点无赖。 可关键时候。 他却真的敢拼命。 周围百姓也全围了过来。 “公子英雄啊!” “是啊!太厉害了!” “若不是公子,那孩子就完了!” 那个小女孩的母亲更是直接跪了下来。 “恩公!” “谢谢恩公救命!!” 沈长卿赶紧摆手。 “别别别!” “古代人怎么老爱下跪……” 顾清辞看着他。 眼神第一次变得复杂。 …… 半个时辰后。 县学。 医馆大夫刚给沈长卿包扎完。 “没什么大碍。” “就是擦伤,还有些淤青。” “休养几日便好。” 顾清辞这才松了口气。 等大夫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长卿靠在椅子上。 故意叹气。 “唉。” “疼死了。” 顾清辞看了他一眼。 “活该。” “谁让你逞强。” “那不是情况紧急嘛。” 沈长卿咧嘴一笑。 “再说了。” “我要是真看着不管,以后睡觉都不安心。” 顾清辞沉默片刻。 忽然轻声道: “谢谢。” 沈长卿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顾大人居然也会说谢谢?” 顾清辞耳根微红。 “你救的是清河县百姓。” “本官自然该谢你。” “只是因为百姓?” 沈长卿忽然凑近一点。 “不是因为担心我?” 空气忽然安静。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顾清辞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 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赶紧移开目光。 “胡言乱语。” 沈长卿乐了。 “你脸红了。” “没有。” “你绝对脸红了。” “闭嘴。” “哈哈哈哈。” 顾清辞第一次有种想掐死他的冲动。 …… 很快。 县学里的夫子们也赶来了。 为首的是个白胡子老头。 叫周文山。 清河县最有名的大儒。 “见过县令大人。” 顾清辞轻轻点头。 “周夫子不必多礼。” 周文山目光落在沈长卿身上。 神情赞赏。 “方才之事,老夫已经听说了。” “公子舍命救人。” “令人佩服。” 沈长卿赶紧摆手。 “别别别。” “我就是下意识冲出去了。” 周文山笑了笑。 “能做到这一点,已经胜过无数人。” 说完。 他忽然道: “不知公子可读过书?” 沈长卿一愣。 “读过一点。” 废话。 九年义务教育算不算? 周文山顿时来了兴趣。 “那不如与县学学子交流一番?” 顾清辞也看向他。 眼神带着几分好奇。 她其实也想知道。 这家伙。 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沈长卿心里顿时一虚。 卧槽。 交流? 交流啥? 唐诗三百首? 可还没等他拒绝。 外面已经有学子兴奋围了过来。 “就是他救了人?” “听说还是县令大人带回来的人。” “长得倒挺俊。” “不会是县令大人的……” “嘘!!别乱说!!” 顾清辞听得脸都冷了。 “肃静。” 一群学生顿时老实。 但眼神里的八卦根本压不住。 沈长卿差点笑喷。 看来。 无论古代现代。 吃瓜群众都一个德行。 …… 很快。 众人来到学堂。 几十名学子整整齐齐坐着。 一个个目光好奇地看着沈长卿。 周文山笑道: “沈公子。” “不如以‘春’为题,作一首诗如何?” 沈长卿当场麻了。 完了。 真要命题作文。 他脑子疯狂转动。 春天的诗…… 春眠不觉晓? 不行。 太小学了。 忽然。 他灵光一闪。 卧槽。 有了。 他轻咳一声。 缓缓开口。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话音落下。 整个学堂。 瞬间安静。 周文山瞳孔猛地一缩。 顾清辞也怔住了。 所有学子。 全傻了。 尤其最后一句。 春风又绿江南岸。 简直绝了。 周文山呼吸都急促起来。 “好!” “好一个春风又绿江南岸!!” “妙啊!!” “一个‘绿’字,直接写活了整个江南春景!!” 整个学堂彻底炸了。 “这诗太厉害了!” “他真是书生?!” “这水平,怕是能进州试了吧?!” 顾清辞看着沈长卿。 美眸里第一次出现真正意义上的惊讶。 她忽然发现。 自己似乎…… 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第六章:一首诗,震动清河县 学堂内。 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句“春风又绿江南岸”里。 尤其周文山。 整个人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妙!” “太妙了!!” “老夫教书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灵气逼人的句子!!” 他猛地站起身。 来回踱步。 嘴里不停念叨。 “绿……” “一个绿字……” “直接让整首诗活了!!” 旁边几个夫子也全震惊了。 他们本来以为。 这位被县令大人带来的年轻人,只是长得俊些。 结果。 居然随口就是这种级别的诗? 这已经不是普通读书人了。 这是有资格进州府文会的水平! 学堂里的学生更是彻底炸锅。 “太强了吧?!” “我连对子都对不明白,人家已经出口成诗了?!” “这真是我们清河县的人?” “难怪县令大人会把他带回来……” 顾清辞本来还神情平静。 可听到最后一句。 她脸色瞬间冷了。 “肃静。” 声音不大。 但整个学堂瞬间安静。 没人敢再乱说。 只是。 那些学生偷偷看向沈长卿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是好奇。 现在—— 是佩服。 读书人最服什么? 才华。 而沈长卿刚刚那首诗。 已经足够让他们服气。 …… 周文山忽然走上前。 认真拱手。 “沈公子。” “敢问此诗何名?” 沈长卿差点脱口而出《泊船瓜洲》。 可话到嘴边。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卧槽。 不能直接说。 不然容易穿帮。 于是他一本正经道: “随口之作。” 周文山嘴角狠狠一抽。 随口之作? 你这随口说的。 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全秒了? 旁边几个夫子表情都开始复杂了。 有时候。 人与人的差距。 真的比人和狗都大。 周文山深吸一口气。 再次郑重开口。 “沈公子。”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您可愿留在县学讲学几日?” 此话一出。 整个学堂瞬间骚动。 讲学?! 这已经不是普通待遇了。 能在县学讲学的人。 至少也得是举人层次! 顾清辞也微微一怔。 显然没想到周文山会这么重视沈长卿。 而沈长卿自己。 则差点被口水呛死。 “咳咳——” “讲学?!” “这不合适吧……” 卧槽。 他会个屁讲学。 他背诗还行。 真让他讲四书五经。 怕不是当场露馅。 周文山却以为他在谦虚。 越发欣赏。 “沈公子不必自谦。” “以您的才学,完全担得起。” 沈长卿嘴角疯狂抽搐。 完了。 古代人怎么都喜欢脑补。 就在他想着怎么拒绝时。 学堂后方。 忽然响起一道冷笑。 “不过一首诗而已。” “真当自己是大才子了?” 众人一愣。 纷纷回头。 只见一个锦衣青年缓缓站了起来。 二十出头。 长相还算英俊。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 顾清辞看到他。 微微皱眉。 “赵明轩。” 周文山脸色也有些不悦。 “明轩,不得无礼。” 可那青年却不服气。 “老师。” “学生只是实话实说。” “作诗一道,本就讲究灵感。” “偶有佳句,并不代表真有学问。” 他说着。 目光直直盯着沈长卿。 明显带着敌意。 沈长卿一脸懵。 不是。 哥们。 我招你惹你了? 旁边学生小声议论。 “完了。” “赵明轩不服了。” “他可是咱们县学第一才子。” “而且他爹还是赵员外……” 沈长卿顿时懂了。 哦。 原来是装逼怪。 这种人。 小说里太常见了。 顾清辞淡淡开口。 “赵明轩。” “你想做什么?” 赵明轩拱手。 “学生只是想请教沈公子几题。” “若真有大才。” “想必不会拒绝吧?” 空气顿时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沈长卿。 明显。 这是要斗诗。 不对。 准确来说。 是赵明轩想踩人。 因为刚才。 顾清辞看沈长卿的眼神。 让他很不舒服。 整个清河县谁不知道。 赵家一直想撮合他与顾清辞。 虽然顾清辞从未答应。 但赵明轩早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 结果现在。 顾清辞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 而且还是她亲自带回县衙的。 最关键的是—— 长得还比他帅。 赵明轩已经酸炸了。 …… 沈长卿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想怎么请教?” 赵明轩冷声道: “很简单。” “对对子。” “可敢?” 周围学生顿时兴奋了。 对对子。 这可是古代文人最喜欢玩的东西。 尤其现场对。 最考验才学和反应。 周文山本想阻止。 但看到顾清辞没说话。 便也沉默了。 显然。 她也想看看。 沈长卿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赵明轩嘴角微扬。 直接开口。 “烟锁池塘柳。” 此联一出。 不少人顿时倒吸凉气。 “绝对啊!” “这对子太难了!” “金木水火土全在里面!” “赵明轩来真的了!” 顾清辞眉头也微微皱起。 因为这上联。 连她都没对出来过。 然而。 沈长卿却差点笑出声。 卧槽。 就这? 哥当年贴吧看过无数版本! 他甚至没怎么思考。 直接开口: “炮镇海城楼。” 全场。 瞬间死寂。 赵明轩脸上的冷笑。 直接僵住。 周文山更是眼睛猛地瞪大。 “好!!” “妙对!!” “工整至极!!” 整个学堂彻底炸了。 “对出来了?!” “这么快?!” “我的天!!” 赵明轩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但还是咬牙道: “再来!” “寂寞寒窗空守寡!” 学堂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联更狠。 甚至很多老夫子都对不出来。 然而。 沈长卿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慢悠悠喝了口茶。 随后淡淡开口。 “俊俏佳人伴伶仃。” 轰!! 整个学堂直接爆了。 周文山激动得一拍桌子。 “绝了!!” “绝对!!” “这才思反应,简直妖孽!!” 一群学生看沈长卿的眼神。 已经像在看怪物。 太离谱了。 几乎秒对! 而且质量极高! 赵明轩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沈长卿。 咬牙道: “最后一联!” “若你还能对上。” “我赵明轩今日认输!” 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开口: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此联一出。 整个学堂彻底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是清河县流传多年的绝对。 十几年没人对出来。 赵明轩也是偶然得知。 故意拿出来压人。 顾清辞都忍不住看向沈长卿。 美眸微凝。 她忽然有点担心。 因为这一联。 确实太难了。 然而。 沈长卿却只是轻轻一笑。 缓缓站起身。 窗外春风吹入。 衣袍轻轻摆动。 那一瞬间。 竟真有几分风流才子的味道。 他望向远处。 淡淡开口。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话音落下。 整个学堂。 彻底死寂。 所有人。 全傻了。 赵明轩呆呆站在原地。 脸色惨白。 周文山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绝对……” “这是绝对啊!!” “工整!!太工整了!!” “老夫今日……竟亲眼见证如此奇才!!” 几个夫子甚至都激动得快哭了。 因为对他们这些读书人来说。 这种级别的对子。 真的是艺术。 而顾清辞。 则静静看着沈长卿。 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她忽然发现。 自己当初在河边救下的。 好像不是普通书生。 而是一条…… 真正的潜龙。 …… 赵明轩沉默很久。 终于低下头。 声音沙哑。 “我输了。” 他说完。 转身就走。 背影狼狈至极。 整个学堂。 再没人敢质疑沈长卿。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天开始。 清河县。 要出一个真正的大才子了。 第七章:顾县令夜闯书房 夕阳西下。 县学外。 沈长卿刚走出来。 身后便跟着一大群学生。 “沈公子!” “您刚刚那个对子到底怎么想到的啊?!” “还有那首诗!” “能不能教教我们?!” 一群少年眼睛都在放光。 尤其几个女学生。 看他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古代读书人最崇拜什么? 才子。 而且还是长得好看的才子。 这杀伤力。 基本等于现代顶流明星。 沈长卿被围得头皮发麻。 “停停停。” “一个个来。” 旁边。 顾清辞静静站着。 看着这一幕。 神情有些古怪。 因为她忽然发现。 这家伙好像无论走到哪里。 都能迅速成为焦点。 而且。 他明明没有半点正经读书人的样子。 偏偏又才华惊人。 这种反差。 实在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 一个年轻女学生鼓起勇气。 红着脸递来一张纸。 “沈……沈公子。” “能不能给我写一句诗……” 旁边瞬间起哄。 “哟——” “李小婉脸红了!” 那少女羞得耳根通红。 差点把头埋进胸口。 沈长卿乐了。 卧槽。 古代还有追星? 他刚准备接纸。 忽然。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直接把纸拿走。 顾清辞面无表情。 “县学重地。” “不得喧哗。” “天色已晚。” “都回去读书。” 一群学生顿时蔫了。 没人敢反驳顾清辞。 毕竟。 这位可是清河县出了名的冷面县令。 但临走前。 不少学生还是偷偷看向沈长卿。 眼神那叫一个崇拜。 沈长卿忍不住低声笑道: “顾大人。” “你不会吃醋了吧?” 顾清辞冷冷看他。 “本官为何要吃醋?” “那你抢人家纸干嘛?” “影响县学风气。”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耳朵红什么?” 顾清辞:“……” 她忽然很想拔剑。 …… 回县衙的路上。 马车里。 气氛莫名有些安静。 沈长卿靠在车窗边。 笑眯眯看着顾清辞。 “顾大人。” “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帅?” 顾清辞懒得搭理他。 “幼稚。” “你这叫嘴硬。” 沈长卿一本正经。 “其实你心里已经开始崇拜我了。” 顾清辞终于忍不住了。 抬眸看他。 “沈长卿。” “你到底是什么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沈长卿微微一怔。 顾清辞静静看着他。 声音很轻。 “会作诗。” “会对绝。” “还敢拼命救人。” “你不像普通书生。” 沈长卿沉默几秒。 随后忽然笑了。 “我要说我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信吗?” 顾清辞淡淡道: “不信。” “那不就得了。” 沈长卿摊手。 “既然你不信,我说什么都没用。” 顾清辞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 还是移开目光。 “罢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 “只要你不是坏人。” “本官便不会追问。” 沈长卿忽然看着她。 认真道: “顾清辞。” “我不会害你。” 顾清辞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 直接叫她名字。 而且。 语气很认真。 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 不知为何。 她心里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 然而。 两人并不知道。 此刻。 赵家。 已经炸了。 “砰!!” 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赵员外脸色阴沉。 “你说什么?!” “那小子当众赢了明轩?!” 下方。 赵明轩脸色难看至极。 “父亲。” “此人绝不简单。” “而且顾清辞明显很看重他。” 赵员外眯起眼。 眼神阴冷。 “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 “也敢坏我赵家的事?” “看来。” “得查查他的底细了。” 旁边一个管家低声道: “老爷。” “要不要……” 他说着。 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员外沉默片刻。 冷笑一声。 “不急。” “这里是清河县。” “顾清辞盯得紧。” “但若他真挡了赵家的路……” “那就别怪我心狠。” …… 夜。 县衙后院。 沈长卿正在房间里发呆。 其实。 他今天看似装得轻松。 但心里一直有种不真实感。 穿越。 女县令。 古代生活。 还有今天在县学出风头……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他低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忽然叹了口气。 “妈的。” “真穿越了啊……”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轻微脚步声。 紧接着。 吱呀—— 门被推开。 一道清冷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顾清辞。 沈长卿一愣。 “这么晚?” “你来我房间干嘛?” 顾清辞手里端着一个药碗。 淡淡道: “换药。” 沈长卿顿时乐了。 “顾大人亲自给我换?” “这待遇有点高啊。” 顾清辞没理他。 直接走过来。 “把衣服脱了。” 沈长卿:“???” 他当场瞪大眼。 “卧槽?!” “这么直接?!” 顾清辞耳根瞬间一红。 冷声道: “你想什么呢?” “伤在肩膀。” “当然要脱衣服。” “哦——” 沈长卿故意拖长声音。 “原来只是换药啊。” “我还以为顾大人终于忍不住了。” 顾清辞深吸一口气。 忍。 必须忍。 不能打死他。 …… 片刻后。 沈长卿半靠在床边。 上身衣服已经脱掉。 顾清辞本来还很冷静。 可当她真正看到时。 动作却微微顿住。 少年肩膀线条很好看。 并不夸张。 但很匀称。 尤其胸口和肩膀上的伤。 在烛火下。 莫名有种危险又性感的感觉。 顾清辞呼吸忽然有些乱。 她赶紧低下头。 开始上药。 可手指刚碰到他肩膀。 沈长卿就“嘶”了一声。 “疼。” 顾清辞动作顿时放轻。 “知道疼还逞强。” 沈长卿低头看着她。 忽然笑道: “你是不是心疼我?” “不是。” “那你这么温柔干嘛?” “怕你死在县衙。” “嘴硬。” “闭嘴。” 房间里。 烛火轻轻摇曳。 顾清辞低头上药。 长发垂落。 侧脸白皙精致。 距离近得。 沈长卿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清香。 一时间。 空气都变得有些暧昧。 沈长卿忽然低声道: “顾清辞。” “嗯?” “你长得真好看。” 顾清辞手一抖。 药粉差点撒了。 “胡说什么。” “真的。” 沈长卿看着她。 声音懒洋洋的。 “我以前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姑娘。” 顾清辞沉默了。 她从小到大。 不是没被人夸过漂亮。 但从没人像沈长卿这样。 说得这么直白。 偏偏。 又不像轻浮调戏。 更像……真心话。 她耳根越来越红。 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就在这时。 沈长卿忽然靠近一点。 “顾大人。” “你不会害羞了吧?” 顾清辞猛地抬头。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呼吸都快碰在一起。 空气骤然安静。 顾清辞心跳猛地加快。 她第一次。 有种慌乱的感觉。 而沈长卿。 则看着她那双漂亮眼睛。 忽然有点失神。 妈的。 这女人…… 真好看。 就在气氛越来越危险时。 外面忽然传来小翠的声音。 “小姐!” “出事了!” 两人同时一惊。 顾清辞猛地后退一步。 耳根已经红透。 “进来!” 小翠急匆匆跑进来。 结果刚进门。 就看到沈长卿光着上半身。 顾清辞站在旁边。 气氛怎么看怎么不对。 小翠眼睛瞬间瞪大。 “我是不是……” “来的不是时候?” 顾清辞脸色瞬间冰冷。 “说正事!” 小翠这才回神。 赶紧道: “城西出命案了!” “死的是赵家的人!” 第八章:第一桩命案 夜色沉沉。 清河县西城。 火把映红了整条巷子。 十几名衙役已经封锁现场。 周围百姓远远围着。 议论声不断。 “听说死的是赵家账房先生……” “真的假的?” “啧,这下要出大事了。” “赵家可不是好惹的啊……” 顾清辞翻身下马。 一身官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肃。 “闲杂人等,全部退后!” 声音落下。 周围百姓顿时安静不少。 而沈长卿则跟在后面。 一边走。 一边偷偷观察。 不得不说。 顾清辞认真办案的时候。 气场是真的强。 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会被他逗到耳红的小姑娘。 而是真正的县令。 …… 命案地点。 是一条偏僻小巷。 地上。 躺着一具中年男人尸体。 脸色发紫。 嘴角还有血迹。 旁边一个老仵作正在验尸。 “见过大人。” 顾清辞点头。 “什么情况?” 仵作低声道: “死者赵福。” “赵家账房。” “初步判断,是被人一刀封喉。” “死亡时间,大概在一个时辰前。” 顾清辞蹲下身。 仔细查看尸体。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沈长卿在旁边都看愣了。 卧槽。 这女人连验尸都会? 而且。 她居然一点不怕尸体。 牛逼。 顾清辞忽然开口: “伤口很整齐。” “像练家子。” 仵作连忙点头。 “大人所言极是。” “普通人下不了这么利落的刀。” 就在这时。 一道愤怒声音忽然传来。 “顾大人!” 众人回头。 只见赵员外带着一群家丁匆匆赶来。 脸色阴沉至极。 尤其看到尸体后。 更是瞬间暴怒。 “福叔!!” 他冲过去。 脸色难看无比。 赵福跟了他十几年。 是赵家最重要的账房之一。 如今居然死在街头。 这已经不是普通命案了。 这是在打赵家的脸。 赵员外猛地抬头。 死死盯着顾清辞。 “顾大人。” “我赵家的人死在清河县。”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气氛瞬间压抑。 周围衙役都不敢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赵家。 是清河县最大的豪族。 势力极大。 即便顾清辞是县令。 很多时候也要受他们掣肘。 然而。 顾清辞神情依旧平静。 “赵员外。” “本官正在查案。” “自然会给你交代。” 赵员外冷笑。 “最好如此。” 他说着。 目光忽然扫到沈长卿。 眼神顿时阴冷几分。 “沈公子也在?” “看来。” “顾大人真是看重你啊。” 这话明显带刺。 沈长卿却乐了。 “没办法。” “长得帅的人总是容易被重视。” 全场:“……” 顾清辞差点没绷住。 这家伙。 什么时候都能胡说八道。 赵员外脸色更沉。 冷冷哼了一声。 “牙尖嘴利。” “希望你以后还能笑得出来。” 说完。 转身离开。 但谁都看得出来。 赵家已经动怒了。 …… 等赵员外走后。 顾清辞脸色也微微凝重。 因为她很清楚。 这案子。 麻烦了。 若查不出来。 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就在这时。 沈长卿忽然蹲了下来。 “等等。” 顾清辞一愣。 “怎么了?” 沈长卿低头看着地面。 眼神微凝。 “这里有问题。” 他伸手。 从尸体旁边捡起一小块白色粉末。 放在鼻尖闻了闻。 下一秒。 他脸色变了。 “石灰?” 顾清辞皱眉。 “什么意思?” 沈长卿没回答。 而是开始观察四周。 很快。 他发现巷子角落。 有半个模糊脚印。 脚印边缘。 同样沾着白灰。 沈长卿眼睛顿时亮了。 “我知道了!” 顾清辞看着他。 “你发现什么了?” 沈长卿沉声道: “凶手刚从工地出来。” “或者——” “他经常接触石灰。” 顾清辞怔了一下。 “为何?” “很简单。” 沈长卿指着地面。 “这白灰不是普通泥土。” “而是石灰粉。” “而且鞋印边缘很多。” “说明不是路上偶然踩到。” “而是长期沾染。” 旁边老仵作和衙役全懵了。 还能这么查? 顾清辞却眼神一亮。 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她立刻看向捕头。 “陈虎。” “立刻去查。” “最近城中哪些地方在用大量石灰。” “尤其是工坊、砖窑和新建宅院。” “是!” 捕头立刻带人离开。 而顾清辞则重新看向沈长卿。 美眸微微闪动。 “你懂查案?” 沈长卿咳了一声。 “略懂。” 其实他也是瞎蒙。 现代刑侦剧看太多了。 没想到还真有用。 顾清辞看着他。 忽然发现。 这家伙懂的东西。 似乎越来越离谱了。 会诗词。 会对联。 还懂验案。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 …… 半个时辰后。 消息传回来了。 “报——” 陈虎匆匆跑来。 “大人!” “城东王家砖窑,最近正在修新宅!” “而且里面有个工匠,今晚失踪了!” 顾清辞眼神一冷。 “带路!” …… 夜风呼啸。 一行人迅速赶往城东砖窑。 远远便看到火光。 十几个工匠正在干活。 而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看到衙役后。 脸色瞬间变了。 转身就跑! “站住!!” 陈虎大吼。 几名衙役立刻追了上去。 可那男人明显练过。 一脚踹翻两个衙役。 直接翻墙逃跑。 “妈的!” 陈虎急了。 顾清辞眼神冰冷。 刚准备拔剑。 旁边。 沈长卿忽然抄起地上一块砖头。 “让开!” 下一秒。 嗖!! 砖头直接飞了出去! 砰!! 精准砸中那人后脑。 男人惨叫一声。 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傻了。 陈虎瞪大眼。 “卧槽……” 顾清辞也愣住了。 沈长卿拍了拍手。 “搞定。” 其实他大学时候最擅长打篮球。 准头一直很好。 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 片刻后。 男人被押了回来。 一搜身。 果然搜出带血匕首。 铁证如山。 那人脸色惨白。 彻底瘫了。 “我说……我全说……” 原来。 赵福最近发现赵家账目有问题。 怀疑有人私吞银子。 而凶手。 正是负责运料的工头。 今晚。 赵福约他出来对账。 结果两人争执时。 工头一时冲动。 直接杀了人。 案件。 彻底告破。 周围衙役看沈长卿的眼神。 已经彻底不对了。 原本他们只觉得。 这位是县令大人看上的小白脸。 结果现在。 居然连案子都能破?! 陈虎更是佩服得不行。 “沈公子。” “您神了啊!” “就凭一点白灰,居然真找到了凶手!” 沈长卿故作高深。 “低调。” “基本操作。” 顾清辞站在旁边。 静静看着他。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 她忽然发现。 这个男人。 越来越耀眼了。 甚至耀眼到…… 让她有些移不开目光。 而就在这时。 沈长卿忽然凑过来。 低声笑道: “顾大人。” “我今天是不是又立功了?” 顾清辞看着他。 轻轻点头。 “嗯。” “很厉害。” 沈长卿顿时乐了。 “那有没有奖励?” “你想要什么?” “简单。” 他眨了眨眼。 “让我摸一下手。” 第九章:顾县令的手,很软 夜风吹过。 火把轻轻摇晃。 空气忽然安静。 顾清辞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长卿。 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沈长卿一本正经。 “奖励啊。” “我今天又是破案,又是抓人。” “摸一下手不过分吧?” 旁边。 陈虎和几个衙役当场石化。 卧槽?! 这哥们疯了?! 敢调戏县令大人?! 整个清河县。 谁见了顾清辞不是战战兢兢。 结果这位倒好。 张口就要摸手? 陈虎甚至已经开始替他默哀了。 然而。 让所有人更震惊的是—— 顾清辞居然没有发火。 她只是耳根微红。 冷冷瞪了沈长卿一眼。 “无赖。” 沈长卿立刻不服。 “我怎么无赖了?” “我这是合理索要奖励。” “再说了。” “我都为了你出生入死了。” “摸个手都不行?” 顾清辞:“……” 她忽然发现。 跟这家伙讲道理。 根本没用。 而且最气人的是。 她居然……有点习惯了。 若换作别人。 敢这样靠近她。 她早一剑过去了。 可偏偏是沈长卿。 她下意识就没那么抗拒。 想到这里。 顾清辞心里忽然一乱。 她赶紧移开目光。 “回县衙。” 说完。 转身就走。 沈长卿顿时乐了。 “你这是害羞跑路?” 顾清辞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但没回头。 耳朵却越来越红。 旁边衙役一个个低着头。 根本不敢看。 但心里已经炸翻了。 完了。 他们县令大人。 好像真快被拿下了。 …… 回县衙后。 已经接近子时。 整个后院很安静。 小翠却还没睡。 一看到两人回来。 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 “案子查完了?” 顾清辞轻轻点头。 “嗯。” “凶手已经抓到。” 小翠顿时松了口气。 随后。 她目光悄悄落在沈长卿身上。 越看越不对劲。 因为她发现。 自家小姐看这家伙的眼神。 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冷。 现在…… 怎么说呢。 像是冰里开始化水了。 小翠顿时警觉。 完了。 小姐危险了。 …… 夜深。 顾清辞刚回书房。 便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 她微微皱眉。 打开后。 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信上只有一句话。 ——“顾大人,别忘了自己为何能坐稳县令之位。” 落款。 没有名字。 但顾清辞知道是谁。 州府。 准确来说。 是州府那边某些人。 她缓缓攥紧信纸。 眼神微冷。 其实。 她这个县令。 并不好当。 一个女子。 在这个时代做官。 本就会被无数人盯着。 清河县那些豪族。 更是一直想把她架空。 尤其赵家。 这些年明里暗里给她使了不少绊子。 若不是她手段够强。 早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可即便如此。 她依旧压力极大。 而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声音。 “顾大人。” “你睡了吗?” 顾清辞一愣。 随即迅速把信收起。 “进来。” 下一秒。 沈长卿探头进来。 “哟。” “还真没睡。” 顾清辞看着他。 “有事?” “当然。” 沈长卿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庆功。” “今晚破了案。” “不喝点?” 顾清辞本想拒绝。 可看着他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不知为何。 还是轻轻点头。 “进来吧。” …… 书房里。 烛火温暖。 沈长卿直接坐到她对面。 给两人倒酒。 酒香弥漫。 顾清辞看着他熟练的动作。 忽然问道: “你以前经常喝酒?” “算吧。” 沈长卿笑了笑。 “心烦的时候就喝点。” 顾清辞轻声道: “你也会心烦?” “废话。” 沈长卿翻白眼。 “谁还没点烦心事。” “比如呢?” “比如……” 沈长卿顿了一下。 忽然笑了。 “比如突然来到一个陌生地方。” “什么都没有。” “也没人认识自己。” 顾清辞微微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 这句话里藏着什么。 可她没追问。 只是轻轻喝了口酒。 随后低声道: “其实。” “我也一样。” 沈长卿愣住。 “你?” 顾清辞靠在椅背上。 声音很轻。 “很多人都觉得。” “县令很风光。” “可没人知道。” “我每天都在担心。” “担心案子查不好。” “担心百姓受苦。” “担心那些豪族失控。” “更担心……” 她停顿一下。 没继续说。 沈长卿却忽然明白了。 她担心自己撑不住。 一个女人。 在这个时代。 硬生生压住整个清河县。 怎么可能轻松。 沈长卿忽然有点心疼。 他看着顾清辞。 第一次认真说道: “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 顾清辞微微抬眸。 “厉害?” “当然。” 沈长卿点头。 “至少。”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姑娘。” 顾清辞沉默了。 烛火下。 她那双清冷眸子微微闪动。 很久。 她忽然轻声问: “那你会帮我吗?” 声音很轻。 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沈长卿笑了。 “我不是早就在帮你了吗?” 顾清辞怔住。 随后。 嘴角居然轻轻扬了一下。 很淡。 但很好看。 沈长卿当场看呆。 “卧槽。” “你笑起来这么好看?” 顾清辞瞬间恢复冷脸。 “闭嘴。” “别啊。” “你再笑一个。” “滚。” “哈哈哈哈。” …… 两人就这样坐着喝酒。 气氛难得轻松。 顾清辞酒量其实不算好。 几杯下去。 脸颊已经泛起淡淡红晕。 少了平日里的清冷。 反而多了几分柔软。 沈长卿看着她。 忽然鬼使神差开口。 “顾清辞。” “嗯?” “手。” 顾清辞一愣。 “什么?” “你之前答应我的奖励。”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没拒绝啊。” 顾清辞:“……” 这也行? 她刚想说话。 沈长卿已经把手伸了过来。 “就一下。” “我保证。” 顾清辞看着那只手。 心跳忽然有点快。 理智告诉她。 不该。 可不知为何。 她却没有立刻躲开。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 烛火轻轻摇曳。 下一秒。 沈长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顾清辞身体猛地一颤。 手指下意识想缩回。 可被他轻轻握着。 根本抽不走。 男人掌心温热。 和她常年微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顾清辞耳根瞬间红透。 心跳快得不像话。 “沈长卿……” “嗯?” “你可以松开了。” “再摸一下。” “你——” “真的很软。” 轰。 顾清辞脑子直接空白了。 她长这么大。 第一次被男人牵手。 而且。 还是这种近乎暧昧的方式。 偏偏。 她居然没有真正生气。 只是慌。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 陈虎声音响起。 “大人!” “出事了!” 顾清辞猛地回神。 瞬间抽回手。 整个人脸都红了。 “进来!” 陈虎急匆匆跑进来。 结果刚进门。 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尤其看到顾清辞泛红的脸。 还有沈长卿那副欠揍笑容。 他脑子瞬间嗡了一下。 卧槽。 我不会又来的不是时候吧? 但下一秒。 他就顾不上八卦了。 因为他脸色极其难看。 “大人。” “刚刚有人来报。” “赵家……失火了!” 第十章:赵家大火,顾清辞被逼入局 “赵家失火了?!” 顾清辞瞬间起身。 刚刚那点暧昧气氛。 直接被冲散。 陈虎脸色难看。 “火是从赵家账房院烧起来的。” “现在已经烧了半边宅子!” “赵员外怀疑——” 他说到这里。 停顿了一下。 随后低声道: “怀疑有人故意纵火灭口。” 空气骤然一静。 顾清辞眼神瞬间冷了。 “备马!” “立刻去赵家!” …… 深夜。 赵府。 火光冲天。 半条街都被照得通红。 无数下人提着水桶来回奔跑。 哭喊声。 怒骂声。 混成一片。 “快救火!!” “后院塌了!!” “来人啊!!” 赵员外站在庭院中央。 脸色阴沉得可怕。 而当顾清辞赶到时。 他猛地转头。 眼神里甚至带着怒火。 “顾大人。” “你来的可真快啊。” 这句话。 明显意有所指。 周围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陈虎等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赵员外这是在怀疑顾清辞。 或者说。 怀疑县衙。 顾清辞神情依旧平静。 “赵员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赵员外冷笑。 “白天。” “我的账房刚死。” “晚上。” “账房院子就失火。” “而且烧掉的——” “偏偏是所有账册。” “顾大人。”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周围不少赵家人顿时愤怒起来。 “肯定是有人灭口!” “账房知道太多了!” “说不定就是凶手同伙!” “必须彻查!” 场面隐隐开始失控。 顾清辞眼神冰冷。 “本官办案。” “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声音不大。 却瞬间压住全场。 可赵员外却一步不退。 死死盯着她。 “顾大人。” “我赵家这些年,可一直按规矩纳税。”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 “若你不给我一个满意交代。” “那我只能上报州府了。” 此话一出。 顾清辞眸光明显冷了一瞬。 因为她知道。 赵员外不是说说而已。 他在州府。 确实有人。 而且。 一直有人想抓她的错处。 若真闹到州府。 即便最后能压下来。 也会非常麻烦。 旁边。 沈长卿静静看着这一幕。 忽然意识到。 顾清辞这个县令。 其实远没有表面那么风光。 她几乎每天都在刀尖上走。 一步错。 就可能被那些豪族反扑。 …… 就在这时。 一个下人忽然跌跌撞撞跑来。 “老爷!” “后院发现尸体了!!” 全场骤然一惊。 “什么?!” 赵员外脸色猛变。 “带路!” …… 后院。 火势已经被控制住。 空气里全是烧焦味。 而废墟旁边。 赫然躺着一具焦黑尸体。 死状凄惨。 旁边几个赵家下人都吓得脸色发白。 顾清辞蹲下身。 仔细查看。 下一秒。 她眉头微皱。 “不对。” 沈长卿走过来。 “怎么了?” 顾清辞低声道: “人不是被烧死的。” “你看尸体姿势。” “没有挣扎痕迹。” “而且喉骨有伤。” 旁边老仵作也连忙点头。 “大人说得对!” “死者应该是先被勒死,再丢进火场!” 轰。 现场瞬间炸了。 赵员外脸色更难看了。 “到底是谁?!” 顾清辞沉声道: “先确认身份。” 很快。 有下人认出来了。 “是……是刘管事!” “账房院的管事!” 赵员外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刘管事。 正是负责保管账册的人! 现在。 人死了。 账册烧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纵火了。 这是赤裸裸的灭口! …… 气氛越来越压抑。 就在这时。 沈长卿忽然走向废墟。 他低头。 仔细翻看地面。 随后。 眼神微微一凝。 “等等。” 顾清辞立刻看向他。 “你又发现什么了?” 沈长卿没说话。 而是从灰烬里。 捡起半块没烧干净的纸。 上面。 隐约能看到几个字。 ——“盐运……” ——“三千两……” 顾清辞脸色瞬间变了。 赵员外更是猛地冲过来。 “给我看看!” 可下一秒。 沈长卿却直接把纸收了起来。 笑眯眯道: “赵员外。” “急什么?” 赵员外眼神骤冷。 “那是我赵家的东西!” “现在是证物。” 沈长卿淡淡道。 “而且。” “我忽然有点好奇。” “一个账房院子。” “为什么会出现盐运记录?” 空气瞬间安静。 赵员外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 但还是被沈长卿捕捉到了。 他心里顿时一动。 有鬼。 绝对有鬼。 古代最赚钱的东西是什么? 盐。 而盐运。 历来都是重利行业。 很多豪族靠这个暴富。 但同样。 也最容易涉及走私。 顾清辞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目光骤然冰冷。 “赵员外。” “看来本官需要重新查查赵家的账了。” 赵员外脸色难看至极。 但还是强行冷笑。 “顾大人。” “你可别随便污蔑人。” “污蔑?” 沈长卿忽然笑了。 “那你紧张什么?” 赵员外猛地看向他。 眼神阴沉。 这一刻。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 已经开始坏他的事了。 …… 深夜。 县衙。 顾清辞坐在书房。 桌上。 正放着那半张烧焦的账册。 烛火下。 她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因为她隐隐感觉到。 这次。 可能真的牵出大案了。 而且。 很可能和州府都有关系。 否则。 不会有人急着灭口。 就在这时。 沈长卿走了进来。 “还不睡?” 顾清辞抬头看他。 轻声道: “你觉得赵家有问题?” “废话。” 沈长卿直接坐下。 “账房刚死。” “账册就烧。” “管事也被灭口。” “这明显是在掩盖什么。” 顾清辞沉默片刻。 忽然道: “可若真涉及盐运……” “事情会很麻烦。” 沈长卿一愣。 “为什么?” 顾清辞低声道: “因为清河县靠近运河。” “这里的盐路。” “牵扯很多势力。” “甚至州府都有豪族参与。” “若查下去。” “可能会得罪很多人。” 她说这句话时。 眼神明显有些疲惫。 因为她知道。 有些案子。 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背后牵扯的人太多。 稍有不慎。 连她这个县令都会被拖下水。 然而。 沈长卿却忽然笑了。 “怕了?” 顾清辞抬眸。 “我不是怕。” “只是……” “只是你一个女人,压力太大了。” 沈长卿忽然打断她。 空气微微一静。 顾清辞愣住。 沈长卿看着她。 轻声道: “顾清辞。” “其实你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 “现在。” “不是还有我吗?” 第十一章:顾清辞第一次心乱了 书房里。 烛火轻轻摇曳。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顾清辞抬头看着沈长卿。 那句“现在不是还有我吗”。 像一颗石子。 轻轻落进她心里。 荡开一圈圈波纹。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了。 自从做了县令。 所有人都只会对她说—— “大人该如何。” “大人必须如何。” “大人不能出错。” 没人会问她累不累。 更没人会说。 “还有我。” 顾清辞沉默很久。 忽然低声道: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长卿愣了一下。 随后乐了。 “因为你好看?” 顾清辞:“……” 刚升起来那点情绪。 瞬间没了。 她冷冷看着他。 “沈长卿。” “你是不是正经不过三句话?” “哪有。” 沈长卿一本正经。 “我刚刚明明很帅。” 顾清辞懒得理他。 低头继续看账册残页。 可耳根。 却还是有些发热。 ……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紧接着。 小翠匆匆跑了进来。 “小姐!” “州府来人了!” 顾清辞眼神一凝。 “这么快?” 小翠点头。 “来的是州府巡检司的人。” “说是奉命调查赵家命案和失火案。” 空气瞬间压抑。 沈长卿眉头也皱了起来。 太快了。 赵家这边刚出事。 州府的人就连夜赶到。 说明—— 有人早就在等机会。 顾清辞缓缓起身。 神情重新恢复清冷。 “请他们去前厅。” “是。” …… 前厅。 灯火通明。 一个身穿黑色官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喝茶。 旁边还站着几名佩刀随从。 气势十足。 看到顾清辞进来。 中年男人这才慢悠悠放下茶杯。 “顾大人。” “久违了。” 顾清辞淡淡开口。 “周巡检。” “深夜来清河县,有何贵干?” 周巡检笑了笑。 “自然是奉命查案。” “赵家接连出事。” “州府十分重视。” 他说着。 目光忽然扫向沈长卿。 眼神微微一眯。 “这位是?” 顾清辞平静道: “我的人。” 一句话。 让全场气氛瞬间微妙。 沈长卿都愣了一下。 卧槽。 我的人?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舒服。 而周巡检眼底则闪过一抹异色。 因为他早就听说。 清河县这位女县令。 向来不近男色。 结果现在。 身边居然多了个男人。 而且还直接带在身边。 有意思。 …… 周巡检淡淡笑道: “顾大人。” “听说赵家账册被烧之前。” “有人从火场里拿走了东西?” 顾清辞神情不变。 “只是半张废纸。” “无关紧要。” “是吗?” 周巡检意味深长。 “可赵员外似乎很紧张。” “甚至怀疑。” “有人故意借机栽赃赵家。” 空气微微一冷。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而是明着站赵家。 沈长卿在旁边看得直乐。 妈的。 果然。 古代官场也一个德行。 顾清辞淡淡道: “案子尚未查清。” “周巡检还是不要太早下结论。” 周巡检盯着她。 忽然笑了。 “顾大人。” “有时候。” “查案太认真,不是好事。” 这句话。 已经接近威胁。 陈虎等人脸色都变了。 可顾清辞却只是平静看着他。 “本官只知道。” “命案必须查。” “律法不能废。” 周巡检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因为他发现。 这个女人。 还是和以前一样硬。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时。 旁边。 沈长卿忽然开口。 “周大人。” “我有个问题。” 周巡检看向他。 “你说。” 沈长卿笑眯眯道: “你大半夜从州府赶过来。” “应该挺急吧?” “自然。” “那你怎么还有时间先去见赵员外?” 空气骤然一静。 周巡检眼神猛地一冷。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长卿摊手。 “我就是好奇。” “按理说。” “你进城第一件事。” “不该是先来县衙?” “可你却先去了赵家。” “这说明——” “你跟赵家关系很好啊。” 轰。 整个前厅瞬间安静。 陈虎都听傻了。 卧槽。 这哥们是真敢说! 周巡检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年轻人。” “说话要讲证据。” “我当然有证据。” 沈长卿笑了。 “你鞋底还沾着赵家后院的灰。” “而且。” “你衣角有烧焦味。” “明显刚从火场出来。” “总不能是你家着火了吧?” 全场:“……” 顾清辞都差点没忍住笑。 而周巡检。 脸已经彻底黑了。 因为他说得全对。 他确实刚从赵家过来。 本来这种事无所谓。 可被当众点破。 性质就不一样了。 尤其现在。 所有衙役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周巡检死死盯着沈长卿。 眼神阴沉得可怕。 “你很聪明。” “但太聪明的人。” “往往活不长。” 空气瞬间一冷。 杀意几乎不加掩饰。 陈虎等人脸色都变了。 然而。 沈长卿却依旧笑眯眯。 “周大人这是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完了。” 沈长卿忽然叹气。 周巡检皱眉。 “什么意思?” “因为——” 沈长卿指了指旁边。 “顾大人会保护我啊。” 全场瞬间安静。 顾清辞都怔了一下。 下一秒。 沈长卿直接往她旁边一站。 那模样。 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顾清辞:“……” 她忽然有点头疼。 可偏偏。 她还真不能不管。 于是。 她只能冷冷开口: “周巡检。” “这里是清河县。” “本官的人。” “还轮不到别人威胁。” 轰。 周巡检眼神彻底冷了。 因为他已经听出来了。 顾清辞这是明着护人。 而且。 毫不退让。 双方对视数秒。 最终。 周巡检忽然冷笑一声。 “很好。” “顾大人。” “希望你以后别后悔。” 说完。 直接拂袖离去。 …… 等人走后。 前厅气氛终于松了些。 陈虎忍不住擦了擦冷汗。 “沈公子……” “你是真敢说啊。” “怕什么。” 沈长卿咧嘴一笑。 “反正有人罩我。” 说着。 他还故意看向顾清辞。 顾清辞冷冷瞪他。 “你刚才太冲动了。” “那老东西明显不是好人。” “你还敢激他。” 沈长卿却忽然凑近一点。 低声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护着我?” 顾清辞一滞。 “我……” “因为我是你的人?” “闭嘴!” 顾清辞耳根瞬间红了。 旁边小翠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完了。 小姐真快沦陷了。 第五章:陆寻,你是不是妖怪? 大厅里。 烛火摇晃。 柳清霜一句话问出口,整个屋子忽然安静下来。 “陆寻。”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婉儿还在低声啜泣。 青竹端着茶站在一旁,眼睛睁得圆圆的。 周县令更是下意识看向陆寻。 是啊。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青山县寒门书生。 从前在县里没什么名气,连童生都不是,平日里靠替人写信、抄书、卖字画过日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 进了大牢之后,像忽然换了个人似的。 不但敢当众怼捕头,敢跟陈德海硬刚,还能三言两语看破陈府命案。 甚至连陈小姐假死替身都能一眼看出来。 这已经不是聪明了。 这简直有点吓人。 陆寻端着茶杯,表情很无辜。 “柳大人。” “你这话问得我有点伤心。” 柳清霜静静看他。 “伤心?” “当然。” 陆寻放下茶杯,一本正经道: “我好歹刚帮你破了案,你不夸我就算了,居然还怀疑我。”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青竹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看起来确实不像好人。” 陆寻转头看她。 “小丫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这张脸,往大街上一站,就是正人君子的模样。” 青竹撇嘴。 “哪有正人君子一直偷看我们大人的腿?” 陆寻顿时咳嗽一声。 “那是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大乾官服剪裁是否合理。” 青竹:“……” 周县令差点没绷住。 陈婉儿原本还在哭,听见这话,也怔了一下。 柳清霜却没有笑。 她仍旧盯着陆寻。 那双清冷眸子仿佛能将人看穿。 “你知道得太多了。” “私盐、案情、人心、痕迹判断。” “这些不是一个普通书生该懂的。” 陆寻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真不好糊弄。 他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 说了也没人信。 搞不好还会被当成妖怪烧死。 于是他叹了口气。 脸上露出几分落寞。 “柳大人。” “既然你问到这里。” “那我也不瞒你了。” 屋内众人神色一紧。 柳清霜眸光微凝。 陆寻缓缓起身。 背负双手。 走到窗边。 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语气深沉道: “其实这些年。” “我一直在隐藏自己。” 青竹眼睛亮了。 “隐藏什么?” 陆寻低声道: “隐藏我那无处安放的才华。” “……” 大厅瞬间死寂。 柳清霜额角似乎跳了一下。 青竹小脸一垮。 “你又胡说!” 陆寻转身,认真道: “怎么能叫胡说?” “天才总是孤独的。” “我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 “换来的却是怀疑。” “既然如此——”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青竹下意识问: “怎样?” 陆寻仰头一叹。 “不装了。” “我摊牌了。” “我就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青竹:“……” 周县令:“……” 柳清霜:“……” 就连陈婉儿都忘了哭。 过了好一会儿。 柳清霜才冷冷吐出两个字。 “坐下。” 陆寻立刻坐回去。 “好嘞。” 柳清霜揉了揉眉心。 她忽然发现,和这家伙说话,真的很容易生气。 偏偏他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有用的东西。 让人想骂他,都不好下嘴。 柳清霜重新看向陈婉儿。 “陈德海背后的人是谁?” 陈婉儿脸色一白。 她死死攥着衣角,嘴唇几乎咬出血。 “我……我不知道名字。” 陆寻眯起眼。 “不知道名字,那总该知道点别的。” “比如。” “他长什么样?” “说话什么口音?” “经常在哪里见面?” 陈婉儿颤声道: “我只听二哥提过一次。” “他说那个人不是青山县的人。” “好像……好像来自府城。” 周县令脸色又变了。 “府城?” 柳清霜眼神微冷。 “江州府。” 陆寻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就说得通了。” 青竹问: “什么说得通?” 陆寻看她一眼。 “一个陈德海,撑死就是县里土财主。” “他有钱,但未必有胆。” “私盐这东西不是卖几袋米。” “要路子,要船,要码头,要官府眼线。” “单靠陈家,不可能做这么大。” 周县令连忙点头。 “陆公子说得有理。” 现在他已经不敢把陆寻当普通死囚看了。 这小子虽然嘴贱。 可脑子是真的好用。 柳清霜问: “你觉得私盐藏在哪里?” 陆寻看向陈婉儿。 “这个就得问陈小姐了。” 陈婉儿惊慌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我爹从来不让我碰生意上的事。” “不过……”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每个月初三,府里都会有一批粮车出城。” “说是送去城外庄子。” “但二哥曾经说过,那些车不对劲。” 柳清霜立刻看向周县令。 “陈家城外有庄子?” 周县令连忙道: “有。” “就在青山渡往西十里。” “那里有陈家一座粮仓。” 陆寻笑了。 “粮仓。” “渡口。” “私盐。” “好地方啊。” 柳清霜起身。 “现在就去。” 陆寻一愣。 “现在?” “怎么?” 柳清霜看他。 “怕了?” 陆寻立刻站起来。 “笑话。” “我陆寻生平最喜欢的就是夜间行动。” 青竹翻白眼。 “你刚才还说困。” 陆寻严肃道: “男人的困,只是暂时的。” “男人的勇敢,是永恒的。” 青竹:“……” 柳清霜懒得理他。 “点齐人手。” “去陈家粮仓。” …… 半个时辰后。 城外。 夜风很冷。 陆寻坐在马背上,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他以前哪骑过马? 这玩意儿看着帅,坐上去才知道遭罪。 尤其颠一下。 腿疼。 屁股疼。 哪都疼。 他扭头看向旁边柳清霜。 这女人骑在马上,身姿笔直。 白衣外罩黑色披风。 夜风吹动发丝。 又美又冷。 陆寻忍不住感慨: “柳大人。” “你骑马真好看。” 柳清霜目视前方。 “闭嘴。” “我是夸你。” “再说一句,把你踹下去。” 陆寻立刻闭嘴。 可没过多久。 他又忍不住小声道: “那你能不能骑慢点?” 柳清霜皱眉。 “为何?” 陆寻表情沉痛。 “我屁股不同意。” 青竹骑马跟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柳清霜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清冷。 “忍着。” 陆寻长叹一声。 “果然。” “女人越漂亮,心越狠。” 柳清霜冷冷扫他一眼。 陆寻立刻看天。 “今晚月色不错。” 一行人很快抵达陈家粮仓附近。 远远望去。 山坡下有一片黑压压的屋舍。 外围修着木墙。 门口还有十几个护院守着。 看起来不像普通粮仓。 倒像一座小型堡寨。 柳清霜抬手。 众人立刻停下。 她低声道: “有守卫。” 周县令压低声音: “这里平时只说是陈家粮仓,没想到守得这么严。” 陆寻趴在草丛里看了一会儿。 忽然道: “不对劲。” 柳清霜问: “哪里不对?” 陆寻指着粮仓后方。 “你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夜色下。 隐隐能看见一条小路通往后山。 小路上还有新鲜车辙。 陆寻低声道: “正门是给人看的。” “真正运东西的路,在后面。” 柳清霜眸光微动。 “绕后。” 几人悄悄绕到后山。 果然。 后面有一扇小门。 小门外停着两辆马车。 几个汉子正在往车上搬麻袋。 其中一个麻袋不小心掉在地上。 袋口裂开。 里面洒出来的不是粮食。 而是一粒粒白色晶体。 盐! 柳清霜眼神瞬间冷了。 “果然是私盐。” 周县令脸都白了。 这要是坐实,青山县官场都得震动。 陆寻却没有立刻高兴。 他皱眉看着那些人。 “不太对。” 柳清霜低声问: “又怎么了?” 陆寻道: “这些人太镇定了。” “陈德海刚被抓。” “按理说这里应该慌乱。” “可他们还在照常搬货。” “说明什么?” 柳清霜眼神一沉。 “他们还不知道陈德海出事。” “不。” 陆寻摇头。 “还有一种可能。” “他们知道。” “但他们不怕。” 话音刚落。 粮仓里忽然传来一道笑声。 “柳监察使。” “既然来了。” “何必躲躲藏藏?” 轰! 众人脸色骤变。 暴露了! 下一秒。 四周火把骤然亮起! 山坡上、树林里、小路旁。 竟密密麻麻站满了黑衣人。 弓箭全部对准他们。 周县令吓得脸都白了。 青竹也紧紧握住短刀。 柳清霜神情冷冽。 唯独陆寻。 脸色有点难看。 妈的。 这不是查案吗? 怎么突然变成被包围了? 粮仓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锦袍。 面白无须。 眼神阴柔。 身后跟着数十名护卫。 他看着柳清霜,微微一笑。 “柳大人。” “久仰。” 柳清霜冷冷道: “你是谁?” 中年男人笑道: “在下江州赵家,赵文谦。” 周县令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江州赵家?” 陆寻转头。 “很厉害?” 周县令压低声音,声音都在抖。 “江州四大豪族之一。” “家中有人在京城做官。” 陆寻懂了。 地头蛇背后的大蛇出来了。 赵文谦笑容温和。 “柳大人何必如此动怒?” “不过些许盐货罢了。” “你我各退一步,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柳清霜冷冷道: “私盐重罪。” “你说没发生就没发生?” 赵文谦笑容不变。 “柳大人。” “你是监察司的人,应该比谁都清楚。” “这世上的事,不是黑白二字就能说清的。” 说完。 他轻轻拍手。 一个护卫立刻捧出一个木盒。 盒子打开。 里面金灿灿一片。 全是金锭。 周县令眼睛都直了。 赵文谦笑道: “一千两黄金。” “只是见面礼。” “柳大人若愿交个朋友,日后每年,还有十倍。” 空气安静。 青竹脸上满是愤怒。 柳清霜眼神冰冷到极点。 陆寻却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认真问: “十倍是多少?” 青竹差点一脚踹他。 “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陆寻小声道: “我就问问。” “又没说要。” 赵文谦看向陆寻,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位想必就是陆公子吧?” “听说陈家的事,是你搅出来的。” 陆寻谦虚摆手。 “哪里哪里。” “主要是他们太蠢。” 赵文谦笑容一僵。 周围黑衣人眼神瞬间凶狠。 柳清霜微微侧目。 这家伙是真不怕死? 赵文谦很快恢复笑容。 “陆公子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事能管。” 陆寻点头。 “有道理。” 赵文谦笑了。 “所以陆公子愿意交个朋友?” 陆寻也笑了。 “那得看朋友怎么交。” “你给柳大人一千两黄金。” “给我多少?” 青竹瞪大眼睛。 “陆寻!” 柳清霜也皱起眉。 赵文谦却笑得更深。 “陆公子想要多少?” 陆寻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 赵文谦一愣。 “五千两白银?” 陆寻摇头。 “黄金。” 空气突然安静。 赵文谦眼角抽了抽。 “陆公子胃口不小。” 陆寻叹气。 “没办法。” “我这个人胃不好。” “只能吃软饭。” “但软饭吃久了,也想尝尝硬菜。” 青竹:“……” 柳清霜:“……” 赵文谦盯着陆寻,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你在戏弄我?” 陆寻收起笑容。 “是啊。” “你才看出来?” 话音落下。 赵文谦眼神骤寒。 “找死。” 他抬起手。 四周弓箭手同时拉弓。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柳清霜手握剑柄。 青竹护在她身侧。 周县令腿都软了。 陆寻却忽然大喊: “等等!” 赵文谦冷笑。 “怕了?” 陆寻一本正经道: “不是。” “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放箭之前,最好先看看后面。” 赵文谦脸色微变。 下一秒。 山下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监察司办案!” “放下兵器!” 火光从四面八方亮起。 密密麻麻的监察司缇骑和县衙兵丁从林中冲出。 赵文谦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什么时候埋伏的人?!” 柳清霜也看向陆寻。 显然。 这不是她安排的。 陆寻咧嘴一笑。 “你猜。” 其实很简单。 刚才出发之前,他故意让青竹回别院取披风。 实际上是让她传话给护卫。 别急着跟在他们身后。 绕远路,包过来。 因为从陈府案子开始,他就知道私盐背后一定有大鱼。 而大鱼最喜欢做什么? 灭口。 所以陆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闯。 他是来钓鱼的。 赵文谦死死盯着陆寻。 眼神第一次露出忌惮。 “你早就猜到了?” 陆寻摊手。 “也不是很早。” “就比你早一点点。” 赵文谦咬牙怒吼: “杀出去!” 瞬间。 大战爆发。 黑衣人挥刀冲来。 监察司缇骑从四面围杀。 火光、刀光、喊杀声乱成一片。 陆寻很有自知之明。 第一时间躲到柳清霜身后。 柳清霜一剑逼退两名黑衣人,冷冷道: “你躲我后面做什么?” 陆寻理直气壮。 “我文职。” 柳清霜:“……” 一个黑衣人忽然从侧面扑来。 陆寻顺手抓起地上一把沙子。 直接扬过去。 “吃我暗器!” 黑衣人眼睛被迷,惨叫一声。 柳清霜一剑将其拍倒。 她看了陆寻一眼。 “下作。” 陆寻认真道: “能赢就行。”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江湖是人情世故加一点阴招。” 柳清霜懒得理他。 赵文谦见势不妙,立刻带人往后山逃。 陆寻眼尖。 立刻喊道: “柳大人!” “大鱼要跑!” 柳清霜没有犹豫。 纵身追去。 陆寻本来也想跟上。 可刚跑两步。 忽然听见粮仓里面传来一阵微弱哭声。 他脚步一顿。 哭声? 里面还有人? 陆寻皱眉。 看了看柳清霜追去的方向。 又看了看粮仓。 最后骂了一句。 “妈的。” “好奇心害死穿越者啊。” 他转身冲进粮仓。 里面堆满麻袋。 盐味刺鼻。 角落里。 有一道暗门。 哭声正是从暗门后面传来。 陆寻摸索片刻,打开暗门。 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下面竟是一间地窖。 而地窖里。 关着十几个衣衫破旧的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 最小的只有七八岁。 他们一个个缩在角落,眼神惊恐。 陆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些畜生。 不但贩私盐。 还拐孩子? 一个小女孩抬头看他,声音发抖。 “你……你也是来卖我们的吗?” 陆寻沉默片刻。 然后蹲下身。 尽量露出温和笑容。 “不是。” “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 小女孩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寻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黑衣人站在入口。 手里拿着刀。 脸上带着狞笑。 “陆公子。” “你还真会找地方。” 陆寻缓缓起身。 心里一沉。 完了。 柳清霜不在。 他一个文职,怎么打? 黑衣人一步步走下地窖。 “赵爷说了。” “谁都能活。” “唯独你必须死。” 陆寻后退半步。 脑子飞快转动。 黑衣人冷笑。 “别想拖时间。” “没人救你。” 说完。 他猛地挥刀冲来! 陆寻瞳孔一缩。 千钧一发之际。 他忽然抓起旁边盐袋,猛地砸向火把! 哗啦! 盐粒散开。 火把落地。 地窖瞬间陷入半暗。 黑衣人视线一乱。 陆寻直接扑过去。 一把抱住对方腰。 两人狠狠撞在木架上。 砰! 陆寻疼得差点吐血。 可他死死咬牙,抓起地上一根木棍,照着黑衣人脑袋就是一下! 砰! 黑衣人闷哼。 却没倒。 反而一脚踹在陆寻肚子上。 陆寻整个人飞出去。 狠狠撞在墙上。 疼。 钻心的疼。 黑衣人举刀走来。 “去死吧。” 陆寻咬牙想爬起来。 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劲。 就在刀锋落下的瞬间。 一道清冷声音忽然从入口传来。 “谁准你动他?” 黑衣人脸色骤变。 陆寻抬头。 只见柳清霜站在入口。 白衣染血。 长剑滴红。 眼神冰冷得像杀神。 下一秒。 剑光闪过。 黑衣人轰然倒地。 陆寻靠在墙边,松了口气。 “柳大人。” “你再晚来一会儿。” “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柳清霜快步走来。 第一次没有骂他。 而是蹲下身,皱眉问: “伤哪了?” 陆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忽然笑了。 “你这么紧张我?” 柳清霜眼神一冷。 陆寻立刻改口。 “肚子疼。” 柳清霜扶他起来。 看见地窖里的孩子,她脸色彻底寒了。 “赵文谦。” “该死。” 陆寻靠着墙,低声道: “抓到了吗?” 柳清霜沉默一下。 “跑了。” 陆寻并不意外。 这种背后大鱼,没那么容易死。 但这一夜,他们至少端了粮仓,救了孩子,拿到了私盐证据。 赵家。 跑不掉。 天快亮时。 粮仓大火被扑灭。 私盐全部封存。 陈家护院和赵家手下被押了一地。 孩子们被带上马车。 陆寻坐在石头上,脸色有些发白。 柳清霜走到他身边。 递给他一瓶药。 “擦伤处。” 陆寻接过。 “多谢柳大人。” 柳清霜看着他。 “你刚才为什么进去?” 陆寻愣了一下。 “听见哭声了。” “所以?” “所以就进去了。” 柳清霜沉默。 “你明知道危险。” 陆寻笑了笑。 “我这个人吧。” “怕死是真的。” “但要是听见孩子哭,还装没听见。” “那就不只是怕死。” “那是没良心。” 柳清霜看着他。 眼神第一次柔和了几分。 她忽然发现。 这个人虽然嘴贱。 虽然油滑。 虽然总是没个正形。 可骨子里。 并不坏。 甚至…… 很好。 陆寻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柳大人。” “你别这么看我。” “我容易误会。” 柳清霜淡淡道: “误会什么?” 陆寻刚想开口。 青竹忽然跑来。 “大人!” “搜到一封密信!” 柳清霜接过密信。 打开一看。 脸色瞬间变了。 陆寻凑过去。 “写什么了?” 柳清霜没有避开他。 只见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青山县事毕,盐引账册送往江州,交沈大人亲收。” 陆寻眯起眼。 “沈大人?” 周县令在旁边听见。 脸色瞬间惨白。 “江州知府……” “沈怀义。” 空气瞬间凝固。 陆寻缓缓抬头,看向远处晨光。 好家伙。 县里土财主,江州豪族,知府大人。 这案子越查越大了。 柳清霜收起密信。 声音冰冷。 “回城。” “准备去江州。” 陆寻一愣。 “我也去?” 柳清霜看着他。 “你觉得呢?” 陆寻沉默两秒。 然后认真问: “江州的饭菜,比青山县好吗?” 柳清霜转身就走。 青竹在旁边笑得肚子疼。 陆寻望着柳清霜的背影,揉了揉发疼的肚子,叹了口气。 “完了。” “这软饭。” “越吃越危险了。” 第六章:柳大人,你晚上锁门吗? 清晨。 青山县城门缓缓打开。 一辆马车慢悠悠驶进城。 陆寻正躺在车厢里。 一脸生无可恋。 “疼……” “太疼了……” 青竹坐在旁边翻白眼。 “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 陆寻捂着腰。 “你懂什么?” “我昨晚可是经历了生死大战。” “现在浑身上下都在抗议。” 青竹撇嘴。 “明明是你自己不会骑马。” 陆寻立刻严肃起来。 “骑马伤身。” “我这是未雨绸缪。” “提前保护以后幸福生活。” 青竹愣了愣。 “什么意思?” 陆寻看了眼前面闭目养神的柳清霜,压低声音: “小孩子别问。” 青竹瞬间反应过来。 小脸“唰”地红了。 “你流氓!!” 前面的柳清霜缓缓睁眼。 冷冷看向陆寻。 “你再胡说一句。” “我把你扔出去。” 陆寻立刻闭嘴。 但没过两秒。 他又忍不住问: “柳大人。” “江州远吗?” “半日路程。” “那边美女多吗?” 柳清霜:“……” 青竹:“……” 车厢忽然安静。 柳清霜面无表情。 “青竹。” “把他嘴堵上。” “是!” 青竹顿时兴奋了。 陆寻脸色一变。 “别别别!” “我错了!” “我主要是想提前了解当地风土人情!” 柳清霜懒得再理他。 闭目养神。 陆寻看着她那张冷艳侧脸,忽然有点感慨。 这女人是真能打。 昨晚一剑一个黑衣人。 帅得离谱。 放现代。 妥妥冰山女总裁加特种兵。 想到这里。 陆寻忽然问: “柳大人。” “你武功是谁教的?” 柳清霜淡淡道: “师父。” “……” 陆寻差点没绷住。 妈的。 废话文学。 青竹在旁边偷笑。 “我们大人小时候就在监察司长大。” “十三岁就开始练剑。” “十七岁已经能单独办案了。” 陆寻一愣。 “这么狠?” 青竹得意点头。 “那当然。” “江南道不知道多少人怕我们大人。” 陆寻摸了摸下巴。 “那她怎么还没嫁出去?” 空气瞬间安静。 青竹眼睛猛地睁大。 卧槽。 这人是真敢问啊! 柳清霜缓缓睁眼。 那目光冷得吓人。 陆寻咳嗽一声。 “我就随便问问。” 柳清霜盯着他。 “你很好奇?” 陆寻认真点头。 “主要像你这种条件。” “放现代……放大乾,那都是抢手货。” 柳清霜冷冷道: “与你何干?” 陆寻叹气。 “当然有关。” “毕竟你天天带着我。” “万一别人误会我是你相好怎么办?” 青竹差点喷了。 “谁会误会?!” 陆寻一本正经。 “你想想。” “孤男寡女,同住别院。” “她还天天给我饭吃。” “昨晚甚至半夜来救我。” “这像不像话本故事开头?” 青竹:“……” 柳清霜:“……” 车厢里忽然杀气有点重。 陆寻果断闭嘴。 求生欲极强。 …… 很快。 一行人回到别院。 刚下马车。 一个监察司护卫便匆匆赶来。 “大人。” “江州那边来信了。” 柳清霜接过信。 只看两眼。 眼神便冷了下来。 陆寻凑过去。 “写啥了?” 柳清霜没理他。 直接把信收起。 “今日启程。” “去江州。” 青竹一愣。 “这么急?” 柳清霜淡淡道: “赵文谦跑了。” “若不尽快动身,账册可能会被毁。” 陆寻摸了摸下巴。 “所以咱们现在属于——” “奉旨出差?” 柳清霜转身往里走。 “算是。”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那有出差补贴吗?” 青竹已经快笑疯了。 她发现。 这家伙是真的什么都敢问。 柳清霜头都没回。 “你若再废话。” “我让你走路去江州。” 陆寻立刻严肃。 “我忽然觉得。” “为朝廷效力,是一种荣幸。” …… 中午。 陆寻终于吃上了一顿像样饭。 而且还是青竹亲自送来的。 四菜一汤。 相当丰盛。 陆寻感动得差点落泪。 “小青竹。” “你真贤惠。” 青竹红着脸瞪他。 “谁让你乱叫的?” “咱俩都这么熟了,还见外什么?” 青竹气呼呼道: “我跟你一点都不熟!” 陆寻夹起一块肉。 “那你怎么单独给我送饭?” “是不是偷偷喜欢我?” 青竹瞬间炸毛。 “你胡说什么!!” 陆寻乐了。 这小丫头太好逗了。 青竹气得跺脚。 “我是奉大人命令来的!” 陆寻一愣。 “柳大人?” “嗯。” 青竹撇嘴。 “她怕你昨晚受伤,特意让厨房给你炖了补汤。” 陆寻眨了眨眼。 随后忽然笑了。 “完了。” 青竹一愣。 “什么完了?” 陆寻幽幽叹气。 “你家大人八成对我有意思。” 青竹脸又红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 陆寻刚准备继续逗她。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紧接着。 一个护卫急匆匆跑进院子。 “陆公子!” “不好了!” 陆寻一愣。 “咋了?” “有人在门口闹事!” …… 别院外。 此时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个锦衣青年正站在门口。 满脸怒意。 “让柳清霜出来!” “她凭什么抓我陈家的人?!” 陆寻刚出来。 就看见这货一脸嚣张。 旁边还跟着十几个家丁。 看起来像来砸场子的。 陆寻低声问青竹。 “这谁?” 青竹皱眉。 “陈家大少爷。” “陈文轩。” 陆寻恍然。 哦。 漏网之鱼。 陈文轩此时也看见了陆寻。 眼神瞬间阴冷。 “是你?!” 陆寻乐了。 “你好。” “吃了吗?” 陈文轩脸色铁青。 “陆寻!” “你一个臭书生,竟敢陷害我陈家!” “你知不知道我陈家背后是谁?!” 陆寻点头。 “知道啊。” “江州赵家嘛。” 陈文轩冷笑。 “知道还不跪下?!” 陆寻愣了两秒。 然后扭头看向青竹。 “小青竹。” “他脑子是不是有病?” 青竹差点笑出声。 陈文轩彻底怒了。 “给我砸门!” 十几个家丁立刻冲上来。 结果下一秒。 一道寒光骤然闪过。 唰! 长剑直接插在众人脚前。 柳清霜缓缓从院内走出。 白衣如雪。 眼神冰冷。 “谁敢动?” 声音不大。 却瞬间让所有人停下。 陈文轩脸色一变。 但还是咬牙道: “柳大人!” “你无凭无据抓我父亲!” “未免太霸道了!” 柳清霜淡淡看他。 “所以呢?” 陈文轩冷笑。 “放人。” “不然——” 他压低声音。 “你会后悔的。” 空气骤然一冷。 陆寻都忍不住乐了。 这哥们是真勇。 敢当面威胁监察使。 柳清霜眼神越来越冷。 “你在威胁本官?” 陈文轩咬牙道: “我只是提醒你。” “有些人,不是你能得罪的。” 柳清霜沉默两秒。 忽然开口。 “青竹。” “在。” “掌嘴。” 陈文轩:“???” 还没反应过来。 青竹已经冲了出去。 啪! 一巴掌抽得极响。 陈文轩整个人都被抽懵了。 “你敢打我?!” 啪! 又是一巴掌。 青竹叉腰。 “打你怎么了?” “敢威胁我们大人,没打死你都算轻的!” 陈文轩气疯了。 “你们——” 啪! 第三巴掌。 这次连陆寻都看傻了。 卧槽。 小丫头平时软软的。 打人这么猛? 陈文轩脸都肿了。 整个人快崩溃。 他堂堂陈家大少。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柳清霜却连看都没看他。 只是淡淡道: “滚。” “再敢来闹。” “本官连你一起抓。” 陈文轩气得浑身发抖。 却终究不敢再放狠话。 只能死死瞪着陆寻。 “姓陆的。” “你等着!” 陆寻一脸无辜。 “关我屁事?” “打你的又不是我。” 陈文轩差点吐血。 最后只能狼狈离开。 等人走后。 陆寻忍不住感慨。 “柳大人。” “你刚才真帅。” 柳清霜转身往回走。 “闭嘴。” 陆寻屁颠屁颠跟上。 “真的。” “尤其让人掌嘴的时候。” “特别像女帝。” 柳清霜脚步微顿。 “女帝?” 陆寻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连忙咳嗽一声。 “我的意思是……” “霸气。” 柳清霜淡淡扫他一眼。 “油嘴滑舌。” 可不知道为什么。 她嘴角似乎轻轻扬了一下。 很浅。 但还是被陆寻看见了。 他瞬间精神。 卧槽。 这冰山居然会笑? 稀有画面啊! 就在这时。 一个护卫忽然匆匆赶来。 “大人。” “马车已经备好。” “随时可以出发。” 柳清霜点头。 “一个时辰后动身。” “是。” 护卫退下。 陆寻忽然问: “咱们去江州住哪?” “监察司驿馆。” “男女分开住?” 柳清霜冷冷看他。 “你想说什么?” 陆寻干笑。 “我主要是关心安全问题。” “毕竟我长这么帅。” “万一半夜有人偷看我洗澡怎么办?” 青竹已经笑得站不稳了。 柳清霜却忽然停下脚步。 然后缓缓靠近陆寻。 距离很近。 近到陆寻都能闻到她身上的淡香。 “陆寻。” 她声音清冷。 “你是不是觉得。” “我脾气很好?” 陆寻咽了口唾沫。 妈的。 这女人靠近时压迫感是真强。 但下一秒。 他忽然发现。 柳清霜睫毛其实很长。 皮肤也特别白。 尤其近距离看…… 更漂亮了。 于是陆寻鬼使神差来了一句。 “柳大人。” “你晚上锁门吗?” 空气瞬间死寂。 青竹眼睛瞪得溜圆。 周围护卫更是差点原地去世。 完了。 这书生彻底疯了。 柳清霜静静看着他。 几秒后。 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 却让陆寻心里猛地一跳。 “今晚。” “你最好别睡太死。” 说完。 转身离开。 只留下陆寻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懵。 青竹跑过来。 一脸同情。 “你完了。” 陆寻咽了口唾沫。 “她什么意思?” 青竹认真道: “我觉得。” “她可能想半夜砍你。” 第七章:江州城里,有人想请你喝花酒 一个时辰后。 马车出了青山县。 陆寻坐在车厢里,表情很严肃。 不是因为要去江州。 也不是因为赵家和知府沈怀义。 而是因为—— 他的屁股还疼。 青竹坐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 “陆公子。” “你能不能别一直换姿势?” 陆寻瞪她一眼。 “你坐一天马试试?” 青竹哼道: “谁让你不会骑马。” 陆寻叹气。 “我一个读书人,会骑什么马?” “读书人的事,能叫不会吗?” “那叫不屑。” 青竹翻了个白眼。 “你昨晚求大人让你坐马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寻一本正经道: “那叫战略性保存体力。” “毕竟去了江州之后,我还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青竹眨了眨眼。 “说人话。” “我怕累。” “……” 柳清霜坐在另一侧。 手里拿着密信,眉头始终微微皱着。 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她已经看了那封信三遍。 陆寻靠在软垫上,懒洋洋道: “柳大人。” “你再看下去,那封信都快被你看出洞了。” 柳清霜抬眸。 “你觉得沈怀义会怎么做?” 陆寻想了想。 “你想听实话?” “说。” 陆寻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赵文谦肯定已经提前回江州报信。” “第二,沈怀义现在一定知道青山县出事了。” “第三,咱们还没进江州城,估计就已经在人家眼皮底下了。” 青竹脸色一变。 “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陆寻看了她一眼。 “小青竹。” “你终于聪明了一回。” 青竹气鼓鼓道: “我一直很聪明!” 陆寻点头。 “嗯。” “就是表现得不明显。” 青竹:“……” 柳清霜却沉默了。 片刻后,她淡淡道: “监察司在江州有驿馆。” “沈怀义不敢明着动手。” 陆寻笑了。 “明着不敢,不代表暗着不敢。” “柳大人。” “你是官。” “所以你习惯用官场规则办事。” “但我不一样。” “我这个人从小穷怕了。” “穷人看事情,先看人心坏不坏。” 柳清霜看他。 “所以?” 陆寻淡淡道: “所以我觉得,江州城一定给我们备了一份大礼。” 青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大礼?” 陆寻咧嘴一笑。 “也可能是大坑。” 车厢里安静下来。 外面车轮滚滚。 一路向江州而去。 …… 江州。 江南道重城。 不同于青山县那种小地方,江州城墙高大,城门宽阔,来往商队络绎不绝。 河道从城外穿过。 码头上停满货船。 商贩叫卖声、人马嘶鸣声、船夫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陆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顿时眼睛亮了。 “好地方啊。” 青竹问: “哪里好?” 陆寻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尤其是那些衣着华丽的商人。 认真道: “这里有钱人多。” 青竹:“……” 柳清霜淡淡道: “你眼里只有钱?” 陆寻回头。 “柳大人。” “话不能这么说。” “钱不是万能的。” 青竹刚要点头。 陆寻又补了一句: “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青竹顿时无语。 马车刚到城门口。 几个守城兵便上前拦住。 “停下!” 护卫亮出监察司令牌。 守城兵脸色微变,立刻让路。 可就在马车进城的一瞬间。 陆寻忽然皱了皱眉。 他看见城门旁边茶摊上。 一个穿灰衣的男人正盯着他们。 目光很快移开。 看似普通。 但那眼神不对。 陆寻放下帘子。 “柳大人。” “咱们被盯上了。” 柳清霜神色平静。 “进城前就已经有人跟着。” 陆寻一愣。 “你早知道?” 柳清霜淡淡道: “你以为只有你长眼睛?” 陆寻顿时乐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陆寻沉默两秒。 然后认真道: “柳大人。” “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 柳清霜皱眉。 “误会什么?” “误会你在考验未来夫君。” 青竹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柳清霜眼神瞬间冷了。 “陆寻。” 陆寻立刻端正坐好。 “我错了。” “下次还敢。” 青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柳清霜深吸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最近脾气似乎变好了。 若是换成以前。 敢这样跟她说话的人。 坟头草应该已经三尺高了。 可偏偏陆寻每次胡说八道,她虽然生气,却又没有真正动杀心。 这种感觉。 很陌生。 也很危险。 马车一路穿过长街。 最终停在监察司驿馆门前。 驿馆不大,却极为森严。 门口站着两排黑衣缇骑。 腰悬长刀。 眼神锐利。 一个中年校尉快步迎出。 “卑职蒋恒。” “见过柳大人。” 柳清霜点头。 “准备房间。” “是。” 蒋恒看了眼陆寻,眼神有些疑惑。 “这位是?” 柳清霜还没说话。 陆寻已经拱手一笑。 “在下陆寻。” “柳大人的贴身谋士。” 柳清霜:“……” 青竹:“……” 蒋恒明显愣住。 贴身谋士? 这个“贴身”二字,是不是有点微妙? 柳清霜冷冷道: “他是协助办案之人。” 蒋恒立刻低头。 “卑职明白。” 陆寻叹气。 “柳大人。” “你这么解释,显得咱俩关系很生分。” 柳清霜面无表情。 “蒋恒。” “给他安排最偏的房间。” 陆寻:“……” 青竹笑得快站不稳。 …… 陆寻的房间确实很偏。 偏到什么程度呢? 出了门,左边是柴房。 右边是马厩。 陆寻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柳大人真是用心良苦。” 青竹憋着笑。 “怎么说?” 陆寻幽幽道: “她怕我夜里寂寞。” “特意安排马陪我聊天。” 青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谁让你乱说话。” 陆寻把包袱丢到床上。 “你们家大人就是小心眼。” 话音刚落。 门口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你说谁小心眼?” 陆寻身体一僵。 回头。 柳清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白衣胜雪。 眼神淡淡。 陆寻立刻换上笑容。 “我说我自己。” “我这个人心眼小。” “尤其容不下别人说柳大人半句不好。” 青竹瞪大眼睛。 这也能圆回来? 柳清霜静静看了他几秒。 然后将一份卷宗丢给他。 “半个时辰后,来书房。” “看完它。” 陆寻接住卷宗。 “这是什么?” “沈怀义的资料。” 陆寻一愣。 柳清霜已经转身离开。 陆寻看着她背影,摸了摸下巴。 “看来今晚没得睡了。” 青竹好奇道: “你不是挺能说吗?” “现在怕了?” 陆寻叹气。 “小青竹。” “你不懂。” “对付坏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对付读书人当官的坏人。” “这种人坏起来,比土匪可怕多了。” 青竹想了想。 “为什么?” 陆寻打开卷宗。 淡淡道: “因为土匪杀人用刀。” “当官的杀人,用规矩。” …… 半个时辰后。 书房。 柳清霜坐在案后。 桌上摆满卷宗。 蒋恒站在一旁。 青竹端茶。 陆寻则抱着一叠资料走进来。 柳清霜抬头。 “看完了?” 陆寻点头。 “差不多。” 蒋恒微微皱眉。 这么厚的卷宗。 半个时辰就看完? 这人不会是在敷衍吧? 柳清霜问: “说说看。” 陆寻随手把卷宗放下。 “沈怀义,江州知府。” “寒门出身,二甲进士。” “为官二十年,表面清廉,名声极好。” “江州百姓称他为沈青天。” 蒋恒点头。 “不错。” 陆寻笑了笑。 “但问题也在这里。” 柳清霜眸光微动。 “继续。” 陆寻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太干净了。” “一个知府,管着江州这么大的地盘。” “上上下下那么多事。” “二十年为官,却几乎没有任何污点。” “这不正常。” 蒋恒皱眉道: “也许他确实清廉。” 陆寻看他一眼。 “蒋校尉。” “你相信一个厨子天天做红烧肉,身上一点油烟味都没有吗?” 蒋恒一愣。 陆寻继续道: “官场就是一口大油锅。” “只要在里面滚过。” “不可能干净得像白纸。” “真干净的人,要么早被排挤出去了。” “要么就是比谁都擅长藏污纳垢。” 书房安静下来。 柳清霜眼神渐渐深了。 陆寻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沈怀义和江州赵家关系太远。” 蒋恒愣住。 “太远?” 陆寻点头。 “资料里写,沈怀义和赵家没有姻亲,没有明面往来,甚至几次公开打压赵家盐商。” “看起来像清官。” “可问题是——” “如果他真跟赵家没关系。” “为什么赵文谦敢把账册交给他?” 蒋恒脸色一变。 陆寻又道: “所以这不是关系远。” “这是他们故意让别人看见关系远。” 柳清霜缓缓点头。 “第三呢?” 陆寻笑了笑。 “第三。” “沈怀义在等我们。” 青竹一惊。 “等我们?” 陆寻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们刚进江州,他肯定已经知道。” “如果他心虚,应该立刻毁账册,灭口赵文谦。” “但如果他够聪明,他不会这么做。” 蒋恒皱眉。 “为何?” 陆寻淡淡道: “因为毁账册,就等于承认有账册。” “灭赵文谦,就等于承认赵文谦和他有关。” “所以他一定会反过来。” “主动见柳大人。” “主动装清白。” “甚至——” “主动请我们查。” 话音刚落。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缇骑快步进来。 “大人。” “知府衙门来人。” “沈知府邀请大人今晚赴宴,说为大人接风洗尘。” 书房瞬间安静。 青竹瞪大眼睛看向陆寻。 蒋恒脸色也变了。 这小子…… 真猜中了? 柳清霜看向陆寻。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赞许。 “你猜得不错。” 陆寻却没有得意。 只是放下茶杯。 “不是我猜得准。” “是沈怀义比陈德海聪明太多。” “他知道躲没用。” “所以干脆站到台前。” 蒋恒问: “那我们去不去?”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觉得呢?” 陆寻笑了。 “去。” “为什么不去?” “人家都摆桌了。” “不吃白不吃。” 青竹小声道: “你就知道吃。” 陆寻一本正经道: “饭桌也是战场。” “有时候一杯酒,比一把刀还危险。” 柳清霜起身。 “准备一下。” “今晚赴宴。” 陆寻忽然问: “我也去?” 柳清霜看他。 “你不想去?” 陆寻笑嘻嘻道: “去当然去。” “就是我没合适衣服。” “总不能穿这身寒酸衣服,给柳大人丢脸吧?” 柳清霜淡淡看了青竹一眼。 “带他去换身衣服。” 青竹点头。 “是。” 陆寻顿时精神。 “柳大人。” “衣服钱报销吗?” 柳清霜已经走到门口。 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然后冷冷道: “从你的饭钱里扣。” 陆寻:“……” 过分了。 真的过分了。 …… 傍晚。 陆寻换了一身青色长衫。 不得不说。 人靠衣装。 原主本来就长得不错,眉眼清秀,身形修长。 换上新衣服后,倒真有几分风流书生的味道。 青竹绕着他看了两圈。 有些意外。 “你这么一打扮,还真像个人。” 陆寻嘴角一抽。 “什么叫像个人?” 青竹嘻嘻一笑。 “以前像嘴欠的鬼。” 陆寻正想反击。 柳清霜从院外走来。 她也换了衣服。 不是官服。 而是一身月白长裙。 外披浅色薄纱。 青丝半挽。 少了几分冷厉。 多了几分清雅。 陆寻看得愣了一下。 柳清霜皱眉。 “看什么?” 陆寻真诚道: “柳大人。” “你今晚最好带把刀。” 青竹一愣。 “为什么?” 陆寻叹气。 “你这样出去,江州男人容易犯罪。” 青竹脸一红。 柳清霜却冷冷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想被踹?” 陆寻立刻正色。 “我的意思是,今晚肯定不太平。” 柳清霜瞥他一眼。 “上车。” …… 知府府邸。 灯火辉煌。 沈怀义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 面容清癯。 留着短须。 穿着一身深色常服。 看起来不像贪官。 反倒像个读书先生。 见柳清霜下车,他立刻拱手。 “柳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柳清霜淡淡道: “沈大人客气。” 沈怀义笑容温和。 “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陆寻身上。 陆寻拱手一笑。 “在下陆寻。” “柳大人身边蹭饭的。” 沈怀义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起来。 “陆公子风趣。” 陆寻也笑。 可心里却微微一沉。 这个沈怀义。 不好对付。 因为他太稳了。 从看见柳清霜到现在,神色没有半点破绽。 甚至看见自己时,也只是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种人。 比赵文谦难缠十倍。 宴席摆在后院水榭。 桌上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还有几个乐师在旁轻奏。 沈怀义举杯。 “柳大人。” “下官敬您一杯。” 柳清霜没动酒。 “办案期间,不饮酒。” 沈怀义也不尴尬。 “是下官疏忽。” 他说完,又看向陆寻。 “陆公子呢?” 陆寻看着那杯酒。 忽然笑了。 “沈大人。” “这酒贵吗?” 沈怀义笑道: “江州春,十年陈酿,一坛十两银子。” 陆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贵?” “那我得喝。” 青竹刚想阻止。 陆寻已经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青竹急了。 “陆寻!” 陆寻咂咂嘴。 “不错。” “就是不如我想象中好喝。” 沈怀义眼神微微一动。 “陆公子懂酒?” 陆寻摇头。 “不懂。” “那为何说不好喝?” 陆寻笑了笑。 “因为真正的好酒,不该有苦杏味。” 空气瞬间安静。 沈怀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柳清霜眼神骤冷。 青竹脸色瞬间白了。 “酒里有毒?!” 陆寻摆摆手。 “不算毒。” “只是蒙汗药。” “剂量不大。” “喝完之后容易犯困。” “最多睡一觉。” 沈怀义沉默片刻。 随后忽然笑了。 “陆公子好本事。”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慌乱。 反而轻轻拍手。 “看来赵文谦败在你手里,不冤。” 柳清霜缓缓握住剑柄。 “沈怀义。” “你终于承认了?” 沈怀义叹了口气。 “柳大人何必这么急。” “下官只是想看看。” “这位陆公子,到底有几分本事。” 陆寻眯起眼。 “现在看出来了吗?” 沈怀义看着他。 笑容依旧温和。 “看出来了。” “陆公子很聪明。” “聪明到……” “不该活着来江州。” 第八章:这顿饭,不好吃啊 水榭之中。 风忽然凉了。 沈怀义那句话落下后,四周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几个乐师低着头,抱着琵琶和长箫,脸色苍白得像纸。 桌上的灯火轻轻摇晃。 酒香还在。 菜也还热。 可气氛已经不对了。 青竹第一时间拔出短刀,挡在柳清霜身旁。 “沈怀义!” “你好大的胆子!” “敢对监察司下手?!” 沈怀义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神色温和。 仍然像个风度极好的读书人。 若不是刚才亲口说出那句话,谁也想不到,这位百姓口中的“沈青天”,竟敢在知府府里设局。 “青竹姑娘。” 沈怀义轻轻放下酒杯,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 “本官只是请柳大人赴宴。” “何曾下手?” 青竹怒道: “酒里有蒙汗药!” 沈怀义微微一笑。 “陆公子方才也说了。” “只是让人睡一觉。” “怎么能算下手呢?” 青竹气得小脸通红。 “你——” 陆寻坐在桌边,忽然夹了一块鱼肉。 “嗯。” “这鱼不错。” 所有人:“……” 青竹都快急疯了。 “陆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 陆寻咽下鱼肉,认真道: “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不能浪费粮食。” “再说了。” “沈大人这么大阵仗请我们吃饭,不多吃几口,岂不是不给面子?” 沈怀义看着陆寻,眼里笑意更深。 “陆公子果然非常人。” 柳清霜却一直很平静。 她没有看沈怀义。 反而看着陆寻。 “你刚才喝了酒。” 陆寻点头。 “喝了。” “可有事?” 陆寻想了想。 “有一点。” 青竹脸色一白。 “你真中药了?” 陆寻叹了口气。 “我现在特别想睡觉。” 青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 “那怎么办?” 陆寻认真道: “所以我在吃。” “多吃点,睡得踏实。” 青竹:“……” 她忽然很想一刀戳死这家伙。 柳清霜却眯起眼。 她知道陆寻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 从认识这家伙到现在,他看似吊儿郎当,可每次关键时候都清醒得可怕。 他既然敢喝那杯酒。 就一定有原因。 沈怀义显然也这么想。 他看着陆寻,缓缓道: “陆公子既然知道酒里有问题,为何还敢喝?” 陆寻放下筷子。 笑了笑。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何事?” 陆寻指了指酒壶。 “确认你到底想让我们睡,还是想让我们死。” 沈怀义眼神微动。 陆寻继续道: “如果是毒药。” “我喝下去,你现在早就该让人动手了。” “可你没动。” “说明你不想杀柳大人。” “至少现在不想。” 柳清霜眸光一闪。 青竹也愣住了。 沈怀义静静看着陆寻。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 “很好。” “陆公子果然聪明。” 陆寻摆摆手。 “别夸。” “容易骄傲。” 沈怀义笑道: “可惜,聪明人通常死得早。” 陆寻叹气。 “沈大人。” “你这句话刚才已经说过了。” “反派死于话多。” “你这样很危险。” 沈怀义眉头微皱。 “反派?” “哦。” 陆寻咳嗽一声。 “就是坏人。” 青竹差点没忍住笑。 这么紧张的时候,她居然还能被陆寻逗笑。 沈怀义并没有生气。 他抬了抬手。 下一刻。 水榭四周忽然亮起一道道火把。 假山后。 长廊旁。 湖边小径。 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这些人都穿着知府府护卫衣服。 可手里的刀,明显不是普通家丁用的。 刀身窄长。 寒光逼人。 青竹脸色一变。 “死士?” 柳清霜缓缓起身。 “沈怀义。” “你果然早有准备。” 沈怀义叹道: “柳大人。” “你是监察司的人。” “本官若不多做些准备,岂不是太不尊重你?” 陆寻左右看了看。 然后认真道: “沈大人。” “我能问个问题吗?” 沈怀义笑道: “陆公子请讲。” 陆寻指了指四周那些死士。 “这些人包夜贵吗?” “……” 空气突然一静。 青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柳清霜眼角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怀义脸上的笑容终于有点僵。 “陆公子。” “你不怕?” 陆寻摊手。 “怕啊。” “怕得要死。” “那你为何还能说笑?” 陆寻一脸认真。 “因为哭也没用。” “而且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越怕,嘴越欠。” 沈怀义盯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道: “陆公子。” “本官其实很欣赏你。” “像你这样的人,若愿为我所用,将来未必不能富贵。” 陆寻眼睛一亮。 “有多富贵?” 青竹急道: “陆寻!” 陆寻摆手。 “别急,我问问价。” 沈怀义笑了。 “黄金千两。” “江州宅院一座。” “美婢十人。” “再给你举荐入仕。”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寒门书生。” “而是本官门下幕僚。” 陆寻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大方?” 沈怀义笑容温和。 “只要你愿意。” “现在就可以站过来。” 青竹紧张地看着陆寻。 “陆寻……” 柳清霜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陆寻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竹脸色都有些白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沈大人。” “你这个条件。” “说实话。” “我很心动。” 沈怀义眼中笑意更浓。 “聪明人,该知道如何选择。” 陆寻点头。 “对。” “聪明人当然知道如何选择。” 说着。 他慢悠悠站起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竟真朝沈怀义走了两步。 青竹急得眼睛都红了。 “陆寻!” 柳清霜依旧没动。 只是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怀义微笑看着陆寻。 “陆公子。” “过来。” 陆寻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忽然停下。 “不过……” 沈怀义问: “不过什么?” 陆寻摸了摸下巴。 “你这条件,有个问题。” 沈怀义皱眉。 “什么问题?” 陆寻转头看了柳清霜一眼。 然后叹道: “美婢十人,确实诱人。” “但她们加起来,应该也没柳大人好看。” 水榭瞬间安静。 柳清霜眼神微微一滞。 青竹呆住。 沈怀义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了。 陆寻继续道: “而且。” “我这个人胃不好。” “吃软饭也挑人。” “沈大人这碗饭太硬。” “硌牙。” 他说完,转身又走回柳清霜身边。 “所以。” “我还是继续吃柳大人的软饭吧。” 青竹愣了半天。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柳清霜冷冷看着陆寻。 “谁让你吃软饭了?” 陆寻笑嘻嘻道: “你不让我吃,我也吃了这么多天了。” 柳清霜眼神一冷。 “闭嘴。” “好嘞。” 沈怀义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陆寻。” “你会后悔的。” 陆寻叹气。 “沈大人。” “其实我也想劝你一句。” 沈怀义冷笑。 “劝我什么?” 陆寻认真道: “下次招揽别人,别当着这么漂亮的女人面。” “容易失败。” 沈怀义彻底不笑了。 他缓缓抬手。 “既然如此。” “那就都留下吧。” 唰! 四周死士同时拔刀。 寒光映着水面,杀气骤起。 柳清霜长剑出鞘。 一剑横在身前。 “陆寻。” “退后。” 陆寻非常熟练地退到她身后。 “明白。” 青竹瞪他。 “你怎么退得这么快?” 陆寻理直气壮。 “专业。” 下一刻。 死士冲杀而来。 柳清霜一步踏出。 剑光如雪。 第一个死士还没近身,胸口便被剑锋划开。 鲜血飞溅。 青竹也瞬间冲出。 短刀翻飞。 她看着娇小,可出手极快。 两个死士刚靠近,便被她割伤手腕。 陆寻站在后面,看得眼睛发亮。 “青竹。” “你也会武功?” 青竹一边打,一边气道: “废话!” 陆寻感慨。 “我还以为你只会脸红。” 青竹差点被气得动作一乱。 “你闭嘴!” 死士越来越多。 沈怀义站在远处,神色冷漠。 他似乎并不急着离开。 反而像是在看一场戏。 陆寻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眼睛微微眯起。 不对。 沈怀义太稳了。 柳清霜武功这么强,他却一点不慌。 说明他还有后手。 陆寻飞快扫视四周。 水榭。 湖水。 长廊。 死士。 酒宴。 火把。 等等。 火把? 陆寻猛地看向水榭下方。 他闻到了一股奇怪味道。 不是酒。 不是菜。 也不是湖水。 是油。 灯油。 很多灯油! “柳大人!” 陆寻脸色骤变。 “别恋战!” “水榭下面有油!” 柳清霜眼神一变。 几乎同时。 沈怀义冷冷一笑。 “现在才发现?” 他猛地挥手。 一个死士立刻将火把丢向水榭下方。 轰!!! 火光瞬间炸开。 整座水榭底部猛然燃起大火。 火舌沿着木柱疯狂上窜。 青竹惊呼。 “大人!” 柳清霜一剑逼退死士,回身抓住青竹。 “走!” 陆寻转身就跑。 可刚跑两步。 一根燃烧的横梁忽然砸下。 轰! 直接堵住退路。 热浪扑面而来。 陆寻脸色发白。 “妈的!” “这顿饭真不好吃啊!” 沈怀义的声音从火光外传来。 “柳大人。” “这场火后。” “江州百姓只会知道。” “监察司柳清霜酒后失足,打翻烛火,葬身知府府。” “至于陆寻——” “一个来历不明的寒门书生。” “死了也就死了。” 陆寻咬牙。 “这老东西真阴。” 柳清霜脸色冷得可怕。 “从湖里走。” 水榭旁就是湖。 可湖面距离他们至少两丈。 而且中间还有死士拦路。 陆寻看了一眼。 “你会水吗?” 柳清霜淡淡道: “会。” 青竹点头。 “我也会。” 两人同时看向陆寻。 陆寻沉默两秒。 然后真诚道: “我会喝水。” 青竹:“……” 柳清霜:“……” 火势越来越大。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柳清霜当机立断。 “我带你。” 她一把抓住陆寻衣领。 陆寻一惊。 “等等!” “你要干嘛?” 柳清霜没有回答。 下一秒。 她直接带着陆寻纵身跃出水榭! “啊——!!!” 陆寻惨叫响彻夜空。 扑通! 三人落入湖中。 冰冷湖水瞬间灌入口鼻。 陆寻整个人都懵了。 他拼命扑腾。 “救……咕噜……” “命……” 柳清霜从水中浮起,一把抓住他后领。 “别乱动!” 陆寻脸色煞白。 “我不会水啊!” 青竹在旁边急道: “那你刚才不早说!” 陆寻崩溃道: “我以为我能现学!” 柳清霜强忍着想把他按进水里的冲动,拖着他往岸边游。 而岸上。 沈怀义脸色一沉。 “放箭!”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来。 射入湖水。 溅起一片水花。 柳清霜一手拖着陆寻,一手挥剑格挡。 动作明显受限。 陆寻咬牙。 这样下去不行。 他强忍着慌乱,回头看向燃烧的水榭。 忽然眼睛一亮。 “柳大人!” “往左边游!” 柳清霜皱眉。 “左边是荷塘。” “对!” 陆寻急声道: “荷叶能挡视线!” 柳清霜立刻改变方向。 三人钻入荷塘。 密密麻麻的荷叶挡住了岸上视线。 箭矢顿时失去目标。 沈怀义冷冷道: “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岸上脚步声乱作一团。 荷塘深处。 三人藏在一片荷叶后。 陆寻趴在水里,大口喘气。 脸色白得吓人。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还活着?” 陆寻颤声道: “差一点就死了。” “柳大人。” “下次跳水前,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 柳清霜冷冷道: “通知了你就会水?” 陆寻想了想。 “不会。” “那闭嘴。”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小声问: “大人,现在怎么办?” 柳清霜看着岸边火光。 “沈怀义肯定封锁了知府府。” “驿馆那边恐怕也被盯住了。” 陆寻眯起眼。 “不能回驿馆。” 青竹问: “那去哪?” 陆寻想了想。 忽然道: “去青楼。” 柳清霜:“?” 青竹:“?”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陆寻连忙解释: “别误会。” “我是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沈怀义一定会搜驿馆、客栈、码头、城门。” “但他不会想到,我们刚从火场逃出来,第一时间跑去青楼。” 青竹小脸涨红。 “你就是想去青楼!” 陆寻无奈道: “小青竹。” “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心思想这个?” 青竹看了看他。 “你有。” 陆寻:“……” 柳清霜沉默片刻。 “江州最大的青楼是哪家?” 陆寻顿时精神了。 “这个我知道!” 柳清霜冷冷看他。 “你怎么知道?” 陆寻咳嗽一声。 “之前路过看见的。” 青竹鄙夷道: “你进城才多久?” 陆寻一本正经。 “真正的男人。” “永远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当地风土人情。” 柳清霜深吸一口气。 “名字。” 陆寻笑了笑。 “群芳楼。” …… 半个时辰后。 江州城南。 群芳楼。 夜色正浓。 楼中灯火辉煌,丝竹声声。 门口车马不断。 来往皆是江州城里的富商、公子、士人。 陆寻三人躲在后巷。 浑身湿透。 狼狈得不成样子。 青竹抱着胳膊,冻得直哆嗦。 “我们怎么进去?” 陆寻看着高墙。 “翻墙。” 青竹瞪眼。 “你会翻吗?”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面无表情。 “我带你。” 陆寻连忙后退半步。 “这次能不能温柔点?” 柳清霜懒得废话。 一把抓住他腰带。 纵身而起。 陆寻只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秒。 砰! 他被丢进后院草丛里。 “哎哟!” 陆寻疼得龇牙咧嘴。 “柳大人。” “你是不是对温柔有什么误解?” 柳清霜刚落地。 忽然脸色一变。 “有人。” 话音刚落。 一道女子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谁在那里?” 灯笼亮起。 一个身穿红裙的女子缓缓走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 眉眼妩媚。 肌肤胜雪。 身段婀娜。 一双眼睛像含着春水。 陆寻抬头看了一眼。 整个人瞬间愣住。 好家伙。 这江州青楼质量这么高? 女子看见三人狼狈模样,也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陆寻脸上。 忽然轻轻一笑。 “公子。” “深夜翻墙进群芳楼。” “是没钱?” “还是太心急?” 第九章:花魁姐姐,你这里安全不? 红裙女子一句话落下。 后院里。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陆寻趴在草丛里,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贴在脸上,狼狈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青竹也没好到哪里去。 小脸冻得发白,衣裙还在滴水,正气鼓鼓地瞪着陆寻。 柳清霜倒还算镇定。 只是月白长裙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出纤细腰线。 她手中长剑未收,剑尖斜指地面,水珠顺着剑锋往下滴。 灯笼光落在她脸上。 清冷得像一块雪玉。 红裙女子看清柳清霜时,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随后又看向陆寻。 “公子。” “你这深夜带着两个姑娘翻墙进来。” “倒不像来寻欢的。” “更像是被人追杀的。” 陆寻从草丛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脸认真道: “姑娘好眼力。” “我们确实被人追杀。” 红裙女子微微一怔。 她原本只是随口调笑一句,没想到陆寻竟然直接承认了。 青竹急了。 “陆寻!” “你怎么什么都说!” 陆寻看了她一眼。 “小青竹。” “人家都看出来了,我还装什么?” “再说。”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水。 “我这副样子,说自己是来喝花酒的,你信吗?” 青竹下意识上下打量他一眼。 然后诚实摇头。 “不信。” 陆寻摊手。 “你看。” 红裙女子忍不住轻笑。 她笑起来很媚。 不是那种低俗的媚,而是骨子里带着三分风情,眼尾轻轻一挑,像春水里荡起的一圈涟漪。 “公子倒是有趣。” “别人夜闯群芳楼,都是偷偷摸摸。” “你倒好,坦坦荡荡说自己被追杀。” 陆寻叹了口气。 “没办法。”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吃顿软饭。” “结果没想到,这软饭有点烫嘴。” 红裙女子一怔。 随即笑得更厉害。 “软饭?” 她看了一眼柳清霜。 “公子说的软饭,不会是这位姑娘吧?” 柳清霜眼神一冷。 陆寻立刻咳嗽一声。 “姑娘误会了。” “我这人说话比较抽象。” 红裙女子笑吟吟道: “看得出来。” 柳清霜却没有心情听他们废话。 她冷冷开口。 “你是什么人?” 红裙女子收起几分笑意,微微欠身。 “奴家苏云卿。” “群芳楼的人。” 青竹脸色微变。 “你就是群芳楼的花魁苏云卿?”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花魁?” 他又认真看了苏云卿两眼。 难怪。 这气质、这模样、这身段。 确实不是普通姑娘能比的。 苏云卿轻轻一笑。 “虚名而已。” “倒是几位。” “深夜翻墙入楼,又浑身湿透。” “若是被外面人看见,只怕会惹来麻烦。” 陆寻立刻点头。 “苏姑娘说得对。” “所以你看,能不能先给我们找个地方躲躲?” 青竹急道: “你还真求她啊?” 陆寻压低声音。 “不求她,难道你想继续蹲墙角吹风?” 青竹缩了缩脖子。 她确实冷。 苏云卿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最后落到柳清霜手中那把剑上。 她眸光微动。 “这位姑娘不像普通人。” 柳清霜淡淡道: “你最好不要问太多。” 苏云卿并不害怕。 反而轻轻笑道: “群芳楼开门做生意,最懂的便是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几位随我来吧。” 说完。 她转身往后院深处走去。 陆寻刚要跟上。 柳清霜忽然低声道: “小心。” 陆寻一愣。 “你怀疑她?” 柳清霜淡淡道: “青楼之地,三教九流。” “能在江州做到花魁的人,不会简单。” 陆寻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跟?” 陆寻叹气。 “柳大人。” “现在外面都是沈怀义的人。” “驿馆不能回,客栈不能住,城门不能出。” “整个江州城,最不容易查的地方,就是这里。” 柳清霜看着他。 “为何?” 陆寻笑了笑。 “因为来这里的人,最怕被查。” 柳清霜沉默。 青竹愣了愣,然后小声道: “好像有点道理。” 陆寻继续道: “官员、富商、士子,都可能来这里。” “沈怀义若大张旗鼓搜群芳楼,不知道要惊动多少人。” “所以这里反而安全。”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懂。” 陆寻脸色一正。 “柳大人,你别误会。” “我这是从社会结构角度分析。” 青竹撇嘴。 “你就是想逛青楼。” 陆寻痛心疾首。 “小青竹。” “人与人之间能不能多点信任?” 青竹认真道: “不能。” 陆寻:“……” 几人跟着苏云卿穿过后院,绕过一排厢房,最后来到一座小楼前。 这座小楼比前院安静许多。 灯火柔和。 空气里飘着淡淡檀香。 楼下有两个丫鬟守着。 看见苏云卿,立刻行礼。 “姑娘。” 苏云卿淡淡道: “备热水,再取三套干净衣裳来。” 两个丫鬟看见陆寻三人狼狈模样,眼里闪过好奇,却不敢多问。 “是。” 很快。 三人被带上二楼。 房间极大。 屏风、软榻、香炉、琴案一应俱全。 靠窗还挂着薄纱。 夜风吹来。 薄纱轻动。 颇有几分旖旎味道。 陆寻刚进门,便忍不住感叹。 “花魁姐姐,你这住处不错啊。” 青竹瞪他。 “谁让你叫姐姐的?” 苏云卿倒是不恼。 反而笑吟吟道: “公子嘴这么甜,平日里没少哄姑娘吧?” 陆寻摇头。 “冤枉。” “我这人向来老实。” 青竹冷笑。 “你跟老实两个字有关系吗?” 陆寻叹气。 “小青竹,你今日怎么总拆我台?” 青竹哼了一声。 “因为你该拆。” 苏云卿看着二人斗嘴,眼中笑意更浓。 柳清霜却已经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街道。 群芳楼前院依旧热闹。 丝竹声、笑语声、酒杯碰撞声不断。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柳清霜知道。 沈怀义的人,一定已经开始搜城了。 果然。 没过多久。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丫鬟匆匆上楼。 “姑娘。” “外面来了官差。” 青竹脸色一变。 陆寻却不意外。 “来得真快。” 苏云卿问: “官差说什么?” 丫鬟道: “说知府府走了刺客,要搜查群芳楼。” 苏云卿眸光微微一闪。 “谁带队?” “是府衙捕头孟海。” 苏云卿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三人。 “看来几位确实惹了不小的麻烦。” 青竹握紧短刀。 柳清霜则看向陆寻。 “怎么办?” 陆寻想了想。 然后看向苏云卿。 “苏姑娘。” “你这里有没有男人的衣服?” 苏云卿笑了。 “自然有。” 陆寻又问: “有没有比较贵的?” 苏云卿眼神微动。 “公子想做什么?” 陆寻笑了笑。 “既然藏不住。” “那就不藏。” …… 片刻之后。 群芳楼前厅。 热闹气氛已经冷了下来。 几十个官差站在大厅里。 为首之人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凶狠。 正是府衙捕头孟海。 老鸨满脸赔笑。 “孟捕头。” “这大半夜的,怎么闹这么大阵仗?” 孟海冷冷道: “知府府走了刺客。” “奉沈大人之命,搜查全城。” “群芳楼也不例外。” 大厅里的客人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不满。 “孟捕头。” “我们都是来喝酒听曲的。” “什么刺客不刺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孟海眼神一扫。 “官府办案。” “谁敢阻拦,一并带走!” 这话一出。 众人顿时闭嘴。 就在孟海准备让人上楼搜查时。 楼上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谁啊?” “这么吵。”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二楼栏杆旁。 一个青衫公子缓缓走了出来。 他头发半湿,披着一件昂贵外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手里还端着酒杯。 脸色带着几分不耐。 身边。 苏云卿亲自陪着。 而青竹则换了一身侍女衣裳,低着头站在后面。 至于柳清霜。 她换了一身男装,头发高束,扮作冷面护卫,站在阴影里。 虽然仍旧极美,但灯光昏暗,加上她刻意收敛气息,一时倒不容易被人认出。 孟海抬头看见陆寻,眉头一皱。 “你是什么人?” 陆寻眼皮一抬。 “你又是什么东西?” 大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懵了。 孟海脸色一沉。 “放肆!” “本捕头乃江州府衙孟海!” 陆寻嗤笑一声。 “一个捕头,也敢扰本公子的兴致?” 孟海眼神凶狠。 “你找死?” 苏云卿轻声道: “孟捕头。” “这位公子是奴家的贵客。” 孟海冷冷道: “贵客又如何?” “今晚谁都要查。” 陆寻忽然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随手往桌上一拍。 “来。” “查。” 孟海下意识看去。 下一秒。 脸色微微一变。 那玉佩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一个“靖”字。 陆寻其实不知道这玉佩是什么来头。 这是刚才苏云卿拿出来借给他的。 苏云卿只说,这东西能唬人。 陆寻一开始还不信。 现在看孟海脸色。 他信了。 孟海皱眉道: “你是靖王府的人?” 大厅里瞬间一片哗然。 靖王府! 那可是大乾宗室。 江州虽然繁华,但面对王府,依旧矮了一头。 陆寻端着酒杯,淡淡道: “你觉得呢?” 孟海脸色变幻。 “可有凭证?” 陆寻笑了。 “你一个小小捕头,也配验本公子身份?” 孟海脸色难看。 他确实不敢。 万一这人真是靖王府来的贵人,他今晚得罪了,沈大人未必保得住他。 可沈大人又下了死令,必须搜查。 他一时间进退两难。 陆寻看着他,心里其实也有点慌。 装逼这活儿,最怕对方不吃。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怂。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皱眉。 “云卿。” “这酒不够热。” 苏云卿十分配合,柔声道: “奴家这就让人换。” 陆寻点头。 随后看向孟海。 “至于你。” “现在滚。” “别坏了本公子的雅兴。” 孟海拳头攥紧。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可最终。 他还是忍住了。 “打扰公子了。” “我们走。” 官差们面面相觑。 但还是跟着退出群芳楼。 等他们一走。 大厅里顿时炸开。 “靖王府的人?” “难怪敢这么横!” “苏姑娘今晚竟接待了这种贵客?” “这公子是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陆寻懒洋洋扫了众人一眼。 “都看什么?” “没见过长得好看的?” 众人:“……” 苏云卿差点笑出声。 她轻轻扶住陆寻胳膊,柔声道: “公子,楼上请。” 陆寻点头。 装模作样地转身上楼。 直到进了房间,关上门。 青竹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陆寻,你刚才胆子也太大了!” 陆寻靠在椅子上,也松了口气。 “我胆子不大。” “主要是腿软,跑不了。” 青竹:“……” 柳清霜摘下男装帽子,露出一头青丝。 她看向苏云卿。 “靖王府的玉佩,为何在你手里?” 苏云卿并不慌。 她坐在一旁,轻轻倒茶。 “柳大人果然不是普通人。” 柳清霜眼神一冷。 “你认得我?” 苏云卿微微一笑。 “监察司柳清霜。” “江南官场谁人不知?” 青竹立刻挡在柳清霜身前。 “你到底是谁?” 苏云卿看着她,笑道: “小妹mei,不必紧张。” “若我想害你们,刚才就不会帮你们了。” 陆寻摸了摸下巴。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苏云卿看向他。 “因为我也想沈怀义死。” 空气瞬间安静。 柳清霜眸光一凝。 陆寻也收起了笑。 “理由呢?” 苏云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父亲,曾是江州盐运账房。” “六年前,他发现有人私改盐引账册,将官盐调包成私盐,从中牟利。” “他想告官。” “结果第二天,便被定了贪墨罪。” “全家男丁斩首。” “女眷没入教坊。” 青竹脸色一白。 苏云卿声音平静。 可越平静,越让人心里发冷。 “我就是那时候进的群芳楼。” 房间里一时无人说话。 陆寻看着她。 忽然明白了。 这女人看似风情万种,实际上心里压着血海深仇。 她不是普通花魁。 她能在群芳楼站稳脚跟,还能握着靖王府的玉佩,说明她这些年一直在找机会。 柳清霜问: “你父亲叫什么?” “苏承业。” 柳清霜皱眉。 “六年前江州盐案?” 苏云卿抬眸。 “柳大人知道?” 柳清霜沉声道: “我看过卷宗。” “那案子卷宗写得极干净。” “苏承业贪墨官银,畏罪自杀,家眷依法处置。” 苏云卿笑了。 只是那笑有些冷。 “干净?” “当然干净。” “因为写卷宗的人,就是沈怀义。” 陆寻轻轻敲了敲桌面。 “所以你手上有证据?” 苏云卿看向他。 “有一半。” 陆寻眼睛微亮。 “一半?” 苏云卿起身,走到琴案旁。 她打开琴底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卷发黄的账纸。 “这是我父亲当年藏下来的盐引副账。” “只可惜,最关键的主账不在我手里。” 柳清霜接过账纸,仔细看了片刻。 脸色越来越沉。 “这上面的数额,和官府卷宗对不上。” 苏云卿点头。 “所以沈怀义必须毁掉真正的账册。” 陆寻眯起眼。 “账册现在在哪?” 苏云卿道: “原本在赵文谦手里。” “青山县出事后,赵文谦连夜逃回江州。” “今日傍晚,他进过知府府。” “出来后,却去了一个地方。” 陆寻问: “哪里?” 苏云卿缓缓吐出三个字: “明月舫。” 青竹一愣。 “那是什么地方?” 苏云卿道: “江州最大的画舫。” “也是赵文谦最常去的地方。” 陆寻乐了。 “好家伙。” “这案子怎么跟青楼画舫过不去了?” 第十章:赵文谦,你别躲了 二楼雅间。 帘幕后那道身影只是一闪而过。 可陆寻看得很清楚。 赵文谦。 绝对是他。 虽然换了一身普通士子的衣袍,脸上也故意贴了短须,甚至连发髻都梳得与昨夜不同。 但人的眼神不会变。 尤其是被人吓到那一瞬间。 那种慌乱、忌惮、杀意混杂在一起的眼神,陆寻太熟了。 昨夜粮仓外。 赵文谦看他时,就是这种眼神。 陆寻嘴角微微一扬。 好家伙。 还真藏在明月舫。 看来苏云卿的消息没错。 账册,很可能就在这里。 画舫上。 众人还沉浸在《春江花月夜》的震撼之中。 不少士子看陆寻的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他们还觉得陆寻只是个靠着苏云卿上船的陌生公子。 可现在。 一首诗落下。 所有人都明白。 此人不是没名气。 而是他们以前不配知道。 “陆公子。” “此诗当真是你所作?” 许文昭声音有些发颤。 他脸色白得厉害。 方才还想踩着陆寻扬名。 现在才发现,自己这一脚踩到的不是石头。 是山。 还是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高山。 陆寻收回目光,看向许文昭。 “怎么?” “你觉得不像?” 许文昭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像。 可这话根本说不出口。 因为这么多人看着。 若说不像,那就等于说陆寻抄袭。 可问题是—— 如此千古名篇,若早已存在,他们怎么可能没听过? 江州文风鼎盛。 但凡有一首这样的诗传出来,早就轰动全城了。 许文昭咬牙道: “我只是觉得,陆公子年纪轻轻,竟能写出如此诗篇,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陆寻叹了口气。 “许公子。” “你这人不行啊。” 许文昭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陆寻摇着折扇,一脸认真。 “别人比你强,你第一反应不是敬佩,而是不信。” “这说明什么?” 许文昭下意识问: “说明什么?” 陆寻淡淡道: “说明你心胸狭窄,格局太小。”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许文昭脸色涨红。 “你——” 陆寻根本不给他说话机会。 “还有。” “你刚才让我作诗,我作了。” “现在是不是该你了?” 许文昭脸色更白。 让他现在作诗? 在《春江花月夜》之后作诗? 这不是让他当众丢人吗? 旁边一个士子忍不住起哄。 “对啊,许兄,你也来一首。” “许兄可是江州才子,总不能不敢吧?” “陆公子方才珠玉在前,许兄若能接上一首,今晚诗会可就传为佳话了。” 许文昭额头冷汗都出来了。 他平时在江州文坛确实有名。 但那只是相对普通士子而言。 现在陆寻一首《春江花月夜》横空出世。 把他们所有人都压得抬不起头。 这个时候谁接,谁死。 许文昭张了张嘴。 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诗。 陆寻看着他,忽然笑了。 “算了。” “许公子脸都白了。” “再逼下去,别人该说我欺负人了。” 许文昭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这话比逼他作诗还狠。 可偏偏他没法反驳。 苏云卿站在一旁,眼中笑意越来越浓。 她原本只是觉得陆寻聪明。 嘴皮子厉害。 可她没想到,陆寻竟还有如此才情。 《春江花月夜》一出。 整个江州诗会,都成了他的陪衬。 这人…… 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陆公子。” 苏云卿柔声道: “此诗一出,今夜之后,江州再无人不知你的名字了。” 陆寻心里一阵无语。 他要的可不是出名。 他是来抓赵文谦的。 结果现在一不小心装大了。 不好收场。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演下去。 陆寻轻轻一笑。 “虚名而已。” “不值一提。” 这话一出。 周围士子又是一阵感慨。 “陆公子胸襟非凡啊。” “写出如此神作,却还能淡然处之。” “这才是真正的大才!” “许文昭刚才还想与陆公子比诗,简直可笑。” 许文昭脸色更难看了。 他咬了咬牙,忽然冷声道: “陆公子既然有如此才情,为何以前从未听过你的名号?” 陆寻看他一眼。 “你没听过,不代表没有。” “井底的蛤蟆,也不知道天有多高。” “难道天就不存在了?” 噗嗤。 苏云卿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许文昭彻底破防。 “陆寻!” “你敢辱我!” 陆寻摇头。 “别误会。” “我不是辱你。” 许文昭刚要松口气。 陆寻又补了一句: “我是实话实说。” “……” 许文昭眼睛都红了。 就在气氛有些僵住时,二楼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公子才华惊世。” “许公子一时失态,也是情有可原。” “今日乃诗会,诸位何必伤了和气?”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二楼雅间门帘被人掀开。 一个身穿紫袍的年轻男子缓缓走了出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 面容俊朗。 气度从容。 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一出现,便让不少士子脸色一变。 “是宋公子。” “江州宋家少主,宋砚辞。” “他竟然也在画舫上?” “宋家可是江州四大豪族之一,比赵家还要稳。” 陆寻听着周围议论,眼神微微动了动。 江州四大豪族。 赵家已经牵扯私盐案。 现在又出来一个宋家。 这江州城的水,比他想象中还深。 宋砚辞走下楼梯,来到陆寻面前。 他先看了一眼苏云卿,微微一笑。 “云卿姑娘,许久不见。” 苏云卿欠身。 “宋公子。” 宋砚辞又看向陆寻。 “陆公子。” “今日一首《春江花月夜》,只怕明日便会传遍江州。” “在下宋砚辞,敬陆公子一杯。” 说着。 有侍女端来酒杯。 宋砚辞亲自递给陆寻。 陆寻看着那杯酒,没有立刻接。 有了沈怀义那一顿饭的教训。 现在谁递酒,他都觉得像送命。 宋砚辞似乎看出他的顾虑,轻轻一笑。 “陆公子放心。” “这酒无毒。” 陆寻叹气。 “宋公子。” “你这么一说,我更不放心了。” 宋砚辞一怔。 随即大笑。 “有趣。” “陆公子果然有趣。” 说完。 他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如此可放心?” 陆寻这才接过酒杯。 但也只是放在手里,没有喝。 “宋公子客气了。” 宋砚辞也不介意。 “陆公子是哪里人?” 陆寻笑了笑。 “远方人。” 宋砚辞眸光一闪。 “远方是何处?” 陆寻一本正经。 “很远的地方。” 宋砚辞:“……” 苏云卿忍不住低头轻笑。 这个陆寻。 胡说八道起来真是让人没办法接。 宋砚辞也不恼,反而更感兴趣了。 “陆公子不愿说?” 陆寻叹道: “不是不愿。” “主要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地方的人,人人平等,女子也能做官,出门不用骑马,千里之外也能顷刻传音。” 周围士子听得一愣一愣。 许文昭冷笑道: “荒谬!” “世上哪有这种地方?” 陆寻看他一眼。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许文昭又被噎住。 宋砚辞却若有所思。 “陆公子说的,莫非是海外仙国?” 陆寻差点笑出来。 海外仙国? 也行。 现代社会说成仙国,勉强不亏。 “差不多吧。” 宋砚辞眼中兴趣更浓。 “难怪陆公子才思如此惊人。” 陆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刚才赵文谦所在的雅间,此刻门帘已经放下。 里面看不清情况。 他必须想办法上去。 于是陆寻忽然开口: “宋公子。” “这诗会一直在楼下,有些吵。” “不知楼上可有清静之处?” 宋砚辞笑道: “自然有。” “陆公子若不嫌弃,可去我雅间小坐。” 陆寻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就打扰了。” 苏云卿看了陆寻一眼。 她显然也明白陆寻的意思。 赵文谦在二楼。 他们必须靠近。 宋砚辞在前引路。 陆寻和苏云卿跟上。 许文昭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着陆寻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楼梯上。 苏云卿贴近陆寻半步,声音极低。 “赵文谦在东侧第二间。” 陆寻摇着折扇,嘴唇不动,低声道: “你怎么知道?” 苏云卿轻声道: “他身边那个随从,我见过。” “赵家养的死士。” 陆寻眼神微冷。 “里面有几个人?” “不清楚。” “但赵文谦这种人,绝不会独自上船。” 陆寻轻轻点头。 宋砚辞似乎没有听见二人低语。 只是径直带他们进入西侧雅间。 雅间中陈设雅致。 桌上摆着美酒瓜果。 窗外便是江州夜景。 河面灯火如星。 宋砚辞坐下后,亲自给陆寻倒茶。 “陆公子。” “请。” 陆寻接过茶杯,笑道: “宋公子身份不低,却如此礼贤下士,倒让人意外。” 宋砚辞微微一笑。 “真正有才之人,值得礼待。” 陆寻问: “那没才的人呢?” 宋砚辞淡淡道: “自然不必浪费时间。” 这话说得很轻。 却透着一股世家子弟骨子里的傲气。 陆寻心中暗道。 这个宋砚辞,也不是普通角色。 他看似温和,实则眼高于顶。 对自己客气,不是因为自己这个人。 而是因为刚才那首诗。 或者说。 因为自己展现出来的价值。 宋砚辞看向苏云卿。 “云卿姑娘今日怎么会与陆公子同来?” 苏云卿柔声一笑。 “陆公子是奴家的贵客。” 宋砚辞眼神微动。 “贵客?” “能让云卿姑娘亲自作陪,看来陆公子不只是有才。” 苏云卿笑而不语。 陆寻却听出了几分试探。 他轻轻摇着折扇,故意露出腰间玉佩。 宋砚辞目光落到玉佩上,瞳孔微微一缩。 靖王府。 他果然也认出来了。 “原来如此。” 宋砚辞笑容更深。 “陆公子竟与靖王府有渊源。” 陆寻淡淡道: “出门在外,不提家里。” 宋砚辞点头。 “明白。” 陆寻心中暗笑。 明白个屁。 你自己脑补吧。 他越是说得模糊,对方越不敢乱猜。 就在这时。 东侧忽然传来一点细微动静。 像是杯盏轻碰。 陆寻眼神一动。 他忽然起身。 “宋公子。” “借个地方更衣。” 宋砚辞一愣。 随即笑道: “出门左转,尽头便是。” 陆寻点点头。 “多谢。” 他起身出门。 苏云卿刚要跟上。 陆寻却轻轻摆了摆折扇。 意思是不用。 他独自走出雅间。 二楼长廊比下面安静许多。 只有几个侍女来回走动。 陆寻沿着长廊慢悠悠往前走。 经过东侧第二间雅间时。 他脚步微微放慢。 里面压低的声音传了出来。 “……沈大人说了,今晚必须离开江州。” “账册呢?” “账册不能带走,太危险。” “那藏在哪里?” “明月舫下层密舱,等风声过去,再派人取。”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密舱。 账册果然在船上! 可就在这时。 房门忽然开了。 一个黑衣随从猛地探出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寻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那黑衣随从眼神骤寒。 “你是什么人?” 陆寻眨了眨眼。 下一秒。 他忽然扶住墙,满脸醉意。 “茅房呢?” 黑衣随从皱眉。 “滚!” 陆寻打了个酒嗝。 “兄台。” “别这么凶。” “我找不到茅房。” 黑衣随从眼中杀意未消。 他死死盯着陆寻。 显然并未完全相信。 就在这时。 屋内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怎么了?” 黑衣随从回头道: “有个醉鬼。” 陆寻顺势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果然看见赵文谦坐在里面。 赵文谦也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相撞。 赵文谦脸色骤变。 “是你!” 陆寻叹了口气。 “赵爷。” “真巧啊。” “逛个画舫都能遇见。” “看来咱俩缘分不浅。” 赵文谦猛地起身。 “抓住他!” 黑衣随从瞬间出手。 陆寻转身就跑。 “救命啊!” “杀人啦!” 他这一嗓子用尽全力。 整个二楼瞬间炸了。 楼下士子、歌姬、侍女全都抬头。 “怎么回事?” “谁在喊杀人?” “画舫上有刺客?” 黑衣随从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陆寻居然这么不要脸。 正常人偷听被发现,第一反应应该逃。 这货倒好。 直接喊得全船都知道。 赵文谦气得脸都青了。 “闭嘴!” 陆寻一边跑一边喊: “赵文谦在船上!” “青山县私盐案主犯赵文谦在船上!” 轰! 这句话比杀人还炸。 整艘明月舫瞬间大乱。 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青山县私盐案这两日已经在江州传开。 虽然官府压着消息,但江州人何等敏锐? 陈家被查,粮仓被封,赵文谦消失。 早就有人嗅到不对劲。 现在陆寻当众喊出来,等于直接撕破遮羞布。 宋砚辞第一时间从雅间出来。 第十一章:火烧明月舫 火船越来越近。 江面上的风变得急了起来。 一艘艘小船破开水浪,船头火光摇晃,像一群从黑夜里钻出来的恶鬼。 明月舫上。 原本风雅的诗会,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 桌翻了。 酒洒了。 琴倒了。 刚才还摇头晃脑点评诗词的士子们,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抱着柱子不肯撒手。 几个歌姬吓得哭成一团。 船夫们也慌了。 “火船!” “他们要烧船!” “快跑啊!” “跑什么跑?船在河中间,往哪跑?!” 人一慌,就容易乱。 有人拼命往船尾挤。 有人往小舟那边冲。 还有人想跳河。 陆寻站在甲板中央,脸色难看。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 火还没烧过来,人先把自己踩死一半。 “都给我站住!” 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一张桌子。 砰! 巨响震得众人一愣。 陆寻指着最前面那个胖士子骂道: “你再往前挤一步,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胖士子吓得一哆嗦。 “我……我不会水啊!” “不会水还往船边挤?” 陆寻瞪眼。 “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胖士子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陆寻转头看向众人。 “所有人听我说!” “男人,去搬水桶!” “会水的,去解备用小舟!” “女人、老人、不会水的,全都去船尾排队!” “谁敢插队,谁敢乱挤,别怪我不客气!” 有人忍不住喊道: “你凭什么指挥我们?!” 陆寻看过去。 那是个穿锦衣的年轻公子。 脸色发白,眼神却还带着几分平日里的傲慢。 陆寻直接走过去。 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凭什么?” 那公子吓了一跳。 “你……你要干什么?” 陆寻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凭我不想陪你们死!”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要么听我的。” “要么我先把你踹下去,让你给大家探探水深。” 那公子脸都绿了。 “我听!” “我听还不行吗!” 陆寻松开他。 “去搬水桶!” 那公子连滚带爬跑了。 周围人被这一幕震住。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人群,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下来。 柳清霜站在船尾,手握长剑,看了陆寻一眼。 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衣服还湿着,额头上还有刚才滚楼梯磕出来的青包。 怎么看都不像个英雄。 可偏偏这个时候。 他站在那里。 比任何人都稳。 青竹跑过来,急声道: “陆寻,小舟只有三艘!” “根本不够!” 陆寻咬牙。 “宋家的船呢?” 宋砚辞站在二楼栏杆边,脸色凝重。 “已经发信号了。” “最快也要半刻钟。” 陆寻看了一眼远处。 火船距离他们最多只剩两百步。 半刻钟? 等宋家的船来,明月舫早就烧成烤鸭了。 “不行。” 陆寻快速扫视四周。 明月舫很大。 三层楼船。 木质结构。 一旦被火船撞上,火会顺着船身往上爬。 风又大。 根本救不住。 除非—— 不让火船撞上来。 陆寻猛地看向船夫。 “船上有没有长竹竿?船桨?钩索?” 一个老船夫哆嗦着道: “有,有!” “都拿出来!” “快!” 陆寻大吼。 “把所有长杆都搬到船头!” “会撑船的跟我来!” 船夫们不敢迟疑,立刻忙了起来。 很快。 十几根长竹竿被搬了出来。 陆寻指着冲来的火船。 “等它们靠近,用长杆顶住!” “不能让它们贴上来!” 船夫脸色发白。 “公子,那火船上有人射箭啊!”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大人。” 柳清霜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她转身下令。 “监察司的人,护住船头。” “弓弩手,压制对方。” “是!” 蒋恒不知何时也带着几名监察司缇骑上了船。 他满脸冷汗。 “柳大人,驿馆那边也被袭击了。” “不过弟兄们杀出来了。” 柳清霜眼神一冷。 “沈怀义这是要彻底撕破脸。” 陆寻冷笑。 “他没得选了。” “赵文谦被抓,账册在咱们手里。” “今晚烧不死我们,明天死的就是他。” 蒋恒看向陆寻,眼神复杂。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柳大人会带着这个嘴欠书生查案了。 这家伙虽然看着不靠谱。 但脑子是真的快。 第一艘火船已经逼近。 船头黑衣人拉弓。 嗖! 一支火箭射来。 柳清霜手中长剑一挑。 啪! 火箭被她劈落进江中。 与此同时。 监察司弩手还击。 几支弩箭破空而出。 对面火船上顿时有人惨叫落水。 陆寻大喊: “顶住!” “别让它靠过来!” 几个船夫咬牙举起长杆。 火船撞来的瞬间,长杆狠狠顶住船头。 砰! 巨大的冲击力传来。 几个船夫差点被震飞。 陆寻也上前一起顶。 手心瞬间被竹竿磨得生疼。 “用力!” “顶开!” 青竹也冲了过来,跟着用力。 “陆寻!” “这样顶不住多久!” “顶不住也得顶!” 陆寻咬牙。 “要是让它撞上来,咱们全都变烤鱼!” 火船上的黑衣人见撞不上,立刻挥刀砍向竹竿。 柳清霜纵身而起。 脚尖一点船栏,竟直接掠上火船。 剑光一闪。 两个黑衣人惨叫倒下。 陆寻看得眼睛一亮。 “柳大人好身手!” “现在不是夸人的时候!” 青竹急得想踹他。 柳清霜站在火船上,几剑斩断固定油桶的绳索。 然后一脚踹出。 几个油桶滚入江中。 火势瞬间小了大半。 她又一剑砍断船帆。 火船失去控制,被江流带偏,从明月舫旁擦了过去。 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顶住了!” “第一艘过去了!” 可陆寻脸色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后面还有十几艘。 “别高兴太早!” “继续!” 第二艘、第三艘火船接连冲来。 明月舫上所有人都被迫动了起来。 士子们搬水。 船夫们撑杆。 监察司缇骑射箭。 宋家的随从护着小舟。 连那些歌姬也开始帮忙递水桶。 一时间,刚才还乱成一团的画舫,竟在陆寻的指挥下勉强稳住了。 宋砚辞站在二楼,看着陆寻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深。 他原本以为陆寻只是有才。 后来发现陆寻会算计人。 现在才发现。 这家伙最厉害的地方,或许不是才华,也不是算计。 而是他能在最乱的时候,让所有人听他的话。 这种本事。 很可怕。 远处。 宋家的救援船队已经越来越近。 陆寻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 苏云卿忽然脸色一变。 “陆公子!” “船底!” 陆寻低头看去。 只见几个黑影竟从水下冒出,已经悄悄摸到明月舫侧面。 他们嘴里咬着短刀,手里提着油囊。 水鬼! 妈的。 沈怀义还藏着这一手! 这些人不是来撞船的。 是来从船底放火的! 陆寻脸色骤变。 “青竹!” “船侧有人!” 青竹立刻冲到栏边。 她看见水鬼的一瞬间,短刀直接甩出。 噗! 一个水鬼惨叫落水。 可还有更多人爬上了船侧。 他们动作极快,显然是专门训练过。 柳清霜还在另一艘火船上,来不及回援。 陆寻一咬牙,抓起旁边一壶酒,直接砸向船侧。 啪! 酒壶碎裂。 一个水鬼刚爬上来,被酒水洒了一脸。 他怒吼着冲向陆寻。 陆寻转身就跑。 “救命!” “杀读书人啦!” 那水鬼刚追两步,迎面一张板凳飞来。 砰! 直接砸在他脸上。 胖士子举着第二张板凳,满脸发抖。 “我……我砸中了?” 陆寻冲他竖起大拇指。 “干得漂亮!” 胖士子顿时像受到了巨大鼓舞。 “兄弟们!” “砸他们!” 刚才还吓得腿软的士子们,此刻竟然纷纷抄起酒坛、椅子、托盘往水鬼身上招呼。 有个士子一边砸一边哭。 “别怪我!” “我只是想活命!” 陆寻看得嘴角一抽。 可以。 很真实。 一个水鬼突破人群,直奔苏云卿。 苏云卿脸色微变,刚要后退。 陆寻顺手拔出柳清霜给他的短匕,挡在她前面。 水鬼狞笑。 “就凭你?” 陆寻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匕。 又看了一眼对方的长刀。 沉默两秒。 然后转头喊: “柳大人!” “你给的刀有点短啊!” 苏云卿:“……” 水鬼:“……” 不过这一下倒是让对方愣了一瞬。 陆寻抓住机会,一脚踹向旁边木桶。 木桶滚出。 水鬼脚下一绊。 身形顿时不稳。 陆寻没有犹豫,握住短匕扑上去,狠狠扎向对方大腿。 噗! 短匕入肉。 水鬼惨叫。 陆寻吓得手都抖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用刀伤人。 可他没有后退。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退,死的就是自己和苏云卿。 水鬼怒吼一声,一掌拍在陆寻胸口。 陆寻整个人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栏杆上。 疼得眼前发黑。 “陆公子!” 苏云卿惊呼。 水鬼拔出腿上的短匕,眼神凶狠。 “我要杀了你!” 他刚要上前。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唰! 剑光如霜。 水鬼喉咙出现一道细线。 下一秒。 整个人倒了下去。 柳清霜落在陆寻身前。 脸色冷得可怕。 “谁让你冲上去的?” 陆寻捂着胸口,龇牙咧嘴。 “他要砍苏姑娘。” 柳清霜看了一眼苏云卿。 又看向陆寻。 “所以你就不要命?” 陆寻疼得吸气。 “我也没想那么多。” 柳清霜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骂他。 可话到嘴边,却又骂不出来。 苏云卿走过来,低声道: “陆公子,多谢。” 陆寻摆摆手。 “别谢。” “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跑快点就行。” 苏云卿眼神复杂。 “你明明怕得很。” 陆寻叹气。 “怕不代表不能挡。” 苏云卿怔住。 柳清霜也静静看了他一眼。 火光照在三人脸上。 这一刻,竟有种说不出的安静。 但下一秒。 陆寻忽然捂着胸口惨叫。 “疼疼疼!” “柳大人,我是不是要死了?” 柳清霜:“……” 苏云卿:“……” 青竹跑过来,看了他一眼。 “还能喊这么大声,死不了。” 陆寻痛心道: “小青竹,你没有心。” 青竹哼了一声。 “你刚才吓死我了!” 陆寻一愣。 青竹说完,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立刻转过头去。 “我是怕你死了,大人不好交差。” 陆寻笑了。 “嘴硬。” 青竹小脸一红。 “你闭嘴!” 另一边。 宋家的船队终于靠近。 数艘大船横在明月舫和火船之间。 宋家护卫开始放箭、抛钩、救人。 局势终于开始逆转。 沈怀义派来的火船见势不妙,开始后撤。 可柳清霜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走? 她冷声下令: “追。” “活捉几个。” “是!” 监察司缇骑和宋家护卫联手,很快截住两艘火船。 船上的黑衣人有的被杀,有的被擒。 江面上的火光逐渐小了下去。 明月舫虽然被烧坏几处,但总算没有沉。 船上众人劫后余生,一个个瘫坐在地。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抱着柱子亲了两口。 陆寻坐在甲板上,靠着栏杆,脸色发白。 刚才挨的那一掌是真疼。 胸口像被石头砸了一样。 柳清霜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按了一下他胸口。 陆寻顿时惨叫。 “轻点!” 柳清霜皱眉。 “骨头没断。” 陆寻松了口气。 “那就好。” 柳清霜看着他。 “但有内伤。” 陆寻脸色一白。 “严重吗?” 柳清霜淡淡道: “死不了。” 陆寻叹气。 “你们说话能不能别总拿死不死举例?” 苏云卿站在旁边,轻声道: “陆公子今晚救了很多人。” 陆寻看了一眼满船狼狈的人。 “别这么说。” “我主要是救我自己。” “顺手而已。” 宋砚辞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陆寻,神色比之前郑重许多。 “陆公子。” “今晚若非你,明月舫上这些人,只怕十不存一。” 陆寻摆手。 “宋公子别夸。” “我容易飘。” 宋砚辞笑了笑。 “陆公子若愿意,日后可来宋家做客。” “宋家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陆寻眯了眯眼。 他听得出来。 宋砚辞这是正式抛橄榄枝。 不过他没有立刻接。 江州四大豪族都不是省油的灯。 宋家今晚救人,是因为利益。 不是因为善良。 陆寻笑道: “有机会一定去。” 宋砚辞也不勉强。 只是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 蒋恒押着一个黑衣人走来。 “大人。” “抓到一个活口。” 黑衣人跪在地上,嘴角带血。 眼神凶狠。 柳清霜冷冷道: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冷笑。 “你觉得我会说?” 柳清霜没有废话。 剑光一闪。 黑衣人一根手指落地。 “啊!” 惨叫瞬间响起。 陆寻看得眼皮一跳。 好家伙。 柳大人审人是真直接 第十二章:文庙前,我让沈青天跪下 天还没亮。 江州城已经不太安宁了。 一夜之间。 知府府起火、明月舫被烧、城西竹园大火、监察司驿馆遇袭。 这些事,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江州百姓议论十天半个月。 更别说全都发生在同一夜。 清晨的街头,卖早点的摊子刚摆出来,已经有不少百姓围在一起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明月舫差点被烧了!” “何止明月舫,我表弟就在码头做工,说昨晚河面上全是火船。”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敢烧明月舫?” “这谁知道?不过我听说啊,和青山县私盐案有关。” “私盐?那不是陈家的事吗?” “你傻啊,一个陈家能做那么大的生意?背后肯定还有人。” “嘘,小点声,别乱说。” “怕什么?今天文庙放榜,人多得很,我倒想看看这江州到底要闹成什么样。” 街边议论不断。 而此时。 城南一处临时落脚的小院里。 陆寻坐在椅子上。 脸色有点白。 胸口还缠着布。 青竹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药碗,一脸严肃。 “喝了。” 陆寻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表情沉重。 “小青竹。” “你确定这玩意是药?” 青竹点头。 “当然。” 陆寻皱眉。 “我怎么觉得像锅底灰泡水?” 青竹气道: “这是大人特意让人给你熬的!” 陆寻一愣。 “柳大人让人熬的?” “嗯。” 青竹哼了一声。 “你昨晚受了伤,大人一夜都没怎么休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找大夫。” 陆寻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 心里忽然有点暖。 但嘴上还是忍不住道: “她这么关心我?” 青竹瞪他。 “你别想太多。” “她是怕你死了,没人帮她查案。” 陆寻笑了。 “你们主仆俩嘴硬的样子,还挺像。” 青竹小脸一红。 “你才嘴硬!” 陆寻低头闻了闻药味。 然后皱眉。 “太苦了。” 青竹立刻道: “苦也得喝。” 陆寻沉默两秒。 忽然问: “有没有蜜饯?” 青竹:“……” “你是小孩吗?” 陆寻认真道: “男人至死是少年。” 青竹气笑了。 “你喝不喝?” 陆寻叹了口气。 “喝。” 他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 苦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陆寻整张脸都扭曲了。 “卧槽……” 青竹连忙道: “你刚才说什么?” 陆寻强忍着苦,正色道: “我说,卧薪尝胆。” 青竹:“……” 就在这时。 房门被推开。 柳清霜走了进来。 她换回了一身素白官服。 发丝高束。 腰间悬剑。 脸色依旧清冷,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昨夜未眠的疲惫。 陆寻看见她,立刻放下药碗。 “柳大人。” “你来了。” 柳清霜看了一眼空药碗。 “喝了?” 陆寻点头。 “喝了。” “感觉如何?” 陆寻沉默片刻。 “感觉人生都苦了。” 柳清霜:“……” 青竹忍不住偷笑。 柳清霜走到桌边坐下,将一份卷宗放在桌上。 “曹仲已经写了供词。” 陆寻眼睛一亮。 “这么快?” 柳清霜淡淡道: “他怕死。” 陆寻点头。 “怕死好啊。” “怕死的人才会说实话。”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懂怕死的人。” 陆寻认真道: “因为我也怕。” 青竹撇嘴。 “你还知道自己怕啊?” 陆寻叹道: “怕死不可耻。” “明知道怕,还敢往前走,那才叫勇敢。” 柳清霜眼神微微一动。 这句话从陆寻嘴里说出来,竟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个人总是这样。 上一句还在胡说八道。 下一句却忽然认真得让人无法轻视。 柳清霜将供词推给陆寻。 “你看看。” 陆寻接过供词,快速扫了几眼。 曹仲招得很详细。 六年前,苏承业发现江州官盐被私盐调包,账目异常,准备上告。 沈怀义得知后,让曹仲伪造账本,把贪墨罪名扣在苏承业头上。 之后苏家男丁被斩,女眷没入教坊。 这六年里,沈怀义、赵家、陈家、江州部分官员一直暗中操控私盐流通。 官盐出库时被替换,真正的官盐通过水路转卖外地,高价牟利。 而假盐、劣盐则流入偏远县乡。 中间牵扯的银钱,数额巨大。 陆寻看完后,脸色沉了下来。 “这沈怀义。” “比我想的还脏。” 青竹也看得眼圈发红。 “苏姑娘一家太惨了。” 柳清霜道: “曹仲的供词、赵文谦、账册都在。” “但江南巡抚的人已经到了江州城外。” 陆寻抬头。 “来得这么快?” 柳清霜点头。 “沈怀义提前递了急报。” “说我越权拿人,伪造证据,扰乱江州。” 青竹怒道: “他胡说!” 陆寻却很平静。 “不意外。” “恶人先告状嘛。” “官场老套路。” 柳清霜看着他。 “你昨夜说,要在文庙公开。” 陆寻点头。 “对。” 青竹皱眉。 “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万一巡抚的人先到,直接把大人监察权夺了怎么办?” 陆寻笑了笑。 “所以我们要抢时间。” 柳清霜问: “怎么抢?” 陆寻把供词放下。 “文庙放榜,人最多。” “士子最多。” “而士子这种人,最喜欢什么?” 青竹想了想。 “作诗?” 陆寻摇头。 “名声。” “尤其是为民请命、揭露贪官这种名声。” 柳清霜眸光微动。 陆寻继续道: “沈怀义能在江州经营二十年,靠的不只是官位。” “还有名声。” “沈青天。” “百姓信他。” “士子敬他。” “商户怕他。” “所以官场上有人帮他,民间也没人敢咬他。” “我们若是走正常流程,把账册送上去,再等巡抚审。” “那就正中他的下怀。” 青竹问: “为什么?” 陆寻淡淡道: “因为他可以拖。” “可以压。” “可以说证据是假的。” “可以让赵文谦死在牢里。” “可以让曹仲翻供。” “甚至可以让柳大人背锅。” 青竹脸色一白。 柳清霜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陆寻说的全是真的。 陆寻敲了敲桌子。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慢慢运作的时间。” “必须在所有人面前,把他的皮扒下来。” “让事情大到压不住。” “让巡抚想包庇都得掂量掂量。” 柳清霜看着他。 “你想借民意逼官场?” 陆寻笑了。 “准确说。” “是借读书人的嘴,替我们把案子传出去。” “江州文庙今日放榜。” “各县士子都在。” “只要在那里公开供词和账册。” “一天之内,整个江州都会知道。” “三天之内,周边府县都会知道。” “十天之内,这事就能传进京城。” 青竹愣住。 “传进京城?” 陆寻点头。 “读书人最爱写文章。” “尤其是骂贪官的文章。” “等他们写出《江州私盐案记》《沈青天真面目》《文庙泣血书》这种东西。” “沈怀义就算有十张嘴,也洗不干净。” 柳清霜沉默片刻。 忽然道: “你很会操纵人心。” 陆寻摊手。 “话别说那么难听。” “这叫引导舆论。” 柳清霜皱眉。 “舆论?” “就是……” 陆寻想了想。 “让大家一起骂他。” 青竹:“……” 柳清霜:“……” 这解释倒是简单粗暴。 柳清霜问: “你准备怎么做?” 陆寻笑了笑。 “首先,要有人把沈怀义请到文庙。” 青竹瞪大眼睛。 “他会来吗?” 陆寻道: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沈青天。” 陆寻缓缓道: “今天文庙放榜,士子云集。” “作为江州知府,他本来就应该到场训话。” “现在江州昨夜大乱,他更要出现。” “他若不出现,反而显得心虚。” 柳清霜点头。 “他确实会去。” 陆寻又道: “其次,要让苏云卿到场。” “她是六年前苏家案的活证人。” “她一出现,江州老百姓会相信这案子不是空穴来风。” 青竹问: “苏姑娘愿意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柔和声音。 “我愿意。” 几人转头。 只见苏云卿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 没有昨晚在群芳楼时的妩媚。 反而像个普通良家女子。 只是那张脸依旧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走进来,向柳清霜微微欠身。 “柳大人。” “陆公子。” “只要能替我父亲翻案,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寻看着她。 “苏姑娘。” “今日文庙一闹,你以后可能就不能再回群芳楼了。” 苏云卿轻轻一笑。 “陆公子觉得,群芳楼是我的家吗?” 陆寻沉默。 苏云卿眼神微红,却没有落泪。 “我等了六年。” “不是为了继续做花魁。” “我只想让江州人知道。” “我父亲不是贪官。” “苏家,也不是罪人之家。” 陆寻点头。 “好。” 柳清霜道: “宋家那边呢?” 陆寻看向门外。 “宋公子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听听?”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笑声。 宋砚辞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锦袍,神色从容。 “陆公子好耳力。” 陆寻笑道: “不是我耳力好。” “是宋公子身上香囊味太重。” 宋砚辞一怔。 低头看了眼腰间香囊。 随后摇头失笑。 “陆公子还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形容词。 陆寻问: “宋家准备好了吗?” 宋砚辞收敛笑意。 “宋家可以帮你们把消息传出去。” “但我必须提醒陆公子。” “公开撕破脸之后,沈怀义若不倒,倒的就是我们。” 陆寻点头。 “我知道。” 宋砚辞盯着他。 “你有几成把握?” 陆寻想了想。 “六成。” 青竹急了。 “才六成?” 陆寻摊手。 “已经很多了。” “这种事不是吃饭喝水。” “能有六成,够赌了。” 宋砚辞沉默片刻。 “若赌输了呢?” 陆寻笑道: “那就跑路。” 宋砚辞:“……” 柳清霜:“……” 青竹:“……” 苏云卿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陆寻认真道: “你们别这么看我。” “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活着才能翻盘。” 宋砚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 “你真不像读书人。” 陆寻也笑了。 “那宋公子觉得我像什么?” 宋砚辞思索片刻。 “像赌徒。” 陆寻摇头。 “不。” “我不像赌徒。” “赌徒赌的是命。” “我赌的是人心。” …… 半个时辰后。 江州文庙。 人山人海。 今日是江州月考放榜之日。 各县士子、书院学子、商户百姓都聚集在这里。 文庙前的石阶下,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紧张地盯着榜墙。 有人与同窗谈笑。 有人高声议论昨夜明月舫之事。 “听说昨晚明月舫上出了一首千古奇诗。” “我也听说了,叫什么《春江花月夜》。” “真的假的?谁写的?” “好像是个叫陆寻的公子。” “陆寻?没听过啊。” “没听过怎么了?人家一首诗把许文昭都压得说不出话。” “许文昭?他不是江州才子吗?” “才子也得看跟谁比。” 人群中议论纷纷。 许文昭也来了。 他站在一群士子中间,脸色阴沉。 昨晚明月舫之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现在听见周围人提起陆寻,他心里更是像被针扎一样。 偏偏他还不能反驳。 因为《春江花月夜》确实太强。 强到他连嫉妒都显得可笑。 就在这时。 文庙前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知府大人来了!” “沈大人来了!” 人群顿时分开一条路。 一辆官轿缓缓停下。 沈怀义从轿中走出。 他穿着官服,面容清癯,神色略显疲惫。 但姿态依旧温和沉稳。 百姓看见他,纷纷拱手。 “沈大人!” “见过沈大人!” “沈青天来了!” 听着这些声音,沈怀义微微抬手。 “诸位免礼。” “昨夜江州城内有贼人作乱,惊扰百姓,本官深感不安。” “今日文庙放榜,本官原本不该多言。” “但江州文风鼎盛,读书人乃国之根基。” “本官希望诸位学子,纵然身逢乱事,也要安心读书,报效朝廷。”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 不少士子纷纷点头。 “沈大人不愧是沈青天。” “昨夜大乱,今日还亲自来文庙安抚人心。” “这才是好官啊。” 沈怀义神色平静。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阴冷。 他知道昨夜出了大问题。 赵文谦被抓。 账册丢了。 曹仲也失联。 但他不慌。 因为他已经先一步给江南巡抚递了急报。 只要巡抚衙门来人,柳清霜就不能再随意动他。 至于陆寻…… 沈怀义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那个书生必须死。 正想着,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沈大人说得好啊。 第十三章:沈怀义倒了,江州却还没完 沈怀义跪下的那一刻。 文庙前,风声都像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个曾经在江州百姓口中被称作“沈青天”的知府,此刻跪在孔圣牌位前,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神里再没有半点往日的温和从容。 有的只是怨毒。 还有恐惧。 他不是心甘情愿跪的。 可他不得不跪。 因为在他身后,是无数愤怒的江州百姓。 在他面前,是柳清霜的剑。 而在他头顶,是孔圣牌位,是读书人最在乎的清名。 沈怀义太懂读书人了。 他能靠“清官”这个名声在江州坐稳二十年,自然也知道,当这个名声碎掉的时候,反噬会有多可怕。 “沈怀义!” 人群中,一个老者忽然红着眼睛冲出来。 “我儿子五年前在盐船上做工,后来莫名其妙落水死了,是不是也和你们私盐有关?!” 沈怀义没有说话。 老者声音颤抖。 “那年,他才二十二岁啊!” “官府说他喝醉了掉进河里,可我儿子从来不喝酒!” “是不是你们杀的?!” 又有人站出来。 “还有我家!” “前年我弟弟吃了劣盐,腹痛不止,最后活活疼死!” “县里说是他自己吃坏了肚子!” “是不是你们拿劣盐害人?!” “沈怀义,你说话啊!” “你不是青天吗?” “你跪在这里装死做什么?!” 一句句质问,像石头一样砸向沈怀义。 他跪在地上,脸色越来越白。 陆寻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再开口。 因为已经不需要他开口了。 民怨一旦被点燃,便会自己烧起来。 沈怀义这些年欠下的债,并不只是账册上一笔笔银子。 而是一条条人命。 一个个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 苏云卿站在陆寻身后,眼眶通红。 她原本以为,自己看见沈怀义跪下时,会很痛快。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六年。 整整六年。 父亲回不来了。 苏家男丁回不来了。 她失去的那些东西,也再也回不来了。 她能等来的,只有一个迟到太久的公道。 青竹悄悄看了苏云卿一眼,小声道: “苏姐姐,你别哭。” 苏云卿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没哭。” 青竹认真道: “你眼睛都红了。” 苏云卿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风吹的。” 陆寻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 “这话我熟。” 苏云卿一怔。 陆寻叹道: “嘴硬的人,一般都这么说。” 柳清霜冷冷瞥了他一眼。 “闭嘴。” 陆寻立刻转回头。 “好嘞。” 原本沉重的气氛,因为陆寻这一句话,稍稍缓了几分。 可很快,局势又紧张起来。 因为巡抚衙门的许大人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是奉命来江州接管案子的。 按照原计划,他只需要拿出巡抚令,暂夺柳清霜监察之权,再把证据、犯人全部带走。 之后案子怎么审,审多久,审出什么结果,那就是巡抚衙门的事了。 可他没想到,陆寻竟然把事情闹到了文庙前。 当着全江州士子百姓的面,把账册、供词、人证、物证全部摊开。 现在沈怀义已经跪了。 曹仲已经招了。 赵文谦也被监察司押着。 满场百姓士子都在看着。 这个时候他若还要强行带走证据,别说柳清霜不同意,整个江州读书人都不会答应。 许大人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 “柳监察使。” “今日之事,既然已经闹到这般地步,那本官自然会如实禀报巡抚大人。” 柳清霜淡淡道: “不必禀报。” 许大人一愣。 “你什么意思?” 柳清霜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监察司密奏,已经连夜送往京城。” 许大人脸色骤变。 “京城?” 沈怀义跪在地上,猛地抬头。 连陆寻都愣了一下。 他看向柳清霜。 “你什么时候送的?” 柳清霜平静道: “你在明月舫喊人搬水桶的时候。” 陆寻:“……” 他沉默两秒,竖起大拇指。 “柳大人。” “你这才叫闷声干大事。” 柳清霜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许大人。 “此案牵扯私盐、官商勾结、构陷忠良、纵火杀人。” “已非江南巡抚衙门能私下处置。” “监察司会直接上报御前。” 许大人额头终于渗出冷汗。 直接上报御前。 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巡抚衙门若现在还敢强压案子,那就等于告诉京城:江南有问题。 而且问题很大。 许大人心里暗骂沈怀义。 这老东西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竟然把监察司逼到直接上报御前! 沈怀义脸色也彻底灰败。 他知道。 完了。 如果案子只在江南,他还有机会操作。 可一旦入京,进了监察司和御前的视线。 那就不是他一个江州知府能压住的了。 陆寻看着柳清霜,心里忽然有些佩服。 这女人看似一直在跟着他的节奏走。 可实际上,她每一步都留了后手。 自己负责在前面搅局。 她负责把局势锁死。 一个嘴炮。 一个利剑。 配合得还挺默契。 陆寻摸了摸下巴。 这是不是就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凑近柳清霜,低声道: “柳大人。” “咱俩配合得不错啊。” 柳清霜不看他。 “你再靠近一点,我就让你跪到沈怀义旁边。” 陆寻立刻后退半步。 “男女授受不亲。” “我懂。” 青竹在旁边翻白眼。 “你现在才知道?” 陆寻看她。 “小青竹。” “你对我意见很大啊。” 青竹哼道: “谁让你总惹大人生气。” 陆寻叹气。 “我那是惹她生气吗?” “那是调节工作氛围。” 青竹:“……” 柳清霜深吸一口气。 “陆寻。”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陆寻立刻端正站好。 “能。” 片刻后。 他又小声问: “安静多久?” 柳清霜握剑的手紧了紧。 青竹连忙拉了陆寻一把。 “你别作死了!” …… 文庙前的风波,最终以沈怀义被当众拿下收场。 赵文谦、曹仲、陈德海等人也被一并押入监察司临时看管之地。 原本想接管案子的许大人,最后只能黑着脸退到一旁。 因为他已经不敢强行夺权。 百姓和士子还围在文庙外不肯散去。 有人跪在孔圣牌位前痛哭。 有人高声痛骂沈怀义。 也有书院学子当场写下檄文,要为苏承业翻案,为江州私盐案请命。 宋砚辞安排宋家的人,把昨夜明月舫上的幸存士子、船夫、歌姬全都请到文庙作证。 一时间,沈怀义的罪证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等到中午时。 整个江州都知道了。 沈青天不是青天。 是披着青天皮的恶鬼。 江州知府衙门外,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丢烂菜叶。 有人丢臭鸡蛋。 还有人把家中苦涩难咽的劣盐拿来,直接倒在知府衙门门口。 “还我儿命来!” “还苏大人清白!” “严查私盐案!” “严惩沈怀义!”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陆寻此刻,正坐在一间医馆里,疼得龇牙咧嘴。 大夫给他重新检查伤势。 按了按胸口。 陆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大夫。” “你轻点。” 老大夫慢悠悠道: “年轻人,身子骨倒还行,就是伤了气血。” 陆寻一听,脸色微变。 “伤了气血?” 老大夫点头。 “要好好休养。” 陆寻严肃问: “会不会影响以后娶媳妇?” 老大夫一愣。 旁边青竹脸唰地红了。 “陆寻!” “你在胡说什么!” 陆寻一脸认真。 “这可是人生大事。”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认真道: “倒不至于。” 陆寻松了口气。 “那就好。” 青竹气得想踹他。 柳清霜站在门口,脸色冷淡。 可耳根似乎有点不自然。 苏云卿坐在一旁,低头忍笑。 宋砚辞则端着茶杯,轻轻咳嗽一声。 他发现,陆寻这个人实在神奇。 上午刚在文庙搅翻江州官场。 下午坐在医馆里,第一件事竟然是问会不会影响娶媳妇。 老大夫给陆寻开了药,又叮嘱道: “最近不要饮酒。” “不要动怒。” “不要剧烈活动。” 陆寻点头。 “明白。”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也不要近女色。” 房间瞬间安静。 陆寻脸色一僵。 青竹先是一愣,随后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 苏云卿也偏过头去,眼中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柳清霜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陆寻沉默半晌。 “大夫。” “这条能不能商量?” 老大夫瞪他。 “身体重要还是女色重要?” 陆寻想了想。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 青竹终于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要点脸!” 陆寻叹气。 “你还小,不懂成年人的痛苦。” 青竹红着脸跺脚。 “我不理你了!” 她气冲冲跑了出去。 宋砚辞放下茶杯,轻笑道: “陆公子真是姓情中人。” 陆寻看向他。 “宋公子也觉得这要求过分?” 宋砚辞摇头。 “我只是觉得,能在柳大人面前说这种话,陆公子胆魄过人。” 陆寻转头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也正看着他。 目光平静。 但平静里透着杀气。 陆寻立刻正色。 “大夫说得对。” “近女色伤身。” “从今日起,我陆寻清心寡欲,一心查案。” 苏云卿轻声笑道: “陆公子这话,能信多久?” 陆寻想了想。 “一炷香吧。” 柳清霜终于忍无可忍。 “出去。” 陆寻一愣。 “我?” “嗯。” “这是我的诊室啊。” 柳清霜淡淡道: “那我出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 陆寻连忙起身。 “别别别。” “我出去。” 他刚站起来,胸口一疼,又坐了回去。 “嘶……” 柳清霜脚步一顿。 回头看他。 “疼还乱动?” 陆寻抬头看她,忽然笑了。 “柳大人。” “你嘴上嫌弃我,心里还是关心我的嘛。” 柳清霜沉默一瞬。 随后走回来,直接拎起他的后衣领。 “闭嘴。” 陆寻被她半拖半扶地带出诊室。 一路上还不忘小声道: “柳大人,轻点。” “我现在是伤员。” “伤员也分该不该打。” “那我属于哪种?” “很该打。” “……” 苏云卿看着二人背影,眼神微微复杂。 宋砚辞在旁边淡淡道: “苏姑娘,陆公子这种人,很容易让人动心。” 苏云卿收回目光。 “宋公子想说什么?” 宋砚辞轻轻一笑。 “没什么。” “只是提醒一句。” “这样的人,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苏云卿神情平静。 “宋公子多虑了。” “我如今只想为父翻案。” 宋砚辞点头。 “那最好。” 苏云卿看向他。 “宋公子似乎对陆寻很感兴趣。” 宋砚辞没有否认。 “这样的人,不该只做一个寒门书生。” 苏云卿道: “你想拉拢他?” 宋砚辞笑了笑。 “不是拉拢。” “是结交。” 苏云卿轻声道: “你们世家说话,总是好听。” 宋砚辞看着她。 “苏姑娘不信我?” 苏云卿微微一笑。 “我连自己都未必信。” “又怎么会轻易信旁人?” 宋砚辞没有生气。 反而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苏姑娘能在群芳楼忍六年,确实不是寻常女子。” 苏云卿低头看着茶盏。 “活着而已。” …… 傍晚。 江州城内依旧沸腾。 沈怀义被拿下后,知府府暂时封锁。 所有相关文书、账册、仓库、盐引记录都被监察司接管。 宋家派人协助稳定城中秩序。 而巡抚衙门那位许大人,则彻底陷入尴尬。 他现在既不能强行夺案,也不能马上离开。 只能住进驿馆,派人快马向巡抚禀报江州的真实情况。 因为事情已经闹大。 大到谁也压不住。 夜里。 监察司临时驻地。 陆寻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药。 脸色比药还苦。 青竹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 “喝。” 陆寻叹气。 “怎么又是你监督?” 青竹哼道: “大人说了,你这人嘴滑,没人看着肯定偷偷倒掉。” 陆寻痛心疾首。 “柳大人竟然这么不信我。” 青竹认真道: “我也不信。” 陆寻看向苏云卿。 “苏姑娘信我吗?” 苏云卿坐在一旁,轻轻摇头。 “不信。” 陆寻又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端着茶,微笑道: “陆公子确实不像会乖乖喝药的人。” 陆寻沉默了。 “你们这样,我很孤独。” 青竹把药碗往前一推。 “少废话。” 陆寻只能捏着鼻子喝下去。 喝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苦。” 青竹从袖里摸出一颗蜜饯,递给他。 “喏。” 陆寻一愣。 “你还真有?” 青竹小脸微微一红。 “厨房找的。” “怕你又耍赖。” 陆寻接过蜜饯,笑了。 “小青竹。” “你对我真好。” 青竹脸更红。 “谁对你好了!” “我只是怕你不喝药,大人怪我!” 陆寻点头。 “懂。” “又是一个嘴硬的。” 青竹气得跺脚。 “你再说我不给你了!” 陆寻立刻闭嘴,把蜜饯丢进嘴里。 甜味散开,终于压住了药苦。 柳清霜这时从廊下走来。 她刚审完曹仲和赵文谦,脸上还带着几分冷意。 陆寻看她一眼。 “怎么样?” 柳清霜坐下。 “赵文谦招了一半。” 陆寻挑眉。 “一半?” 柳清霜点头。 “他承认赵家参与私盐。” “但不肯说京城那条线。” 宋砚辞神色微动。 “京城?”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赵家背后,还有京官。” 宋砚辞沉默下来。 这并不意外。 私盐生意做到这种规模,不可能只有一个知府。 上面若没人,沈怀义也不敢这么大胆。 陆寻问: “沈怀义呢?” 柳清霜道: “什么都不说。” 陆寻笑了。 “正常。” “他还在等救兵。” 青竹皱眉。 “他都这样了,还有救兵?” 陆寻点头。 “当然有。” “沈怀义在江州经营二十年。” “他往上送了多少银子?” “养了多少关系?” “现在他倒了,那些人也会怕。” “因为沈怀义一旦乱咬,很多人都要被拖下水。” 苏云卿脸色微白。 “所以他们会救他?” 陆寻摇头。 “不一定。” “有时候救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永远闭嘴。” 空气安静下来。 青竹脸色变了。 “你是说,会有人杀沈怀义灭口?” 陆寻点头。 “很可能。” 柳清霜道: “我已经加强看守。” 陆寻想了想。 “还不够。” 柳清霜看他。 “为何?” 陆寻敲了敲桌面。 “沈怀义这种人,不怕审。” “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握着别人的把柄。” “真正让他开口的办法,不是打他。” “是让他觉得,那些人已经放弃他了。” 柳清霜眸光微动。 “你想诈他?” 陆寻笑了。 “柳大人。”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诈?” “这叫心理疏导。” 青竹:“……” 宋砚辞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的心理疏导,恐怕不太温柔。” 陆寻叹道: “对沈怀义这种人,温柔没用。” “得让他破防。” 柳清霜问: “怎么做?” 陆寻眼神微眯。 “今晚。” “我要见沈怀义。” …… 夜深。 临时牢房。 沈怀义被关在最里面一间。 他坐在草席上,官服已经被换下,只穿着一身灰色囚衣。 头发有些凌乱。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坐得很直。 像是还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陆寻走进牢房时,沈怀义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做什么?” 陆寻笑了笑。 “看看沈大人。” 沈怀义冷笑。 “看我笑话?” 陆寻摇头。 “我这个人很善良。” “不会专门看别人笑话。” 沈怀义盯着他。 “你善良?” 陆寻认真点头。 “对。” “我一般都是顺便看。” 沈怀义:“……” 柳清霜站在牢门外,眼神冷淡。 青竹和蒋恒守在远处。 陆寻让人搬来一张小凳,就坐在沈怀义面前。 “沈大人。” “吃了吗?” 沈怀义冷冷道: “陆寻,你不必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你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装疯卖傻。” 陆寻点点头。 “沈大人这话,倒是难得中听。” 沈怀义看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我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沈怀义眼神微动。 “什么消息?” 陆寻把信展开。 “京城来人了。” 沈怀义瞳孔微缩。 “这么快?” 陆寻笑道: “当然不是御前的人。” “是另一路人。” 沈怀义没有说话。 陆寻缓缓道: “他们不是来救你的。” “是来杀你的。” 牢房里瞬间安静。 沈怀义死死盯着陆寻。 “你以为我会信?” 陆寻叹气。 “你不信也正常。” “毕竟你沈大人觉得,自己有价值。” “你手里握着京城某些人的把柄,他们一定会保你。” 沈怀义眼神微冷。 陆寻继续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 “把柄这种东西,只有在人活着的时候有用。” “死人手里的把柄。” “就不是把柄了。” 沈怀义沉默。 陆寻把信丢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截到的密信。” 沈怀义没有动。 陆寻笑道: “怎么,不敢看?” 沈怀义盯着他许久。 最终还是捡起信。 只看了几行,他脸色便变了。 信上写得很简单。 “江州事败,沈不可留。” “若有变,令其畏罪自尽。”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特殊印记。 沈怀义看见那个印记时,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陆寻知道。 他赌对了。 这个印记,是从曹仲私藏密信中找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代表谁。 但一定来自沈怀义背后的京城势力。 陆寻让人仿了一封信。 不需要完全真。 只要沈怀义心里有鬼,就足够了。 沈怀义缓缓抬头。 “这信从哪来的?” 陆寻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沈大人。” “现在还觉得,他们会救你吗?” 沈怀义咬牙。 “伪造的。” 陆寻点头。 “有可能。” “可你敢赌吗?” 这句话一出。 沈怀义脸色瞬间阴沉。 因为昨夜陆寻就是用这句话,撬开了曹仲的嘴。 你敢赌吗?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确定的死局。 而是不确定。 沈怀义太清楚自己背后那些人是什么德性。 他们救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可如果他成了麻烦呢? 那他就必须死。 陆寻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低。 “沈大人。”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招。” “你这种人,最相信利益。” “所以我不跟你谈良心。” “也不跟你谈罪孽。” “我只问你一句。” “你想活吗?” 沈怀义没有说话。 可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陆寻笑了。 “想活,就得开口。” “把京城那条线说出来。” “你说得越多,价值越大。” “你价值越大,别人越不敢让你死。” 沈怀义冷冷道: “我若说了,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陆寻摇头。 “不说,你今晚可能就死。” “说了,你至少能活到进京。” 沈怀义脸色一变。 “进京?” 陆寻点头。 “柳大人的密奏已经送出。” “京城一定会派人来。” “只要你能活到那时候,就有机会当御前证人。” “你很清楚。” “你背后那些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在御前杀你。” 沈怀义沉默了。 他真的动摇了。 陆寻没有催他。 牢房里的油灯轻轻摇晃。 许久之后。 沈怀义终于沙哑开口。 “我若说,你能保证我活着进京?” 陆寻看向牢门外的柳清霜。 柳清霜淡淡道: “监察司可以保你。” 沈怀义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悲凉。 “没想到。” “我沈怀义最后保命,竟要靠一个寒门书生和一个监察使。” 陆寻摇头。 “错了。” 沈怀义看他。 “哪里错了?” 陆寻平静道: “不是我们保你。” “是你手里的真相保你。” 沈怀义低下头。 许久后,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户部右侍郎。” “严嵩年。” 牢房外。 柳清霜眼神骤然一凝。 陆寻心里也微微一沉。 户部右侍郎。 三品大员。 好家伙。 这案子果然已经捅到京城去了。 沈怀义既然开了口,后面便顺了许多。 “严嵩年掌管盐课。” “江州私盐每年所得银钱,有三成送入京城。” “赵家负责转运。” “陈家负责洗银。” “曹仲负责账册。” “而我……” 他闭了闭眼。 “负责遮掩地方官府。” 陆寻静静听着。 柳清霜则让蒋恒立刻记录。 沈怀义继续道: “这几年,严嵩年不只在江州做私盐。” “淮南、岭南、东海,都有类似生意。” “江州只是其中一条线。” 陆寻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原本以为这是江州私盐案。 现在看来。 这可能是大乾盐政的腐败一角。 沈怀义低声道: “我知道的都说了。” 陆寻看着他。 “账本呢?” 沈怀义一愣。 “什么账本?” 陆寻笑了。 “沈大人。”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藏着?” “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保命账?” 沈怀义死死盯着他。 片刻后,他忽然苦笑。 “陆寻。” “你真的很可怕。” 陆寻摆手。 “别夸。” “我胆小。” 沈怀义沉默片刻,道: “账本不在江州。” 陆寻皱眉。 “不在江州?” “在京城。” 沈怀义缓缓道: “严嵩年每一笔收银,我都留了副本。” “藏在京城一处地方。” 柳清霜问: “何处?” 沈怀义看着她。 “我要见到监察司京城来人之后,才会说。” 柳清霜眼神一冷。 沈怀义道: “这是我最后的保命符。” “现在说出来,我今晚必死。” 陆寻想了想,点头。 “可以。” 柳清霜看向他。 陆寻道: “他没说谎。” “这种时候,保命符不可能一次交干净。” 沈怀义看着陆寻。 “你倒是懂我。” 陆寻笑了笑。 “坏人的逻辑,都差不多。” 沈怀义:“……”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蒋恒快步进来。 “大人!” “有人夜闯牢房!” 柳清霜脸色一寒。 “来了多少人?” “至少三十。” 蒋恒咬牙道: “都是高手。” 陆寻看向沈怀义。 “沈大人。” “看来我没骗你。” “杀你的人来了。” 沈怀义脸色瞬间白了。 牢房外。 喊杀声骤然响起。 柳清霜拔剑。 “守住牢房。” 陆寻站起身,胸口伤处一疼,脸色白了白。 青竹急道: “你别乱动!” 陆寻看着牢房外的黑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今晚又睡不成了。” 青竹气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睡觉?” 陆寻认真道: “我现在是伤员。” “伤员需要休息。” 柳清霜冷冷道: “等活下来再休息。” 陆寻看着她手中长剑,忽然笑了。 “柳大人。” “这次你还保我不死吗?” 柳清霜没有回头。 只是握剑走向黑暗。 声音清冷而坚定。 “我说过。” “你站我身后。” “我保你不死。” 陆寻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刀光骤起。 黑衣刺客,已经杀进来了。 第十四章:柳清霜第一次红了眼 牢房外。 刀光骤起。 第一名黑衣刺客冲进院中的瞬间,柳清霜已经动了。 她没有一句废话。 长剑出鞘。 寒光如雪。 那刺客甚至还没看清她的身影,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喉间便多了一道血线。 扑通。 尸体倒地。 后面的刺客脚步一顿。 可也只是顿了一瞬。 下一刻。 更多黑衣人从墙头翻入。 他们动作极快,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江湖匪类,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蒋恒怒喝一声: “护住牢房!” 监察司缇骑纷纷拔刀。 青竹也抽出短刀,站到陆寻身前。 陆寻看着外面越来越多的黑衣人,脸色有些发白。 倒不是吓的。 当然。 吓肯定也是有点吓。 主要是胸口真疼。 刚才从医馆回来后,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躺一会儿,沈怀义这边就被人夜袭。 穿越到现在,陆寻终于明白一件事。 古代一点都不悠闲。 尤其是跟柳清霜混在一起之后。 不是被人砍,就是被人烧。 再这么下去,他迟早英年早逝。 “陆寻!” 青竹急声道: “你往后站!” 陆寻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快贴到墙角的位置。 “小青竹。” “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青竹一愣,回头一看。 好像还真是。 陆寻身后就是墙。 再退一步,只能上墙。 可他明显不会。 青竹气道: “那你蹲下!” 陆寻果断蹲下。 动作熟练得让青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倒是真听话。” 陆寻一本正经道: “我这个人优点不多。” “惜命算一个。” 牢房里面。 沈怀义靠着墙,脸色惨白。 他看着外面的黑衣刺客,终于彻底相信了陆寻的话。 那些人不是来救他的。 是来杀他的。 杀他灭口。 他在江州经营二十年,自以为手里握着别人把柄,哪怕事败,也未必不能留下一条生路。 可现在他才发现。 自己想多了。 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他沈怀义和陈德海、赵文谦、曹仲没什么区别。 都是棋子。 用得上时,叫一声沈大人。 用不上时,一把火,一杯毒酒,一场刺杀,就能把他这二十年的官场经营烧得干干净净。 沈怀义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 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陆寻蹲在墙角,听见这声笑,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大人。” “你笑什么?” 沈怀义声音沙哑。 “我笑我自己。” 陆寻点头。 “应该笑。” “你这种人,确实挺可笑的。” 沈怀义脸色一僵。 他本来还想伤感一下。 结果被陆寻一句话直接噎死。 “陆寻。”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 陆寻认真道: “我这是让你清醒点。” “现在还没到你伤春悲秋的时候。” 沈怀义冷笑。 “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陆寻看向他。 “活着。” 沈怀义一怔。 陆寻缓缓道: “你现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死了,京城那条线就断了。” “你活着,背后那些人才会害怕。” 沈怀义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就不怕我反悔?” 陆寻笑了。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比谁都想活。” 沈怀义沉默。 陆寻说中了。 以前他想活,是为了权势、富贵、名声。 现在他想活,是为了报复。 他想让那些抛弃他的人,也睡不安稳。 外面厮杀越来越激烈。 柳清霜一人一剑,几乎挡住了大半刺客。 她的剑法很快。 快到陆寻只能看到一片白光。 每次剑光闪过,必有血花飞溅。 可刺客太多了。 而且个个不怕死。 哪怕前面的人被斩杀,后面的人依旧扑上来。 青竹护着陆寻,短刀翻飞,逼退两个想从侧面冲来的黑衣人。 她年纪不大,但身手极灵巧。 像一只小燕子。 可力气毕竟不足。 面对一个高大刺客时,明显有些吃力。 那刺客一刀劈下。 青竹横刀去挡。 铛! 短刀差点脱手。 她脸色一白,连退两步。 陆寻眼神一变。 随手抓起地上一把灰土,对着那刺客脸上就扬了过去。 “吃我石灰粉!” 刺客下意识闭眼。 结果发现只是普通灰尘。 可就是这一瞬间,青竹抓住机会,一刀刺入对方肋下。 刺客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青竹喘着气,回头瞪陆寻。 “你哪来的石灰粉?” 陆寻眨眼。 “我喊着玩的。” 青竹:“……” 她忽然觉得,对敌人来说,陆寻这种人真的很讨厌。 不按规矩。 完全不按规矩。 陆寻低声道: “小心点。” 青竹一愣。 看着陆寻难得正经的表情,小脸忽然有点红。 “知道了。” 她刚转过身,又听见陆寻补了一句: “你要是出事了,柳大人肯定扣我饭钱。” 青竹差点回头给他一刀。 “陆寻!” 陆寻立刻闭嘴。 就在这时。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原本围攻的刺客竟同时后撤一步。 柳清霜眼神微变。 “不好。” 陆寻也意识到不对。 下一刻。 十几支弩箭从墙外射入。 目标不是柳清霜。 而是牢房。 是沈怀义! 弩箭破空,速度极快。 蒋恒大喊: “护犯人!” 几个监察司缇骑立刻冲到牢门前。 可仍有几支弩箭从缝隙射入。 沈怀义脸色惨白,连忙往地上一滚。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钉进墙里。 另一支却直奔他胸口而去。 陆寻眼睛猛地一缩。 没有半点犹豫,他抓起旁边一张破木凳,狠狠朝牢门里砸去。 砰! 木凳撞偏了弩箭。 弩箭擦着沈怀义衣襟飞过。 沈怀义怔住。 他没想到,救自己的竟然是陆寻。 陆寻捂着胸口,疼得脸都白了,还不忘骂道: “沈大人!” “你能不能有点用?” “躲箭还要我教你?” 沈怀义嘴角抽了抽。 这种时候,他竟然不知道该谢还是该骂。 外面的刺客见弩箭没杀掉沈怀义,立刻再次冲杀。 但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 不恋战。 只冲牢房。 柳清霜一剑斩断一名刺客手腕,冷声道: “他们要强杀沈怀义。” 陆寻咬牙道: “废话!” “我看出来了!” 柳清霜回头看他一眼。 “你躲好。” 陆寻蹲得更低了。 “放心。” “我很专业。” 可话音刚落,屋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陆寻猛地抬头。 只见一名黑衣人竟从屋顶破瓦而下,直扑牢房内部。 这人明显是高手。 身法极快。 柳清霜被院中刺客缠住。 青竹也被两人拖住。 蒋恒正在牢门外厮杀。 一时间,竟没人来得及阻止。 那黑衣人一刀劈开牢房木栅,直奔沈怀义。 沈怀义脸色煞白。 “救我!” 陆寻头皮都麻了。 救? 谁救? 他吗? 他一个伤员,一个文职,一个连游泳都不会的人! 可要是沈怀义现在死了,京城那条线就断了。 严嵩年背后的账本也没了。 陆寻一咬牙。 “妈的。” “老子上辈子欠你的!” 他抓起柳清霜给他的短匕,猛地扑向牢门边的油灯。 不是扑刺客。 是扑油灯。 他把油灯一把砸向黑衣人脚边。 啪! 灯油溅开。 火苗瞬间腾起。 黑衣人脚步一顿。 陆寻趁机大喊: “沈怀义!” “装死!” 沈怀义一愣。 但多年官场反应,让他第一时间听懂了陆寻的意思。 他立刻往地上一躺。 一动不动。 黑衣人皱眉。 他不确定沈怀义是不是已经被刚才弩箭射中。 可任务是必须确认死亡。 他正要上前补刀。 陆寻忽然大喊: “兄弟,别过去!” 黑衣人一愣。 下意识看向陆寻。 陆寻满脸惊恐地指着地上火油。 “那边洒了火药!” “你再走一步,咱们都得炸!” 黑衣人瞳孔猛缩。 脚步再次停下。 他低头看了眼地面。 火油还在燃烧。 哪里有什么火药? 可人一旦心里起疑,动作就会慢半拍。 就这半拍。 柳清霜已经杀了过来。 一剑。 寒光穿喉。 黑衣人捂着喉咙,不敢置信地倒下。 柳清霜落在牢门前,转头看向陆寻。 “火药?” 陆寻脸色发白,干笑一声。 “我吓他的。” 柳清霜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刚才很危险?” 陆寻靠着墙喘气。 “知道。” “那你还动?” 陆寻看了一眼牢里装死装得很僵硬的沈怀义。 “他现在还不能死。” 沈怀义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陆寻。 眼神复杂。 “陆寻。” “你救了我两次。” 陆寻摆手。 “别感动。” “我不是为了你。” 沈怀义苦笑。 “我知道。” “你是为了案子。” 陆寻点头。 “知道就行。” 沈怀义沉默片刻。 忽然道: “我若能活到进京。” “那本账,我会交出来。” 陆寻看了他一眼。 “希望你记住这句话。” 沈怀义缓缓点头。 外面战局仍在继续。 但刺客最强的一波突袭被挡下后,局势开始倒向监察司。 宋家护卫也终于从外院赶来。 宋砚辞站在院门处,身后跟着数十名护卫。 他看着满地尸体,眉头微皱。 “看来我来晚了。” 陆寻扶着墙站起来,疼得龇牙。 “宋公子。” “你这登场时机,很像话本里最后才来的救兵。” 宋砚辞一怔,随即笑道: “至少还是来了。” 陆寻点头。 “也是。” 宋家护卫加入后,刺客顿时开始溃退。 柳清霜没有让人全追。 只留下几个活口,其余尽数斩杀。 一场夜袭,终于结束。 院中满是血腥味。 青竹脸色有些白。 她虽然跟着柳清霜见过不少死人,但今晚杀得太近,太惨烈,还是有些不适。 陆寻看了她一眼,递过去一杯水。 “喝点。” 青竹接过。 手还有些抖。 “谢谢。” 陆寻笑道: “难得听你跟我客气。” 青竹低头。 “你刚才……差点又出事。” 陆寻靠在柱子上。 “放心。” “我命硬。” 青竹小声道: “命再硬也不能总这么折腾。” 陆寻一怔。 这小丫头是在关心他? 他刚想调侃两句。 可看着青竹发白的小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 “以后我尽量少折腾。” 青竹抬头看他。 “真的?” 陆寻想了想。 “尽量。” 青竹:“……” 果然不能信他。 柳清霜走过来。 她白衣上染了血。 不是她的。 但那一身杀气还没散尽。 她看向陆寻。 “伤口裂了。” 陆寻低头一看。 胸口绷带果然又渗出血。 他有些心虚。 “问题不大。” 柳清霜冷冷道: “你说了不算。” 陆寻干笑。 “那谁说了算?” 柳清霜道: “大夫。” “还有我。” 陆寻眨了眨眼。 “柳大人。” “你现在管得有点宽啊。” 柳清霜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冷冷的。 可陆寻却莫名看出了一丝压着的怒意。 不是平时那种被他嘴欠气出来的怒意。 而是真正的后怕。 陆寻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想说句玩笑缓和一下。 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 柳清霜忽然转身。 “青竹。” “请大夫。” 青竹立刻点头。 “是。” 宋砚辞看了看二人,眼神若有所思。 苏云卿也从后院赶来。 她看见满地血迹,又看见陆寻胸口渗血,脸色微变。 “陆公子,你又受伤了?” 陆寻摆手。 “老伤。” “没事。” 苏云卿走近,轻声道: “陆公子似乎总喜欢说没事。” 陆寻笑了笑。 “男人嘛。” “不能总喊疼。” 苏云卿看着他。 “可你刚才明明喊得很大声。” 陆寻:“……” 青竹在旁边补刀: “他每次喊疼都很大声。” 陆寻叹气。 “你们能不能给我留点形象?” 柳清霜冷冷道: “你还有形象?” 陆寻彻底不说话了。 人多欺负人少。 没意思。 …… 后半夜。 大夫再次被请来。 还是白天那个老大夫。 他一进门,看见陆寻又躺在床上,胸口绷带染红,脸色顿时黑了。 “你怎么又来了?” 陆寻有气无力道: “大夫。” “这话听着不吉利。” 老大夫气道: “老夫白天才说了不要剧烈活动!” “你这是去跟人拼命了?” 陆寻认真想了想。 “差不多。” 老大夫:“……” 他一边拆绷带,一边骂骂咧咧。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把命当命。” “伤没好就乱动。” “再这样下去,迟早留下病根!” 陆寻脸色一变。 “病根?” 老大夫瞪他。 “怕了?” 陆寻严肃问: “会影响娶媳妇吗?”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捂脸。 苏云卿低头。 宋砚辞偏头看窗。 柳清霜站在床边,面无表情。 老大夫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你小子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经东西?” 陆寻叹气。 “这很正经啊。” “人生大事。” 老大夫被气笑了 第十五章:陆寻闭嘴的第一天 第二天清晨。 江州城难得安静了些。 不是事情平息了。 而是所有人都在等。 等京城的反应。 等监察司的密奏传到御前。 等沈怀义背后的户部右侍郎严嵩年,会不会派人继续灭口。 也等江州这个被“沈青天”遮了二十年的地方,彻底翻出下面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 但这些暂时都和陆寻没关系。 因为他现在最大的敌人。 不是严嵩年。 不是沈怀义。 不是赵家残党。 而是床边那碗药。 黑的。 浓的。 还冒着热气。 陆寻躺在床上,脸色很平静。 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凉。 青竹站在床边。 手里端着药碗。 一脸认真。 “喝。” 陆寻看着她。 没说话。 青竹眨了眨眼。 “你怎么不说话?” 陆寻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青竹愣了一下。 随后反应过来。 “大夫让你少说话,你还真不说了?” 陆寻点头。 青竹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也有今天。” 陆寻默默看着她。 眼神幽怨。 青竹把药碗往前递了递。 “别装可怜,喝药。” 陆寻接过药碗。 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了看青竹。 青竹立刻道: “别看我。” “蜜饯喝完再给。” 陆寻长叹一声。 刚想说话。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六句。” 陆寻嘴角一抽。 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已经开始上瘾了。 他只能闭嘴。 捏着鼻子。 一口闷。 苦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那一刻,陆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什么江州私盐案。 什么户部右侍郎。 什么京城风云。 都不重要了。 人生最苦的事,就是早上空腹喝中药。 青竹见他脸都皱成一团,终于没忍住,从袖里摸出两颗蜜饯。 “喏。” 陆寻眼睛一亮。 伸手去拿。 结果青竹忽然缩了回去。 “你先答应我,今天不许乱跑。” 陆寻立刻点头。 青竹继续道: “不许乱说话。” 陆寻又点头。 “不许逗我。” 陆寻犹豫了一下。 青竹眼睛一瞪。 陆寻立刻继续点头。 青竹这才满意,把蜜饯递给他。 “这还差不多。” 陆寻把蜜饯塞进嘴里,甜味终于压住药味。 他靠在床头,长长松了口气。 青竹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他。 “你说你这个人也真是奇怪。” 陆寻挑眉。 青竹道: “明明怕疼,怕死,怕喝药。” “可是每次遇到危险,你又冲得比谁都快。” 陆寻想说话。 但想到不能多说,只能伸手比划了一下。 青竹皱眉。 “你什么意思?” 陆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再摊手。 青竹看了半天。 “你是说,你也没办法?” 陆寻点头。 青竹撇嘴。 “骗人。” “你每次都有办法。” 陆寻笑了笑,没有反驳。 有办法吗? 其实很多时候也没有。 只是局势推到那一步,不想办法就只能等死。 他只是比别人更不愿意坐着等死而已。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简单白衣。 头发用玉簪束着。 少了几分监察使的冷厉,却仍旧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青竹立刻起身。 “大人。” 柳清霜看了一眼药碗。 “喝了?” 青竹点头。 “喝了。” “说话了吗?” 青竹认真道: “刚才差点说,被我拦住了。” 陆寻:“……” 柳清霜看向陆寻。 “不错。” 陆寻眼睛一亮。 难得。 柳大人竟然夸他了。 他刚想开口谦虚两句。 青竹立刻咳嗽。 “嗯?” 陆寻默默闭嘴。 柳清霜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走到桌边,将一份文书放下。 “京城那边有回信了。” 陆寻瞬间坐直。 结果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柳清霜立刻看过来。 “别乱动。” 陆寻点头。 眼神却落在文书上。 柳清霜知道他想问什么,便直接说道: “监察司京城总衙已经收到密奏。” “最快五日之内,会派钦差南下。” 青竹松了口气。 “那是不是说明沈怀义死不了了?” 柳清霜淡淡道: “未必。” “钦差到之前,是最危险的时候。” 陆寻缓缓点头。 他不能多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柳清霜继续。 柳清霜道: “昨夜刺客来历已经查出一部分。” “不是江州本地人。” “他们身上有北地军伍痕迹。” 青竹脸色一变。 “军伍?” 柳清霜点头。 “准确说,是退役边军。” 陆寻眉头微微皱起。 退役边军。 这就有意思了。 若只是江州官商勾结,用本地死士和江湖杀手还说得过去。 可现在出现退役边军,说明这条线不只是钱。 还可能牵扯军中关系。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想到什么了?” 陆寻指了指纸笔。 青竹立刻递过去。 陆寻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严嵩年背后还有人。 柳清霜看完,眼神微沉。 “你也这么想?” 陆寻点头。 柳清霜沉声道: “户部右侍郎已经是三品大员。” “若他背后还有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可屋内几人都明白。 那就不是一个私盐案了。 那可能是一张从地方、商贾、官府、军伍一路连到京城中枢的大网。 青竹小脸有些发白。 “那我们是不是惹到很厉害的人了?” 陆寻在纸上写: 是。 青竹看见这个字,脸更白了。 陆寻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所以以后饭菜要好点,万一哪天没命吃了,很亏。 青竹:“……” 柳清霜:“……” 刚才还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被他写没了。 青竹气道: “你都不能说话了,还能这么气人。” 陆寻耸肩。 柳清霜看着纸上的字,莫名有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 “宋砚辞来了。” 陆寻抬头。 柳清霜道: “他说有事找你。” 陆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喉咙。 意思很明显。 他说不了话。 柳清霜淡淡道: “你可以写。” 陆寻沉默片刻。 拿起笔写了一行。 那我要收费。 青竹忍不住拍桌。 “你掉钱眼里了?” 陆寻又写: 伤员谋生,不容易。 柳清霜看了一眼,直接把纸抽走。 “我替你收。” 陆寻眼睛瞬间睁大。 柳清霜淡淡道: “扣药钱。” 陆寻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女人越来越会克他了。 …… 片刻后。 宋砚辞走进房间。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蓝长衫,腰悬玉佩,仍旧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只是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疲惫。 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 “陆公子。” 宋砚辞拱手一笑。 “身体如何?” 陆寻拿起笔写: 还活着。 宋砚辞一怔,随即失笑。 “陆公子今日怎么改用笔谈了?” 青竹立刻道: “大夫说让他少说话。” 宋砚辞眼神微动。 “原来如此。” 陆寻又写: 宋公子来找我,不是问候这么简单吧? 宋砚辞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神情逐渐正色。 “确实有事。” 他坐下后,缓缓说道: “昨夜之后,赵家的产业已经乱了。” “赵文谦被抓,赵家几处码头、盐仓、商铺全部被封。” “可今早,有人在暗中收购赵家外面的债契和货契。” 陆寻眼神一眯。 写道: 谁? 宋砚辞摇头。 “暂时不知。” “对方手法很干净。” “不是江州本地商号。” 柳清霜皱眉。 “外来势力?” 宋砚辞点头。 “很可能。” “而且他们动作很快。” “像是早就知道赵家会倒。” 陆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然后写下: 不是早知道赵家会倒,是准备接盘。 宋砚辞眼神一凝。 “陆公子的意思是,对方是赵家背后的人?” 陆寻点头。 又写: 赵家倒了,但私盐路线还在。码头、仓库、船队、商路,都有价值。有人不想这条线断。 宋砚辞脸色沉了些。 “所以他们想在监察司彻底查封前,把赵家外层产业吃掉?” 陆寻写: 对。 柳清霜冷声道: “私盐案尚未审结,他们还敢伸手。” 陆寻继续写: 不是敢,是必须。 青竹看不懂。 “为什么必须?” 陆寻写得慢了一点: 这条线每年银子太多。背后的人不会舍得断。沈怀义只是官面上的伞,赵家才是真正跑货的人。赵家倒了,他们必须立刻扶一个新赵家。 宋砚辞看完,脸色明显变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陆公子。” “你觉得他们会扶谁?” 陆寻看向他。 没有写。 宋砚辞苦笑。 “宋家?” 陆寻点头。 宋砚辞沉默了。 青竹惊讶道: “可宋家不是帮我们了吗?” 陆寻写: 所以更合适。 青竹更不懂了。 陆寻又写: 宋家现在有名声,有船队,有码头,还救了很多士子百姓。如果背后势力能把宋家拉过去,既能接盘赵家产业,又能洗白这条线。 宋砚辞神情越来越凝重。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有人想让宋家变成新的赵家,那么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找上门。 拉拢。 威胁。 或者栽赃。 柳清霜看向宋砚辞。 “宋公子最好早做准备。” 宋砚辞缓缓点头。 “多谢提醒。” 陆寻又写: 还有一件事。 宋砚辞看向他。 “陆公子请说。” 陆寻写: 你宋家内部,未必干净。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下意识看向宋砚辞。 苏云卿原本安静站在一旁,此刻也抬起了眼。 宋砚辞的笑容慢慢收敛。 “陆公子为何这么说?” 陆寻写: 宋家在江州多年,不可能完全没碰过盐运。赵家走私盐,宋家做正经船运,两家码头相邻。你敢保证宋家所有人都不知道? 宋砚辞沉默。 他当然不敢保证。 大家族不是一个人。 族老、旁支、掌柜、管事、船头、账房,任何一处都可能出问题。 陆寻继续写: 有人会借宋家内部漏洞,把你拖下水。 宋砚辞深吸一口气。 “陆公子可有办法?” 陆寻写: 自查。 宋砚辞皱眉。 “现在?” 陆寻点头。 越快越好。先把有问题的人自己清出来,再交给柳大人。这样宋家是协查,不是涉案。 宋砚辞眼神一亮。 这是保宋家的办法。 主动割肉,总比被人一刀砍头强。 宋砚辞起身,郑重一礼。 “陆公子。” “这份情,宋某记下了。” 陆寻写: 别光记。 宋砚辞一愣。 陆寻又写: 折现也行。 青竹:“……” 苏云卿忍不住偏头笑了。 宋砚辞也是哭笑不得。 “陆公子放心。” “等此事了结,宋家必有重谢。” 陆寻满意地点了点头。 柳清霜看他一眼。 “扣药钱。” 陆寻:“……” 他忽然发现,柳清霜才是最狠的人。 宋砚辞离开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云卿却没有走。 她站在窗边,低声道: “陆公子。” 陆寻看她。 苏云卿轻声道: “我想回群芳楼一趟。” 青竹一愣。 “苏姐姐,你还回去做什么?” 苏云卿垂下眼。 “我有些东西还在那里。” “也有些人,要告别。” 青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劝。 柳清霜道: “现在江州不安全。” 苏云卿点头。 “我知道。” “但我必须回去。” 陆寻拿起笔写: 让青竹陪你。 青竹立刻道: “我可以!” 柳清霜皱眉。 “青竹一个人不够。” 陆寻又写: 再带宋家两个护卫。群芳楼现在人多眼杂,不适合监察司明着去。 柳清霜想了想。 点头。 “可以。” 苏云卿看着陆寻。 “多谢。” 陆寻写: 别谢,回来给我带点好吃的。 苏云卿一怔。 随即轻轻笑了。 “陆公子想吃什么?” 陆寻想了想,写道: 不苦的都行。 青竹噗嗤笑出声。 “大人还说让你清淡饮食。” 陆寻默默把纸翻了过去。 假装没听见。 …… 下午。 苏云卿和青竹离开后。 院子安静了很多。 陆寻终于被迫躺回床上。 柳清霜坐在外间看卷宗。 她不让陆寻碰案卷。 理由很简单。 伤员休息。 陆寻躺了一会儿,实在无聊。 只能盯着床顶发呆。 不能说话。 不能出门。 不能看案子。 不能乱吃东西。 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床软一点。 饭好一点。 还有柳清霜坐在外面。 陆寻侧头看了一眼。 从屏风缝隙里,正好能看见柳清霜半边侧影。 她低头翻卷宗时,眉眼很安静。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白衣上。 少了平时持剑杀人的冷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陆寻看着看着,忽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 若是不查案,不逃命,不被人追杀。 就这么在一个小院子里躺着。 有人看书。 有人熬药。 有人偶尔骂他两句。 好像也不错。 当 第十六章:钦差还没到,刀先到了 江州城的夜,终于没有再起火。 可这并不代表安宁。 恰恰相反。 越是平静,越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云。 陆寻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截下来的密信,看了很久。 信上只有十二个字。 江州事败,柳陆未死,账已出。 字很少。 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柳。 陆。 一个是柳清霜。 一个是他陆寻。 对方已经把他和柳清霜并列写在了信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京城那只看不见的手眼里,他陆寻已经不再是一个偶然搅局的小书生。 而是一个必须被注意,甚至必须被除掉的变数。 陆寻轻轻叹了口气。 他原本只是想在大乾混口饭吃。 最好再抱个大腿。 比如柳清霜这种腿长、腰细、武功高、还会护人的大腿。 可现在倒好。 饭还没吃几顿。 大腿确实抱上了。 但这大腿旁边全是刀。 青竹坐在桌边,双手托腮,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陆寻看了她一眼。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今天你已经说了八句了。” 陆寻默默闭嘴。 他拿起纸笔,写道: 我没说话。 青竹低头看了一眼。 “写字也算半句。” 陆寻:“……” 他又写: 谁定的规矩? 青竹认真道: “我定的。”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正坐在窗边看卷宗,头也没抬。 “她定的。” 陆寻彻底没脾气了。 青竹顿时得意起来。 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管住陆寻的办法。 以前这家伙一张嘴,能把人气得半死。 现在好了。 大夫一句“少说话”,再加上柳大人一句“看着他”。 她直接翻身做主。 陆寻看着青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幽幽写下一行字。 青竹,你变了。 青竹看完,小脸微红。 “我哪里变了?” 陆寻又写: 你以前只是可爱,现在有点凶。 青竹先是一愣。 随后脸更红了。 “你……你别以为夸我就不用喝药!” 陆寻又写: 这不是夸,是事实。 青竹有点绷不住了。 她明明知道陆寻是在哄她,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高兴。 柳清霜终于抬头,淡淡看了陆寻一眼。 “半句。” 陆寻:“……” 青竹立刻清醒。 “对!” “写这种没用的话,也算半句!” 陆寻默默把纸揉成团。 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蒋恒快步走进来。 “大人。” “北路又截到一名信使。” 柳清霜抬头。 “信呢?” 蒋恒递上竹筒。 柳清霜拆开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沉。 陆寻看向她。 柳清霜将纸条递给他。 陆寻接过。 纸条上的字更少。 只有八个字。 钦差南下,半路截之。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脸色一变。 “他们要截杀钦差?” 蒋恒沉声道: “看来京城那边已经有人知道监察司总衙派人南下了。” 柳清霜眼神冰冷。 “消息泄得太快。” 陆寻看着纸条,没有立刻写字。 半晌后,他才拿起笔。 钦差队伍里有内鬼。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继续。” 陆寻写: 监察司密奏刚到京城,总衙刚派人,消息立刻传回江州外线。说明对方在京城监察司或者传递驿站有人。 蒋恒脸色难看。 “监察司里也有他们的人?” 陆寻写: 未必是核心,但一定有人通风报信。 柳清霜沉默。 这个判断,她也想到了。 监察司自诩监察百官,可监察司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京城之中,水更深。 严嵩年能把私盐银子送到户部,甚至牵扯退役边军,背后若没有一张大网,根本不可能做到。 青竹急道: “那怎么办?” “钦差若被半路截杀,京城那边会不会以为是我们杀的?” 陆寻抬头看她。 眼神里带着一点赞许。 他写: 聪明。 青竹愣了一下。 随后小脸一红。 “我……我本来就不笨。” 陆寻继续写: 他们截杀钦差,可能不是单纯灭口,而是栽赃。 柳清霜道: “栽赃给我?” 陆寻点头。 钦差若死在来江州路上,对方可以说柳大人畏罪抗命,派人截杀钦差。这样一来,江州案子从查贪腐,变成监察使谋逆抗命。 青竹听得脸色都白了。 “这也太狠了吧?” 陆寻写: 官场杀人,不一定用刀。 柳清霜看着这行字,眼神冷得可怕。 “钦差走哪条路?” 蒋恒道: “按照常规,应走京城南驿道,过青阳关,再经淮水渡,三日后抵达江州。” 陆寻皱眉。 三日。 若按密信来看,对方已经准备半路动手。 他们现在从江州出发去救,未必来得及。 更关键的是,他们不能离开江州太远。 沈怀义、赵文谦、曹仲还在这里。 账册也在这里。 一旦柳清霜离开,对方很可能趁机再次灭口。 陆寻拿笔写道: 不能只救钦差。 柳清霜看他。 陆寻继续写: 还要让截杀钦差的人,暴露他们背后的主子。 蒋恒一愣。 “大人的意思是?” 陆寻写: 这是一场局。对方想用钦差做局,我们也可以用钦差做局。 青竹皱眉。 “钦差还没到,我们怎么用?” 陆寻看向宋砚辞。 这时候,宋砚辞正好从外面走进来。 他像是刚听到后半段。 “陆公子看我做什么?” 陆寻写: 宋家商队能不能比官驿更快送信? 宋砚辞微微一怔。 随后点头。 “能。” “宋家有自己的水路和快马,若换马不换人,最快一日半便能把信送到青阳关。” 陆寻写: 给钦差送信。 宋砚辞问: “送什么?” 陆寻写: 不要走官道。 柳清霜眸光微动。 “让钦差改道?” 陆寻摇头。 又写: 不是真的改道,是让外人以为他改道。 众人一时安静。 陆寻继续写: 明面送一封信,让钦差改走淮水小道。信使故意露一点痕迹,让对方截到这个消息。 宋砚辞眼神亮了。 “假消息?” 陆寻点头。 对方若真要截杀钦差,一定会改伏击地点。到时候我们提前埋伏。 蒋恒皱眉。 “可我们不知道对方会在哪里动手。” 陆寻写: 所以要给他们一个最适合动手的地方。 柳清霜缓缓道: “淮水渡?” 陆寻点头。 水路复杂,芦苇密布,最适合伏击。我们放出消息,钦差改走淮水渡。对方一定会去。 蒋恒迟疑道: “可若钦差不知道这是局,真去了淮水渡怎么办?” 陆寻写: 所以要送两封信。 柳清霜立刻懂了。 “一真一假。” 陆寻写: 明面假信,暗线真信。 宋砚辞沉吟片刻。 “宋家可以负责假信。” “真信呢?” 柳清霜道: “监察司密线。” 蒋恒立刻点头。 “我亲自安排。” 陆寻又写: 真信里还要告诉钦差,不要急着入江州,让他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青竹愣愣地看着他。 “你连钦差都要骗?” 陆寻写: 不是骗,是请他配合。 青竹小声道: “听起来差不多。” 陆寻看她一眼。 写道: 小青竹,长大了。 青竹脸一红。 “你少来。” 柳清霜看着陆寻,沉默了片刻。 “你身体没好,脑子倒是没闲着。” 陆寻写: 我这叫卧床运筹帷幄。 青竹凑过来看完,撇嘴道: “我看你就是躺着也不老实。” 陆寻还想写,柳清霜忽然把纸抽走。 “够了。” 陆寻无辜地看着她。 柳清霜淡淡道: “今天字也写得太多。” 陆寻:“……” 还有这种说法? 他不能说话。 现在连写字都不让? 柳清霜站起身。 “蒋恒,安排密信。” “宋公子,假信交给你。” 宋砚辞点头。 “明白。” 柳清霜又看向青竹。 “看住他。” 青竹立刻挺直腰。 “是!” 陆寻看着这一屋子人三言两语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主角。 像个被保护起来的重点病号。 这感觉有点憋屈。 但不得不说。 也挺舒服。 …… 江州城外。 北路。 一匹快马冲出小道。 马上骑士穿着宋家商队服饰,背后插着一面不起眼的小旗。 他一路疾驰。 经过一处茶棚时,故意放慢了些。 茶棚里,一个卖茶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 骑士没有停。 可等他离开后,茶棚后方的柴房里,很快走出一个灰衣人。 灰衣人压低声音。 “宋家的人。” “往青阳关方向去了。” 卖茶老汉慢慢擦着桌子。 “盯上。” 灰衣人点头,很快消失。 一切都像寻常。 可在更远处的山坡上,两个监察司密探正趴在草丛里,看着这一幕。 其中一人低声道: “果然有人盯宋家信使。” 另一人点头。 “回去报柳大人。” …… 傍晚。 小院里。 陆寻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几步。 条件是,只能在屋里走。 不能出门。 不能快走。 不能说话。 不能写太多字。 青竹站在旁边,一副小管家婆模样。 “慢点。” “再慢点。”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陆寻低头看了看自己堪比乌龟爬的速度,陷入沉默。 他很想问一句。 这也叫快? 但他忍住了。 因为青竹手里拿着账本。 专门记他的“犯规次数”。 这丫头已经完全入戏了。 陆寻在屋里走了三圈。 胸口有些发闷。 只好重新坐下。 青竹立刻倒了杯热水。 “喝水。” 陆寻接过杯子。 看了她一眼。 青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 陆寻拿起纸,想写。 青竹立刻道: “今天不能再写了。” 陆寻默默放下笔。 青竹看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想夸我?” 陆寻点头。 青竹顿时更高兴。 “那你不用写了。” “我知道。” 陆寻:“……” 这小丫头现在已经学会自问自答了。 就在这时,苏云卿端着一碟点心进来。 她今日穿着淡青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 不像花魁,更像哪户书香人家的小姐。 “陆公子。” “厨房做了些桂花糕。” “我问过大夫,你可以吃一点。”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青竹立刻警惕。 “大夫说可以吃?” 苏云卿轻笑。 “我亲自问的。” 青竹这才点头。 “那只能吃两块。” 陆寻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 两块? 这也太残忍了。 苏云卿将盘子放到桌上。 陆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 桂花香在嘴里散开。 他感动得差点落泪。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药那玩意儿,应该归类为酷刑。 苏云卿看着他那副表情,忍不住笑道: “陆公子喜欢?” 陆寻点头。 青竹道: “喜欢也只能吃两块。” 陆寻又默默咬了一口。 珍惜。 必须珍惜。 苏云卿坐到一旁,轻声道: “陆公子,群芳楼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 陆寻看向她。 苏云卿继续道: “红袖伤得不重,我把她暂时安置在宋家别院。” “群芳楼的几个姑娘,也想离开。” 青竹眼神一黯。 “她们能走吗?” 苏云卿沉默片刻。 “有些能。” “有些不能。” “教坊籍不是那么容易脱的。” 陆寻慢慢放下糕点。 他拿起笔,又停住。 青竹想阻止,可看他表情认真,最终没说话。 陆寻写道: 等案子入京,可以请柳大人替苏家翻案,也顺带替她们申请脱籍。 苏云卿一怔。 “可以吗?” 陆寻写: 难,但不是不能。 柳清霜正好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这行字,淡淡道: “可以试。” 苏云卿眼眶微红。 她起身,朝柳清霜深深一拜。 “多谢柳大人。” 柳清霜道: “不必谢我。” “此事最终要看朝廷。” 陆寻又写: 也要看民意。 柳清霜看他一眼。 “你又想做什么?” 陆寻写: 江州士子现在正热血上头,让他们写请命书。 柳清霜沉默一瞬。 “你真是物尽其用。” 陆寻微微一笑。 苏云卿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男人看似总是没个正形。 可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苦。 苏家的冤。 群芳楼姑娘们的命。 青竹的安危。 柳清霜的处境。 甚至连沈怀义这个曾经的敌人,他都能在关键时刻救下来,因为沈怀义活着能让真相继续往上走。 他不说那些大义凛然的话。 甚至总把自己说得贪财、怕死、爱吃软饭。 可他做的事,却比许多满口仁义的人更像个真正的读书人。 苏云卿忽然轻声道: “陆公子。” 陆寻看她。 苏云卿笑了笑。 “你若有朝一日入仕,应该会是个好官。” 陆寻愣了一下。 随后飞快摇头。 青竹问: “你不想当官?” 陆寻拿起笔写: 不想。 青竹不解。 “为什么?” 陆寻写: 太累。 青竹:“……” 柳清霜淡淡道: “懒。” 陆寻点头承认。 苏云卿轻笑。 “可是有时候,人不是想不想,而是会被推着走。” 陆寻看 第十七章:你们以为,猎物是谁? 院墙之外。 火把一排排亮起。 橘红色的火光照在柳清霜脸上,将她那张清冷的脸映得越发冷冽。 她站在院门前。 白衣,长剑,眼神如霜。 身后是监察司缇骑。 再往后,是宋家护卫。 原本悄无声息潜入小院的黑衣刺客,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原本以为,柳清霜已经带人去了淮水渡。 他们原本以为,这座小院里只剩一个重伤的陆寻、一个小丫鬟、一个花魁,以及几个普通护卫。 他们甚至已经想好了。 悄无声息翻进来。 杀陆寻。 抢账册。 烧院子。 然后把一切伪装成监察司内乱。 可他们没想到。 自己刚翻进院子,猎物还没看见清楚,四周就亮起了火把。 更没想到。 柳清霜根本没走。 她一直在等他们。 院中。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阴沉。 他死死盯着柳清霜。 “你没去淮水渡?” 柳清霜淡淡道: “去了。” 黑衣人一愣。 柳清霜继续道: “但只去了半路。” 陆寻靠在屋内桌边,脸色苍白,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不能多说话。 可那笑容已经足够气人。 黑衣人瞬间明白过来。 淮水渡是假局。 小院才是真局。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偷袭的。 实际上,是自己钻进了陆寻布好的网。 黑衣人猛地看向屋内的陆寻。 “是你?” 陆寻没说话。 只是慢慢举起手里的纸。 纸上早就写好了一行字。 你们来得比我想的慢。 黑衣人瞳孔骤缩。 青竹站在陆寻旁边,看见这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都这种时候了。 这家伙还不忘气人。 苏云卿也轻轻抿了抿唇。 她忽然觉得,陆寻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气。 因为他连嘲讽都提前写好了。 为首黑衣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杀出去!” 他没有再废话。 既然已经暴露,就只能拼命。 可他刚一动,柳清霜已经抬剑。 “拿下。” 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令箭。 监察司缇骑瞬间从四面合围。 宋家护卫也同时压上。 院中刺客被夹在中间,根本没有退路。 刀光骤起。 喊杀声瞬间撕破夜色。 青竹握紧短刀,挡在门前。 陆寻却一把拉了拉她袖子。 青竹回头。 “你干嘛?” 陆寻指了指门后,示意她站进去一点。 青竹皱眉。 “我能打。” 陆寻摇头。 青竹还想说什么,却看见陆寻眼神很认真。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 别逞强。 青竹心里忽然一软。 她小声道: “我知道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但仍旧挡在陆寻和苏云卿前面。 苏云卿看着青竹的背影,轻声道: “青竹妹妹,你不用一个人挡着。” 青竹咬着唇。 “我答应大人了,要看好他。” 陆寻:“……” 他很想写一句:我是伤员,不是犯人。 但想到现在情况紧急,还是忍住了。 外面战斗已经彻底爆发。 柳清霜一剑冲入人群。 她的剑法依旧快得可怕。 剑光像月下寒霜。 每一次掠过,都有黑衣人倒下。 为首黑衣人显然武功不弱。 他没有与柳清霜硬拼,而是不断借其他刺客掩护,试图往院墙处退。 陆寻看得清楚。 这人不是来死战的。 是来指挥的。 真正的关键,不是杀多少刺客。 而是抓住他。 陆寻立刻拿起纸笔,快速写下一行字,递给门边的一个监察司护卫。 护卫低头一看,立刻冲柳清霜喊道: “大人!” “陆公子说,为首之人要从西墙走!” 柳清霜眼神一动。 下一刻。 她脚尖一点地面,身影横掠而出。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为首黑衣人果然一脚踹开西墙角落的木架,露出一个早就看好的翻墙位置。 他刚要跃起。 一柄长剑便拦在了他面前。 柳清霜站在那里,眼神冰冷。 “去哪?” 黑衣人脸色一变。 他猛地挥刀。 刀剑相撞。 铛! 火星飞溅。 黑衣人连退三步。 柳清霜却纹丝不动。 这就是差距。 黑衣人眼神越来越沉。 “柳清霜。”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柳清霜淡淡道: “你们夜闯小院,想杀陆寻。” “现在问我做绝?” 黑衣人冷笑。 “一个寒门书生而已。” “值得你这么护着?” 这话一出。 院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青竹瞪大眼睛。 苏云卿也看向柳清霜。 陆寻更是微微挑眉。 柳清霜却神色不变。 “他是监察司案中要人。” 黑衣人嗤笑。 “只是案中要人?” 柳清霜眼神骤冷。 剑锋一转。 下一剑比刚才更快。 黑衣人脸色大变,连忙后退。 可还是慢了一步。 剑光从他肩头划过。 鲜血瞬间染红黑衣。 柳清霜声音冰冷。 “你废话太多。” 屋内。 陆寻默默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青竹凑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她急了。 青竹脸一红,赶紧伸手把纸抢走。 “你别乱写!” 苏云卿也看见了,忍不住轻笑。 陆寻一脸无辜。 不能说话还不让写? 这还有没有天理? 外面战局已经接近尾声。 刺客原本想趁虚而入,根本没想到会被反包围。 再加上柳清霜坐镇,他们根本无力翻盘。 半炷香后。 院中还站着的刺客已经不到三人。 其余不是被杀,就是被擒。 为首黑衣人被柳清霜一剑挑断手筋,重重摔在地上。 蒋恒快步上前,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黑衣人脸色惨白,却仍旧死死咬牙。 柳清霜走到他面前。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冷笑。 “你觉得我会说?” 柳清霜没有废话。 一脚踢在他胸口。 砰! 黑衣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陆寻看得眼皮一跳。 柳大人审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青竹小声道: “你是不是又想说大人凶?” 陆寻立刻摇头。 他写道: 英姿飒爽。 青竹看完,小声哼道: “算你识相。” 柳清霜回头看了陆寻一眼。 显然,她大概猜到这家伙又没写什么正经东西。 不过这次她没计较。 她重新看向黑衣人。 “你不说,也有人会说。” 蒋恒很快押来另一个受伤刺客。 那人年纪不大,腿上中了一刀,疼得满脸冷汗。 陆寻看了一眼,忽然拿起笔写了几个字,递给青竹。 青竹看完,微微一愣。 “你确定?” 陆寻点头。 青竹拿着纸走到柳清霜身边。 “大人。” 柳清霜接过纸。 上面写着: 别审首领,审最怕死的。 柳清霜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刺客。 眼神微动。 她不得不承认,陆寻在看人这方面确实很准。 那个年轻刺客虽然低着头,但肩膀一直在抖。 他怕死。 非常怕。 柳清霜走到他面前。 “名字。” 年轻刺客嘴唇发白。 “不……不知道……” 柳清霜剑锋直接贴上他喉咙。 “我问你的名字。” 年轻刺客吓得声音都颤了。 “刘……刘三。” 为首黑衣人猛地怒喝: “刘三!” “闭嘴!” 刘三身体一抖。 柳清霜冷冷看向为首黑衣人。 蒋恒立刻一拳砸在他腹部。 黑衣人闷哼一声,再也说不出话。 柳清霜看向刘三。 “谁派你来的?” 刘三脸色惨白。 “我……我不知道。” 柳清霜手中长剑微微一压。 刘三吓得几乎哭出来。 “我真不知道!” “我们只是收钱办事!” “有人给了老大银子,说今晚院子里只有一个重伤书生。” “让我们杀人取账!” 陆寻眼神微冷。 杀人取账。 果然。 对方真正目标不是柳清霜。 是他和账册。 柳清霜继续问: “谁给的银子?” 刘三颤声道: “没见过脸。” “但我听老大叫那人……叫那人魏管事。” 柳清霜眸光一沉。 “魏管事?” 蒋恒立刻道: “大人,江州没有姓魏的大商户。” 宋砚辞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有。” 众人看向他。 宋砚辞脸色凝重。 “严嵩年府上,有个管事姓魏。” 院中瞬间安静。 柳清霜看向宋砚辞。 “你怎么知道?” 宋砚辞道: “宋家在京城有生意。” “严府那位魏管事,常替严嵩年处理外账。” 陆寻眼神一动。 严嵩年府上的管事,已经直接出现在江州。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严嵩年比他们想的更急。 也说明他已经知道江州这边情况失控。 陆寻拿起笔写道: 魏管事还在江州。 柳清霜看向他。 “为何?” 陆寻写: 许维死了,信使被截,他们需要确认我和账册是否还在。今晚这些人只是探刀。真正的人,还没出手。 青竹脸色一白。 “这还只是探刀?” 陆寻点头。 青竹看了一地尸体,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这只是探刀,那真正的杀招会是什么? 柳清霜眼神越来越冷。 “蒋恒。” “封锁江州各处城门、码头。” “暗查所有京城来客。” “重点查姓魏之人。” 蒋恒立刻领命。 “是!” 宋砚辞也道: “宋家会协助。” 柳清霜点头。 “多谢。” 宋砚辞笑了笑。 “如今宋家已经在局里,想脱身也难了。” 陆寻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写: 宋公子后悔了? 宋砚辞看完,轻轻摇头。 “有些局,躲不过。” “与其被拖进去,不如自己走进去。” 陆寻点头。 这宋砚辞,确实是个聪明人。 就是太像世家子。 什么事都先算得失。 不过这也正常。 宋家这么大的家族,若只凭热血,早被人吃干净了。 院中尸体很快被清理。 被抓的刺客也被押下去审问。 陆寻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才站久了,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疼。 他刚想坐下。 柳清霜已经走进屋。 “躺回去。” 陆寻动作一僵。 然后默默坐到了床边。 柳清霜看着他。 “是躺。” 陆寻叹气。 他不能说话。 只能躺下。 青竹立刻给他盖被子。 动作熟练得像照顾病人很多年。 陆寻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拿起纸笔写: 小青竹越来越贤惠了。 青竹刚看完,脸瞬间红了。 “你又乱写!” 柳清霜淡淡道: “半句。” 陆寻默默把笔放下。 苏云卿端来热水。 “陆公子,喝点水吧。” 陆寻接过杯子,点头致谢。 苏云卿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道: “你的伤又疼了?” 陆寻摇头。 苏云卿却道: “你每次疼的时候,眉头都会往左边皱一点。” 陆寻一愣。 有吗? 青竹立刻凑过来。 “真的?” 苏云卿点头。 “嗯。” 青竹盯着陆寻看了半天。 “好像真是。” 陆寻:“……” 你们观察这个干什么? 柳清霜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明日再请大夫。” 陆寻立刻摇头。 柳清霜冷冷道: “无效。” 陆寻沉默了。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尤其这个屋檐还会武功。 …… 与此同时。 江州城西。 一处不起眼的旧宅里。 烛火昏暗。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静静站在窗边。 他面容普通。 属于丢进人群便找不出来的那种。 可他的眼神很阴。 像一条躲在草里的蛇。 一个黑衣人跪在他身后,声音低沉。 “魏管事。” “派出去的人,全军覆没。” 灰衫男人没有回头。 “一个都没回来?” “没有。” “刘三呢?” “应该也被抓了。” 魏管事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柳清霜没去淮水渡?” 黑衣人道: “应该是没有。” 魏管事转过身。 “不是没有。” “是陆寻猜到了。” 黑衣人低头。 “一个寒门书生,真有这么厉害?” 魏管事淡淡道: “陈家因他而倒。” “赵文谦因他被抓。” “沈怀义因他跪在文庙前。” “许维因他不得不逃。” “你觉得呢?” 黑衣人不说话了。 魏管事走到桌边,拿起一封密信。 “严大人说,江州真正棘手的不是柳清霜。” “而是这个陆寻。” 黑衣人皱眉。 “柳清霜是监察司的人,武功又高。” “为何不是她?” 魏管事淡淡道: “柳清霜厉害,是因为她手里的剑。” “剑再快,也有规矩。” “可陆寻不一样。” “他没有官职,没有身份,没有顾忌。” “他可以在文庙煽动士子。” “可以在画舫掀翻诗会。” “可以用沈怀义当饵。” “可以用假钦差消息反钓我们。” “这样的人,最麻烦。” 黑衣人沉声道: “那属下再派人杀他。” 魏管事看了他一眼。 “今晚还不够?” 黑衣人低头。 魏管事缓缓道: “杀他,不能只用刀。” “越用刀,柳清霜护得越紧。” “要杀陆寻。” “得先毁了他。” 黑衣人一愣。 “毁了他?” 魏管事轻轻一笑。 “读书人靠什么活?” “名声。” “陆寻现在在江州名声正盛。” “一首《春江花月夜》,文庙翻案,救明月舫百人。” “百姓把他当义士。” “士子把他当才子。” “柳清霜把他当谋士。” “可如果这个才子,忽然成了欺世盗名之辈呢?” 黑衣人眼睛微亮。 “管事的意思是……” 魏管事道: “让人放话。” “《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寻所作。” “而是他从一位已故老儒手中盗来的。” 黑衣人一怔。 “这能有人信?” 魏管事笑了。 “谣言不需要所有人信。” “只要有人怀疑就够了。” “尤其江州那些士子。” “他们敬佩陆寻,也嫉妒陆寻。” “嫉妒,会让他们愿意相信任何能把陆寻拉下来的话。” 黑衣人点头。 “属下明白。” 魏管事又道: “还有。” “让人去找许文昭。” “他在明月舫上被陆寻羞辱过。” “这种人最好用。” 黑衣人拱手。 “是。” 魏管事看向窗外夜色,声音幽幽。 “陆寻。” “你不是喜欢借民心吗?” “那我便让你尝尝。” “被民心反噬的滋味。” …… 第二天。 江州城内忽然出现了一股奇怪的流言。 最开始,只是在几间茶楼里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 “那个陆寻的《春江花月夜》,不是他写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我表哥的同窗亲耳听见的,说那首诗本是一位老先生临死前留下的遗作,被陆寻捡了去。” “不会吧?陆公子看着不像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以前籍籍无名,怎么突然能写出千古名篇?” “对啊,这么一说确实奇怪。” “若他真有这种才华,为何早不出名?” 流言像水一样,很快从茶楼流到书院。 再从书院流到文庙。 最后传遍江州士子圈。 许文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中养气。 自从明月舫诗会后,他已经两日没出门。 因为一出门,便有人提陆寻。 提《春江花月夜》。 提他许文昭如何被压得一句诗都作不出来。 这对一个自诩江州才子的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下人把流言告诉他时,许文昭先是一愣。 随后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下人低声道: “外面都在传,那首《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寻写的。” 许文昭眼神瞬间亮了。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一个无名书生,怎么可能忽然写出那种诗?!” “定是盗来的!” 下人犹豫道: “公子,这只是流言……” 许文昭冷笑。 “流言?” “无风不起浪!” “陆寻若问心无愧,怎么会有人传?” 他在屋内走了几步,越想越激动。 这就是机会。 只要坐实陆寻盗诗。 那他在明月舫上的耻辱,就不再是耻辱。 他不是输给了陆寻。 而是输给了一首盗来的诗。 许文昭立刻道: “备车。” 下人问: “公子去哪?” 许文昭眼神阴沉。 “文庙。” “我要让江州士子都知道,陆寻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 小院里。 陆寻刚喝完药。 正在和青竹用眼神讨价还价。 事情起因很简单。 青竹只给他一块蜜饯。 陆寻觉得不合理。 昨日还是两块。 怎么今天就缩水了? 青竹的理由是: “你昨天多写了二十七个字。” 陆寻差点被气笑。 连字都开始算? 青竹一本正经。 “伤员不能太费神。” 陆寻拿起纸,写道: 吃蜜饯不费神。 青竹道: “但是你讨价还价费神。” 陆寻:“……” 他彻底服了。 这丫头跟在柳清霜身边,学坏了。 就在这时,苏云卿匆匆走进来。 她脸色有些不好。 “陆公子。” “外面出事了。” 柳清霜正好从院外回来。 “什么事?” 苏云卿看了陆寻一眼,低声道: “有人在传。” “《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公子所作。” “说他盗了已故老儒的遗作。”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先炸了。 “胡说!” “那诗明明是陆寻在明月舫当场作的!” 苏云卿叹道: “可外面已经有人信了。” “尤其书院那边。” “很多士子都在议论。” 青竹气得脸都红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陆寻明明救了那么多人,还帮苏姐姐翻案,他们怎么能信这种鬼话?” 陆寻却很平静。 甚至还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青竹急道: “你怎么还吃得下?” 陆寻看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 不吃白不吃。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早料到了?” 陆寻摇头。 然后拿起纸写: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低级。 苏云卿皱眉。 “低级?” 陆寻写: 但有用。 柳清霜点头。 “谣言伤人,确实有用。” 陆寻继续写: 他们杀不了我,就毁我名声。名声毁了,士子不信我,百姓不信我,之后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青竹急道: “那怎么办?” 陆寻想了想,写道: 谁跳得最欢? 苏云卿道: “许文昭。” 陆寻一点都不意外。 许文昭在明月舫丢了脸,现在终于抓到机会,肯定会跳出来。 这种人最好用。 也最蠢。 柳清霜问: “要不要让监察司压下去?” 陆寻摇头。 写道: 不能压。越压越像心虚。 苏云卿道: “那就任由他们污蔑?” 陆寻慢悠悠写: 让他闹。 青竹瞪大眼睛。 “让他闹?” 陆寻点头。 闹得越大越好。 柳清霜看着这行字,眼神微动。 她大概猜到了陆寻想做什么。 “你要反钓?” 陆寻笑了笑,写: 谣言是谁放的,我不知道。但谁急着利用谣言,谁就是线。 苏云卿轻声道: “许文昭?” 陆寻写: 他背后会有人推。盯住他,就能找到推他的人。 青竹恍然。 “所以你是故意不管,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陆寻点头。 青竹忍不住道: “你心真脏。” 陆寻:“……” 这话怎么越来越多人说? 柳清霜淡淡看了青竹一眼。 “他这叫会用人心。” 陆寻心里一暖。 果然还是柳大人懂他。 结果下一秒,柳清霜补了一句: “虽然也脏。” 陆寻默默放下纸笔。 他累了。 …… 午后。 文庙前再次聚集了不少士子。 这一次,不是为了审沈怀义。 而是为了陆寻。 许文昭站在石阶上,手持折扇,神情激愤。 “诸位!” “我等读书人,最重风骨!” “诗文可输,才名可败。” “但绝不能容忍有人盗取他人遗作,欺世盗名!” 下面有人附和。 “许兄说得对!” “陆寻若真是盗诗之人,那便不配称为才子!” “必须让他出来解释!” 当然,也有人反对。 “可这只是流言。” “没有证据,如何能定陆公子盗诗?” 许文昭冷笑。 “证据?” “那我问你们。” “陆寻以前可有诗名?” 众人沉默。 许文昭继续道: “没有!” “他不过青山县一个寒门书生,从前籍籍无名。” “为何一夜之间,便能作出《春江花月夜》这等千古奇诗?” “这合理吗?” 不少人开始动摇。 是啊。 一个从没听过名字的人,忽然写出千古名篇。 确实有些奇怪。 许文昭越说越激动。 “而且当夜诗会,他是被我逼急后才作诗。” “若非如此,他根本不打算展示。” “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虚!” “说明这首诗来路不正!” 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公子。” “几天不见。” “你还是这么自信啊。” 声音落下。 人群自动分开。 陆寻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衫,脸色仍有些苍白,胸口还缠着绷带。 青竹跟在旁边,小脸紧绷,明显很生气。 苏云卿站在另一侧。 柳清霜则白衣佩剑,跟在他身后半步。 许文昭看见陆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陆寻!” “你终于敢出来了!” 陆寻没有说话。 他举起纸。 纸上写着: 大夫让我少说话。 众人:“……” 许文昭也愣住了。 他酝酿了一肚子慷慨激昂的话,结果陆寻一来先说自己不能说话。 这算什么? 陆寻又举起第二张纸。 所以你说,我听着。 许文昭脸色一沉。 “好!” “那我问你。” “《春江花月夜》到底是不是你所作?” 陆寻举纸。 是。 许文昭冷笑。 “空口无凭!” 陆寻又举纸。 你也是。 人群中顿时有人笑出声。 许文昭脸色一僵。 “我今日质疑你,是为了江州文坛清誉!” 陆寻举纸。 你前日输给我,也是为了江州文坛清誉? 笑声更大了。 许文昭脸都涨红了。 “你少逞口舌之利!” 陆寻又举纸。 我没开口。 “……” 许文昭差点吐血。 这人不说话都能气死人! 他咬牙道: “陆寻,你若真有才,今日便当众再作一首!” “若你能再作出同等水准的诗,我便信你!” 此话一出,文庙前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对!” “再作一首!” “陆公子若有真才,再作一首又有何难?” 青竹脸色一变。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春江花月夜》那种诗,千古难得。 哪能说再作就再作? 苏云卿也微微皱眉。 许文昭这要求,摆明了刁难。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她刚要开口。 陆寻却轻轻抬手。 然后拿过纸笔,慢慢写了一行字。 青竹接过纸,念了出来。 “你确定?” 许文昭冷笑。 “当然确定!” “若你作不出来,便承认盗诗!” 陆寻低头,又写了一行。 青竹看完,表情有些古怪。 她忍着笑念道: “那你输了怎么办?” 许文昭一愣。 “我输?” 陆寻点头。 许文昭像是听见笑话。 “你想如何?” 陆寻写完,递给青竹。 青竹念道: “你输了,就在文庙前大喊三声,许文昭不如陆寻。” 人群瞬间安静。 随即轰然大笑。 许文昭脸色铁青。 “你欺人太甚!” 陆寻又写: “你刚才让我当众承认盗诗,不算欺人?” 许文昭咬牙。 “好!” “我答应!” “但你若作不出来,也要当众承认盗诗!” 陆寻点头。 他缓缓走上石阶。 文庙前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许文昭眼中满是冷意。 他不信。 他绝不信陆寻还能再作出一首传世诗。 《春江花月夜》那种作品,绝不是随手能来的。 就算陆寻真有才,也不可能再来一首。 陆寻站在石阶上,看着文庙前密密麻麻的士子。 又看向远处茶楼二楼。 那里有一道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陆寻眼神微动。 果然有人在看。 他没有揭穿。 只是接过青竹递来的笔。 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青竹愣了一下。 “题目?” 陆寻点头。 青竹看向许文昭。 “他说,让你出题。” 许文昭冷笑。 “好。” 他看了看天色。 此时日暮将近。 江州城上空残阳如血。 远处飞鸟归林。 许文昭眼珠一转。 “便以登高为题。” 陆寻抬头看了他一眼。 登高? 这个题好。 太好了。 他放下笔。 这一次。 他没有写。 而是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前排士子听见。 青竹急了。 “你不能说话!” 陆寻摆摆手。 这时候不说不行。 装逼这种事,写出来少一半效果。 柳清霜皱眉看他,却没有阻止。 陆寻站在文庙石阶上,望着远处暮色,缓缓念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 第一句出口。 文庙前的笑声没了。 许文昭脸色微变。 陆寻继续道: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念到这里。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有士子手里的折扇直接掉在地上。 苏云卿怔怔看着陆寻。 柳清霜也抬起了眼。 陆寻声音依旧平静。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一句落下。 整个文庙前死一般安静。 没有掌声。 没有叫好。 因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这首诗,和《春江花月夜》完全不同。 如果说前者是春江月夜的瑰丽浩渺。 那这首便是天地苍茫下的沉郁悲凉。 尤其陆寻此刻脸色苍白,身上带伤,站在暮色里念出“百年多病独登台”,竟让人心头狠狠一颤。 像是这首诗不是写出来的。 而是从他骨子里渗出来的。 许文昭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输了。 他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上次更彻底。 若《春江花月夜》还能被人说成盗来的。 那这首呢? 当场出题。 当场作诗。 众目睽睽。 如何再说盗? 人群中终于有人颤声开口: “好诗……” “千古悲秋之作啊……”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句绝了!” “谁敢说陆公子盗诗?” “这等才情,哪里需要盗?” “许文昭,你还不认输?” 声音越来越多。 最后,无数士子看向许文昭。 许文昭脸色青白交替。 他想反悔。 可刚才答应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寻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 这比嘲讽更狠。 许文昭浑身发抖。 最终。 他咬着牙,颤声道: “许文昭……” “不如陆寻。” 声音很小。 众人立刻喊道: “大声点!” 许文昭眼睛通红。 “许文昭不如陆寻!” “还有两声!” “许文昭不如陆寻!” “许文昭不如陆寻!” 三声落下。 许文昭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陆寻拿起纸,写了一句递给青竹。 青竹看完,忍着笑念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许文昭差点当场昏过去。 而此时。 远处茶楼二楼。 灰衣魏管事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 自己刚放出去的谣言,竟然被陆寻用一首诗,当场碾得粉碎。 不仅没毁掉陆寻的名声。 反而让他的才名更上一层。 “好一个陆寻。” 魏管事缓缓握紧茶杯。 “你还真是命硬。”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魏管事。” “听完诗就走?” 魏管事身体一僵。 缓缓回头。 只见宋砚辞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 身后是几个宋家护卫。 宋砚辞微微一笑。 “陆公子说了。” “看热闹的人里面。” “总有一个最急着走。” 魏管事眼神骤冷。 “宋公子这是何意?” 宋砚辞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这么快撕破脸。” “可惜。” “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魏管事忽然暴起。 袖中短刀直刺宋砚辞咽喉。 可宋砚辞身后护卫早有准备。 两人同时出手,将他死死按在桌上。 砰! 茶杯碎裂。 魏管事脸贴着桌面,眼神阴狠。 “宋家真要与严大人为敌?” 宋砚辞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不是宋家要与严大人为敌。” “是严大人。” “手伸得太长了。” 楼下。 文庙前。 陆寻抬头看向茶楼方向。 看见宋砚辞轻轻点头后。 他笑了。 柳清霜站在他身旁。 “抓到了?” 陆寻点头。 然后忽然捂住胸口,咳嗽了两声。 刚才强行念诗,牵动了伤。 青竹急忙扶住他。 “你又乱来!” 柳清霜也皱眉。 “回去。” 陆寻拿起纸,写道: 我刚才帅不帅? 青竹气得眼眶都红了。 “你还帅!” “你知不知道你脸都白了?”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冷冷道: “蠢。” 陆寻叹了口气。 写道: 果然,你们不懂欣赏。 柳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终究没有再骂。 只是伸手扶住他的另一边胳膊。 “走。” 陆寻身体微微一僵。 青竹扶一边。 柳清霜扶一边。 苏云卿跟在后面。 文庙前无数士子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人羡慕。 有人敬佩。 有人嫉妒得牙疼。 陆寻则低头看了看左右。 忽然觉得。 受伤这事。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然后他刚这么想。 柳清霜冷冷声音便传来: “回去喝药。” 陆寻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人生。 果然不能高兴太早。 第十八章:严府管事开口了 陆寻被扶回小院的时候。 脸色已经白得有些吓人。 不是装的。 是真疼。 刚才在文庙前强行念完《登高》,一口气撑着没倒下,已经是靠着那点不服输的劲儿硬顶。 等回到院子,刚坐到床边,他胸口便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额头都冒了冷汗。 青竹吓得脸都白了。 “陆寻!” “你别吓我啊!” 陆寻抬头看了她一眼。 很想说一句“我还没娶媳妇,死不了”。 但刚张嘴,柳清霜冷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他立刻闭嘴。 随后默默指了指桌上的纸笔。 青竹连忙把纸笔递给他。 陆寻慢吞吞写下一行字。 药可以晚点喝吗? 青竹:“……” 柳清霜:“……” 苏云卿:“……” 都这时候了。 他第一件事竟然还是惦记药。 柳清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能。” 陆寻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 青竹又急又气。 “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你知不知道刚才你脸都白成什么样了?” 陆寻低头,又写了一句。 我本来就白。 青竹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再这样我真不理你了!” 陆寻手一顿。 抬头看她。 小丫头眼睛是真的红了。 不是装的。 他沉默了一下,把刚写好的纸揉掉,重新写了一句。 我错了。 青竹一愣。 柳清霜也看了他一眼。 陆寻继续写。 下次不会了。 青竹咬着嘴唇。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寻想了想,又写。 这次尽量真一点。 青竹差点又被气笑。 她擦了擦眼角。 “你这个人真讨厌。” 陆寻点头。 表示承认。 柳清霜看他一眼,淡淡道: “知道自己讨厌,就少说话,少写字。” 陆寻默默躺下。 这次是真的老实了。 没办法。 身子骨扛不住。 很快,老大夫又被请来了。 他看见陆寻躺在床上,脸色发白,顿时气得胡子都抖了。 “又是你!” 陆寻眨了眨眼。 没说话。 老大夫一边把脉,一边骂: “老夫前脚刚说让你好好休养,你后脚就跑去文庙作诗!” “作诗也就罢了。” “还念得那么用力!” “你这是伤口没裂开不舒服是不是?” 陆寻默默看向青竹。 青竹立刻道: “别看我。” “这次我不帮你说话。” 老大夫把完脉,脸色缓了些。 “还好,没有伤到根本。” “但气血又亏了一些。” “这几日必须卧床。” 陆寻眼睛微微一亮。 卧床。 听起来似乎不用喝药? 结果老大夫下一句就把他打回地狱。 “药量加一分。” 陆寻:“……” 他慢慢闭上眼睛。 人生无望。 老大夫又开了一张方子,递给青竹。 “按这个煎。” “一日三次。” “三次?” 陆寻没忍住,脱口而出。 刚说完,他自己也愣住。 青竹立刻伸手一指。 “第一句!” 陆寻:“……” 他是真没忍住。 老大夫瞪他。 “嫌多?” 陆寻立刻摇头。 老大夫哼了一声。 “再乱动,一日四次。” 陆寻立刻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威胁太狠了。 比刺客还狠。 柳清霜在旁边淡淡道: “听见了?” 陆寻点头。 “大声点。” 陆寻看她。 柳清霜道: “让你点头,不是让你说话。” 陆寻:“……” 青竹噗嗤一声笑了。 苏云卿也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角。 沉重的气氛,总算散了些。 等老大夫离开后,宋砚辞也到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 身后两个宋家护卫,押着一个灰衣中年人。 正是魏管事。 魏管事双手被绑,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即便被抓,他也仍旧显得很平静。 那双眼睛微微低着,看不出多少情绪。 宋砚辞走进屋,对柳清霜拱手。 “柳大人,人带来了。” 柳清霜看向魏管事。 “严嵩年府上的人?” 魏管事抬头,淡淡一笑。 “柳大人说笑了。” “在下只是一个普通商号管事。” “严大人何等身份,岂是我这种人能攀附的?” 陆寻躺在床上,看了他一眼。 然后拿起纸笔,写下一行字。 青竹凑过去看。 随后念道: “他在装。” 魏管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宋砚辞差点没忍住笑。 柳清霜看了陆寻一眼。 “继续。” 陆寻又写了一句。 青竹念: “而且装得不太好。” 魏管事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他看向陆寻。 “陆公子好大的名声。” “只是陆公子如今连话都说不了,还是少费些神吧。” 陆寻看着他。 慢悠悠写道: 我不说话,也能气死你。 青竹念完,自己都笑了。 魏管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柳清霜走到他面前。 “昨夜小院刺杀,是你安排的?” 魏管事淡淡道: “柳大人没有证据。” “文庙流言,也是你放的?” “还是那句话。” “柳大人没有证据。” 柳清霜眼神微冷。 魏管事却很镇定。 “柳大人。” “抓人容易,定罪难。” “江州的事已经够乱了。” “若你没有证据便抓我,只怕京城来人后,也不好交代。” 陆寻眼神微微一眯。 这人比沈怀义难缠。 沈怀义是官。 官有官的体面,也有官的怕处。 魏管事不同。 他是做脏活的人。 这种人早就把退路想好了。 抓住他,不等于撬开他。 柳清霜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她冷冷道: “你觉得我不能动你?” 魏管事微微一笑。 “不敢。” “只是在下若不明不白死在江州,或许会给柳大人惹些麻烦。” 陆寻忽然写了一句。 青竹看完,微微一愣。 然后有些迟疑地念: “他说……那就别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魏管事眼神一变。 陆寻又写。 青竹继续念: “把他带去文庙,当众审。” 魏管事脸色终于变了。 “你敢!” 陆寻笑了。 就是这一瞬间。 他确认了。 魏管事怕文庙。 或者说,他怕自己被推到所有人面前。 这种人最擅长藏在暗处。 一旦被拖到阳光下,就会很不舒服。 陆寻继续写。 青竹念道: “许文昭可以当众质疑我盗诗,魏管事自然也可以当众解释,为何严府的人会在江州放谣、买凶、灭口。” 魏管事冷笑。 “荒唐。” “谁能证明我是严府的人?” 陆寻写。 “宋家能证明。” 宋砚辞点头。 “宋家京城商铺和严府有往来。” “魏管事,你每年都会替严府采买南货。” “来往账册,宋家都有。” 魏管事脸色微沉。 陆寻又写。 “许维的死,也可以算到你头上。” 魏管事猛地抬头。 “你胡说!” 陆寻看着他,眼神平静。 然后继续写。 “许维死后,巡抚令不见了。若在你身上找到,如何?” 魏管事瞳孔微微一缩。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 但屋内几人都看见了。 柳清霜眼神骤冷。 “搜身。” 两个监察司缇骑立刻上前。 魏管事挣扎。 “柳清霜!” “你敢!” 柳清霜冷冷道: “搜。” 很快。 一枚令牌从魏管事鞋底夹层里搜了出来。 正是巡抚衙门的令牌。 蒋恒脸色一变。 “真在他身上!” 魏管事脸色终于白了一瞬。 陆寻靠在床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赌对了。 许维被杀,巡抚令不见。 若魏管事想借许维身份做事,那巡抚令就是最好用的东西。 这种东西,他不一定会立刻交给别人。 因为它太有用。 果然。 魏管事将它藏在了鞋底。 柳清霜拿起令牌,冷冷看向魏管事。 “现在,有证据了。” 魏管事死死咬牙。 片刻后,他忽然冷笑。 “一枚令牌而已。” “也可能是别人栽赃。” 陆寻又写。 青竹念: “所以去文庙。” 魏管事脸色再变。 陆寻继续写。 “你不是说栽赃吗?” “那就当着江州士子百姓的面,说清楚。” “说你不是严府的人。” “说你没派人杀我。” “说你没放谣。” “说巡抚令是别人塞进你鞋底的。” 青竹念着念着,差点笑出来。 这解释,听着都离谱。 魏管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柳清霜终于明白陆寻的意思。 不是现在就要魏管事招。 而是逼他害怕。 文庙一场之后,江州现在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牢房。 是文庙。 沈怀义在那里跪下。 许文昭在那里丢尽脸面。 如今魏管事若再被拖过去,当众面对账册、巡抚令、宋家指认、刺客供词。 哪怕他不招。 江州人也会把他和严嵩年牢牢绑在一起。 一旦舆论传开,京城严府就再也不能假装不知道。 魏管事显然想到了这一点。 他沉声道: “陆寻。” “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寻看向他。 写下两个字。 名单。 魏管事瞳孔一缩。 陆寻继续写。 你在江州还有多少人。 谁负责灭口。 谁负责传信。 谁负责接应钦差截杀。 青竹一句句念完。 屋内气氛越发冷沉。 魏管事沉默许久。 忽然笑了。 “陆公子。” “你真以为,我会怕文庙?” 陆寻看着他。 魏管事缓缓道: “你能借民意压沈怀义,是因为沈怀义在乎名声。” “你能毁许文昭,是因为他在乎才名。” “可我魏某,只是严府一条狗。” “狗哪有什么名声?” 他抬头,眼神阴狠。 “你把我拖到文庙又如何?” “我不认。” “我不招。” “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百姓骂我几句,又能如何?” “严大人远在京城。” “你们碰不到他。” 陆寻静静看着他。 屋内安静下来。 魏管事这番话,确实没错。 沈怀义有官声。 许文昭有才名。 魏管事什么都没有。 他藏在暗处,本来就是一条可以随时舍弃的狗。 用名声压他,未必有用。 青竹有些担心地看向陆寻。 陆寻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低头写了一行字。 青竹看完,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念: “狗不怕丢脸。” “但怕被主人炖了。” 魏管事脸色一沉。 陆寻继续写。 青竹念道: “你今晚被抓,严嵩年会救你吗?” 魏管事冷笑。 “你想挑拨?” 陆寻摇头。 继续写: “许维死了。” “沈怀义被灭口。” “曹仲差点被烧死。” “赵文谦被放弃。”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例外?” 魏管事不说话了。 陆寻继续写。 “你现在活着,是因为还有用。” “你一旦被押进京城,严府第一个想杀的人就是你。” “你在江州做了多少事,你自己清楚。” “你比沈怀义更该死。” 魏管事眼神变幻。 陆寻没有停。 “交名单。” “你还能活着进京。” “不交。” “我现在就把你送去文庙。” “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严嵩年的人。” “到时候,严嵩年为了自保,只会比我们更想你死。” 青竹念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紧。 屋内一片死寂。 魏管事死死盯着陆寻。 “你威胁我?” 陆寻写: 对。 干脆得让魏管事都愣了一下。 陆寻继续写: 你这种人,不配讲道理。 魏管事眼神阴沉。 他看向柳清霜。 又看向宋砚辞。 最后目光回到陆寻身上。 这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连话都不能多说的书生,却比柳清霜的剑还让他觉得难受。 柳清霜的剑,是明着的。 挡得住便挡。 挡不住便死。 可陆寻不同。 他说的每句话,都往人心最怕的地方钻。 魏管事沉默很久。 终于缓缓开口: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名字。” 柳清霜冷冷道: “所有名字。” 魏管事摇头。 “不可能。” “我若全部说了,现在就会死。” 陆寻写: 先说最重要的。 魏管事看着他。 “淮水渡那边,负责截杀钦差的人,叫韩通。” 柳清霜皱眉。 “韩通是谁?” 宋砚辞脸色微变。 “黑水帮帮主。” “江州水路最大的水匪头子。” 青竹惊道: “水匪?” 宋砚辞点头。 “韩通以前是边军斥候,后来犯事逃入江州水域,占了黑水寨。” “这些年官府几次剿匪,都没剿干净。” “现在看来,不是剿不干净。” “是有人不想剿干净。” 柳清霜眼神冷了。 “沈怀义养的匪。” 魏管事淡淡道: “韩通不只是沈怀义的人。” “也是严府的人。” “江州私盐水路,有一半是黑水帮护送。” 陆寻眼神微沉。 原来如此。 私盐、官府、豪族、水匪、边军。 这张网越来越完整了。 柳清霜问: “韩通现在在哪?” 魏管事道: “淮水渡。” “等钦差。” 柳清霜冷声道: “我们早已放出假消息,他等不到真钦差。” 魏管事忽然笑了。 “你以为韩通不知道那是假消息?” 屋内气氛骤然一变。 柳清霜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魏管事看着陆寻。 “陆公子会设局。” “我们自然也会。” “淮水渡 第十九章:钦差入江州,先点陆寻的名 青阳关外。 火把如龙。 裴玄站在驿站门前,手中捏着那封只有一句话的短笺。 “暗处有刀,不如站到灯下。” 他看了很久。 久到身旁随从都有些不安。 “大人?” 裴玄收起信,淡淡道: “传令。” “明日一早,钦差队伍不再隐行。” “打出监察司旗号,走官道,入江州。” 随从一惊。 “大人,这样会不会太招摇?” 裴玄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招摇,才危险。” 随从顿时闭嘴。 裴玄望着驿站外越聚越多的人群。 商队、士子、乡绅、百姓。 所有人都知道钦差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了江州私盐案而来。 原本他在暗处,对方可以随便动刀。 可现在他站到了灯下。 谁敢动他? 谁动,谁就是和整个江南的眼睛作对。 裴玄忽然笑了笑。 “陆寻。” “一个寒门书生,倒是比京城里那帮老狐狸还敢赌。” 旁边随从低声问: “大人,这个陆寻到底是什么人?” 裴玄淡淡道: “我也想知道。” “等到了江州,先见他。” 随从一愣。 “先见陆寻?” “不错。” 裴玄眯起眼。 “柳清霜的密奏里,十句话有六句都和他有关。” “江州的每一次破局,也都有他的影子。” “这样的人,不亲眼看看,本官不放心。” 随从忍不住道: “可他只是一个书生。” 裴玄转头看他。 “一个书生,能让江州知府跪在文庙前。” “能让沈怀义开口供出户部右侍郎。” “能让严府管事连夜派人杀他。” “你还觉得他只是一个书生?” 随从脸色微变。 裴玄收回目光,看向江州方向。 夜色深沉。 远处官道像一条黑色长蛇,蜿蜒向南。 “明日入江州。” “我倒要看看。” “这个陆寻,到底是妖,还是才。” …… 江州。 小院里。 陆寻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钦差盯上了。 他现在正被青竹盯着。 而且盯得很严。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碗药。 一碟蜜饯。 一张纸。 纸上写着: 今日规矩。 第一,不许说话超过十句。 第二,不许写字超过五十个。 第三,不许下床超过半炷香。 第四,不许乱吃。 第五,不许气青竹。 陆寻坐在床上,看着第五条,陷入沉思。 前四条也就算了。 第五条是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向青竹。 青竹双手叉腰,满脸认真。 “看什么?” “第五条很重要。” 陆寻拿起笔,刚想写。 青竹立刻道: “你想清楚。” “写一个字算一个字。” 陆寻手顿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比沈怀义还惨。 沈怀义至少还能在牢里说话。 他不能。 他默默放下笔。 青竹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 “喝药。” 陆寻看着那碗药,脸色一点点沉重下来。 这已经不是药了。 这是他每天必须面对的天劫。 他端起药碗,闭眼,一口灌下。 苦味瞬间席卷全身。 陆寻整个人僵了片刻。 然后伸手。 青竹拿起一颗蜜饯。 但没给他。 “先回答问题。” 陆寻瞪大眼睛。 还能这样? 青竹认真问: “你今天会不会乱来?” 陆寻摇头。 “会不会偷偷下床?” 陆寻摇头。 “会不会趁我不注意多吃点心?” 陆寻犹豫了一下。 青竹立刻眯起眼。 陆寻赶紧摇头。 青竹这才把蜜饯递给他。 “乖。” 陆寻吃下蜜饯,心里悲愤。 他陆某人,堂堂文庙两首诗镇压江州士子,搅翻私盐大案,逼得沈怀义跪地认罪。 如今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用蜜饯拿捏。 世道不公。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走了进来。 青竹立刻起身。 “大人,他今天很听话。” 柳清霜看了一眼陆寻。 “是吗?” 陆寻点头。 柳清霜淡淡道: “那看来规矩有效。” 陆寻:“……” 他现在怀疑这主仆俩就是故意的。 柳清霜坐下,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青阳关回信了。” 陆寻眼神立刻变了。 他想拿笔。 青竹立刻把笔往后一收。 “你已经写了八个字了。”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像是没看见他的求救。 直接道: “裴玄已经公开身份。” “明日走官道入江州。” 陆寻松了口气。 青竹问: “裴玄是谁?” 柳清霜道: “监察司总衙派来的钦差。” “京城监察司副使。” 青竹眼睛一亮。 “那是不是说明我们安全了?” 柳清霜摇头。 “不一定。” “裴玄到江州,案子会正式移交总衙。” “但京城那边,也会正式下场。” 青竹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收了回去。 陆寻轻轻敲了敲桌子。 柳清霜看他。 “你想说什么?” 陆寻看了一眼青竹手里的笔。 青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他。 “只能写二十个字。” 陆寻点头,写道: 裴玄可信? 柳清霜沉默片刻。 “半信。” 陆寻抬头。 柳清霜继续道: “裴玄是监察司老人,办案狠,手段冷。” “他和我不是一路人。” 陆寻又写: 哪一路? 柳清霜道: “他只看结果。” “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些人。” 屋内安静下来。 青竹脸色微变。 “那他会不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裴玄会不会为了尽快结案,把陆寻推出去? 毕竟陆寻现在不是官,也不是监察司的人。 在某些人眼里,他最好牺牲。 柳清霜看了青竹一眼。 “不会。” 青竹松了口气。 柳清霜却又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不会。” 陆寻笑了笑。 这个答案他不意外。 任何上位者都不会单纯。 裴玄能做到监察司副使,绝对不是善男信女。 对方来江州,不是来交朋友的。 是来收拾局面的。 至于他陆寻。 有用,就是谋士。 没用,就是麻烦。 如果有一天他的存在影响了案子,裴玄会怎么做,还真不好说。 柳清霜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道: “有我在。” 陆寻一怔。 青竹也愣了一下。 苏云卿刚好端着点心进来,听见这三个字,脚步微微停住。 屋子里忽然安静。 陆寻看着柳清霜。 柳清霜却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普通话。 “你现在是我带出来的人。” “不是谁想动就能动。” 青竹眼睛亮了。 “大人说得对!” 陆寻心里却莫名一暖。 他拿起笔,写了一句。 柳大人威武。 青竹看了一眼,忍不住道: “你就不能写点正经的?” 陆寻看向她。 这还不正经? 这可是发自肺腑的夸奖。 柳清霜看着那几个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清冷。 “少拍马屁。” 陆寻又写: 真心。 青竹立刻把笔抢走。 “超过字数了。” 陆寻:“……” 这丫头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给钻。 …… 傍晚。 江州城里关于陆寻的流言彻底散了。 不是没人再传。 而是没人敢传了。 文庙那一首《登高》出来之后,所有质疑都成了笑话。 甚至有书院先生直接当众评价: “若《春江花月夜》尚可疑,此《登高》又如何解释?” “陆寻之才,不在一诗一篇,而在胸中丘壑。” 这话很快传遍江州。 士子们重新围到文庙前,抄录《登高》。 还有人把“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写在墙上。 一时间。 陆寻的名声不但没被毁,反而更高了。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称他为“江州第一才子”。 当然。 陆寻本人并不知道。 他正在和青竹争第三颗蜜饯。 准确说。 不是争。 是用眼神争。 青竹抱着蜜饯盒,坚决摇头。 “不行。” 陆寻伸出两根手指。 意思是两颗太少。 青竹也伸出两根手指。 “就两颗。” 陆寻捂了捂胸口,假装伤口疼。 青竹一开始还有点紧张。 可很快反应过来。 “你装!” 陆寻闭上眼。 一脸虚弱。 青竹咬了咬唇。 明知道他装的。 但看见他脸色确实还白着,又有些心软。 “最多再给半颗。” 陆寻瞬间睁眼。 半颗? 还能这样给? 青竹掰开一颗蜜饯,真的给了他半颗。 “就这些。” 陆寻默默接过。 看着掌心半颗蜜饯,心情复杂。 这丫头越来越不好骗了。 就在这时,宋砚辞走进院中。 他一进门,看到陆寻手里那半颗蜜饯,微微一怔。 “陆公子这是……” 陆寻看向他。 眼神很平静。 但宋砚辞莫名看出了一丝悲凉。 青竹连忙把蜜饯盒收起来。 “宋公子来,是不是有事?” 宋砚辞轻咳一声。 “确实有事。” 柳清霜也从外间走来。 “说。” 宋砚辞正色道: “魏管事那边审出一点东西。” 陆寻立刻坐直。 青竹下意识要拦。 但想到是正事,还是忍住了。 宋砚辞道: “魏管事虽然不肯全招,但他提到黑水帮韩通之后,宋家那边查到一件事。” “黑水帮这几年,不只是护送私盐。” “还替人运过兵器。” 屋内气氛骤然一沉。 柳清霜眼神瞬间冷了。 “兵器?” 宋砚辞点头。 “数量不算大。” “但不是普通刀剑。” “是军弩。” 蒋恒刚好进门,听见这话,脸色大变。 “军弩?” “大乾军弩管制极严。” “私藏军弩,等同谋逆!” 陆寻眉头也皱了起来。 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私盐是钱。 军弩是兵。 如果严嵩年背后的人不只是捞钱,还在暗中调动军械,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柳清霜道: “证据呢?” 宋砚辞道: “还没有实证。” “只有宋家船头回忆,三年前曾有一批密封铁箱从黑水帮水路入江州,又经赵家码头转走。” “当时箱子极重,押送的人不许靠近。” “后来那名船头喝醉后,无意中看见其中一只箱子裂开,里面露出弩机。” 蒋恒沉声道: “那船头在哪?” 宋砚辞脸色不太好看。 “昨夜死了。” “落水。” 屋内安静。 落水。 又是落水。 江州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意外落水”。 陆寻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苦笑。 “陆公子不必这么看我。” “我知道这事太巧。” “但人确实已经死了。” 陆寻拿过纸笔。 青竹想拦。 柳清霜却抬手。 青竹只好放开。 陆寻写道: 尸体找到了吗? 宋砚辞道: “找到了。” 陆寻继续写: 谁最先发现? 宋砚辞一怔。 “这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宋家护卫。 护卫连忙道: “是船头家里人报的信。” 陆寻摇头。 写: 问谁第一个看见尸体。 宋砚辞神情微动。 “陆公子怀疑?” 陆寻写: 他不一定死了。 屋内几人脸色一变。 青竹瞪大眼睛。 “尸体都找到了,还没死?” 陆寻写: 可以用别人的尸体。 柳清霜缓缓点头。 “若那船头知道军弩之事,有人想让他‘死’,未必一定要杀他。” “也可以藏起来。” 宋砚辞脸色凝重。 “我马上让人去查。” 陆寻继续写: 查尸体脸,查牙,查旧伤,查家人反应。 宋砚辞看着这一行字,眼神变得认真。 “陆公子连仵作也懂?” 陆寻微微一笑。 没有回答。 青竹在旁边小声道: “他懂的乱七八糟。” 陆寻看她。 什么叫乱七八糟? 这叫知识储备丰富。 柳清霜道: “蒋恒,你也去。” “是。” 蒋恒立刻带人离开。 宋砚辞也快步出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青竹有些不安。 “怎么又牵扯军弩了?” “不是私盐案吗?” 柳清霜沉声道: “私盐赚钱。” “军弩要命。” “若二者连在一起,背后的人恐怕不只是贪财。” 苏云卿脸色微白。 “他们想zao反?” 柳清霜没有回答。 这种话,不能轻易说。 陆寻却低头写了几个字。 未必zao反,也可能养私兵。 柳清霜看向他。 陆寻继续写: 大人物不会轻易zao反,但会养刀。 青竹皱眉。 “养刀?” 陆寻写: 关键时候,用来杀人,夺权,灭证。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下来。 这已经超出了青竹和苏云卿能轻松理解的范围。 但她们知道。 这件事很大。 比沈怀义更大。 比严嵩年更大。 陆寻写完后,手指轻轻顿了顿。 他忽然有种感觉。 江州案只是入口。 真正的大网,在京城。 而那张网里,可能不只是户部,不只是盐政,也不只是钱。 还有兵。 还有权。 还有他现在根本看不清的朝堂斗争。 想到这里,陆寻忽然有点头疼。 他真的不想当官。 也不想卷进什么夺权之争。 可偏偏。 事情一步步把他往里面推。 柳清霜看他脸色不对,皱眉道: “怎么了?” 陆寻摇头。 柳清霜走近一步。 “伤口疼?” 陆寻继续摇头。 青竹小声道: “那是不是药太苦,苦到心里去了?” 陆寻看了她一眼。 小青竹现在也会调侃人了。 他拿起笔,写: 我想吃肉。 众人:“……” 刚刚还在说军弩、私兵、朝堂大案。 他忽然来一句想吃肉。 气氛瞬间碎了。 柳清霜面无表情。 “清淡饮食。” 陆寻写: 一点点。 柳清霜道: “不行。” 陆寻写: 鸡汤也行。 柳清霜看向青竹。 青竹立刻道: “大夫说可以喝一点鸡汤。” 柳清霜想了想。 “去让厨房炖。” 陆寻眼睛微亮。 青竹忍不住笑。 “你倒是容易满足。” 陆寻心想。 人活着嘛。 总得有点盼头。 比如鸡汤。 比如蜜饯。 比如柳清霜偶尔不冷冰冰的时候。 …… 深夜。 宋砚辞和蒋恒终于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精神一震。 那名船头。 果然没死。 死的是另一个身形相似的水手。 尸体被泡得面目浮肿,再加上家人被威胁,所以才认了尸。 真正的船头,名叫周阿六。 两日前被人带走。 去向不明。 但他妻子偷偷留下了一个线索。 黑水庙。 江州城外三十里,一座废弃水神庙。 宋砚辞沉声道: “黑水庙是黑水帮早年据点之一。” “后来官府剿匪,那里废弃。” “但现在看来,未必真废了。” 柳清霜立刻道: “点人。” 陆寻也坐了起来。 青竹一看他动作,立刻急了。 “你不许去!” 陆寻看向她。 青竹这次态度极坚决。 “大夫说你不能再乱动。” “柳大人也说了。” “你再动就绑你。”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淡淡道: “她说得对。” 陆寻沉默。 他知道自己现在确实去不了。 胸口的伤不是小事。 上一次强撑已经让伤势反复。 再来一次,恐怕真要躺上几个月。 可周阿六牵扯军弩。 这人若真在黑水庙,必须救。 迟了就会死。 他拿起笔,写: 我不去。 青竹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陆寻又写: 但你们要带一个人。 柳清霜问: “谁?” 陆寻写下三个字。 沈怀义。 众人一惊。 青竹下意识道: “带他做什么?” 陆寻写: 黑水帮是沈怀义养的匪,他认得他们暗号。 柳清霜眼神微动。 “你确定?” 陆寻写: 他不一定愿意说,但他怕死。 宋砚辞点头。 “有道理。” “若黑水庙有机关暗哨,沈怀义或许能认出来。” 柳清霜思索片刻。 “带他。” 陆寻继续写: 别让他坐马车,绑马上。 青竹一愣。 “为什么?” 陆寻写: 让黑水帮远远看见他。 柳清霜瞬间明白。 “用沈怀义引对方迟疑。” 陆寻点头。 黑水帮若真是沈怀义暗中养的匪,突然看见沈怀义被押来,第一反应一定不是立刻杀人。 而是慌。 一慌,就会露出破绽。 柳清霜看着陆寻,眼神深了些。 “你人在床上,还是不肯闲着。” 陆寻写: 闲着容易胡思乱想。 柳清霜问: “想什么?” 陆寻顿了顿,写: 想鸡汤好了没有。 柳清霜:“……” 她真是白问了。 临出发前,柳清霜走到陆寻床边。 “好好待着。” 陆寻点头。 柳清霜又道: “这次不许再设什么乱七八糟的局。” 陆寻眼神无辜。 他都不出门了,还能设什么局? 青竹在旁边小声道: “大人,不能信他。” 陆寻看向青竹。 这小丫头已经彻底叛变了。 柳清霜想了想,竟然真的点头。 “所以你留下看着他。” 青竹立刻道: “是!” 陆寻:“……” 不是。 黑水庙那么重要的行动,不带青竹就算了。 还让她专门盯自己? 他在柳清霜心里的危险程度,已经快超过黑水帮了吗? 柳清霜带人离开后。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苏云卿也跟着去了。 因为周阿六牵扯当年苏承业盐案,她坚持同行。 陆寻没有阻止。 他知道,苏云卿看着柔弱,其实心里比谁都硬。 屋内只剩青竹。 还有一碗刚送来的鸡汤。 青竹端着汤,轻轻吹了吹。 “喝吧。” 陆寻看着鸡汤。 终于感觉人生又有了光。 他接过碗,小口喝了一口。 热汤入喉。 鲜香温润。 陆寻闭了闭眼。 活过来了。 青竹看他那副满足样,忍不住笑道: “就这么好喝?” 陆寻点头。 青竹托着下巴。 “你说,大人他们会不会顺利?” 陆寻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点头。 青竹轻声道: “你其实还是担心吧?” 陆寻沉默。 青竹没有逼他说话。 只是轻声道: “我也担心。” “但是大人很厉害。” “苏姐姐也很聪明。” “蒋大哥他们也都在。” “应该没事的。” 陆寻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像是在安慰他。 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放下鸡汤,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青竹身体一僵。 小脸瞬间红了。 “你……你干嘛?” 陆寻没说话。 只是笑了笑。 青竹低下头,小声嘀咕: “别以为这样我就不盯着你。” 陆寻点头。 表示知道。 夜色渐深。 黑水庙那边还没有消息。 陆寻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他总觉得。 这件军弩案,来得太突然。 像是有人故意抛出来的一根线。 周阿六到底是真知道什么? 还是有人故意让他们去黑水庙? 柳清霜此行,会不会又是一个局? 陆寻越想,越睡不着。 青竹坐在旁边,已经有些困了。 脑袋一点一点。 陆寻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能出去。 不能写太多。 不能说话。 这真是最憋屈的一局。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很轻。 三短一长。 陆寻眼神瞬间睁开。 这不是普通鸟鸣。 这是白天宋砚辞留下的暗号。 代表有急信。 陆寻缓缓坐起身。 青竹也被惊醒。 “怎么了?” 窗外,一支小竹筒从缝隙塞了进来。 陆寻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字迹潦草。 显然写得很急。 黑水庙空,沈怀义失踪。 陆寻脸色骤然变了。 青竹看见纸条,小脸瞬间发白。 “沈怀义失踪?” “那大人呢?” 陆寻死死盯着纸条。 黑水庙空。 沈怀义失踪。 这八个字背后,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中计了。 对方真正目标不是周阿六。 也不是黑水庙。 而是沈怀义。 他们故意用周阿六和军弩,把柳清霜引过去。 再趁乱劫走沈怀义。 可问题是。 他们为什么不杀沈怀义? 为什么要带走他? 陆寻忽然想到一件事。 京城账本。 沈怀义说过,他在京城藏了一本真正的保命账。 对方现在劫走他,不是为了灭口。 是为了逼问账本位置。 陆寻猛地掀开被子。 青竹大惊。 “你干什么?” 陆寻没有说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写下两个字。 备车。 青竹急了。 “不行!” “大人说你不能出去!” 陆寻抬头看她。 眼神是青竹从未见过的冷静。 他继续写: 沈怀义不能丢。 青竹咬着唇。 “可是你的伤……” 陆寻写: 我不去,柳大人会有危险。 青竹身体一僵。 陆寻又写: 对方劫走沈怀义后,一定会设第二个陷阱等她追。 我要去拦她。 青竹脸色变了又变。 她知道自己应该拦陆寻。 可是她更知道,陆寻说得可能是真的。 如果柳清霜现在追错方向,就会很危险。 青竹握紧手指。 “我跟你一起去。” 陆寻看着她,写: 你留。 青竹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不!” “我答应大人要看着你。” “你去哪,我就去哪。” 陆寻还想写。 青竹却直接抢过纸笔。 “这次你说了不算。” 陆寻怔住。 青竹转身冲出房门。 “来人!” “备车!” 夜色下。 小院再次动了起来。 陆寻披上外衣,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但这一趟,必须去。 因为江州这盘棋。 从这一刻开始。 已经不是他们在追敌人。 而是敌人。 终于开始反过来吃他们的棋了。 第二十章:陆寻带伤出城,青竹急哭了 夜色如墨。 江州城门还未关闭,可城中街巷已经冷清了许多。 自从沈怀义倒台,许维被杀,严府管事落网之后,江州百姓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夜里随意出门。 谁都知道。 这座城表面平静。 可暗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刀。 一辆马车从小院后门驶出。 车轮压过青石路,发出低沉声响。 车厢里。 陆寻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 青竹坐在他对面,眼眶还红着。 她一路都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气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寻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 青竹立刻瞪他。 “你不许说话!” 陆寻默默闭嘴。 然后伸手去摸纸笔。 青竹一把按住。 “也不许写!” 陆寻:“……” 完了。 这丫头是真生气了。 马车颠了一下。 陆寻胸口伤处被震得一疼,眉头微微皱起。 青竹看见了,立刻又急又气。 “疼了吧?” “我就说你不能出来!” “你偏要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硬?” “是不是觉得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你知不知道大夫怎么说的?” “你再乱动,真会落下病根的!” 说着说着。 青竹眼眶又红了。 “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大人交代?” 陆寻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平日里青竹总是被他逗得脸红跳脚。 像只容易炸毛的小兔子。 可这时候,她是真的担心。 陆寻沉默片刻,还是低声道: “不会有事。” 青竹眼睛一瞪。 “第九句!” 陆寻:“……” 这时候还记着数。 青竹咬着唇,别过头。 “我不想跟你说话。” 陆寻无奈。 这丫头嘴上说不想跟他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胸口。 生怕他伤口又裂开。 马车继续往城外走。 随行的护卫不多。 只有四名监察司缇骑。 这是陆寻要求的。 人太多,反而容易惊动对方。 他们不是去硬抢人。 是去拦柳清霜。 或者说,是去拦她追进敌人真正布好的第二个陷阱。 青竹擦了擦眼睛,终于忍不住问: “你怎么知道大人会有危险?” 陆寻看向车窗外。 夜风吹动帘子。 远处城门火光一点点靠近。 他轻声道: “因为沈怀义失踪得太容易了。” 青竹皱眉。 “什么意思?” 陆寻本不想说太多。 可这件事必须让青竹明白。 否则这小丫头一路上不会安心。 他尽量压低声音,慢慢道: “黑水庙是个饵。” “周阿六是个饵。” “军弩也是个饵。” “对方知道我们查到军弩后,一定会去黑水庙。” “于是他们在那里布了空局。” “真正目的,是制造混乱,劫走沈怀义。” 青竹急道: “那大人肯定会去追沈怀义啊!” 陆寻点头。 “所以危险就在这里。” “对方知道柳大人会追。” “他们也知道,沈怀义手里有京城账本的线索。” “只要沈怀义被劫,柳大人一定不会放弃。” 青竹脸色有些白。 “那他们会在哪里设陷阱?” 陆寻看向窗外。 “去黑水庙的路上,有三条分岔。” “一条往淮水渡。” “一条往旧盐仓。” “还有一条……” 他顿了一下。 “往青山县方向。” 青竹愣住。 “青山县?” 陆寻点头。 “沈怀义若想保命,不会往江州城里跑。” “黑水帮若想逼问账本,也不会在江州附近停留。” “他们最有可能去一个柳大人熟悉,却又容易让她大意的地方。” “青山县。” 青竹皱眉。 “为什么是青山县?” 陆寻轻轻吐出一口气。 “因为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陈家、粮仓、私盐、赵文谦。” “而且青山县还有很多未清的陈家产业。” “如果他们在青山县提前留了后手,柳大人追过去,就会以为那是沈怀义逃回旧线。” “她会追。” 青竹越听越紧张。 “那我们现在去哪?” “旧盐仓。” 青竹一愣。 “你不是说青山县最可能?” 陆寻摇头。 “青山县是他们想让柳大人以为的方向。” “真正的路,是旧盐仓。” “那里靠近水路。” “能藏人。” “能转船。” “也能逼问沈怀义之后立刻灭口。” 青竹怔怔看着陆寻。 “你怎么能一下想这么多?” 陆寻苦笑。 “因为我不能动手。” “只能想。” 青竹忽然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 “那你可以告诉大人,让大人自己去旧盐仓啊。” “为什么你非要出来?” 陆寻沉默。 因为来不及。 因为信送到的时候,柳清霜恐怕已经追出去了。 因为柳清霜如果看到沈怀义留下的假痕迹,一定会第一时间判断方向。 她太会办案。 也太相信证据。 可这一次,对方就是在利用“证据”。 陆寻必须亲自去。 不是因为他不信柳清霜。 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这局。 他轻声道: “青竹。” “柳大人很聪明。” “但她是监察司的人。” “她习惯看证据。” “而对方这一次,给她看的证据,全是假的。” 青竹咬了咬唇。 “那你呢?” “你看什么?” 陆寻看着车帘外的夜色,缓缓道: “我看人心。” 青竹怔住。 陆寻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这话是不是有点装?” 青竹没有笑。 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没有。” “我觉得你现在很厉害。” 陆寻一愣。 青竹小脸微红,但还是认真道: “虽然你平时很讨厌。” “又嘴欠。” “又贪吃。” “又怕喝药。” “还总是气大人。” “但是……” 她声音低了一点。 “关键时候,你真的很厉害。” 陆寻看着她。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算夸吗? 前面那一长串听着像骂人。 但后面又确实像夸。 青竹说完,自己脸更红了,连忙别过头。 “反正你别误会。” “我只是实话实说。” 陆寻忍不住笑了。 “嗯。” “第十句!” 青竹立刻回头。 陆寻:“……” 他今晚的说话额度,就这么没了。 …… 马车出城后,没有走官道。 而是转入一条窄路。 夜色深沉。 路两旁荒草丛生。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鸦啼叫。 四名监察司缇骑骑马护在车旁。 为首一人名叫唐烈,是蒋恒手下的人。 三十多岁,沉默寡言。 此刻他骑马靠近车窗,低声道: “陆公子。” “前面再走十里,就是旧盐仓。” “但那边地势复杂。” “我们人少。” 陆寻没有开口。 青竹看了他一眼,替他问: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等援兵?” 唐烈沉声道: “属下不是怕死。” “只是陆公子有伤。” “若那边真有埋伏,我们未必护得住。” 青竹立刻紧张起来。 她也担心这个。 陆寻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地势。 月色很淡。 远处隐隐能看见一片低矮山坡。 山坡之后,应该就是旧盐仓所在。 他想了想,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树林。 唐烈一愣。 “陆公子的意思是?” 青竹忽然反应过来。 “他不能说话了。” 唐烈:“……” 陆寻:“……” 这提醒有点尴尬。 青竹连忙从车里拿出纸笔。 “你写吧。” 陆寻接过,写下: 不进盐仓。 唐烈看完,皱眉。 “不进去?” 陆寻继续写: 先藏林中,等柳大人。 唐烈问: “若柳大人不来呢?” 陆寻写: 她一定会来。 唐烈沉默片刻,点头。 “明白。” 马车很快驶入树林。 众人下车。 陆寻被青竹扶着下来。 脚刚落地,胸口便隐隐作疼。 他皱了皱眉。 青竹立刻看见。 “疼了?” 陆寻摇头。 青竹气道: “你每次摇头都说明疼了。” 陆寻:“……” 这丫头越来越了解他了。 唐烈让人把马车藏进林子深处。 几名缇骑分散警戒。 陆寻站在树影下,望向旧盐仓方向。 那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没人。 但陆寻知道。 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危险。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柳清霜若追错方向,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异常。 以她的速度,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折回来。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柳清霜。 也等对方露出尾巴。 …… 另一边。 黑水庙。 柳清霜站在庙门前,脸色冷得像冰。 庙里空空荡荡。 没有周阿六。 没有黑水帮。 甚至连沈怀义也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几道凌乱脚印。 还有一块沈怀义囚衣上扯下来的布条。 蒋恒脸色难看。 “大人。” “我们中计了。” 苏云卿站在旁边,脸色微白。 她手里握着一盏灯笼,照着地上的脚印。 “这些脚印往东。” “是去青山县的方向。” 蒋恒立刻道: “追吗?” 柳清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身,看着那块布条。 布条上有血。 像是沈怀义挣扎时留下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合理。 劫走沈怀义的人,往青山县方向逃了。 那里是私盐案最开始的地方。 也是陈家和赵家旧线所在。 若沈怀义真被带去那里逼问账本,完全说得过去。 可是…… 柳清霜忽然想到了陆寻。 如果他在这里,会怎么想? 他一定不会只看脚印。 他会看人心。 柳清霜眼神微动。 “等等。” 蒋恒一愣。 “大人?” 柳清霜站起身,环顾四周。 “太明显了。” 苏云卿也反应过来。 “柳大人的意思是,这些脚印是故意留下的?” 柳清霜点头。 “沈怀义被劫。” “对方若真想逃,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蒋恒皱眉。 “那真正方向是?” 柳清霜抬头看向西南。 “旧盐仓。” 蒋恒脸色一变。 “可是旧盐仓那边……” “水路复杂。” 柳清霜冷声道: “所以才最适合转移沈怀义。” 说完,她立刻翻身上马。 “去旧盐仓!” 苏云卿连忙跟上。 蒋恒也立刻带人转向。 一行人飞快离开黑水庙。 只留下空荡荡的破庙,在夜风里发出吱呀声响。 而他们离开不久后。 破庙屋顶上,一个黑影缓缓站起。 他看着柳清霜一行远去的方向,轻轻吹响一声短哨。 很快,另一道黑影从林中闪出。 “他们没去青山县。” 屋顶黑影沉声道: “去了旧盐仓。” “果然如魏管事所料。” “柳清霜身边那个陆寻,不在也能影响她判断。” “通知盐仓那边。” “准备收网。” …… 旧盐仓。 位于江州西南。 早年这里曾是官盐中转之地。 后来水道改线,盐仓废弃。 如今只剩几排低矮仓房,周围芦苇丛生。 夜风吹过。 芦苇沙沙作响。 像无数人在暗中低语。 陆寻藏在林中,远远看着盐仓。 唐烈悄然回来。 “陆公子。” “查过了。” “盐仓外看不见人。” “但里面有马蹄印。” 青竹低声道: “有人进去过?” 唐烈点头。 “而且不止一批。” 陆寻拿起纸写: 水边呢? 唐烈道: “水边有船痕。” “新痕。” 陆寻眼神一沉。 果然在这里。 沈怀义很可能就在盐仓里。 或者刚被带上船。 青竹小声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寻写: 等柳大人。 青竹咬唇。 “如果等不到呢?” 陆寻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马蹄声。 唐烈立刻抬手。 几名缇骑同时握刀。 陆寻屏住呼吸。 片刻后,一道白影从林外掠来。 柳清霜。 她竟然比陆寻预估的还快。 陆寻心里一松。 柳清霜翻身下马,看见陆寻的一瞬间,脸色先是一变,随后彻底冷了下来。 “陆寻。” 这两个字,冷得吓人。 青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陆寻则默默移开目光。 他现在不能说话。 也不敢说话。 柳清霜快步走来。 “谁让你出来的?” 陆寻没吭声。 柳清霜看向青竹。 青竹立刻低头。 “大人,是我……” “我没拦住。” 柳清霜脸色更冷。 “你还帮他备车?” 青竹眼眶一红。 “我怕大人有危险。” 柳清霜一怔。 她看了看青竹,又看向陆寻。 胸口那处绷带虽然被外衣遮住,但陆寻脸色比白天还差。 显然这一路折腾,伤又被牵动了。 柳清霜又气又急。 可此时不是训人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 “等回去再跟你算账。” 陆寻默默点头。 苏云卿也赶到。 看见陆寻,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陆公子,你还是来了。” 陆寻摊手。 那表情仿佛在说: 没办法。 柳清霜不想再看他。 再看她怕自己真忍不住把人打晕扛回去。 蒋恒上前低声道: “大人,盐仓情况如何?” 唐烈立刻把发现说了一遍。 柳清霜看向旧盐仓。 “他们应该还在里面。” 陆寻拿起纸,快速写了一句递给柳清霜。 柳清霜接过。 上面写着: 不要急着进,先看水路。 柳清霜皱眉。 “为何?” 陆寻继续写: 他们劫沈怀义不是为杀,是为账本。逼问需要时间。若问到后,会走水路。 柳清霜看完,立刻明白。 “守船。” 她看向蒋恒。 “带人绕到水边。” “别惊动他们。” 蒋恒点头。 “是。” 柳清霜又看向唐烈。 “你带两人护住陆寻。” 陆寻刚想写“不用”。 柳清霜冷冷看他。 “你敢写一个不用,我现在就把你绑树上。” 陆寻手一顿。 默默把纸放下。 青竹低头憋笑。 柳清霜一眼扫过去。 青竹立刻严肃。 “我也看着他。” 柳清霜这才转身,带着苏云卿和几名缇骑悄然往盐仓靠近。 …… 盐仓内部。 昏暗的仓房里。 沈怀义被绑在柱子上。 头发凌乱。 嘴角带血。 他显然已经挨过打。 面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男人满脸络腮胡,左眼处有一道旧疤,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匪气。 正是黑水帮帮主。 韩通。 韩通手里拿着一 第二十一章:陆寻昏迷,柳清霜彻底怒了 江州城门被连夜撞开。 马蹄声撕碎长街。 “让开!” “监察司办案!” “让开!” 夜色里,几名缇骑护着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车轮压过青石路,震得整条街都像在发颤。 马车内。 陆寻躺在柳清霜怀里。 脸色白得吓人。 胸口的衣襟已经被血染红了一片。 青竹跪坐在旁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陆寻……” “你醒醒……” “你别吓我……” 她伸手想碰陆寻,又怕碰疼他,只能攥着自己的衣角,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柳清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陆寻。 一只手压着他的伤口。 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 她手上全是血。 温热的血从指缝间一点点渗出来。 柳清霜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冷。 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 也是慌。 她从小在监察司长大,见过太多死人。 尸体、血、刀伤、断骨、毒杀。 她早该习惯。 可当陆寻闭着眼躺在她怀里,怎么叫都没有反应时,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血也可以这么烫。 烫得她心口都发紧。 “再快点。” 她声音很低。 可前面驾车的缇骑听见后,后背一寒,立刻猛抽马鞭。 马车几乎是在夜色里飞。 青竹哭着道: “大人……” “他会不会……”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 柳清霜猛地抬眼。 “不许说。” 青竹身体一颤,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说那个字。 柳清霜低头看着陆寻。 他的眉头轻轻皱着。 像是昏迷里也还觉得疼。 平日里那张总是欠揍、总能把人气得半死的嘴,此刻安静得让人害怕。 柳清霜忽然觉得,自己宁愿他现在睁开眼,说一句不要脸的话。 说什么都行。 说她关心他。 说她舍不得他。 说软饭不好吃。 说他想吃肉。 只要他说话。 只要他醒过来。 可陆寻没有醒。 马车冲进小院时,老大夫已经被人连夜请来了。 他披着衣服站在院中,手里还提着药箱。 看见柳清霜抱着满身血的陆寻下车,老大夫脸色瞬间变了。 “快!” “抬进去!” 柳清霜却没有让别人碰。 她亲自把陆寻抱进房里,轻轻放在床上。 那动作小心得不像她。 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这个人摔碎。 老大夫连忙上前,剪开陆寻胸口衣衫。 伤口已经裂开。 原本结住的地方再次崩开,血肉翻起,周围一大片淤青。 老大夫一看,脸色就沉了。 “胡闹!” “简直胡闹!” “这伤本来就没好,怎么能这样折腾!” 青竹哭着道: “大夫,求求你救他……” “他不能死……” 老大夫怒道: “别哭!” “哭能救人吗?” 青竹被吼得一抖,却立刻捂住嘴。 她不敢出声了。 只能眼泪不停往下掉。 柳清霜站在床边。 身上还沾着陆寻的血。 她看着老大夫替陆寻清创、止血、敷药,眼神一动不动。 老大夫动作很快。 银针、药粉、布带一件件用上。 屋内药味、血腥味混在一起。 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云卿也赶了回来。 她站在门口,看见床上昏迷不醒的陆寻,脸色一白。 “陆公子……” 她下意识扶住门框。 若不是身旁宋砚辞扶了一把,只怕她当场就要站不稳。 宋砚辞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一向从容。 可此刻,看着那个白天还在文庙前压得许文昭抬不起头的书生,此刻浑身是血躺在床上,他心里竟也沉得厉害。 这样的人,若死在江州。 不只是柳清霜会疯。 整个江州局势都会崩。 半个时辰后。 老大夫终于停下手。 青竹立刻冲上去。 “大夫,怎么样?” 老大夫擦了擦额头汗水,脸色仍旧难看。 “命暂时保住了。” 青竹腿一软,差点跪下。 苏云卿也缓缓松了一口气。 柳清霜的手指终于微微松开。 可老大夫很快又道: “但只是暂时。” 屋内刚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柳清霜看向他。 “什么意思?” 老大夫沉声道: “他这几日接连受伤,又强行奔波,气血亏损太重。” “这一次伤口崩裂,失血不少。” “若今晚能退热,人就能醒。” “若退不了……” 他顿了一下。 青竹脸色瞬间白了。 柳清霜声音冷得吓人。 “若退不了,如何?” 老大夫叹了一口气。 “那就危险了。” 屋内安静得可怕。 青竹眼泪又掉了下来。 “大夫,你一定要救他。” “我求求你……” 老大夫看她一眼,语气软了些。 “老夫会尽力。” “但能不能熬过去,还得看他自己。” 柳清霜没有说话。 她走到床边坐下。 伸手轻轻碰了碰陆寻的额头。 已经开始发热。 她心里一沉。 老大夫写完药方,又嘱咐道: “今晚必须有人守着。” “每隔半个时辰擦身降热。” “药煎好后,不管他醒不醒,都要想办法喂进去。” 青竹立刻道: “我来!” 柳清霜淡淡道: “我来。” 青竹一愣。 “大人……” 柳清霜看着陆寻,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你去煎药。” 青竹咬了咬唇,点头。 “是。” 苏云卿轻声道: “我帮青竹。” 两人匆匆去厨房煎药。 宋砚辞站在门口,沉默片刻,低声道: “柳大人,沈怀义和韩通都已押回来了。” 柳清霜没有回头。 “关起来。” 宋砚辞又道: “韩通伤得不轻,但还活着。” “他手下黑水帮的人,也抓了七个活口。” “还有,旧盐仓里搜到几只军弩残件。” 柳清霜的眼神终于动了动。 “军弩?” 宋砚辞点头。 “虽然只是残件,但足够证明黑水帮确实碰过军械。” 柳清霜声音冰冷: “让蒋恒审。” 宋砚辞看着她的背影。 “柳大人不去?” 柳清霜抬手,替陆寻把被角压好。 “我不去。” 宋砚辞沉默片刻。 “江州案现在最关键的证人,是沈怀义和韩通。” “若审得及时,也许能赶在裴玄入城前,掌握更多东西。” 柳清霜终于回头。 那一眼,让宋砚辞心里一寒。 “宋公子。” “他现在也很关键。” 宋砚辞一怔。 柳清霜收回目光。 “案子可以明日审。” “他今晚若熬不过去。” “就没有明日了。” 宋砚辞没有再说话。 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走到院中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陆寻在柳清霜心里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案中谋士”。 只是柳清霜自己未必愿意承认。 …… 厨房里。 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青竹蹲在灶前,眼睛红得像兔子。 苏云卿坐在旁边,轻轻替她擦了擦脸。 “别哭了。” 青竹哽咽道: “我没看住他。” “是我不好。” “如果我拦住他,他就不会出城。” “如果我强行把他绑起来,他就不会受伤。” “是我没用……” 苏云卿轻轻叹了一声。 “你拦不住他的。” 青竹抬头。 苏云卿道: “陆公子决定要做的事,很少有人拦得住。”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只是觉得,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青竹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他去?” “他明明不会武功。” “明明那么怕疼。” “明明连药都怕苦。” “为什么每次最危险的时候,他都要往前冲?” 苏云卿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轻声道: “也许正因为他怕疼、怕死、怕苦。” “所以他才更知道,不能让别人替他疼、替他死、替他苦。” 青竹怔住。 苏云卿看向药炉,眼神有些复杂。 “我以前见过很多男人。” “他们会说很多漂亮话。” “说愿意为姑娘死。” “说愿意护人一生。” “可真正出事时,跑得比谁都快。” “陆公子不一样。” “他嘴上最不正经。” “可真到了该挡的时候,他从来没退。” 青竹低下头。 “所以他才讨厌。” “明明让人很生气。” “又让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下去。 苏云卿轻轻笑了笑。 “又让人心疼,是吗?” 青竹脸一红,却没有反驳。 药炉里的药味越来越浓。 苦得让人皱眉。 青竹擦干眼泪,站起来。 “我要把药熬好。” “他那么怕苦。” “如果醒来知道药没熬好,肯定又要找借口不喝。” 苏云卿点头。 “嗯。” “我们把蜜饯也备好。” 青竹用力点头。 “备两颗。” 想了想,她又小声补充: “三颗也行。” …… 房间里。 柳清霜坐在床边。 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次。 她拧干帕子,轻轻擦过陆寻的额头和脖颈。 他的身体越来越烫。 眉头一直皱着。 像是陷在什么痛苦的梦里。 柳清霜低头看着他。 “陆寻。” 没有反应。 “你不是很能说吗?” “现在怎么不说了?” 依旧没有反应。 柳清霜把帕子重新浸进冷水里,声音低了些。 “你不是说自己命硬吗?” “开局死囚都没死。” “怎么现在躺着不动?” 她握住陆寻的手。 他的手很烫。 掌心还有之前抓竹竿、握短匕时磨出的伤痕。 一个读书人的手,本不该有这么多伤。 可陆寻偏偏有。 从青山县大牢开始。 到陈府。 到粮仓。 到明月舫。 到文庙。 再到旧盐仓。 他明明不会武功。 却一次次被推到最危险的地方。 有时候是局势逼他。 有时候是他自己走过去。 柳清霜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牢里见到陆寻时。 那人满嘴胡话,还问她是不是会劫狱。 那时她只觉得这书生油滑、胆大、不正经。 后来,她发现他聪明。 再后来,她发现他不是坏人。 再后来……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人若皱一下眉,她会注意。 他若受一点伤,她会生气。 他若昏迷不醒,她竟会害怕。 柳清霜从未怕过什么。 至少她一直这样以为。 可此刻,她看着陆寻苍白的脸,才发现自己不是不怕。 只是以前没有遇到会让她怕失去的人。 门外传来轻轻脚步声。 青竹端着药进来。 “大人,药好了。” 柳清霜接过药碗。 药很苦。 苦味一下子弥漫整个房间。 若是陆寻醒着,恐怕脸色会比现在还难看。 柳清霜用小勺舀起药,吹凉后送到陆寻唇边。 可他昏迷着,根本不会吞咽。 药汁顺着唇角流出来。 青竹急得眼泪又下来了。 “怎么办?” 柳清霜皱眉。 她拿帕子擦掉药汁,又试了一次。 还是喂不进去。 青竹急道: “大夫说必须喝药。” 柳清霜看着药碗,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忽然低头,自己含了一口药。 青竹眼睛瞬间睁大。 “大人……” 下一刻。 柳清霜俯身。 将药渡进陆寻口中。 青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脸瞬间红透,却又不敢出声。 柳清霜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口。 又一口。 直到整碗药终于被陆寻勉强咽下大半。 她才放下药碗,替陆寻擦干唇角。 只是她耳根处,也隐隐泛起了一点红。 很淡。 淡到青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陆寻微弱的呼吸声。 青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人……” “我什么都没看见。” 柳清霜手一顿。 冷冷看她。 青竹立刻捂住嘴。 “真的!” 柳清霜淡淡道: “出去。” 青竹端起药碗,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寻。 “他会醒的,对吗?” 柳清霜看着陆寻。 “会。” 青竹点点头。 像是终于得到了一点底气。 她轻轻关上门。 屋内重新只剩柳清霜和陆寻。 柳清霜坐在床边。 指尖轻轻拂过陆寻额头。 “陆寻。” “你最好醒过来。” “否则……” 她停顿了很久。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牢房。 沈怀义坐在地上,脸色阴沉。 韩通被绑在另一边,浑身是伤,却仍旧一脸凶悍。 蒋恒站在两人面前,冷声问道: “军弩从哪来的?” 韩通冷笑。 “你猜。” 蒋恒直接一鞭抽过去。 啪! 韩通肩头皮开肉绽。 他闷哼一声,却仍旧不说。 沈怀义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你不说也没用。” 韩通转头瞪他。 “闭嘴。” 沈怀义淡淡道: “黑水帮已经完了。” “严府不会救你。” “魏管事也被抓了。” “韩通,你现在嘴硬,只会死得更惨。” 韩通冷笑。 “沈怀义,你也配说我?” “你自己不也是一条丧家犬?” 沈怀义没有生气。 他靠在墙上,声音沙哑。 “是啊。” “所以我比你看得清。” “他们不会救任何人。” “严嵩年不会。” “京城那位更不会。” 蒋恒眼神一动。 “京城那位是谁?” 第二十二章:钦差入城,陆寻被请去问话 陆寻醒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小院。 青竹第一个哭了。 苏云卿红了眼。 宋砚辞松了一口气。 蒋恒听到消息后,竟也在院外站了许久,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 “醒了就好。” 就连牢里的沈怀义听说陆寻醒了,也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靠在墙边,低声笑了笑。 “命真硬。” 韩通被绑在另一边,脸色阴沉。 “那小子怎么还没死?” 蒋恒一鞭子抽在地上。 啪! 韩通闭嘴了。 不是怕。 是他发现,整个监察司现在都很护着那个书生。 谁敢咒陆寻死,谁就要倒霉。 而此时。 陆寻本人正躺在床上,接受比审犯人还严格的看守。 青竹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新的规矩。 第一,今日不许下床。 第二,今日不许多说话。 第三,今日不许写字超过三十个。 第四,今日只能喝粥。 第五,今日不许问药钱。 第六,不许逗青竹。 第七,不许气柳大人。 第八,不许看苏姐姐看太久。 陆寻看着第八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头,看向青竹。 青竹小脸一红,却硬着头皮道: “看什么?” “这个也很重要。” 陆寻张了张嘴。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一句。” 陆寻又默默闭上。 这丫头已经彻底掌握了他的命门。 不能说。 不能写。 不能动。 还不能看太久。 这哪里是养伤? 这是坐牢。 只是牢头长得有点可爱。 青竹见他不说话,反而有点不适应。 “你怎么不反驳?” 陆寻看着她。 眼神写满了: 你不是不让我说吗? 青竹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声道: “那你可以说一句。” 陆寻想了想,声音沙哑地问: “早饭有肉吗?” 青竹:“……” 她气得差点把纸拍他脸上。 “没有!” “你现在只能喝粥!” 陆寻痛苦地闭上眼。 醒来的快乐,瞬间少了一半。 苏云卿正好端着白粥进来。 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道: “陆公子刚醒,便惦记着吃肉。” 陆寻睁眼看她。 苏云卿今日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发间只别了一支简单木簪。 不施粉黛,却比从前在群芳楼时更显清雅。 她手里端着粥,走到床边坐下。 “不过大夫说了,今日只能喝粥。” 陆寻叹气。 “第二句!” 青竹立刻提醒。 陆寻:“……”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这也算? 青竹认真道: “叹气也是一种表达。” 苏云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青竹妹妹如今倒是越来越会管陆公子了。” 青竹脸一红。 “谁让他总不听话。” 陆寻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嘴上凶。 手里却已经把粥吹凉了。 她舀起一勺,送到陆寻嘴边。 陆寻愣了一下。 青竹红着脸瞪他。 “看什么?” “你自己能坐起来吗?” 陆寻诚实地摇头。 伤口疼。 浑身也没力气。 这次是真没法逞强。 青竹哼了一声。 “那就喝。” 陆寻张嘴。 粥很淡。 淡得几乎没味道。 但温热。 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青竹一勺一勺喂着。 动作很小心。 只是脸越来越红。 苏云卿坐在旁边看着,眼神温柔。 “青竹妹妹现在很会照顾人。” 青竹低头。 “没有。” “我只是怕他又不老实。” 陆寻看她。 青竹立刻道: “不许说嘴硬。” 陆寻:“……” 完了。 她都会抢答了。 一碗粥喝完。 陆寻整个人都显得生无可恋。 青竹问: “不好喝?” 陆寻沉默片刻,谨慎开口: “能活。” “第三句!” 陆寻闭嘴。 青竹气笑了。 “能活是什么意思?” “这是厨房特意熬的粥。” 陆寻没说话。 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苏云卿柔声道: “等你伤好些,我让厨房给你做桂花糕。” 陆寻眼睛一亮。 青竹立刻道: “也不能多吃。” 陆寻眼里的光又灭了。 苏云卿看得好笑。 “青竹妹妹,你再管下去,陆公子怕是要闷坏了。” 青竹认真道: “闷一点总比再昏过去好。” 这句话落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寻脸上的玩笑也淡了些。 他看着青竹。 小丫头眼睛还有些红。 显然昨夜没睡好。 他轻声道: “让你担心了。” 青竹一怔。 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她别过脸。 “第四句。” 声音有点哽咽。 陆寻没有再逗她。 苏云卿也低下眼,轻轻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眠。 只是换了身干净白衣,发丝简单束起。 眼底有淡淡疲惫。 但神色依旧清冷。 青竹连忙起身。 “大人。” 柳清霜看了一眼陆寻。 “醒了?” 陆寻点头。 “能说话?” 陆寻又点头。 柳清霜淡淡道: “那看来命挺硬。” 陆寻终于忍不住,小声道: “我早说过。” 青竹立刻转头。 “第五句!” 陆寻:“……” 柳清霜看了青竹一眼。 “继续记。” 青竹认真点头。 “是!” 陆寻心里一阵悲凉。 这小院里,已经没有他的人了。 柳清霜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了。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表情依旧冷。 “昨夜大夫说,你这次至少要卧床七日。” 陆寻一愣。 七日? 他刚想开口。 青竹已经抬手。 “你想清楚再说。” 陆寻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柳清霜继续道: “七日内,不许出门。” “不许议案。” “不许见犯人。” “不许插手审问。” 陆寻眼睛睁大。 这个不行。 他立刻看向桌上的纸笔。 青竹直接把纸笔抱在怀里。 “不行。” 陆寻:“……” 柳清霜平静道: “你若有意见,可以憋着。” 陆寻:“……” 苏云卿低头忍笑。 陆寻忽然发现,柳清霜现在和他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以前还维持一点监察使的高冷形象。 现在直接不装了。 但奇怪的是。 他并不觉得不舒服。 反而觉得…… 有点亲近。 可能是被管习惯了。 柳清霜看着他那副憋屈样,眼底极淡地闪过一丝笑意。 但很快,她又收敛起来。 “不过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 陆寻立刻看向她。 柳清霜道: “裴玄今日入城。” 青竹一惊。 “钦差到了?” 柳清霜点头。 “半个时辰前,已经过了江州北门。” “打监察司旗号,公开入城。” 陆寻神色微动。 看来青阳关那步棋成功了。 钦差没有被截杀。 而且还借着民意,把自己从暗处推到了明处。 这样一来,严嵩年那边暂时不敢再动裴玄。 柳清霜继续道: “裴玄入城后,第一件事不是去知府衙门。” “也不是提审沈怀义。” 陆寻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柳清霜看着他。 “他要见你。” 屋内安静。 青竹立刻皱眉。 “陆寻现在伤成这样,怎么见?” 柳清霜道: “所以我已经替你拒了。” 陆寻怔住。 柳清霜淡淡道: “我说你昏迷未醒,不宜见客。” 青竹松了一口气。 “这样最好。” 苏云卿也点头。 “陆公子确实不该再费神。” 陆寻却微微皱眉。 裴玄先见他。 这个信号不简单。 说明裴玄已经把他当成江州案的关键变量。 拒一次可以。 但不能一直拒。 否则反而让裴玄心里生疑。 监察司副使这种人,不会喜欢不受控制的变数。 陆寻想要纸笔。 青竹不肯。 他只能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道: “你想见他?” 陆寻点头。 青竹急了。 “你现在怎么见?” “你连坐久一点都疼!” 陆寻看着柳清霜。 柳清霜沉默片刻。 “理由。” 陆寻看了眼纸笔。 柳清霜伸手。 青竹不情不愿地把纸笔递过去。 “最多三十个字。” 陆寻拿起笔,写得很慢。 裴玄若不信我,案子会被他接走。 柳清霜看到这行字,眼神微微一沉。 她当然懂。 裴玄是监察司总衙的人。 一旦他正式接手江州案,柳清霜也必须配合。 如果裴玄信任陆寻,那么后续许多线索还能顺着陆寻的思路走。 可若裴玄觉得陆寻不可控,甚至危险。 他会第一时间把陆寻隔开。 甚至将他软禁保护起来。 那样一来,陆寻就彻底从局里出去了。 而现在这张网,偏偏很多线索都需要陆寻来判断。 柳清霜问: “你有把握?” 陆寻写: 没有。 青竹瞪大眼睛。 “没有你还见?” 陆寻继续写: 但必须见。 柳清霜看着他。 片刻后,她点头。 “好。” 青竹急了。 “大人!” 柳清霜看向她。 “让裴玄来这里。” “不让陆寻出门。” 青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还是不放心。 “那也不能聊太久。” 柳清霜道: “一炷香。” 陆寻:“……” 和钦差谈话也限时? 不过总比不见好。 柳清霜转身吩咐蒋恒去请裴玄。 青竹又开始忙起来。 她先让人重新换了床边屏风。 又把房里药碗和血布收走。 还给陆寻理了理头发。 陆寻靠在床上,一脸无奈。 青竹一本正经: “你这样太狼狈了。” “不能让钦差觉得我们没照顾好你。” 陆寻看她。 青竹被看得脸红。 “我不是为了你好看。” “我是为了大人的面子。” 陆寻很想说一句“懂,嘴硬”。 但他忍住了。 说话额度不多。 要省着。 苏云卿则拿来一件干净外衫,轻轻披在陆寻肩上。 “陆公子,等会儿少说话。” 陆寻点头。 苏云卿轻声道: “你每次答应得快,但真到了时候就不听。” 陆寻:“……” 他信誉已经这么低了吗? 柳清霜站在旁边。 “他说太多,我会让裴玄走。” 陆寻彻底没话了。 …… 半个时辰后。 裴玄到了。 没有浩浩荡荡的钦差仪仗。 只带了两个随从。 他穿着一身黑色官服,面容冷峻,眉眼间有一种常年审案形成的压迫感。 那不是武人的杀气。 而是看惯了人心阴暗后的冷。 他进院时,先看了一眼院中布置。 目光从守卫、门窗、退路、屋檐暗哨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柳清霜身上。 “柳监察使。” 柳清霜拱手。 “裴副使。” 裴玄淡淡道: “听说陆寻醒了。” 柳清霜道: “刚醒。” “不宜久谈。” 裴玄看她一眼。 “你倒是护得紧。” 柳清霜神色不变。 “他是案中要人。” 裴玄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案中要人?” 院中气氛微微一静。 青竹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每个人都要问这个? 柳清霜没有回答。 只是侧身。 “裴副使请。” 裴玄走进房间。 屋内药味很浓。 陆寻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身上披着外衫。 看起来确实不像能出门的人。 裴玄站在床前,静静看了他片刻。 “你就是陆寻?” 陆寻点头。 “学生陆寻,见过裴大人。” 声音很虚。 但还算稳。 裴玄挑眉。 “学生?” “你有功名?” 陆寻沉默了一瞬。 “暂时没有。” 裴玄道: “那你算哪门子学生?” 陆寻想了想。 “自学成才。” 青竹在旁边差点捂脸。 第六句。 而且一开口就不正经。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陆寻立刻老实。 裴玄却笑了。 笑意很淡。 “有点意思。” 他坐到床边椅子上。 “青阳关那句话,是你写的?” 陆寻点头。 “暗处有刀,不如站到灯下。” “是我写的。” 裴玄盯着他。 “你可知,钦差行踪外泄,是大罪?” 青竹脸色一变。 苏云卿也微微皱眉。 柳清霜刚要开口。 陆寻却先道: “知道。” 裴玄问: “那你还敢?” 陆寻轻轻咳了一声。 胸口牵动,有些疼。 他缓了缓,才道: “大人若藏在暗处,对方杀你,只需一队死士。” “大人若站在灯下,对方杀你,便是谋逆。” 裴玄眼神微动。 陆寻继续道: “我只是让他们从杀人,变成不敢杀人。” 裴玄沉默片刻。 “若他们真敢呢?” 陆寻笑了笑。 “那大人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裴玄一怔。 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对方真敢当众杀钦差,那就说明这案子背后已经不只是贪腐,而是谋逆级别的大乱。 那他陆寻在江州怎么布置都没用。 因为敌人已经掀桌了。 裴玄看着陆寻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认真。 “柳清霜的密奏里说,江州案几次破局,都是你在背后推动。” 陆寻看了一眼柳清霜。 柳清霜神色平静。 陆寻道: “柳大人夸张了。” 青竹小声嘀咕: “你还会谦虚?” 陆寻:“……” 裴玄看了青竹一眼。 第二十三章:沈怀义交出京城账本 陆寻这一觉,睡得很沉。 不是舒服。 是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像是被人按进一片黑水里,四周全是沉重的暗。 偶尔能听见声音。 青竹小声嘀咕,说药快凉了。 苏云卿轻声劝她,说人刚睡着,先别吵醒。 柳清霜的声音最少。 但陆寻每次半梦半醒,都能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 那个人很安静。 不说话。 只是偶尔替他换额头上的帕子,或者将被角重新压好。 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柳清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寻终于醒来时,天光已经从窗缝里透了进来。 屋子里有淡淡药香。 苦。 很苦。 他第一反应不是疼。 而是心里一沉。 坏了。 又该喝药了。 果然。 他刚睁开眼,就看见青竹端着药碗坐在床边。 小丫头眼睛一亮。 “醒了?” 陆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药碗。 然后默默闭上眼。 青竹气笑了。 “你装睡也没用。” 陆寻只好重新睁开眼。 声音还有些虚。 “我觉得我还能再睡一会儿。”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一句。” 陆寻:“……” 这个规矩居然还在。 青竹把药碗往前送了送。 “喝药。” 陆寻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脸色严肃得像在看一份催命文书。 “能不能先吃蜜饯?” “不能。” “为什么?” “第二句。” 青竹认真道: “先吃蜜饯,你就不肯喝药了。” 陆寻叹气。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第三句。” 青竹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你在喝药这件事上,没有信誉。” 陆寻彻底无话可说。 最后只能被青竹扶着坐起。 伤口仍旧疼。 但比昨夜好了许多。 那种要命的撕裂感减轻了,只剩下沉闷的钝痛。 青竹看见他皱眉,立刻放轻动作。 “疼吗?” 陆寻本想说不疼。 可看见青竹眼圈还微微红着,话到嘴边变了。 “有点。” 青竹动作一顿。 她似乎没想到陆寻会承认。 过了一会儿,小声道: “那你以后还乱来吗?” 陆寻看着她。 “尽量不乱来。” 青竹瞪他。 “是不能乱来,不是尽量。” 陆寻点头。 “好,不能。” 青竹这才满意了一点,把药喂到他嘴边。 “喝。” 陆寻认命地喝下去。 苦味还是熟悉的苦。 苦得他整个人都安静了。 青竹看他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苦?” 陆寻认真道: “人生百味,苦占九成。” 青竹一愣。 然后立刻道: “第四句。” 陆寻闭嘴。 药喝完后,青竹终于给了他两颗蜜饯。 陆寻含在嘴里,感觉自己从鬼门关又被拉回来了半步。 就在这时。 柳清霜走了进来。 她今日仍旧一身白衣,只是外面披了一件浅色披风。 看见陆寻醒着,她脚步微微一顿。 “醒了?” 陆寻点头。 “嗯。” 青竹在旁边立刻提醒: “第五句。” 柳清霜看了青竹一眼。 “他现在能说几句?” 青竹认真道: “大夫说今日可以多一点,但不能超过二十句。” 陆寻眼睛一亮。 额度增加了? 柳清霜淡淡道: “那就十句。” 陆寻:“……” 青竹:“……” 青竹小声道: “大人,大夫说二十句。” 柳清霜平静道: “他说话,一句抵别人两句。” 青竹想了想。 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也是。” 陆寻看着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地位非常堪忧。 柳清霜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烫。 她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些。 “昨夜又烧了一阵。” 陆寻怔了一下。 “你守了一夜?” 青竹立刻道: “第六句。” 柳清霜收回手。 “不是我。” 陆寻看着她。 柳清霜面无表情。 “是狗守的。” 陆寻:“……” 青竹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陆寻靠在床头,忍不住轻轻笑了。 笑得胸口疼,又皱了皱眉。 柳清霜脸色立刻沉下。 “别笑。” 陆寻老实了。 柳清霜坐下,语气重新恢复正经。 “裴玄一早提审了韩通。” 陆寻眼神立刻变了。 青竹急忙道: “大人,他现在不能费神。” 柳清霜看她一眼。 “我只说结果。” 青竹这才勉强点头。 陆寻却知道,柳清霜既然主动说,说明这件事很重要。 柳清霜道: “韩通招了。” “军弩确实来自东海卫旧库。” “经由黑水帮水路转运。” “中间牵扯兵部武库司秦兆远。” 陆寻眸光微沉。 虽然之前已经有了猜测,但真正坐实,性质还是完全不同。 私盐加军弩。 这已经不是普通贪腐案了。 柳清霜继续道: “裴玄已经将韩通供词封存。” “准备和江州私盐账册一并送往京城。” 陆寻低声问: “沈怀义呢?” 青竹立刻伸手。 “第七句!” 柳清霜看了陆寻一眼。 这次没有阻止。 “沈怀义说,要见你。” 陆寻并不意外。 沈怀义手里那本京城账本,是目前最关键的东西。 他之前一直不肯说,是因为还觉得自己有谈条件的资格。 可现在不同了。 韩通被抓。 魏管事被抓。 裴玄入城。 兵部线也浮出水面。 沈怀义如果再不交出东西,他的价值只会越来越低。 一个失去价值的证人,死得最快。 陆寻靠着枕头,沉默片刻。 “我见他。” 青竹急了。 “第八句!而且不行!” 柳清霜也皱眉。 “你现在不能去牢房。” 陆寻道: “让他来。” “第九句!” 青竹眼圈又开始红。 “陆寻,你能不能不要刚醒就想这些事?” “你身体还没好。” “你昨晚差点……”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哽住。 陆寻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些。 “我不乱动。” “第十句!” 青竹吸了吸鼻子。 “你每次都这么说。” 柳清霜沉默片刻,道: “我让人把沈怀义带到外间。” “你只能说一刻钟。” 陆寻刚想开口。 青竹立刻捂住他的嘴。 “不能说了!” 陆寻:“……” 柳清霜看着青竹捂着陆寻嘴的动作,眼神微微一顿。 青竹反应过来,小脸瞬间红透,赶紧缩回手。 “我……我是怕他说超了。” 陆寻看了看她,又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淡淡道: “看我做什么?” 陆寻果断闭眼。 现在的他,谁也惹不起。 …… 半个时辰后。 沈怀义被押到了小院。 他穿着囚衣,手脚戴镣。 比起几日前那个温和从容的江州知府,如今的沈怀义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乱了。 脸颊瘦了。 眼窝也深陷下去。 可他的眼神反倒比之前清醒。 像是一个终于从权力梦里醒来的人。 蒋恒和两名缇骑押着他进了外间。 裴玄也来了。 他坐在一侧,神情冷淡。 宋砚辞站在门口。 苏云卿也在。 她看向沈怀义的眼神,仍旧带着恨。 但已经不是最初那种失控的恨。 因为沈怀义倒了。 苏家翻案,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真正还没有被拖出来的,是沈怀义背后那些人。 柳清霜扶着陆寻坐在内间屏风后。 陆寻不能下床,只能靠着软枕。 屏风半遮半掩。 沈怀义看不见他全身,只能看见他苍白的脸。 沈怀义进来后,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还真活了。” 陆寻看他一眼。 青竹在旁边立刻提醒: “别说话太多。” 陆寻点点头,然后看向沈怀义。 “托你的福,差点没活。” 青竹立刻低声: “第一句重新开始。” 陆寻忍不住看她。 还重新开始? 青竹一脸认真。 “刚才额度用完了,现在是审问额度。” 裴玄听得嘴角轻轻一动。 柳清霜则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沈怀义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陆寻。” “你现在不像谋士。” “像被看管的犯人。” 陆寻淡淡道: “彼此彼此。” 青竹:“第二句。” 沈怀义笑容僵了僵。 裴玄淡淡道: “说正事。” 沈怀义收敛神色。 他看向陆寻。 “账本在京城。” 陆寻道: “我知道。” “第三句。” 沈怀义继续道: “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位置。” 裴玄眼神冷了些。 “你还想谈条件?” 沈怀义看了裴玄一眼。 “裴副使,我若现在说了,今晚便会死。” 裴玄冷声道: “监察司会护你。” 沈怀义摇头。 “裴副使护的是证人。” “可我的命,不只看你们监察司。” “严嵩年想我死。” “秦兆远也想我死。” “他们背后的人更想我死。” “你能保证江州城内所有人都干净?” 裴玄沉默。 他不能保证。 沈怀义看回陆寻。 “所以,我只信你。” 陆寻皱眉。 “信我?” “第四句。” 沈怀义道: “你会算。” “也会给人留活路。” 裴玄眼神微动。 昨夜沈怀义就说过类似的话。 陆寻没有接这句。 他知道,沈怀义不是在夸他。 是在继续给自己抬价。 陆寻看着他,开口道: “你不说账本位置,可以。” “第五句。” 青竹已经开始紧张。 陆寻看向沈怀义,继续道: “但你要给一条能验证的线索。” “第六句。” “否则你没价值。” “第七句。” 沈怀义眼神一缩。 陆寻的话很冷。 但很准。 沈怀义现在最怕的,就是没有价值。 没有价值,就没人会护他。 沈怀义沉默许久,缓缓道: “京城有一座书坊。” “名叫听雨斋。” 裴玄皱眉。 “听雨斋?” 沈怀义点头。 “表面是书坊。” “实际上,是我当年进京赶考时结识的一位旧友所开。” “那本账的线索,就藏在听雨斋里。” 裴玄问: “旧友叫什么?” “顾文柏。” 裴玄看向身旁随从。 “记下。” 沈怀义继续道: “但你们现在不能直接去拿。” 柳清霜冷冷道: “为何?” 沈怀义道: “因为听雨斋外,肯定有人盯着。” “我出事后,严嵩年一定会派人盯住所有可能藏账的地方。” “只要监察司的人一去,顾文柏必死。” 陆寻眼神微动。 这倒像是真话。 沈怀义这样的人,藏东西不会藏在自己府里。 一定会放在一个看似不起眼、又与自己有旧的人那里。 可他既然能想到,严嵩年也能想到。 裴玄道: “那如何取?” 沈怀义看向陆寻。 “所以我要见他。” 陆寻眯了眯眼。 “说。” “第八句。” 沈怀义缓缓道: “账本不在听雨斋。” 众人脸色微变。 裴玄眼神更冷。 “你耍我们?” 沈怀义摇头。 “不是。” “听雨斋里只有一句暗语。” “只有拿到那句暗语,才能知道账本真正在哪。” 陆寻忽然笑了。 沈怀义这种人,果然会给自己的保命符套好几层锁。 账本不直接藏。 地点也不直接说。 先是听雨斋。 然后暗语。 最后才是真正位置。 这样一来,就算某一环出事,也不会立刻暴露全部。 陆寻道: “暗语是什么?” “第九句。” 沈怀义苦笑。 “若我知道,还用藏在听雨斋?” “那句暗语,是顾文柏替我保管。” “只有我写信给他,他才会交出来。” 陆寻看着他。 “你写。” “第十句。” 沈怀义摇头。 “不行。” 青竹立刻急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 沈怀义没有理青竹。 只是看着陆寻。 “我写信,严嵩年的人就知道我还在与你们合作。” “顾文柏会死。” “而且他们也会猜到听雨斋有问题。” 裴玄冷声道: “那你到底想如何?” 沈怀义道: “不能由我写。” “要由陆寻写。” 屋内一静。 陆寻微微皱眉。 沈怀义道: “你写一封寻常书信。” “以读书人身份,向听雨斋求购一本旧书。” “顾文柏看见信里的暗标,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裴玄问: “什么暗标?” 沈怀义缓缓道: “信中必须有四个字。” “雨落江南。” “这四个字不能连在一起。” “要分散在四句里。” 陆寻眼神一动。 这是一种很简单但有效的暗号。 外人看是普通书信,懂的人看,才能取出关键词。 沈怀义继续道: “顾文柏收到信后,会回一封书单。” “书单中第三本书名的最后一个字、第七本书名的第二个字、第九本书名的第一个字、第十二本书名的最后一个字,组合起来,就是下一步线索。” 青竹听得眼睛都晕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藏东西怎么这么麻烦?” 沈怀义淡淡道: “因为不麻烦,就活不到现在。” 陆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要我写信,可以。” “第十一句。” “但你要先交出一半真东西。” “第十二句。” 沈怀义眼神一变。 “什么真东西?” 陆寻道: “严嵩年收银的方式。 第二十四章:京城来信,听雨斋出事了 陆寻又被关了三天。 没错。 他自己心里用的就是这个词。 关。 虽然这间屋子有软床,有热粥,有蜜饯,有青竹每日盯着喝药,也有苏云卿偶尔送来点心。 甚至柳清霜每日都会来坐一会儿。 但不能出门。 不能议案。 不能多说话。 不能乱写字。 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 牢房不会每天逼他喝三碗药。 第三天早晨。 陆寻靠在床头,看着青竹端来的药碗,脸色沉重。 青竹站在床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心软了。 小丫头现在熟练得很。 先把蜜饯放在桌子另一边。 再把药碗递到陆寻面前。 “喝。” 陆寻看着她。 青竹眨了眨眼。 “看我也没用。” 陆寻叹了口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一句。” 陆寻:“……” 三天了。 这规矩还没废。 他接过药碗,低头闻了一下。 苦味扑鼻。 灵魂出窍。 陆寻皱眉道: “今天是不是比昨天还苦?” 青竹认真点头。 “老大夫说,你气血亏得厉害,多加了一味药。” 陆寻沉默片刻。 “那大夫有没有说,我会不会被苦死?” “第二句。” 青竹把蜜饯盒子往自己怀里挪了挪。 “你再废话,蜜饯减半。” 陆寻立刻闭嘴。 这三天他已经彻底明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人在药碗前,更不得不认命。 他捏着鼻子,一口把药灌下去。 苦味炸开的一瞬间,陆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干净了。 青竹连忙把蜜饯递过去。 这一次给了两颗。 陆寻有些意外。 “今天这么大方?” “第三句。” 青竹小脸一红。 “老大夫说你今天恢复得不错,可以多吃一颗。” 陆寻把蜜饯含进嘴里。 甜味慢慢压住苦味。 他终于觉得自己又活了。 “青竹。”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管家婆了。” 青竹脸瞬间红了。 “第四句!” 她气鼓鼓道: “谁是管家婆?” 陆寻看着她。 青竹瞪他。 “你再乱说,我就告诉大人。” 陆寻笑了笑,没再逗她。 这几天青竹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熬药。 喂粥。 换水。 记他说话次数。 看他有没有偷偷下床。 虽然凶是凶了点。 但陆寻心里清楚。 这小丫头是真的被吓怕了。 那晚他昏迷不醒后,青竹眼睛哭肿了两天。 他若再不老实一点,估计小丫头真能把他绑床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云卿端着一碟软糕进来。 “今日精神不错。”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什么?” “第五句。” 青竹立刻提醒。 苏云卿轻笑道: “红枣山药糕。” “我问过大夫,可以吃一点。” 陆寻看向青竹。 青竹谨慎问: “真问过?” 苏云卿笑道: “真问过。” 青竹这才点头。 “那只能吃两块。” 陆寻刚伸出去的手一顿。 “两块?” “第六句。” 青竹叉腰。 “已经很多了。” 苏云卿笑着把盘子放下。 陆寻拿起一块尝了尝。 软糯微甜。 带着红枣香。 虽然不能和肉比,但比白粥强太多。 他吃得很认真。 仿佛这不是糕点。 是人生希望。 苏云卿坐在一旁,看着他慢慢吃东西,眼神柔和了许多。 “陆公子这几日脸色好多了。” 陆寻点头。 “主要是养得好。” “第七句。” 青竹嘴上记着数,脸上却明显高兴。 苏云卿轻声道: “柳大人昨夜又去牢房了。” 陆寻吃糕的动作微微一顿。 青竹连忙道: “大人说了,你今天不能问案子。” 陆寻看她。 青竹把蜜饯盒往怀里一抱。 “看我也没用。” 陆寻:“……”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 整个小院里,青竹是柳清霜安插在他身边的最高监察官。 权力极大。 手段极狠。 主要武器是蜜饯。 苏云卿忍不住笑了。 “不过这事,柳大人应该会亲自告诉你。”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柳清霜的声音。 “告诉他什么?” 青竹立刻站直。 “大人。” 柳清霜走进来。 今日的她仍旧一身白衣,腰间佩剑。 只是神色比前两日轻松些。 她看了眼陆寻手里的糕点。 “能吃东西了?” 陆寻点头。 “能。” “第八句。” 柳清霜看向青竹。 “今日说几句了?” 青竹认真道: “八句。” 柳清霜淡淡道: “还行。” 陆寻:“……” 他现在一天过得像账房算账。 柳清霜坐下,将一封文书放在桌上。 “你要的消息来了。” 陆寻眼神微亮。 青竹立刻紧张。 “大人,他不能太费神。” 柳清霜道: “我知道。” 她看向陆寻。 “只说结果。” 陆寻立刻坐直了些。 柳清霜道: “沈怀义给出的通源票号线索,裴玄派人查了。” “江州确有通源票号分号。” “账面干净。” “但宋家的人查到,过去三年里,通源票号每隔两月,都会有一笔大额商银北上。” “名义是布匹、茶叶、瓷器生意。” “实际货物对不上。” 陆寻眯起眼。 果然。 通源票号是洗银子的通道。 私盐银子不可能直接送到严嵩年府上。 要先过商路,再过票号。 最后变成看起来合理的商贸收益。 苏云卿轻声道: “那能不能凭这个定严嵩年的罪?” 柳清霜摇头。 “不够。” “只能证明通源票号有问题。” “无法证明银子最终进了严府。” 陆寻低声道: “所以还得要京城账本。” “第九句。” 青竹提醒得非常及时。 柳清霜点头。 “不错。” “那封给听雨斋的信已经送出。” “最快也要七日才有回音。” 七日。 陆寻在心里算了一下。 从江州到京城,就算走快马,也要不少时间。 更何况信不能走官驿,必须隐蔽。 七日已经算很快了。 可这七日里,江州不会太平。 严嵩年和秦兆远不会坐等他们拿到账本。 裴玄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三司会审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 陆寻越想,越觉得头疼。 青竹看他眉头皱起,连忙道: “你不许多想。” 陆寻无奈。 “我不想,它也在脑子里。” “第十句。” 青竹认真道: “那你睡觉。” 陆寻:“……” 这办法简单粗暴。 柳清霜看着他,淡淡道: “你现在确实不适合想太多。” “裴玄这几日会处理江州的明面证据。” “沈怀义、韩通、魏管事都在。” “账册也在。” “至少江州这边暂时稳住了。” 陆寻看着她。 “暂时?” “第十一句。” 柳清霜沉默片刻。 “昨夜有一批人想劫韩通。” 屋里气氛瞬间一沉。 青竹脸色微变。 “又有人劫牢?” 柳清霜道: “不是劫牢。” “是劫囚车。” “裴玄故意放出消息,说今日要把韩通转押知府衙门。” “果然有人动手。” 陆寻眼神一动。 裴玄这是设局钓人。 “抓到了?” “第十二句。” 柳清霜点头。 “抓了几个。” “是黑水帮残党。” “不过主使跑了。” 陆寻皱眉。 黑水帮残党劫韩通,不奇怪。 但如果只是残党,不值得柳清霜特意告诉他。 果然。 柳清霜继续道: “逃走的人,用的是军中身法。” “裴玄怀疑,是东海卫出来的人。” 屋内彻底安静。 苏云卿脸色有些发白。 “东海卫的人,已经到江州了?” 柳清霜道: “不确定。” “但韩通牵扯军弩。” “如果东海卫旧库真有问题,那边一定会派人灭口。” 陆寻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敲了敲被沿。 他很想要纸笔。 但青竹已经提前把纸笔抱走了。 陆寻看她。 青竹摇头。 “不行。” 陆寻:“……” 这丫头预判能力越来越强了。 柳清霜却道: “给他。” 青竹一愣。 “大人?” 柳清霜淡淡道: “他现在不写,今晚也睡不着。” 青竹犹豫一下,还是把纸笔递给陆寻。 “最多二十个字。” 陆寻点头。 他低头写道: 韩通不能留江州。 柳清霜眼神一动。 “为何?” 陆寻继续写: 这里人太杂,想杀他的人太多。 青竹数着字,忍不住道: “超了。” 陆寻默默放下笔。 柳清霜却看着那行字,陷入思索。 韩通和沈怀义不同。 沈怀义是官,知道官场线。 韩通是匪,知道军弩和水路线。 这两人放在一起,目标太大。 严嵩年想杀沈怀义。 秦兆远想杀韩通。 如果江州现在同时关着他们两个,就像把两块血肉放在狼群中间。 每天都会有人来咬。 苏云卿问: “可不留江州,送去哪里?” 柳清霜缓缓道: “青阳关。” 陆寻抬头看她。 柳清霜继续道: “裴玄已经让人在青阳关布了监察司临时据点。” “那里如今人多眼杂,反而不好动手。” “并且青阳关靠近官道,钦差入城后,那里驻军也加强了戒备。” 陆寻点头。 青阳关现在已经被推到明处。 韩通若送到那里,对方反而不好下手。 青竹低声问: “那沈怀义呢?” 柳清霜看向陆寻。 “沈怀义不能动。” 陆寻也点头。 沈怀义是京城账本唯一的活钥匙。 必须留在江州最严密的地方。 韩通则可以先转移,分散风险。 柳清霜站起身。 “我去找裴玄。” 青竹连忙问: “大人,那陆寻……” 柳清霜看向她。 “看好。” 青竹立刻挺直腰。 “是!” 陆寻:“……” 他现在已经成了重点监管对象。 柳清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陆寻。” 陆寻看她。 “这几日,你什么都不许做。” 陆寻刚想点头。 柳清霜又补了一句: “也不许偷偷让宋砚辞替你做。” 陆寻一怔。 这都被她猜到了? 青竹立刻警惕地看向他。 “你还想找宋公子?” 陆寻一脸无辜。 柳清霜冷冷道: “你一装无辜,就说明我猜中了。” 陆寻彻底没话了。 柳清霜这才转身离开。 …… 柳清霜走后。 屋里安静了许多。 苏云卿也出去替陆寻准备午膳。 只剩青竹坐在床边,双手抱着纸笔,像守着什么宝贝。 陆寻看了她一眼。 青竹立刻道: “不许写。” 陆寻沉默。 青竹又道: “也不许说。” 陆寻继续沉默。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尴尬。 青竹偷偷看了他一眼。 见他真不说话,反而有些不习惯。 “你怎么真不说了?” 陆寻看向她。 青竹小声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可以说一点。” 陆寻还是不说。 青竹有些急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 陆寻摇头。 青竹眨了眨眼。 “真的?” 陆寻点头。 青竹这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 “我不是故意管你这么严。” “我就是……” 她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 “我就是怕。” 陆寻看着她。 青竹声音越来越小。 “那晚你昏过去,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你身上全是血。” “大人抱着你,脸色吓人。” “我从来没见过大人那个样子。” “我也从来没那么害怕过。” “所以你醒了以后,我就想着,绝对不能让你再乱来。” 她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 “你别嫌我烦。” 陆寻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青竹身体一僵。 小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干嘛?” 陆寻低声道: “不烦。” 青竹立刻吸了吸鼻子。 “第十三句。” 陆寻笑了。 “这句也算?” 青竹红着脸点头。 “算。” “但这句可以不罚。” 陆寻怔了怔。 青竹别过脸,小声道: “因为这句还算好听。” 陆寻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结果胸口又疼。 他轻轻皱眉。 青竹立刻紧张。 “疼了?” 陆寻点头。 青竹连忙扶他躺好。 “你别笑了。” 陆寻无奈。 “笑也不行?” “第十四句。” 青竹一边替他盖被子,一边认真道: “不行。” “你现在连笑都要省着。” 陆寻彻底服气。 人活到他这个份上,也算开了眼。 …… 下午。 韩通被秘密转押的事很快定下。 裴玄同意了陆寻的判断。 表面上,韩通仍旧关在江州牢房。 实际上,当天傍晚,裴玄便安排了一支假商队,将韩通装进货车,秘密送往青阳关。 押送的人里,有监察司高手,也有宋家护卫。 路线走的不是官道,而是宋家的商路。 而江州牢房里,则安排了一个身形相似的囚犯假扮韩通。 这个局,裴玄布得很冷。 也很稳。 他甚至没有告诉太多人。 连陆寻也是当天夜里才知道韩通已经被送走。 那时陆寻刚喝完第二碗药。 整个人苦得已经不想说话。 青竹把消息告诉他时,他只是点了点头。 青竹问: “你不惊讶?” 陆寻看她。 “裴玄不是蠢人。” “第十五句。” 青竹想了想。 “也是。” “他看着比周县令聪明多了。” 陆寻一时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周县令若在这里,估计会很受伤。 不过这话倒也没错。 裴玄确实不蠢。 而且很狠。 有时候陆寻甚至觉得,裴玄和柳清霜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监察司风格。 柳清霜冷,但心里有底线。 裴玄也冷,但他的底线更像一条可以移动的线。 为了结果,他可以做许多柳清霜未必愿意做的事。 这样的人适合办大案。 也危险。 夜里。 宋砚辞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进屋。 而是在院中让青竹传话。 “宋公子说,通源票号那边有动静。” 青竹站在床边,把话转述给陆寻。 陆寻看向她。 青竹立刻道: “你不能去见宋公子。” 陆寻无奈。 “我没说要去。” “第十六句。” 青竹继续道: “宋公子说,通源票号江州分号今晚悄悄烧了一批旧账。” 陆寻眼神一沉。 烧账? 看来对方也开始急了。 他伸手想拿纸笔。 青竹犹豫了一下。 “你今天写太多了。” 陆寻看着她。 青竹咬了咬唇。 “那……只能写一句。” 她把纸笔递过去。 陆寻写: 不要灭火,抢灰。 青竹愣住。 “抢灰?” 陆寻点头。 烧账不代表毁干净。 灰烬里仍可能残留部分字迹。 尤其古代纸张、墨迹,若烧得不彻底,边角、残页、炭化部分都可能留下线索。 青竹不懂,但她立刻跑出去,把话告诉宋砚辞。 宋砚辞听完后,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陆公子果然……” 他话没说完,只是拱手。 “多谢。” 宋砚辞匆匆离开。 青竹回屋后,看陆寻的眼神有点复杂。 “你怎么连烧成灰的账都能想到?” 陆寻靠在床头,没说话。 青竹也没追问。 她只是小声道: “你这个脑子,确实不能闲着。” 陆寻笑了笑。 青竹立刻警惕。 “不许笑太大。” 陆寻:“……” 行。 以后他连笑都分大小了。 …… 半夜。 通源票号那边传来消息。 宋家的人赶到时,账房已经起火。 表面上看,许多旧账都被烧毁。 但因为陆寻提醒得及时,宋家和监察司没有急着救账房,而是第一时间将烧过的账册灰烬全部封存。 最后还真从半烧毁的残页中,找到了几个关键字。 “严府。” “南货。” “三千两。” “通源总号。” 虽然不完整。 但足够说明,通源票号和严府之间确实有银钱往来。 裴玄得知后,当场下令封了通源票号江州分号。 掌柜被抓。 账房被控。 几个伙计连夜审问。 到天快亮时,终于有人扛不住,供出一件事。 通源票号江州分号每次北送银票之前,都会先派人去一趟城外的白马寺。 表面上是给寺里捐香火钱。 实际上,是在那里交接密押。 而白马寺,有一位常年闭关的老和尚。 法号空明。 没有人知道他真实来历。 但每次票号送银前后,白马寺都会有京城来客。 这个消息传回小院时。 陆寻正好醒来。 青竹端着早药。 柳清霜坐在一旁。 裴玄也来了。 陆寻一睁眼,看到三个人同时看着自己,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然后他看见青竹手里的药碗。 心里又咯噔一下。 坏了。 一醒来就要干活。 还要喝药。 这日子,真是一点盼头都不给。 裴玄开口第一句便是: “陆寻,白马寺这条线,你怎么看?” 青竹急了。 “他还没喝药呢!” 裴玄:“……” 柳清霜淡淡道: “先喝药。” 陆寻看着裴玄。 裴玄看着药碗。 最后这位监察司副使竟然真的退了一步。 “你先喝。” 陆寻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一个伤员,在钦差面前,竟然被逼先喝药再谈案子。 但更荒唐的是。 裴玄居然同意了。 青竹把药递到陆寻嘴边。 陆寻一口气喝完。 苦得眼神都空了。 青竹立刻塞给他一颗蜜饯。 陆寻这才缓过来。 裴玄等他咽下蜜饯,才继续道: “现在能说了?” 陆寻虚弱地点点头。 青竹在旁边提醒: “今天重新记数。” 陆寻:“……” 裴玄:“……” 柳清霜:“……” 陆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白马寺不能直接查。” 青竹:“第一句。” 裴玄皱眉。 “为何?” 陆寻道: “寺庙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藏名声。” “第二句。” “若我们直接去查,对方只要喊一句监察司惊扰佛门,百姓未必站我们。” “第三句。” 裴玄眼神微动。 “继续。” 陆寻缓缓道: “尤其沈怀义刚倒,江州民心敏感。” “第四句。” “这时候查寺,容易被人反咬。” “第五句。” 裴玄问: “那你想如何?” 陆寻看向柳清霜。 “请香。” “第六句。” 青竹一愣。 “请香?” 柳清霜眼神微动。 “你想以香客身份进去?” 陆寻点头。 “不是查寺。” “第七句。” “是去拜佛。” “第八句。” 裴玄看着他。 “谁去?” 陆寻刚想开口。 三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柳清霜。 青竹。 苏云卿不在,但仿佛也能想象她会怎么反对。 陆寻默默闭嘴。 裴玄淡淡道: “你不用想。” “你去不了。” 青竹立刻点头。 “对!” 柳清霜道: “我去。” 陆寻摇头。 “你太显眼。” “第九句。” 柳清霜皱眉。 裴玄道: “我也不适合。” 监察司副使、钦差。 更显眼。 宋砚辞也不适合。 宋家如今已经和案子绑在一起。 通源票号又牵扯商路,他去白马寺,反而会打草惊蛇。 青竹小声问: “那谁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柔和声音。 “我去吧。” 众人转头。 苏云卿站在门口。 一身素衣。 神色平静。 她缓缓走进来。 “我从前在群芳楼时,常陪客人去寺里上香。” “白马寺我去过几次。” “那里的知客僧认得我。” 青竹急道: “苏姐姐!” “太危险了。” 苏云卿轻轻一笑。 “只是上香而已。” 陆寻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苏云卿继续道: “而且我如今身份特殊。” “苏家冤案刚翻。” “我去寺里为亡父上香,合情合理。”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确实合情合理。 甚至没人会怀疑。 一个刚刚洗刷冤屈的女子,去寺里替父亲祈福。 太正常了。 柳清霜看向陆寻。 陆寻也看着苏云卿。 片刻后,他低声道: “不许单独去。” “第十句。” 苏云卿笑了。 “陆公子放心。” “我会带人。” 裴玄沉思片刻,道: “让监察司暗中跟着。” 柳清霜点头。 “我亲自暗中护她。”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淡淡道: “我不进寺。” “只在外面守。” 陆寻这才勉强点头。 青竹小声道: “我也去。” “不行。” 陆寻和柳清霜几乎同时开口。 青竹一愣。 陆寻:“第十一句。” 柳清霜看他一眼。 青竹却急道: “为什么我不能去?” 陆寻闭嘴了。 柳清霜替他说: “你太容易紧张。” 青竹:“……” 这话有点扎心。 苏云卿轻轻拉住她的手。 “你留下照顾陆公子。” 青竹看了一眼陆寻。 又看了看苏云卿。 最终只能点头。 “那你一定要小心。” 苏云卿笑道: “好。” 事情定下。 白马寺这条线,由苏云卿去探。 柳清霜暗中护卫。 裴玄的人外围接应。 陆寻留在小院养伤。 听起来很稳。 可陆寻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 白马寺。 空明和尚。 通源票号。 严府来客。 寺庙、银钱、官场。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让他隐隐觉得,这条线不会简单。 苏云卿离开前,走到陆寻床边。 “陆公子。” 陆寻看她。 苏云卿轻声道: “你别担心。” “我不是以前那个只能躲在群芳楼里等消息的人了。” 陆寻沉默片刻。 “安全第一。” “第十二句。” 苏云卿笑了笑。 “我记住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柳清霜也跟着出了门。 裴玄安排人手。 屋里很快只剩陆寻和青竹。 青竹坐在床边,低声道: “你是不是又觉得不对劲?” 陆寻看着门外,轻轻点头。 青竹皱眉。 “那为什么还让苏姐姐去?” 陆寻沉默许久。 才低声道: “因为她说得对。” “第十三句。” “她不能一直被我们护着。” “第十四句。” 青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 “那我呢?” 陆寻看她。 青竹抬起眼睛,认真问: “我是不是也不能一直只会看着你?” 陆寻一怔。 他忽然发现,小丫头这几天变化很大。 不再只是那个跟在柳清霜身后、被他一逗就脸红的小姑娘。 她也开始想做点什么。 想帮忙。 想不拖后腿。 想成为能站在他们身边的人。 陆寻轻声道: “你已经很厉害了。” “第十五句。” 青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陆寻点头。 青竹小脸微红。 “那你以后不许再说我笨。” 陆寻想了想。 “看情况。” “第十六句!” 青竹气得伸手就想拍他。 结果手伸到一半,又怕碰到他的伤,只能气鼓鼓地收回。 “你就不能一直正经吗?” 陆寻笑了。 “不能。” “第十七句!” 青竹瞪他。 陆寻靠在枕头上,笑意淡了些。 屋外风声轻轻吹过。 白马寺那边,还没有消息。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 这种感觉,很不好。 特别不好。 …… 白马寺在江州城东。 寺庙不算大,却香火极盛。 尤其沈怀义倒台之后,不少百姓都来寺里烧香,求家宅平安,也求江州以后能少些灾祸。 苏云卿坐着马车到寺外时,正是午后。 阳光正暖。 寺门前香客不少。 她穿着素衣,脸上没有妆,只带了两个普通婢女。 看起来像是一个刚经历家变、前来上香的良家女子。 知客僧见到她,愣了一下。 “苏姑娘?” 苏云卿微微合掌。 “师父还认得我。” 知客僧叹息道: “姑娘家的事,贫僧也听说了。” “苏施主沉冤得雪,想必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苏云卿眼眶微红。 “今日正是为父亲而来。” 知客僧侧身。 “姑娘请。” 苏云卿进入寺中。 她先去了大雄宝殿。 跪下。 上香。 叩首。 这一切都很自然。 自然到没有任何人怀疑。 寺外远处。 柳清霜坐在茶棚中,一身普通女子打扮。 脸上戴着薄纱斗笠。 她看似低头饮茶,目光却始终盯着白马寺方向。 再远处,还有监察司密探和裴玄的人。 一切都很稳。 可不知为何,柳清霜心里也有些不安。 也许是因为陆寻没来。 又也许是因为陆寻临走前那个眼神。 那眼神明显在说—— 小心。 寺中。 苏云卿上完香后,按照计划,向知客僧问起空明大师。 “听闻空明大师佛法高深。” “我父亲冤死多年,如今虽得昭雪,可我心中仍有郁结。” “不知可否请大师解惑?” 知客僧面露难色。 “空明师叔闭关多年,轻易不见外客。” 苏云卿垂眸。 “原是我唐突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香油钱。 数额不多。 也不算少。 恰到好处。 知客僧犹豫片刻。 “姑娘稍等。” “贫僧去问一问。” 苏云卿点头。 “多谢师父。” 知客僧离开后,苏云卿安静站在廊下。 她目光扫过寺院。 香客。 僧人。 扫地小沙弥。 放生池旁的老妪。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她忽然看见,后院有一个灰衣僧人,脚上穿的不是僧鞋。 而是一双黑色快靴。 苏云卿眼神微动。 没有多看。 只是低下头,仿佛在整理袖口。 袖中,藏着一枚小小铜铃。 这是柳清霜给她的。 若有危险,便摇铃。 但她没有立刻动。 因为她还没见到空明。 片刻后。 知客僧回来了。 “苏姑娘。” “空明师叔愿意见你一面。” 苏云卿心中一紧。 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 “多谢。” 她跟着知客僧往后院走去。 越往里,香客越少。 寺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最后,只剩竹叶声和木鱼声。 知客僧将她带到一间禅房前。 “姑娘请。” 苏云卿走进禅房。 屋内光线昏暗。 檀香很重。 一个老和尚坐在蒲团上。 眉须皆白,双目半垂。 看起来慈眉善目。 “苏施主。” 苏云卿合掌行礼。 “见过大师。” 空明缓缓抬眼。 “你心中有怨。” 苏云卿轻声道: “家父沉冤六年,我确有怨。” 空明叹道: “怨是苦根。” 苏云卿看着他。 “大师觉得,我不该怨?” 空明道: “放下,方得自在。” 苏云卿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大师这话,倒像是从未失去过亲人。” 空明眼神微微一顿。 苏云卿继续道: “若有人害死大师满门,再劝大师放下,大师也能放下吗?” 禅房安静了一瞬。 空明缓缓道: “苏施主戾气太重。” 苏云卿轻声道: “也许吧。” 她抬起眼。 “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亡父上香。” 空明眸光微动。 “哦?” 苏云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还想问大师。” “通源票号的香油钱,佛祖收着安心吗?” 禅房里,檀香忽然显得有些刺鼻。 空明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不再慈悲。 而是冷。 非常冷。 “苏施主。”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云卿袖中的手,已经轻轻握住铜铃。 她知道。 自己问对了。 也知道。 危险来了。 第二十五章:白马寺里,佛也藏刀 禅房里。 檀香很浓。 浓到有些发腻。 苏云卿站在空明和尚面前,手指轻轻扣住袖中的铜铃。 她脸上仍旧平静。 可掌心已经有了细汗。 她知道自己问对了。 也知道,自己这一步已经踩进了真正的危险里。 空明和尚看着她。 那张原本慈眉善目的脸,此刻忽然变得陌生。 不是凶狠。 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极淡的冷漠。 像庙里供着的泥塑金身。 高高在上。 不喜不悲。 可偏偏这种冷漠,比凶狠更让人心里发寒。 “苏施主。” 空明缓缓开口。 “佛门清净地。” “有些话,不该乱说。” 苏云卿轻声道: “大师若真觉得清净,又何必怕我乱说?” 空明半垂的眼皮抬了抬。 “你很像你父亲。” 苏云卿的心猛地一紧。 她盯着空明。 “你认得我父亲?” 空明叹了一声。 “苏承业当年,也喜欢问不该问的问题。” 苏云卿指尖一颤。 袖中的铜铃差点响起来。 她死死忍住。 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大师既然认得我父亲。” “那便该知道,他不是贪官。” 空明摇头。 “贪与不贪,清与不清,到了黄泉路上,都一样。” 苏云卿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所以在大师眼里,我苏家满门冤死,也只是一样?” 空明看着她。 “人生皆苦。” “苏施主何必执着?” 苏云卿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 却没有半分柔媚。 “我以前在群芳楼,听过很多人劝我。” “有人劝我认命。” “有人劝我放下。” “有人劝我笑着活。” “可他们从来不问,我凭什么要认命。” “凭什么要放下。” “凭什么要笑着给仇人弹琴。” 空明沉默。 苏云卿一步步上前。 声音也一点点低下去。 “大师。” “若佛门只会劝苦命人放下仇恨。” “却不劝作恶的人放下刀。” “那这样的佛。” “我不拜也罢。” 禅房里,檀香忽然晃了一下。 空明看着她。 良久。 他忽然笑了。 “苏承业有个好女儿。” 苏云卿没有说话。 空明继续道: “可惜。” “越像你父亲的人,越容易死。” 话音落下。 禅房后方的木门,忽然无声打开。 两个灰衣僧人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僧袍。 头上也剃着戒疤。 可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佛珠。 是短刀。 苏云卿脸色微变。 她立刻后退半步,袖中的铜铃猛地一摇。 叮铃! 清脆铃声在禅房里响起。 空明眉头一皱。 那两个灰衣僧人瞬间扑上来。 苏云卿转身就退。 她不会武功。 至少和柳清霜、青竹那种会武不同。 但这些年在群芳楼里,她见过太多人,也躲过太多暗手。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 所以第一反应不是拼命。 是拖。 拖到铃声传出去。 拖到柳清霜赶来。 一个灰衣僧人伸手抓向她肩膀。 苏云卿猛地将香案上的香炉推倒。 砰! 香灰炸开。 灰衣僧人眼睛一眯,动作顿了一瞬。 苏云卿趁机冲向门口。 可另一个僧人已经提前拦住退路。 寒光一闪。 短刀横在她面前。 苏云卿脚步猛停。 刀锋距离她喉咙只差寸许。 空明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施主。” “何必挣扎?” 苏云卿呼吸微急,却仍旧强撑镇定。 “大师要杀我?” 空明摇头。 “贫僧不杀生。” 苏云卿看了一眼两个持刀僧人。 “那他们呢?” 空明双手合十。 “他们早已不是佛门中人。” 苏云卿冷笑。 “大师倒是撇得干净。” 空明淡淡道: “世上很多事,本就不必亲自动手。” “否则,要下面的人做什么?” 苏云卿心里发冷。 这哪里是什么得道高僧。 这分明和沈怀义、曹仲、魏管事一样。 只不过他披了一层袈裟。 藏在佛门之后。 让人以为他干净。 就在这时。 禅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 一道剑光破门而入。 轰! 木门碎裂。 柳清霜白衣如雪,持剑而来。 她脸上还戴着斗笠薄纱。 可那一身寒意,根本遮不住。 两个灰衣僧人脸色大变。 其中一人立刻将刀架在苏云卿脖子上。 “别过来!” 柳清霜脚步停下。 眼神冷得吓人。 “放人。” 持刀僧人咬牙道: “退后!” 苏云卿脸色苍白。 但她没有乱动。 她知道,这时候自己任何挣扎,都可能害柳清霜分神。 空明看见柳清霜,反倒没有慌。 他缓缓起身,合掌道: “柳大人。” “佛门清净地,何必动刀?” 柳清霜冷冷道: “你也配说清净?” 空明叹息。 “柳大人误会了。” “苏施主心有魔障,贫僧只是想替她解惑。” 柳清霜目光落在苏云卿脖颈前的短刀上。 “用刀解惑?” 空明淡淡道: “刀在恶人手里是凶器。” “在修行人手里,也可斩断执念。” 苏云卿听到这话,差点被气笑。 她忽然想起陆寻。 如果陆寻在这里,恐怕会说一句—— 这和尚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修补材料。 想到陆寻,她心里反而定了几分。 陆寻现在虽然不在。 但他的思路在。 来之前,他虽然不能多说,却在纸上写过一句话: 真佛不怕问,假佛怕见光。 苏云卿那时还不太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空明最怕的,不是柳清霜的剑。 而是外面的香客知道这间禅房里发生了什么。 于是苏云卿忽然提高声音: “空明大师!” “你收通源票号黑钱!” “替严府传信!” “还想杀人灭口!” “这也是佛门清净吗?!” 声音猛地传出禅房。 外面几个僧人脸色大变。 持刀僧人一惊,手中短刀下意识往前压。 苏云卿脖颈立刻出现一道细细血痕。 柳清霜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你再动她一下。” “我让你死无全尸。” 那僧人被柳清霜的眼神吓得手一抖。 就在这一瞬间。 苏云卿猛地抬脚,狠狠踩在那僧人脚背上。 她力气不大。 但位置踩得极狠。 那僧人吃痛,手上刀锋一偏。 柳清霜动了。 剑光快到几乎看不清。 只听一声惨叫。 那持刀僧人的手腕直接被剑锋斩断。 短刀落地。 苏云卿被柳清霜一把拉到身后。 另一个灰衣僧人想跑。 柳清霜抬手一剑。 剑锋贴着他耳边钉入门柱。 “再跑一步。” “死。” 那僧人僵在原地。 空明脸色终于变了。 禅房外,已经有不少香客被刚才苏云卿那几句话惊动,纷纷朝后院张望。 “怎么回事?” “刚才是不是有人喊通源票号?” “严府?” “杀人灭口?” “白马寺里出事了?” 几个知客僧急忙去拦。 可越拦,香客越觉得不对。 柳清霜听见外面动静,终于明白陆寻为什么一定说不能直接查寺。 寺庙这种地方,若监察司直接冲进来抓人,容易被人说成惊扰佛门。 可现在不一样。 是苏云卿被带进禅房。 是空明手下持刀。 是苏云卿当众喊破。 这就不是监察司查寺。 是寺里藏污纳垢,被人撞破。 柳清霜看向苏云卿。 “能走吗?” 苏云卿点头。 脖颈处有血珠渗出。 但伤口不深。 柳清霜眼神更冷。 她看向空明。 “拿下。” 话音落下。 早已等在外面的监察司缇骑立刻冲入后院。 空明身边几个僧人还想阻拦。 却被瞬间制住。 空明终于没了那副慈悲模样。 “柳清霜。” “你敢在佛门拿人?” 柳清霜淡淡道: “佛门?”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短刀和断腕灰衣僧人。 “这里现在是案发之地。” “不是佛门。” 空明脸色阴沉。 “你会后悔的。” 柳清霜长剑归鞘。 “这句话。” “我听过很多次。” “说这话的人。” “现在都在牢里。” 苏云卿站在一旁,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柳大人平日里不怎么说话。 但偶尔说一句,也挺气人。 大概是跟陆寻待久了。 会传染。 …… 白马寺前院已经乱了。 香客们被拦在外面。 但消息已经传开。 “空明大师被监察司拿了?” “说是通源票号的事!” “还有人持刀要杀苏姑娘!” “苏姑娘?就是苏承业的女儿?” “白马寺怎么会和通源票号扯上关系?” “这江州到底还有哪儿是干净的?” 人群议论纷纷。 有人惊讶。 有人愤怒。 有人不信。 也有人开始回想,这几年白马寺香火为何忽然旺了起来。 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不少商号来捐香油钱。 其中,通源票号确实来得最勤。 以前没人觉得奇怪。 票号有钱,捐香火正常。 可如今江州私盐案一出,再看这些事,处处都透着不对。 监察司很快封锁后院。 柳清霜亲自带人搜查空明禅房。 一开始没有发现异常。 禅房很干净。 佛经。 香炉。 蒲团。 茶盏。 几乎没有任何可疑之物。 蒋恒皱眉。 “大人。” “这里像是提前清理过。” 柳清霜没有说话。 她环视禅房。 如果是陆寻在这里,他会怎么找? 陆寻那家伙总喜欢说,坏人都怕死。 也喜欢留后路。 空明在这里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留。 通源票号来往白马寺,若只是传口信,风险太大。 一定有某种记录。 可会藏在哪里? 佛经? 香炉? 蒲团? 柳清霜走到佛像前。 这间禅房里也供着一尊小佛像。 铜铸。 约半人高。 佛像前摆着莲花灯。 灯油清澈。 香灰干净。 看起来很普通。 苏云卿也走了进来。 她脖颈伤口已经简单包扎。 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很稳。 “柳大人。” “空明刚才说,很多事不必亲自动手。” 柳清霜看向她。 苏云卿继续道: “他这种人,应当很在意自己手上干净。” “所以重要东西,未必藏在他手边。” 柳清霜眸光一动。 “不在手边。” “那在哪里?” 苏云卿看向佛像。 “在佛前。” “越是这样的人,越喜欢把脏东西藏在干净的地方。” 柳清霜走到佛像前。 伸手摸了摸佛像底座。 忽然,她指尖停住。 底座下面有一道极细的缝。 若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撬开。” 蒋恒立刻上前。 很快,佛像底座被打开。 里面竟然藏着一个小小的铁盒。 盒子上没有锁。 打开后,里面只有几张极薄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完整文字。 全是日期和数字。 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蒋恒皱眉。 “这是什么?” 苏云卿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不是普通账。” “像是暗账。” 柳清霜拿起纸条。 上面有几处反复出现的字。 “通。” “马。” “香。” 还有几个数字。 三千。 五千。 一万二。 她立刻想到通源票号和白马寺。 通,应该是通源票号。 马,应该是白马寺。 香,则是香油钱。 这些纸条,记录的很可能是通源票号借香油钱名义转移银子的密押。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带回去给陆寻看。” 蒋恒一怔。 “大人,陆公子不是还在养伤吗?” 柳清霜沉默一瞬。 “只给他看。” “不让他说太多。” 蒋恒:“……” 这好像很难。 以陆公子的性子,看见这种东西,能忍住不说? 不过他没敢说。 苏云卿轻声道: “陆公子应该能看出来。” 柳清霜点头。 “他最擅长看这些脏东西。” 苏云卿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夸。 又不像夸。 很像柳大人对陆公子的态度。 …… 小院里。 陆寻正坐在床上。 面前摆着一碗粥。 白粥。 依旧是白粥。 他看着这碗粥,眼神已经失去光彩。 青竹站在旁边。 “吃。” 陆寻抬头看她。 “能不能加点咸菜?” “第一句。” 青竹果断摇头。 “大夫说清淡。” 陆寻叹了一口气。 “人生太淡,也不好。” “第二句。” 青竹认真道: “那你多喝药,药苦,可以中和一下。” 陆寻:“……” 这丫头已经不是以前的小青竹了。 她现在学坏了。 而且坏得很快。 陆寻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刚喝两口。 外面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和苏云卿回来了。 陆寻立刻抬头。 先看苏云卿。 然后一眼就看见了她脖颈上的白布。 陆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受伤了?” “第三句。” 青竹也吓了一跳。 “苏姐姐!” “你怎么受伤了?” 苏云卿连忙道: “小伤。” 陆寻看着她。 苏云卿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真的只是小伤。” 青竹急得眼圈红了。 “我就知道会有危险。” 柳清霜走进来,将铁盒放在桌上。 “空明拿下了。” 陆寻的目光仍在苏云卿伤口上。 柳清霜淡淡道: “伤不重。” “我看过。” 陆寻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苏云卿心里却轻轻一动。 她看得出来,陆寻刚才是真的生气。 不是因为案子。 是因为她受伤。 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对她来说很陌生。 也很暖。 柳清霜打开铁盒。 “佛像底座里找到的。” 陆寻看向那些纸条。 眼神瞬间认真起来。 他伸手。 青竹下意识拦住。 “大人,他今天才说了三句,但不能费神太久。” 柳清霜点头。 “只看。” “不说。” 陆寻:“……” 这怎么可能? 这种东西放到他面前,让他只看不说? 和把肉放到狗面前不让吃有什么区别? 当然。 这个比喻不太文雅。 陆寻拿起纸条,仔细看了片刻。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纸条上的符号不是很复杂。 但不是完整账本。 更像是某种交接凭证。 通,代表通源票号。 马,代表白马寺。 香,代表香油钱。 数字是银额。 但其中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符号。 像一个“井”。 陆寻指着那个符号,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道: “什么意思?” 陆寻刚要开口。 青竹立刻道: “想好了再说。” 陆寻看了她一眼。 然后缓缓道: “这个不是井。” “第四句。” 他停顿了一下。 “是京。” “第五句。” 屋内气氛瞬间一沉。 柳清霜眼神微变。 “京城?” 陆寻点头。 “通源票号到白马寺。” “第六句。” “白马寺再转京城。” “第七句。” “这不是终点,是中转。” “第八句。” 青竹忍不住道: “那白马寺不就是帮他们洗银子的?” 陆寻点头。 柳清霜看着纸条。 “通源票号把银子做成香油钱。” “白马寺再以佛门往来名义送往京城。” 苏云卿轻声道: “难怪没人查。” “寺庙香火钱,本就不好查。” “更何况白马寺香火旺。” 陆寻继续看纸条。 忽然,他指着其中一张。 上面写着: 通三千。 马五百。 京二千五。 陆寻眼神一动。 “白马寺抽成。” “第九句。” 柳清霜眸光一寒。 “空明不是单纯帮他们传钱。” “他自己也在吃。” 陆寻点头。 白马寺每笔留下大约一成到两成不等。 这不是被迫。 是参与分赃。 苏云卿眼神发冷。 “披着袈裟吃人血钱。” 青竹小声骂道: “真不是东西。” 陆寻看向柳清霜。 “空明招了吗?” “第十句。” 柳清霜摇头。 “没招。” 陆寻并不意外。 空明这种人,比许文昭稳,比魏管事滑,比沈怀义更能装。 想让他开口,不容易。 陆寻看着铁盒里的纸条,沉思片刻。 随后道: “别审空明。” “第十一句。” 柳清霜看向他。 陆寻继续道: “审知客僧。” “第十二句。” “审灰衣僧。” “第十三句。” “审厨房账房。” “第十四句。” 青竹急了。 “你慢点说!” 陆寻看她一眼。 他已经尽量少说了。 柳清霜却明白了。 “空明未必亲自经手所有事。” “下面人反而知道细节。” 陆寻点头。 这种组织里,最顶上的人未必好撬。 但跑腿的人、记账的人、收钱的人,反而容易出破绽。 尤其是白马寺这种地方。 收香油钱、采买米粮、修缮庙宇,都要有人做账。 只要找到白马寺自己账目和这些密押之间的对应关系,空明不招也没用。 柳清霜立刻道: “蒋恒。” “去查白马寺近三年寺内账房。” “所有采买、修缮、香油入账,一笔一笔对。” “是。” 蒋恒转身离开。 陆寻靠在床头,脸色明显有些白。 青竹连忙把纸条收走。 “不能看了。” 陆寻无奈。 “我还没看完。” “第十五句。” 青竹瞪他。 “那也不能看。” 柳清霜也把铁盒拿走。 “剩下我来。” 陆寻看着她。 柳清霜淡淡道: “你再看下去,今晚又要发热。” 陆寻沉默。 他现在信誉太低,反驳没有意义。 苏云卿轻声道: “陆公子先休息吧。” “白马寺这条线已经打开了。” “你不用急。” 陆寻看向她脖颈伤口。 “疼吗?” “第十六句。” 苏云卿一怔。 随后轻轻笑了。 “不疼。” 青竹立刻道: “骗人。” “怎么可能不疼?” 苏云卿无奈。 “小伤而已。” 陆寻看着她。 “下次别逞强。” “第十七句。” 苏云卿眼神柔了些。 “陆公子这话,应该先说给自己听。” 青竹立刻点头。 “对!” 柳清霜也看向陆寻。 那眼神分明写着: 你还有脸说别人? 陆寻默默低头喝粥。 行。 他不说了。 喝粥。 总行了吧? …… 傍晚时分。 白马寺的审问有了结果。 知客僧最先扛不住。 他交代,通源票号每月都会派人送香油钱来寺里。 每次送来的银子,并不会全部入寺账。 其中大部分,会由空明亲自封进一种特制佛经木匣。 再交给京城来的行脚僧带走。 行脚僧没有固定法号。 但每次都会带一串黑檀佛珠。 而那串佛珠上,会刻一个极小的“严”字。 严。 严府。 严嵩年。 听到这个结果时,裴玄脸色冷得可怕。 “佛经木匣现在何处?” 知客僧颤声道: “前几日刚送走一批。” “下一批……还没到日子。” 裴玄问: “送往哪里?” 知客僧摇头。 “我不知道。” “只知道他们往北走。” “有时走官道。” “有时走水路。” “但每次都会先到白马镇换车。” 白马镇。 距离江州城东四十里。 正好在通往京城的路上。 这个消息传回小院后。 陆寻正准备睡。 听完后,他忽然睁开眼。 青竹一看他的表情,立刻警惕。 “你又想干什么?” 陆寻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要纸笔。 青竹犹豫。 柳清霜这次直接递给他。 陆寻写下一行字: 不要追上一批,等下一批。 裴玄看完,皱眉。 “上一批可能还没走远。” 陆寻继续写: 追会打草惊蛇。下一批能抓现行。 裴玄沉思。 确实。 若去追上一批佛经木匣,未必追得上。 追上了,也未必能顺藤摸瓜。 但如果等下一批,他们就可以提前设局。 抓行脚僧。 抓交接人。 抓佛经木匣。 甚至可能抓到京城严府派来的接头人。 裴玄看向陆寻。 “你想放长线?” 陆寻点头。 裴玄道: “可是时间不一定够。” “三司会审的人随时会来。” 陆寻又写: 所以要让他们提前送。 裴玄眼神一动。 “怎么提前?” 陆寻写: 让通源票号觉得江州不安全,急着转最后一笔。 柳清霜看懂了。 “你想放消息,说通源票号残账已经被破译。” 陆寻点头。 青竹看着他,忍不住小声道: “你这脑子怎么还在转?” 陆寻看了她一眼。 眼神无奈。 这种时候,不转不行。 裴玄沉默片刻,忽然道: “陆寻。” 陆寻看向他。 裴玄道: “你有没有兴趣入监察司?”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睁大眼睛。 苏云卿也愣住。 柳清霜则看向裴玄,眼神微冷。 陆寻本人也愣了。 入监察司? 他? 裴玄继续道: “你没有功名,正常入仕很难。” “但监察司可以破格收人。” “你若入监察司,我可以给你一个七品参事身份。” “随案办差。” “将来若立功,再往上升。” 青竹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心。 苏云卿轻轻看向陆寻。 柳清霜却冷声道: “他现在还伤着。” 裴玄淡淡道: “我只是问。” 柳清霜看着他。 “那也不急着问。” 裴玄笑了笑。 “柳监察使,你替他做不了一辈子决定。” 这句话一出。 屋内气氛顿时变了。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青竹紧张地看向陆寻。 陆寻靠在床头,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拿起纸笔,写下三个字。 我不去。 裴玄挑眉。 “为何?” 陆寻又写: 太危险。 裴玄:“……” 青竹差点笑出来。 苏云卿也忍俊不禁。 柳清霜眼底那点冷意,忽然散了几分。 裴玄看着陆寻,沉默了一会儿,竟也笑了。 “你倒是诚实。” 陆寻继续写: 而且没饭补。 裴玄嘴角一抽。 柳清霜直接看向青竹。 “收笔。” 青竹立刻把纸笔拿走。 她怕陆寻再写下去,裴玄真要被气走。 裴玄站起身。 “无妨。” “你可以慢慢想。” “等江州案结束,再给我答复。”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陆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并不轻松。 裴玄这个邀请,不只是邀请。 也是试探。 监察司想要他。 但如果他一直游离在体系之外,迟早会被视为不稳定因素。 柳清霜走到床边。 “你不想去,就不去。” 陆寻看她。 柳清霜声音平静。 “我会替你挡。” 陆寻心里一动。 青竹也看着柳清霜。 苏云卿轻轻垂眸,眼中带着几分复杂。 陆寻刚想开口。 青竹立刻提醒: “今天说太多了。” 陆寻只好闭嘴。 柳清霜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休息吧。” 陆寻点头。 可这一夜。 他并没有立刻睡着。 监察司。 京城。 内阁。 白马寺。 通源票号。 听雨斋。 一张又一张网,在他脑子里交织。 他原本以为,只要查完江州案,就能稍微喘口气。 可现在看来。 从他被柳清霜带出青山县大牢那天起。 他就已经不可能再做一个普通书生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 真正让他彻底踏进大乾权力漩涡的那封信。 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 而京城那边。 也有人开始念起了他的名字。 陆寻。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某些大人物的书案上。 灯火摇晃。 夜风轻动。 江州城看似渐渐平静。 可一场更大的风。 已经从京城方向,慢慢吹来了。 第二十六章:白马镇设局,香客变杀局 白马寺的线索一出。 江州又动了。 通源票号。 白马寺。 佛经木匣。 黑檀佛珠。 严字暗记。 这些东西连起来,已经不再是猜测。 而是一条真正能往京城捅的银路。 裴玄决定设局。 不追上一批。 等下一批。 陆寻听完只说了一句: “让他们自己急。” 青竹立刻瞪他。 “第一句。” 陆寻默默闭嘴。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人在床上,话不由己。 柳清霜坐在桌边,看着白马寺带回来的纸条。 “消息怎么放?” 裴玄道: “放出风声,说白马寺暗账已被破译,通源票号下一步便要被彻查。” 宋砚辞摇头。 “太直接。” 众人看向他。 宋砚辞道: “通源票号的人不傻。” “若消息太准,他们会怀疑是局。” 陆寻点了点头。 宋砚辞继续道: “应该让消息从商户圈子里传出去。” “就说监察司在查白马寺香油账,已经查到几笔大额香火钱和通源票号有关。” “说得模糊些。” “越模糊,越像真的。” 裴玄看了宋砚辞一眼。 “宋公子倒是懂这些。” 宋砚辞轻笑。 “商场流言,和官场风声,本质差不多。” “都不能说太满。” 陆寻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宋砚辞确实有点东西。 不愧是世家出身。 懂人情,也懂利益。 裴玄点头。 “那就由宋家放。” 宋砚辞应下。 柳清霜又道: “白马镇那边,要提前布人。” 裴玄看向她。 “我去。” 柳清霜皱眉。 “你是钦差,太显眼。” 裴玄淡淡道: “所以我不露面。” “监察司的人暗中布控。” “你留在江州。” 柳清霜看向陆寻。 陆寻靠在床头,很自觉地装没看见。 柳清霜冷声道: “我留在江州,不是为了看着他。” 裴玄看了陆寻一眼。 又看了柳清霜一眼。 “我没说是。”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青竹眨了眨眼。 苏云卿低头忍笑。 陆寻很想说一句:裴大人你这话很有水平。 但他不敢。 他说话额度不多。 而且青竹盯得很紧。 最后决定。 白马镇由裴玄亲自坐镇。 蒋恒带监察司暗探先行。 宋家负责放风。 柳清霜留守江州,看住沈怀义、魏管事、空明,以及——陆寻。 陆寻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 主要有意见也没用。 青竹早把纸笔收走了。 …… 第二日。 江州商户圈子里便起了风声。 “听说了吗?” “监察司在查白马寺的香油账。” “白马寺?” “那不是佛门清净地吗?” “清净个屁,空明大师都被抓了。” “听说通源票号每个月都往白马寺送大额香油钱。” “不会和私盐银子有关吧?” “嘘,小声点!” 消息像水一样渗出去。 不快。 却稳。 尤其宋家暗中推了一把。 不到半日,通源票号江州分号外就多了不少人。 有人看热闹。 有人探风声。 也有人悄悄从后门进去,又匆匆出来。 傍晚时分。 通源票号一名账房借着采买药材的名义出了城。 他走得很小心。 换了两次衣裳。 绕了三条巷子。 最后进了一间破旧茶铺。 半个时辰后。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茶铺后门离开。 货郎一路往城东走。 出了城。 直奔白马镇。 这一切。 都被监察司的人看在眼里。 消息传回小院时,陆寻正在喝粥。 他听完后,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青竹立刻道: “不许去。” 陆寻看她。 青竹很坚决。 “看我也没用。” “你现在连院门都不能出。” 陆寻叹气。 “我没说去。” “第一句。” 青竹这才松了些。 柳清霜坐在一旁,看着他。 “你觉得货郎是送信,还是送货?” 陆寻想了想。 青竹立刻把纸笔递过去。 “写。” 陆寻写道: 既送信,也送饵。 柳清霜眉头一动。 “诱我们去白马镇?” 陆寻点头。 裴玄能设局。 对方也能。 白马镇这一步,双方都知道对方可能会动。 那就看谁准备得更多。 陆寻又写: 提醒裴玄,别急着收。 柳清霜点头。 “我让人送信。” 青竹小声道: “你怎么总担心裴大人会急?” 陆寻看向她。 青竹立刻补充: “你可以说一句。” 陆寻道: “因为他太想赢。” 青竹愣住。 柳清霜也看向他。 陆寻继续道: “越想赢的人,越容易在看到机会时提前出手。” “第二句,第三句。” 青竹默默数着。 陆寻闭嘴。 柳清霜若有所思。 裴玄确实是这样的人。 他冷静。 狠。 也聪明。 但这种人往往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若觉得白马镇已经露出破绽,就可能提前收网。 可如果对方就是想让他这么做呢? 柳清霜立刻写信,让密探送往白马镇。 …… 白马镇。 夜色降临。 镇上依旧热闹。 这里是江州通往京城官道上的一处大镇。 来往商队、香客、脚夫、行商很多。 客栈。 酒楼。 茶铺。 车马行。 几乎夜夜不歇。 裴玄坐在一间客栈二楼。 窗户半开。 他看着楼下街道。 蒋恒站在身后。 “大人,货郎已经进了镇。” 裴玄问: “去了哪里?” “镇西福来客栈。” 裴玄眼神微眯。 “见了谁?” “暂时还没见。” “他进了后院柴房。” 裴玄沉默。 这时,一名密探送来柳清霜的信。 裴玄拆开看完。 上面只有一句: 陆寻说,别急着收。 裴玄看着这句话,半晌没说话。 蒋恒问: “大人?” 裴玄忽然笑了一下。 “他倒是了解我。” 蒋恒低头不语。 裴玄将信收起。 “那就等。” 蒋恒松了口气。 他其实也怕裴玄太快动手。 因为白马镇人太多。 一旦打草惊蛇,后面就难查了。 深夜。 货郎终于动了。 他从福来客栈后门出来,挑着担子去了镇北一座小院。 小院看着普通。 门口挂着白灯笼。 像是某户人家刚办过丧事。 货郎敲了三下门。 停顿。 又敲两下。 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 监察司的人没有动。 一直等。 约莫一炷香后。 小院后门悄悄开了。 一辆青布马车驶出。 马车很普通。 车轮压得很深。 里面显然装了重物。 裴玄站在高处,看着那辆车。 蒋恒低声道: “大人,车里应该有东西。” 裴玄眯起眼。 “跟。” “不要动。” 青布马车穿过镇子,没有上官道。 而是绕进了镇东一条小路。 那条路通往一座废弃义庄。 义庄外荒草丛生。 夜里几乎无人来。 蒋恒皱眉。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裴玄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 监察司密探悄然散开。 青布马车停在义庄外。 车夫下车。 吹了一声短哨。 义庄里很快走出三个人。 其中一人穿着灰色僧衣,手里拿着一串黑檀佛珠。 蒋恒眼神一凝。 “行脚僧。” 裴玄冷声道: “终于出来了。” 车夫打开车厢。 里面放着两个佛经木匣。 灰衣僧人上前检查。 他打开木匣,里面表面是经卷。 可经卷下方,塞着一叠银票。 蒋恒眼神发亮。 “人赃并获。” 他刚想请令动手。 裴玄却抬手拦住。 “等。” 蒋恒一怔。 还等? 很快,他知道为什么要等了。 因为义庄深处,又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商贾衣裳。 可腰间挂着一块玉牌。 玉牌上,隐隐刻着一个“严”字。 裴玄眼神骤冷。 严府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接头人。 灰衣僧人将木匣交给那商贾。 商贾点了点头。 正要让人搬走。 就在此时。 裴玄冷声道: “拿下。” 监察司的人从四面冲出。 “监察司办案!” “不许动!” 义庄外瞬间大乱。 车夫拔刀。 灰衣僧人后退。 严府商贾转身就逃。 蒋恒带人扑上去。 刀光一闪。 车夫被按倒。 灰衣僧人想翻墙,直接被弩箭射中腿。 严府商贾跑得最快。 他显然会些身法。 竟冲出包围,直奔林中。 裴玄冷哼一声。 亲自出手。 他袖中甩出一条锁链。 哗啦! 锁链破空,瞬间缠住商贾脚踝。 那人摔倒在地。 裴玄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背。 “严府的人?” 商贾咬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玄弯腰,从他腰间扯下玉牌。 “这是什么?” 商贾脸色一白。 裴玄冷声道: “带走。” 这一次,白马镇的局,收得很稳。 佛经木匣。 银票。 黑檀佛珠。 严府玉牌。 还有活口。 全部拿下。 可就在裴玄准备撤离时。 义庄后方忽然传来一声爆响。 轰! 火光冲天。 蒋恒脸色大变。 “大人!” “义庄后面还有人!” 下一刻。 数十支火箭从林中射出。 目标不是裴玄。 也不是监察司的人。 而是那些佛经木匣。 裴玄脸色一沉。 “护证物!” 蒋恒带人立刻扑上去。 可火箭太密。 一个木匣瞬间燃起大火。 另一个被蒋恒抱起滚到一旁,勉强保住。 严府商贾见状,忽然大笑。 “你们以为抓到我就赢了?” “这只是第一层!” 裴玄眼神冰冷。 “杀。” 一名缇骑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 商贾顿时吐血闭嘴。 林中黑影没有恋战。 射完火箭便退。 裴玄没有追。 他知道,对方是死士。 追了也未必有用。 更重要的是证物。 蒋恒抱着残存木匣回来。 “大人,只保住一匣。” 裴玄看着被烧成灰的另一匣,脸色很冷。 “够了。” “有一匣,便够了。” …… 消息传回江州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陆寻刚醒。 青竹正准备喂药。 结果裴玄的人先到了。 青竹挡在门口。 “先等一下。” 密探一愣。 “急报。” 青竹认真道: “再急也得等他喝药。” 密探:“……” 屋里,陆寻差点笑出声。 柳清霜刚好走来,听见这话,竟没有反驳。 “先喝药。” 陆寻看着那碗药。 再看着门口等急报的人。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唐感。 别人破案是刀光剑影。 他破案是先喝药。 喝完药,陆寻含着蜜饯,终于听到了白马镇的结果。 一匣证物。 三名活口。 一块严府玉牌。 但烧了一匣。 还有林中死士撤走。 陆寻听完后,神情并没有轻松。 青竹问: “不是抓到了吗?” “怎么你还是这个表情?” 陆寻低声道: “太顺了。”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一句。” 陆寻看向柳清霜。 “严府玉牌,太顺了。” “第二句。” 柳清霜皱眉。 “你怀疑是假的?” 陆寻道: “未必假。” “第三句。” “但太像故意留下。” “第四句。” 苏云卿也在旁边,轻声道: “故意把严府推出去?” 陆寻点头。 “严嵩年可能要被弃了。” “第五句。” 屋内瞬间安静。 柳清霜眼神一沉。 裴玄派人送来的密报里,所有线索都指向严府。 看起来是大收获。 可如果换个角度。 这也意味着,有人正在把事情往严嵩年身上集中。 通源票号。 白马寺。 佛经木匣。 严府玉牌。 所有证据都指向严嵩年。 那兵部秦兆远呢? 东海卫呢? 内阁那位阁老呢? 他们反而被遮住了。 陆寻继续道: “烧掉一匣,留下一匣。” “第六句。” “就是让我们看到他们想让我们看的。” “第七句。” 青竹有些听懂了。 “你是说,他们故意牺牲严府?” 陆寻点头。 柳清霜沉声道: “严嵩年要被灭口?” 陆寻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如果背后的人决定弃车保帅,那严嵩年一定危险。 当然,严嵩年未必无辜。 他只是从棋手,变成了弃子。 柳清霜立刻道: “通知裴玄。” “严嵩年有危险。” “让京城监察司盯紧严府。” 陆寻摇头。 “来不及。” “第八句。” 柳清霜脸色微变。 陆寻看着桌上的急报。 “他们敢在白马镇露严府玉牌。” “第九句。” “说明京城那边,已经动手了。” “第十句。” 屋内气氛彻底沉了下去。 青竹小声道: “那怎么办?” 陆寻闭了闭眼。 他身体还虚,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听雨斋。” “第十一句。” 柳清霜瞬间明白。 “账本。” 陆寻点头。 如果严嵩年被弃,那么账本就是他们唯一能继续往上查的东西。 只要账本到手。 严嵩年死不死,都不影响继续追查。 可若账本也被毁,那一切就会断在严嵩年这里。 柳清霜立刻道: “催京城那封信。” 陆寻苦笑。 怎么催? 信已经在路上。 现在只能等。 可最难的,也正是等。 …… 京城。 听雨斋。 黄昏时分。 顾文柏坐在柜台后,正在整理旧书。 他年过五十。 身形清瘦。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书坊掌柜。 门外,有说书先生背着书箱进来。 “掌柜的。” “江南来的旧书。” 顾文柏抬头。 看见对方递来的书信,眼神微微一动。 他打开信。 信上写得很平常。 只是求购江南旧志。 可顾文柏看到其中四个分散的字后,手指微微顿住。 雨。 落。 江。 南。 他沉默片刻。 将信收入袖中。 “书单明日给你。” 说书先生笑道: “不急。” “我后日才走。” 顾文柏点头。 送走说书先生后。 他关上店门。 走到后院。 从一口旧书箱底部取出一卷泛黄书单。 他刚要动笔,忽然听见屋顶上传来极轻的响动。 顾文柏脸色骤变。 有人! 他立刻吹灭烛火。 几乎同时。 后院墙头翻进三道黑影。 顾文柏转身就往书房跑。 可前门也被人踹开。 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走进来。 手里握着刀。 “顾掌柜。” “有人托你保管的东西。” “该交出来了。” 顾文柏脸色苍白。 “你们是谁?” 黑衣男人冷笑。 “死人不必知道。” 顾文柏后退一步。 手悄悄摸向书架暗格。 那里有机关。 只要拉动,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会掉进地下暗渠。 可黑衣男人似乎早有准备。 一刀飞出。 噗! 顾文柏手臂中刀。 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黑衣男人走上前。 “还想毁东西?” “沈怀义倒是教过你不少。” 顾文柏咬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黑衣男人蹲下。 刀锋贴着他的脸。 “账本在哪?” 顾文柏闭上眼。 “不知道。” 黑衣男人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慢慢问了。”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慢慢问?” “怕是没这个时间了。” 黑衣男人脸色一变。 猛地回头。 只见书坊门外,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缓缓走进来。 老者身后,跟着几个佩刀护卫。 黑衣男人瞳孔一缩。 “你是……” 灰袍老者淡淡道: “监察司。” “京城总衙。” “岳沉舟。” 黑衣男人脸色骤变。 “撤!” 话音未落。 屋顶、后院、前门,同时冲出监察司的人。 刀光骤起。 黑衣人想逃,却已经来不及。 顾文柏躺在地上,看着忽然出现的监察司众人,眼中又惊又疑。 灰袍老者走到他面前。 “顾文柏。” “陆寻的信,收到了?” 顾文柏一怔。 “陆寻?” 灰袍老者轻轻一笑。 “一个在江州养伤还不安分的小书生。” “他让人送信时,裴玄也送了一封密信回京。” “说你这里,必有杀机。” 顾文柏怔住。 灰袍老者低头看他。 “所以,我们等这些人很久了。” 顾文柏嘴唇颤了颤。 “那……账本……” 岳沉舟淡淡道: “现在可以说了。” 顾文柏沉默良久。 终于指向书房角落一尊破旧泥菩萨。 “账本不在书里。” “在菩萨肚子里。” 岳沉舟看了一眼。 “倒是和江州白马寺对上了。” “这些人,怎么都喜欢把脏东西藏在佛像里?” 说完,他挥了挥手。 护卫上前砸开泥菩萨。 里面果然藏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打开。 一册账本静静躺在里面。 封皮上只有两个字。 盐银。 岳沉舟拿起账本,翻开第一页。 只看一眼。 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严嵩年。” “秦兆远。” “还有……” 他看到第三个名字时,眼神终于变了。 “内阁次辅。” “顾延章。” 屋内所有监察司的人,脸色都变了。 岳沉舟缓缓合上账本。 “江州这小书生。” “真把天捅破了。” 第二十七章:严嵩年被弃,京城风暴起 白马镇的消息送回江州后。 小院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没人说话。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已经彻底变味了。 一开始,是江州私盐。 后来牵出沈怀义。 再后来,是户部严嵩年。 接着又有兵部秦兆远、东海卫军弩。 如今,京城听雨斋的账本里,竟然出现了内阁次辅顾延章的名字。 这已经不是案子。 这是朝堂上的刀。 而且这把刀,已经从江州,一路砍到了京城最深处。 陆寻靠在床头。 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但仍旧白。 青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一脸严肃。 她原本不想让陆寻再听案情。 可这一次,连她也知道拦不住。 因为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不是她一句“不许费神”就能挡下来的。 裴玄坐在桌边。 柳清霜站在窗前。 宋砚辞、苏云卿也都在。 屋内气氛沉得厉害。 裴玄把京城传回来的密信放在桌上。 “岳沉舟拿到了账本。” “听雨斋顾文柏也保住了。” “刺客抓了两个活口。” “但审出来的东西不多。” “他们只知道自己奉命灭口,不知道真正主使是谁。” 陆寻看着那封密信。 没有立刻说话。 青竹在旁边小声提醒: “今天最多十五句。” 陆寻看了她一眼。 青竹脸一红,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大事也不能乱说。” 裴玄听见这话,眼神有些古怪。 堂堂监察司副使,正在说内阁次辅涉案。 结果旁边一个小丫头还在给陆寻数说话次数。 偏偏柳清霜还一副默认的样子。 裴玄忽然觉得,自己来江州以后,见识确实多了不少。 陆寻终于开口: “严嵩年还活着吗?” 青竹立刻道: “第一句。” 裴玄摇头。 “暂时活着。” “但岳沉舟说,严府已经闭门谢客。” “严嵩年称病不出。” 陆寻轻声道: “那就是快死了。” “第二句。” 青竹一听这话,小脸顿时紧了紧。 苏云卿皱眉。 “陆公子为何这么说?” 陆寻看向裴玄。 “严府玉牌被故意丢在白马镇。” “第三句。” “账本又在京城被拿到。” “第四句。” “严嵩年已经没用了。” “第五句。” 裴玄眼神微沉。 “你觉得顾延章会灭他的口?” 陆寻摇头。 “不是觉得。” “第六句。” “是一定。” “第七句。” 屋内更安静了。 顾延章是谁? 内阁次辅。 大乾朝堂上真正的顶级人物。 严嵩年虽然是户部右侍郎,在江州官员眼里已经是天上人物,可放到顾延章面前,也不过是一枚有用时可以保、没用时可以弃的棋子。 现在账本已经被岳沉舟拿到。 严嵩年的价值没了。 危险却变大了。 他活着,就会继续牵出顾延章。 所以他必须死。 柳清霜看向裴玄。 “京城监察司能保住严嵩年吗?” 裴玄没有马上回答。 片刻后,他才道: “难。” 青竹睁大眼睛。 “为什么?” “京城不是监察司总衙吗?” “连一个严嵩年都保不住?” 裴玄淡淡道: “京城是监察司总衙。” “但也是内阁所在。” “六部、三司、勋贵、宗室,全都在京城。” “那里的水,比江州深十倍。” 青竹不说话了。 她以前觉得江州已经够可怕了。 沈怀义、赵家、陈家、白马寺、黑水帮,一个比一个脏。 可现在听裴玄这么说,才忽然意识到。 江州这些所谓的大人物,到了京城,或许也只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陆寻靠在枕头上,忽然笑了一下。 青竹立刻看他。 “你还笑?” 陆寻道: “我只是觉得。” “第八句。” “这官场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第九句。” 裴玄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更该入监察司。” 陆寻:“……” 他刚想开口。 青竹立刻把药碗往前一递。 “先喝药。” 裴玄:“……” 柳清霜:“……” 陆寻低头看着药碗,沉默了很久。 这丫头现在真是越来越会打断话题了。 偏偏裴玄竟然也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像是默认陆寻先把药喝了再说。 陆寻认命地接过药。 一口喝完。 苦味冲上来的瞬间,他眉头皱成一团。 青竹赶紧给了他一颗蜜饯。 “今天可以吃三颗。” 陆寻一愣。 “为什么?” “第十句。” 青竹小声道: “因为你今天脸色不错。” 陆寻含着蜜饯,看她一眼。 小丫头嘴上凶,实际上心软得很。 柳清霜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缓了一点。 但很快,裴玄的一句话又让屋内气氛沉了下来。 “京城密信里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裴玄道: “三司会审的人已经定了。” 柳清霜皱眉。 “谁?” 裴玄缓缓道: “大理寺少卿许敬之。” “刑部侍郎周元礼。”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怀安。” 听到这三个名字,柳清霜的脸色明显变了。 宋砚辞也微微皱眉。 陆寻看他们反应,就知道这三个人不简单。 青竹小声问: “这几个人有问题?” 裴玄道: “许敬之是清流出身,名声不错。” “周元礼是刑部老臣,办案稳妥。” “薛怀安……” 他停了一下。 柳清霜接过话。 “薛怀安是顾延章门生。”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脸色一变。 “那不就是他们的人?” 裴玄淡淡道: “朝堂上没有这么简单。” “门生未必一定听老师的话。” 陆寻看他。 裴玄又补了一句: “但大概率会听。” 青竹:“……” 那和刚才有什么区别? 柳清霜冷声道: “顾延章已经开始插手会审。” 裴玄点头。 “是。” “而且三司会审名义一出,江州案的很多证据,都会被要求送往京城。” 苏云卿脸色微变。 “那账册和证人也要送?” 裴玄看向陆寻。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沈怀义、魏管事、空明、韩通,还有江州私盐账册,白马寺暗账,通源票号残账,都可能被要求押送入京。” 青竹急了。 “那路上岂不是很危险?” 裴玄道: “非常危险。” 陆寻垂眸。 他已经明白了。 江州局结束。 京城局开始。 对方现在未必要在江州杀人了。 只要逼他们押送证人与证据进京,就能在路上制造无数变数。 山匪。 水匪。 疫病。 火灾。 囚犯自尽。 证据丢失。 能用的手段太多了。 甚至他们还可以在京城门口动手。 反正只要证人死了,账册丢了,案子就会变成一团烂泥。 陆寻慢慢开口: “不能全部送。” “第十一句。” 裴玄眼神一动。 “你想分开?” 陆寻点头。 “证人分开。” “第十二句。” “证据分开。” “第十三句。” “真假混送。” “第十四句。” 青竹紧张地盯着他。 还剩一句。 陆寻看了她一眼,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青竹这才松了口气。 裴玄倒是有些无奈。 “剩下的,写。” 青竹想了想,勉强把纸笔递给陆寻。 “只能写二十个字。” 陆寻低头写: 让他们不知道哪一路是真的。 裴玄看完,沉思片刻。 “可以。” 柳清霜也点头。 “沈怀义不能和账本一起走。” 宋砚辞道: “宋家可以安排三支商队。” “其中两支假送证物。” “另一支混在普通商队里。” 裴玄摇头。 “宋家太显眼。” 宋砚辞沉默。 确实。 自从宋家站队后,宋家的商队已经不再安全。 所有人都知道宋家在帮监察司。 再用宋家,反而容易被盯上。 苏云卿忽然道: “教坊路线呢?” 众人看向她。 苏云卿轻声道: “之前沈怀义提过,群芳楼和京城教坊有旧路。” “陆公子不愿把那些姑娘拖进来,我也不愿。” “但若只是用那条路线放假消息,不必真的让她们涉险。” “可以让人以为,证据会从教坊旧路送往京城。” 陆寻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对上他的目光,轻轻一笑。 “陆公子放心。” “我不会让她们真的送。” “只是借个影子。” 陆寻这才点了点头。 柳清霜看了苏云卿一眼。 “可以。” 裴玄也道: “这条假路,有用。” 青竹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插不上话。 她看着柳清霜、陆寻、苏云卿、裴玄、宋砚辞一人一句,就把京城那样的大局拆成一条条路,一道道棋。 心里又紧张又羡慕。 她也想帮忙。 可她好像只能端药、记数、看着陆寻不许他乱来。 想到这里,青竹低下头。 陆寻注意到了她。 他拿过纸笔,在边上写了一句。 青竹看见他写字,立刻警觉。 “你又写什么?” 陆寻把纸递给她。 上面写着: 看住我,是最难的活。 青竹一怔。 脸一下子红了。 她小声道: “你少哄我。” 陆寻笑了笑。 青竹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柳清霜看见这一幕,淡淡道: “他确实最难看。” 青竹立刻认真点头。 “嗯!” 陆寻:“……” 行吧。 你们高兴就好。 …… 当夜。 裴玄在知府衙门临时设下密堂。 江州案的核心人第一次全部到齐。 沈怀义。 魏管事。 空明和尚。 韩通的供词也从青阳关送回。 这些人被分别押在不同地方。 裴玄没有让他们相互见面。 但每个人的供词,都被摆在密堂案上。 灯火摇晃。 裴玄翻看着供词。 柳清霜坐在一旁。 宋砚辞代表宋家提供商路线索。 苏云卿则提供苏承业旧案和白马寺往来细节。 陆寻原本不该来。 按柳清霜和青竹的意思,他应该躺在床上。 但这次是裴玄亲自派人用软轿把他抬来的。 青竹气得一路瞪裴玄。 裴玄只当没看见。 陆寻被安置在密堂一侧软榻上,身上还盖着薄被。 看起来不像来办案。 像来养病。 青竹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药碗。 裴玄看见那药碗,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今晚也要喝?” 青竹认真道: “要。” 裴玄沉默片刻。 “等议完再喝。” 青竹摇头。 “不行。” “老大夫说了,药不能误时辰。” 裴玄看向陆寻。 陆寻别过脸。 这事他也反抗不了。 于是,密堂里出现了很奇怪的一幕。 桌上摆着江州私盐大案的核心供词。 旁边坐着监察司副使、柳清霜、宋家少主、苏云卿。 而陆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青竹盯着把药喝完。 喝完之后,青竹还给他塞了蜜饯。 裴玄看了许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继续。” 陆寻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威严,可能已经彻底没了。 裴玄指着供词道: “现在已经能确定。” “严嵩年负责户部盐银。” “秦兆远负责军弩调换。” “顾延章可能是背后最大靠山。” “但目前账本虽然写了顾延章名字,却还不够。” 柳清霜道: “账本能证明他收银吗?” 裴玄摇头。 “只能证明有银子以代号方式送入顾府相关渠道。” “若顾延章咬死不认,可以说是下人私收。” 陆寻低声道: “所以还差一个活人。” 青竹立刻道: “第一句。” 众人:“……” 陆寻已经习惯了。 他继续道: “能证明顾延章知情的活人。” 青竹:“第二句。” 裴玄点头。 “不错。” “严嵩年。” 柳清霜皱眉。 “严嵩年未必敢说。” 裴玄道: “所以他必须活着。” 陆寻却摇了摇头。 裴玄看向他。 “你觉得他活不了?” 陆寻道: “顾延章不会让他活。” “第三句。” 裴玄沉默。 他知道陆寻说的是对的。 如果顾延章真涉案,严嵩年就是最大的活口。 不杀严嵩年,顾延章寝食难安。 宋砚辞道: “那我们现在该救严嵩年?” 裴玄冷笑。 “京城监察司已经派人盯着严府。” “但严嵩年称病,闭门不出。” “顾延章的人若想动手,有的是办法。” 陆寻轻声道: “不是救。” “第四句。” “是逼他自己跑出来。” “第五句。” 众人同时看向陆寻。 青竹也忘了提醒。 陆寻看着桌上的供词,眼神冷静。 “严嵩年现在不敢信任何人。” “第六句。” “但他一定怕死。” “第七句。” “给他一条活路,他会出来。” “第八句。” 裴玄问: “什么活路?” 陆寻缓缓道: “让他知道,顾延章要杀他。” “第九句。” “也让他知道,监察司能保他。” “第十句。” 柳清霜皱眉。 “他会信?” 陆寻道: “不会完全信。” “第十一句。” “但只要他开始怀疑顾延章,就够了。” “第十二句。” 裴玄眼神一亮。 “离间。” 陆寻道: “求生。” “第十三句。” 青竹终于回神,连忙道: “十三句了。” 陆寻闭嘴。 裴玄沉思许久。 “这件事,要京城配合。” “岳沉舟可以做。” 柳清霜道: “可如何让严嵩年相信顾延章要杀他?” 裴玄道: “严府里一定有顾延章的人。” 陆寻拿过纸笔,写下: 让那个人暴露得刚刚好。 裴玄看到这行字,忽然笑了。 “你是真适合进监察司。” 陆寻立刻摇头。 青竹帮他回答: “他怕危险。” 裴玄:“……” 众人竟然一时无言。 因为这确实是陆寻说过的话。 苏云卿掩唇轻笑。 柳清霜则淡淡道: “他不去。” 裴玄看她。 “柳清霜,你护得太明显了。” 柳清霜平静道: “他现在是我的人。”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眼睛微微睁大。 苏云卿也抬起眸子。 宋砚辞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陆寻更是直接愣住。 柳清霜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对。 但她面色不变,补了一句: “我是说,我带出来的人。” 裴玄看了她片刻。 “哦。” 这个“哦”字意味深长。 陆寻低头咳了一声。 胸口又疼。 青竹立刻紧张。 “你别乱动。” 柳清霜也看向他,眼神里的那点不自然很快变成了担心。 “回去休息。” 裴玄这次没有阻止。 今晚最关键的思路已经有了。 剩下的,是京城那边动手。 陆寻也确实撑不住太久。 他被软轿送回小院时,夜已经深了。 青竹一路都在嘀咕,说以后再也不让裴玄把他带出来。 陆寻靠在软垫上,听着她小声抱怨。 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虽然前面有京城风暴。 有内阁次辅。 有户部、兵部、监察司和三司会审。 但至少此刻。 小院的灯还亮着。 有人给他煎药。 有人管他说话。 有人嘴硬地说,他是她带出来的人。 这大乾王朝乱归乱。 倒也不是没有一点温度。 …… 京城。 严府。 深夜。 严嵩年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屋内站着几个心腹。 外面风声很大。 他已经三日没敢出府。 称病是真的。 怕死也是真的。 江州的消息一条条传来。 沈怀义被抓。 魏管事被抓。 白马寺出事。 听雨斋账本失守。 严府玉牌出现在白马镇。 严嵩年知道。 自己可能已经被推出来了。 可他仍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顾阁老不会这么绝情。 毕竟这些年,他替顾延章送了那么多银子。 做了那么多脏事。 他若倒了,顾延章也未必干净。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严嵩年猛地坐起。 “谁?” 一个心腹冲进来,脸色惨白。 “大人!” “不好了!” “府里抓到一个刺客!” 严嵩年脸色大变。 “刺客?” 心腹颤声道: “是……是顾府的人。” 严嵩年浑身一僵。 像是被一道雷劈中。 许久后。 他慢慢闭上眼。 最后那丝侥幸。 碎了。 顾延章。 真的要杀他。 第二十八章:严嵩年夜投监察司 京城。 严府。 夜风吹得窗纸轻轻发颤。 严嵩年坐在床榻上,脸色灰白,胸口一阵阵发闷。 房中烛火很暗。 暗到他几乎看不清眼前心腹的脸。 但他听清了那句话。 “府里抓到一个刺客。” “是顾府的人。” 顾府。 顾延章。 内阁次辅顾延章。 那个这些年来一直坐在幕后,收银子、点头、遮风挡雨,却从来不沾半点脏水的顾阁老。 如今终于要杀他了。 严嵩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心腹都忍不住发抖。 “大人……” “那人已经被拿下。” “要不要审?” 严嵩年慢慢抬头。 他眼神有些空。 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审?” 他忽然笑了一声。 “审什么?” “问他是不是顾府派来的?” “问他是不是奉命杀我?” “问他顾阁老为什么要灭口?” 心腹不敢说话。 严嵩年笑着笑着,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咳了很久。 他捂着胸口,脸色越发难看。 这些年,他在户部风光惯了。 人人见他都要喊一声严侍郎。 地方官送礼。 商户讨好。 盐商跪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他也曾以为,自己算半个棋手。 至少不是棋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他严嵩年和沈怀义没什么区别。 沈怀义是江州的棋子。 他是京城的棋子。 只是他的棋盘大一点,看起来体面一点。 可弃子的时候。 也一样会死。 心腹低声道: “大人,顾府既然动手,只怕还会有第二次。” 严嵩年慢慢闭上眼。 他当然知道。 这一次刺杀失败,不是顾延章心软。 而是他府里还有几个真正忠心的老人。 可下一次呢? 严府上上下下,谁知道有多少顾延章的人? 茶里可以下毒。 药里可以下毒。 院墙外可以放火。 甚至连伺候他更衣的丫鬟,都可能在袖中藏刀。 他现在已经不是户部右侍郎。 而是一块带血的肉。 所有人都知道,他身上藏着能咬死人的秘密。 也所有人都知道,他必须闭嘴。 严嵩年忽然睁开眼。 “备车。” 心腹一愣。 “大人?” 严嵩年声音沙哑。 “备车。” 心腹脸色变了。 “这个时候出府?” “外面恐怕更危险。” 严嵩年冷冷看他。 “留在府里就安全?” 心腹立刻低头。 不敢再劝。 严嵩年扶着床沿慢慢站起。 他身子有些发虚。 可眼神却一点点清明起来。 人到死路,反而容易想明白。 顾延章要杀他。 秦兆远不会救他。 户部那些同僚更不可能救他。 他们只会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半点腥气。 如今他唯一能活的路,不在严府。 在监察司。 心腹忍不住问: “大人要去哪?” 严嵩年整理了一下衣襟。 声音低沉: “监察司。” 心腹猛地抬头。 “监察司?” 严嵩年笑了笑。 “怎么?” “你也觉得本官疯了?” 心腹不敢回答。 严嵩年看向窗外黑夜。 “从前本官也觉得,进监察司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可如今……”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外面那九十九条路,都是死路。” “反倒监察司,还有一线生机。” 心腹沉默片刻,咬牙道: “小人这就去备车。” 严嵩年忽然叫住他。 “等等。” 心腹回头。 严嵩年走到书案前,亲手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小匣。 匣子不大。 只有巴掌长。 上面没有锁。 可严嵩年拿它的时候,手却有些发抖。 心腹看了一眼,眼神微变。 “大人,这是……” 严嵩年淡淡道: “保命的东西。” 心腹低下头。 严嵩年将小匣贴身收好。 又想了想,从书案上取下一枚私印。 这是他户部右侍郎的私印。 这些年来,无数银票、密信、调令,都因这枚印而生。 也因这枚印,死了许多人。 严嵩年盯着私印看了片刻。 忽然用力一砸。 啪。 私印裂成两半。 心腹吓了一跳。 “大人?” 严嵩年冷笑。 “这东西留着。” “只会让人觉得,我还想回头。” 他把碎印丢进火盆。 火焰舔上去,很快发出一股焦味。 严嵩年转身往外走。 “走。” “今夜若不走。” “天亮就走不了了。” …… 监察司京城总衙。 深夜仍有灯火。 岳沉舟坐在案后,正在翻看从听雨斋取出的账本。 他年近六十。 头发花白。 可眼神极锐。 那双眼睛像鹰。 像能从一堆废纸里,看出藏在背后的死人。 案上摆着几份卷宗。 江州私盐案。 东海卫军弩案。 白马寺香油暗账。 通源票号转银记录。 还有那本最关键的《盐银》。 岳沉舟翻到顾延章名字那一页时,手指轻轻停住。 “内阁次辅啊。” 他低声叹了口气。 “江州那小子,真会给老夫找麻烦。” 站在旁边的监察司校尉低声道: “大人,江州陆寻,真有密信里说得那么厉害?” 岳沉舟笑了笑。 “裴玄那个人,眼高于顶。” “柳清霜那丫头,冷得像块冰。” “能让这两个人在密信里都提到同一个书生。” “你觉得呢?” 校尉不说话了。 岳沉舟合上账本。 “可惜了。” 校尉问: “大人可惜什么?” 岳沉舟淡淡道: “这小子若在京城,说不定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现在隔着几千里,只能靠信。” “慢了。” 校尉低声道: “江州那边说,陆寻伤得很重。” “暂时来不了京城。” 岳沉舟哼了一声。 “伤得重还天天设局。” “这不像伤员。” “像欠揍。” 校尉没敢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大人!” “严府有动静!” 岳沉舟抬头。 “严嵩年死了?” 来人摇头。 “没有。” “严嵩年出府了。” 岳沉舟眼神一亮。 “去哪?” “看方向……” 来人神色有些古怪。 “像是往我们监察司来。” 屋里瞬间安静。 岳沉舟愣了一下。 随后竟然笑了。 “好。” “好啊。” “江州那小子说得没错。” “严嵩年这条老狗,果然怕死。” 校尉立刻道: “大人,要不要派人接应?” 岳沉舟站起身。 “接。” “当然要接。” “严嵩年若死在路上,我们手里就只剩账本。” “他若活着走进监察司……” 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顾延章就要睡不着了。” …… 夜色下。 严嵩年的马车从严府侧门驶出。 没有仪仗。 没有灯牌。 甚至连护卫都只有十几人。 车轮滚过青石路,声音很轻。 可车厢里的严嵩年,却觉得每一声都像敲在自己心口上。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黑沉沉的。 远处有打更人敲梆子。 一声。 两声。 三声。 京城的夜,比江州更安静。 也更危险。 严嵩年放下车帘,手按在怀里的黑匣上。 只要活着走到监察司,他就还有机会。 可就在马车转过一条巷子时,车夫忽然猛地勒马。 “吁!” 马车骤停。 严嵩年身体一晃,差点撞在车壁上。 外面传来护卫厉喝: “什么人?”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 下一刻。 黑暗中忽然亮起数点寒芒。 弩箭! 嗖嗖嗖! 几名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倒在地上。 严嵩年脸色大变。 “走!” 车夫拼命抽马。 可前方巷口,已经被一辆横倒的板车堵死。 后方,也有黑衣人从墙头翻下。 严嵩年心里彻底凉了半截。 顾延章果然不会给他活路。 黑衣人没有喊话。 也没有废话。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杀人。 灭口。 几个严府护卫拼死抵挡。 可对方显然是专业死士。 刀刀致命。 很快,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严嵩年缩在车厢里,脸色惨白。 他此刻再也没有半点户部侍郎的威严。 只有恐惧。 就在一名黑衣人跃上车辕,长刀劈向车帘时。 远处忽然响起一道苍老声音。 “京城脚下。” “夜杀三品大员。” “顾阁老现在办事,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黑衣人动作一顿。 下一瞬。 两侧屋顶上,监察司弩手同时现身。 弩箭齐发。 黑衣人瞬间倒下一片。 岳沉舟披着灰袍,从巷尾慢慢走来。 身后,是数十名监察司缇骑。 他走得不快。 却像整条巷子都被他压住。 严嵩年猛地掀开车帘。 看见岳沉舟那张脸时,他从未觉得监察司的人如此顺眼。 “岳大人!” “救我!” 岳沉舟停下脚步。 看着车厢里狼狈不堪的严嵩年,淡淡道: “严侍郎。” “你也有今天。” 严嵩年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 黑衣人见事败,立刻想撤。 岳沉舟只说了一个字: “杀。” 监察司缇骑瞬间压上。 巷子里刀光四起。 这些死士武功不弱。 但在早有准备的监察司面前,根本逃不掉。 不到半炷香。 巷中只剩血腥味。 有三名活口被按在地上。 岳沉舟走到其中一人面前,蹲下身。 “顾府的?” 那人死死咬牙。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嘴里有毒。” “撬了。” 身旁校尉立刻上前,硬生生卸掉那人的下颌,从齿缝里取出一枚小小毒囊。 严嵩年看得浑身发寒。 这些人不是来刺杀失败后逃跑的。 他们是来死的。 哪怕被抓,也要立刻服毒。 顾延章这是铁了心不留活口。 岳沉舟站起身,看向严嵩年。 “严侍郎。” “现在你还觉得,顾阁老会保你吗?” 严嵩年脸色苍白。 过了许久。 他低声道: “我要见陛下。” 岳沉舟笑了。 “你现在还没资格。” 严嵩年咬牙。 “我手里有东西。” 岳沉舟淡淡道: “你手里有什么,进了监察司再说。” 严嵩年沉默片刻。 终于点头。 “好。” 岳沉舟转身。 “带走。” …… 江州。 小院。 陆寻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快到午后。 这几日他的伤势终于稳住了一些。 脸色虽然还白,但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吓人。 青竹端着粥进来。 难得不是药。 陆寻看见粥,心情还算平静。 至少比药强。 青竹把粥放下。 “今天有鸡丝。” 陆寻眼睛亮了。 “真的?” 青竹点头。 “老大夫说,可以吃一点。” 陆寻看着那碗粥里细细的鸡丝,忽然觉得人生有了希望。 “青竹。” “嗯?” “你今天像菩萨。” 青竹小脸一红。 “第一句。” 陆寻笑了笑。 端起粥喝了一口。 虽然很淡。 但确实有鸡肉味。 不容易。 太不容易了。 他正喝着,柳清霜从外面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陆寻一看她神情,便知道京城有大事。 他放下碗。 青竹立刻道: “先吃完。” 柳清霜看了陆寻一眼。 竟然点头。 “先吃。” 陆寻:“……” 他发现自己现在在小院里最大的敌人,不是顾延章。 不是严嵩年。 是养伤规矩。 他只能慢慢把一碗粥吃完。 青竹满意地收走碗。 这才让柳清霜开口。 柳清霜道: “严嵩年活着进了监察司。” 陆寻眼神一亮。 “他真跑了?” “第二句。” 柳清霜点头。 “昨夜出府,半路被刺杀。” “岳沉舟提前布控,救下了他。” 陆寻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 严嵩年一进监察司,局势就彻底变了。 之前他们只有账本。 现在有了人证。 而且是户部右侍郎这种级别的人证。 顾延章想摘干净,就没那么容易了。 青竹也听懂了一些。 “那是不是说明,我们赢了?” 陆寻摇头。 青竹一愣。 “还没赢?” 陆寻道: “只是拿到上桌资格。” “第三句。” 青竹皱眉。 “上桌资格?” 柳清霜替陆寻解释: “意思是,以前我们只是在江州查案。” “现在,京城那些人不得不正眼看这件事了。” 陆寻点头。 江州案到现在,才真正有资格摆上大乾权力的桌面。 在此之前,无论他们查到多少地方官、盐商、水匪,顾延章都可以隔岸观火。 严嵩年死了,就把严嵩年推出去。 秦兆远死了,就把秦兆远推出去。 只要最上层没人开口,顾延章就还有转圜空间。 可现在严嵩年活了。 他会为了保命咬人。 而被他咬的第一个人,必然是顾延章。 柳清霜继续道: “岳沉舟问严嵩年要证据。” “严嵩年交出了一个黑匣。” “里面有顾府私信三封。” “还有一枚顾府内宅出入牌。” 陆寻微微皱眉。 “只有这些?” “第四句。” 柳清霜点头。 “密信上只提了这些。” 陆寻沉默。 这些证据有用。 但还不够致命。 顾延章完全可以说私信是下人私自往来。 内宅出入牌也可以说是严嵩年伪造。 严嵩年这种老狐狸,手里不可能只有这些。 他没有一次交干净。 他还在试探监察司能不能保住他。 也还在给自己留后手。 “他还藏了东西。” “第五句。” 柳清霜点头。 “岳沉舟也是这么判断。” 青竹忍不住道: “这些当官的怎么都这样?” “每个人都藏一手。” 陆寻看她。 “因为不藏,会死。” “第六句。” 青竹小脸微白。 她忽然觉得,这些人活得很累。 每天都在算计别人,也防着别人算计自己。 柳清霜道: “还有一件事。” 陆寻看向她。 柳清霜语气沉了些: “三司会审的人,明日就会到江州。” 陆寻眼神微变。 这么快? 顾延章这边刚动手失败,三司会审的人就到了江州。 这说明他们早就出发了。 甚至说,这本就是一套组合拳。 京城那边杀严嵩年。 江州这边接管案子。 两边同时动。 一边灭口,一边夺权。 若不是岳沉舟提前布控,严嵩年死了。 若不是裴玄和柳清霜这边稳住证人,三司来后就能直接把案子接走。 到时候证据一转手,谁知道会丢什么? 陆寻缓缓道: “他们来接案。” “第七句。” 柳清霜点头。 “名义上是会审。” “实际上,是接管江州所有人犯与证据。” 青竹急道: “那怎么办?” 柳清霜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陆寻。 陆寻靠在床头,沉默片刻。 “不能硬拦。” “第八句。” “要让他们自己不敢接。” “第九句。” 柳清霜眸光微动。 “怎么做?” 陆寻看着窗外。 “公开。” “第十句。” 屋内静了一下。 青竹愣住。 “又公开?” 她已经发现了。 陆寻特别喜欢把事情闹大。 之前文庙是这样。 钦差青阳关也是这样。 现在三司会审,他又想公开。 陆寻看她一眼。 “藏着交,他们敢动手脚。” “第十一句。” “当众交,他们不敢。” “第十二句。” 柳清霜明白了。 如果三司会审的人私下来接人犯证据,那他们有一百种方法做手脚。 可如果在江州百姓、士子、商户,甚至钦差裴玄和监察司众人的注视下接收,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被所有人盯着。 苏云卿正好进屋,听见这话,轻声道: “可以在文庙。” 陆寻看向她。 苏云卿道: “江州案,是从文庙真正公开的。” “沈怀义也是在那里跪下的。” “如果三司要接案,就让他们在文庙前,当着孔圣牌位和江州百姓的面接。” “他们若公正,便不该怕。” 陆寻笑了。 “苏姑娘越来越会了。” “第十三句。” 苏云卿微微一怔。 随即轻轻低头。 耳边有些发红。 青竹立刻看向陆寻。 “第十三句了。” 陆寻咳了一声,没再说。 柳清霜却点头。 “文庙合适。” “我去找裴玄。” 陆寻拿起纸笔,写了一句: 别让薛怀安先开口。 柳清霜看完,眼神微动。 薛怀安是顾延章门生。 三司会审的人里,最需要防的就是他。 如果到时候由薛怀安先占住道义,说什么三司奉旨会审,地方不得干涉,那局势就会被他牵着走。 所以必须先发制人。 柳清霜问: “谁先开口?” 陆寻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一怔。 “我?” 陆寻点头。 写道: 苏家冤案苦主,最有资格问三司一句公道。 苏云卿看着纸上的字,手指微微收紧。 她明白陆寻的意思。 三司来江州,不只是审私盐。 还要审苏承业冤案。 而她苏云卿,是苏承业唯一还活着的女儿。 她站出来问一句: 三司能不能还苏家公道? 谁敢说不能? 谁敢避而不答? 薛怀安若想一开始就摆官威,也必须先越过她这个苦主。 柳清霜看向苏云卿。 “你愿意吗?” 苏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点头。 “我愿意。”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躲在群芳楼帘幕后等消息的苏云卿。 她要亲手把苏家的冤案,推到所有人面前。 陆寻又写: 宋砚辞第二个开口。 柳清霜皱眉。 “宋家?” 陆寻继续写: 江州商户代表,要求严查通源票号,别让三司暗箱。 柳清霜点头。 明白了。 苏云卿代表苦主。 宋砚辞代表江州商户。 士子和百姓自然会跟着看。 这样一来,三司会审的人刚到江州,就会被架在文庙前。 他们不能不接。 也不能乱接。 更不能接了之后悄悄把案子按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看着。 青竹在旁边看得有点呆。 她忍不住小声道: “陆寻。” “你是不是连官都敢算计?” 陆寻看向她,眨了眨眼。 不能说话。 但青竹看懂了。 他的意思是: 这不是很明显吗? 青竹忽然觉得,裴玄说得或许有道理。 陆寻这种人,真的很适合监察司。 就是太不爱惜自己。 柳清霜收起纸。 “你好好休息。” “剩下的我来安排。” 陆寻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逞强。 因为他知道,明天三司入江州,才是真正的大场面。 而他必须养足精神。 至少得能坐着出现在文庙前。 柳清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明日你不许去。” 陆寻猛地抬头。 青竹立刻点头。 “对!” 陆寻拿笔就写: 我必须去。 柳清霜冷冷看他。 “你伤没好。” 陆寻又写: 我不去,薛怀安会试探。 柳清霜看完,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陆寻说得对。 薛怀安是顾延章门生。 他到江州后,一定会试探陆寻到底在局里起了多大作用。 如果陆寻不露面,他可能会以陆寻无官无职、扰乱案情为由,先把陆寻排除出去。 甚至反过来给陆寻扣帽子。 可若陆寻出现在文庙前。 在江州士子和百姓面前。 他就不再是无名书生。 而是文庙翻案、两诗镇江州、救明月舫百人的陆公子。 薛怀安想动他,也要掂量民意。 青竹急得眼睛都红了。 “你又要出去!” 陆寻看着她。 没写字。 只是眼神放软了些。 青竹咬着唇。 “你每次都这样。” “明明答应过不乱来。” 陆寻低头写: 这次坐轿,不走路。 青竹看完更生气。 “这是坐不坐轿的问题吗?” 陆寻又写: 喝完药再去。 青竹一愣。 柳清霜也看向他。 苏云卿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陆寻这算是主动让步了。 青竹红着眼瞪他半晌,最后气鼓鼓道: “那明天要多穿一件。” 陆寻点头。 “还要带药。” 陆寻继续点头。 “不能说太多话。” 陆寻犹豫了一下。 青竹眼睛一瞪。 陆寻立刻点头。 柳清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无奈。 这人能算沈怀义。 算严嵩年。 算三司会审。 算京城阁老。 可最后却被青竹一碗药和一件衣服拿捏得死死的。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淡淡丢下一句: “明日你若撑不住,我当场把你扛回来。” 陆寻:“……” 青竹眼睛亮了。 “大人,我帮你。” 陆寻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明天比三司会审更危险的,可能不是薛怀安。 而是这主仆俩。 …… 翌日。 江州文庙。 人山人海。 三司会审的车驾还未到,文庙前已经挤满了百姓、士子、商户。 所有人都知道。 京城来人了。 江州案要正式交给三司会审。 可这一次,江州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会跪着看官。 他们见过沈怀义跪在这里。 见过苏云卿在这里为父翻案。 见过陆寻在这里一首《登高》,压得许文昭抬不起头。 所以今日,他们都想亲眼看看。 京城来的官。 到底是来查案的。 还是来压案的。 文庙石阶旁。 陆寻坐在一张软椅上。 身上披着厚披风。 脸色依旧苍白。 青竹站在他身旁,手里抱着药包、水囊、蜜饯盒。 像个小管家。 柳清霜站在另一侧,白衣佩剑。 苏云卿素衣立在前方。 宋砚辞带着江州商户站在侧面。 裴玄则坐在文庙正中,神色冷淡。 不久后。 远处传来车轮声。 三司会审的人到了。 大理寺少卿许敬之。 刑部侍郎周元礼。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怀安。 三人下车。 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文庙前的人群。 最后落在陆寻身上。 尤其薛怀安。 他看见陆寻时,眼神微微一眯。 陆寻也看着他。 嘴角轻轻一扬。 虽然脸色苍白。 却仍旧有几分欠揍的从容。 薛怀安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快。 就是这个书生。 让顾阁老都不得不动手遮掩。 一个无官无职的寒门书生,凭什么坐在这里? 他刚要开口。 苏云卿忽然上前一步。 对着三司官员盈盈一拜。 声音清晰传遍文庙前。 “民女苏云卿。” “江州盐运账房苏承业之女。” “六年前,家父蒙冤而死。” “苏家男丁被斩,女眷没入教坊。” “今日三司大人奉旨会审。” “民女只想问一句。” 她抬起头。 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诸位大人。” “可会还我苏家一个公道?” 全场安静。 所有目光,都落在三司官员身上。 薛怀安刚到嘴边的话。 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陆寻坐在软椅上,轻轻咳了一声。 青竹立刻紧张地看他。 “怎么了?” 陆寻摇头。 只是看着薛怀安那张微微僵住的脸,心里淡淡一笑。 第一刀。 落下了。 第二十九章:文庙会审,陆寻当众设局 苏云卿这一问。 把整个文庙前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三司会审的三位大人刚下车,还没来得及摆开京城官员的架子,就被她一句话顶在了众人眼前。 可会还我苏家一个公道? 这话太重。 也太直。 尤其她不是官。 不是士子。 不是商户。 她只是一个死了父亲、家破人亡、在群芳楼熬了六年的苦主。 这样的人站出来问一句公道,谁敢轻易敷衍? 大理寺少卿许敬之看了苏云卿一眼。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眼神沉稳。 此人不愧是清流出身,反应最快。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苏姑娘放心。” “本官奉旨南下,正是为查清江州私盐案与苏承业旧案。” “若苏承业确有冤屈,三司必会还苏家清白。” 这话说得稳。 不偏不倚。 既没有直接定沈怀义的罪,也没有回避苏家的冤。 百姓听了,神色稍缓。 苏云卿低头一拜。 “民女谢许大人。” 她没有多说。 也没有哭诉。 问完这一句,便退回了陆寻身侧。 陆寻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苏云卿眼神微动。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她只能等别人替她翻案。 现在,她可以站在文庙前,亲口问京城来的大人要一个公道。 这种感觉,很轻。 也很重。 薛怀安的脸色则不太好看。 原本他才该是第一个开口的人。 可苏云卿先一步站出来,直接把“苏家冤案”摆到众人面前。 他若再开口摆官威,就显得冷血。 薛怀安看了陆寻一眼。 他心里清楚。 这不是苏云卿临时想到的。 一定是陆寻安排的。 这个书生坐在软椅上,看着脸色苍白,似乎风一吹就倒。 可一出手,就让人很不舒服。 刑部侍郎周元礼年纪最大。 他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下车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 观察苏云卿。 观察裴玄。 观察柳清霜。 也观察陆寻。 这时候,他终于开口: “裴副使。” “江州案闹得不小。” “既然人证物证都在,便按旨意交接吧。” 裴玄坐在文庙正中,神情冷淡。 “可以。” 他抬手。 蒋恒立刻让人把几口封存好的铁箱抬了上来。 铁箱上贴着监察司封条。 每一口箱子旁边,都站着监察司缇骑。 裴玄淡淡道: “江州私盐账册。” “白马寺暗账。” “通源票号残账。” “黑水帮军弩残件。” “沈怀义供词。” “曹仲的供词。” “魏管事供词。” “空明和尚供词。” “韩通供词副本。” 一项项念出来。 文庙前的百姓越听越心惊。 原本许多人只知道沈怀义贩私盐,害了苏承业。 可如今听到白马寺、通源票号、黑水帮、军弩这些东西,才知道这案子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大。 人群中开始议论。 “军弩?” “不是私盐案吗?怎么还有军弩?” “黑水帮不就是水匪吗?” “白马寺也牵扯进去了?” “这江州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薛怀安眉头微皱。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 案子该在堂上审。 证据该在卷宗里看。 哪有像现在这样,当着百姓和士子的面,一项项念出来? 这不是交接。 这是示众。 偏偏他不能阻止。 因为这本就是三司会审该接的东西。 他若阻止,就像是怕百姓知道。 宋砚辞这时上前一步。 “诸位大人。” “在下宋砚辞,代表江州商户,有一事想问。” 薛怀安心里一沉。 果然又来了。 许敬之看向宋砚辞。 “宋公子请说。” 宋砚辞拱手道: “江州商户这些年受赵家压制,水路、码头、盐运皆受私盐之害。” “如今通源票号牵扯洗银,赵家外层产业又有人暗中收购。” “我等只想问一句。” “此案入三司之后,可会彻查通源票号背后银路?” “可会清查赵家残产?” “可会防止有人借会审之名,吞没证据,转移赃银?” 最后一句落下。 人群又静了。 这个问题,比苏云卿刚才问得更尖锐。 苏云卿问的是公道。 宋砚辞问的是银路。 一个问冤。 一个问钱。 而案子里最要命的,恰恰就是这两样。 薛怀安终于忍不住开口: “宋公子。” “三司奉旨会审,自有章程。” “商户不必多虑。” 宋砚辞微微一笑。 “薛大人说得是。” “只是江州百姓受沈怀义蒙蔽二十年。” “以前也有人说官府自有章程。” “结果苏承业冤死,私盐横行,劣盐害民。” “所以如今我等难免多问几句。” 这话说得客气。 但扎得很深。 以前也是官府说自有章程。 结果呢? 害死了多少人? 薛怀安脸色一沉。 “你是在质疑三司?” 宋砚辞还未开口。 陆寻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青竹立刻紧张起来。 “你别说话。” 陆寻看了她一眼。 青竹咬了咬唇,低声道: “最多一句。” 陆寻无奈地笑了笑。 然后抬头看向薛怀安。 “薛大人误会了。” “第一句。” 青竹立刻数。 陆寻继续道: “宋公子不是质疑三司。” “第二句。” “是替江州百姓提醒三司。” “第三句。” 青竹急了。 “你说慢点。” 陆寻却没有停。 他看着薛怀安,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前排士子耳中。 “江州人被章程害怕了。” “第四句。” 这句话一出。 文庙前瞬间安静。 随后,不少百姓眼眶都红了。 是啊。 江州人被章程害怕了。 当年苏承业按章程上报盐账异常。 结果死了。 百姓按章程告劣盐害人。 没人管。 商户按章程缴税做买卖。 被赵家压得喘不过气。 沈怀义当了二十年青天,满嘴都是官府章程。 最后才发现,那章程全是他们用来压人的网。 薛怀安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陆寻这句话,太毒。 没有直接骂三司。 却把所有江州人的委屈都勾了起来。 许敬之看了陆寻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周元礼则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裴玄忽然开口: “薛大人。” “陆寻说话直。” “但话糙理不糙。” “江州案之所以闹到这一步,正是因为地方章程早已被沈怀义等人玩坏。” “所以此次交接,本官建议公开登记。” “所有证据、人犯、供词,一一唱名,一一封存。” “三司、监察司、江州士绅、苦主代表,共同见证。” 薛怀安心里一冷。 这才是真正目的。 公开登记。 共同见证。 如此一来,三司接案后,任何东西少了、坏了、换了,都能查到责任。 他原本还想以“三司会审机密”为由,把证据封入官箱后直接带走。 可现在文庙前这么多人看着,裴玄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拒绝,立刻就会显得心虚。 许敬之点头。 “裴副使所言有理。” “此案牵涉极广,公开登记,可安民心。” 周元礼也缓缓道: “老夫没有异议。” 两人都同意了。 薛怀安就算再不愿,也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快。 “既然二位大人同意,本官自然无异议。” 陆寻靠在椅背上,轻轻松了一口气。 青竹在旁边小声道: “四句了。” 陆寻低声道: “知道。” “第五句!” 青竹瞪他。 陆寻闭嘴。 柳清霜站在他身旁,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青竹还在数句数。 陆寻也是真的被管住了。 公开登记很快开始。 蒋恒带人打开第一口铁箱。 里面是江州私盐账册。 裴玄的人先验。 三司的人再验。 随后由书吏当众记录: 江州私盐主账一册。 盐引副账三册。 陈家往来账两册。 赵家码头账四册。 每念一项,旁边便有人敲一次木牌。 声音清脆。 传遍文庙前。 百姓看不懂账。 但他们听得懂数。 那么多账册。 那么多证据。 这不是一句“污蔑朝廷命官”就能抹过去的。 苏云卿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账册,眼神微红。 六年前,她父亲若能有这样的机会,把账册摆在文庙前,当众登记。 苏家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可世上没有如果。 她能做的,只是让这迟来的公道,不再被人悄悄藏起来。 第二口铁箱打开。 白马寺暗账。 通源票号残账。 佛经木匣残片。 黑檀佛珠一串。 严府玉牌一枚。 严府玉牌被取出时,人群中瞬间响起一片低呼。 “严府?” “是京城那个严大人?” “户部右侍郎?” “这案子真牵扯到京城了?” 薛怀安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裴玄竟然连严府玉牌都当众拿了出来。 这东西一旦公开,严嵩年就彻底摘不干净。 而严嵩年若摘不干净,顾延章也会被拖进更大的风波。 薛怀安立刻道: “裴副使。” “严府玉牌牵扯京官。” “是否不宜当众展示?” 裴玄淡淡看他。 “薛大人此言差矣。” “正因牵扯京官,才更要公开封存。” “否则日后若有人说此物不存在,或说监察司伪造,本官又找谁说理?” 薛怀安咬了咬牙。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陆寻忽然笑了一下。 薛怀安看向他。 “陆公子笑什么?” 青竹立刻紧张地看向陆寻。 陆寻看着薛怀安,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 “我笑薛大人真谨慎。” “第六句。” “还没审严府,便先替严府避嫌。” “第七句。” 文庙前瞬间安静。 薛怀安脸色一变。 “陆寻!” “你放肆!” 柳清霜一步上前。 “薛大人。” “他是案中协查之人。” “身体有伤,说话若有不妥,还请见谅。” 话是这么说。 可柳清霜手按在剑柄上,半点也不像让人见谅的态度。 青竹也急了。 不过她急的不是薛怀安发怒。 而是陆寻说多了。 “七句了!” 陆寻默默闭嘴。 裴玄端起茶杯,挡住嘴角一点笑意。 许敬之看了陆寻一眼,终于明白为什么京城密信里反复提这个人。 这书生确实不寻常。 一句话,就能把薛怀安架到火上。 周元礼则慢悠悠开口: “薛大人。” “既是证物,便登记吧。” “清者自清。” 这四个字一出。 薛怀安反而没法再说什么。 清者自清。 他若还拦,就显得不清。 严府玉牌被登记。 白马寺暗账也被登记。 第三口铁箱,是军弩残件。 这一次,连许敬之和周元礼的脸色都明显沉了下来。 大乾对军械管制极严。 私盐是贪腐。 军弩则可能牵扯谋逆。 蒋恒取出一只残损弩机。 “此物搜自江州旧盐仓。” “经初步比对,疑似东海卫旧库制式军弩。” “黑水帮韩通供认,此批军弩由东海卫旧库报废名录中调出,经黑水帮水路转运。” 周元礼终于开口问: “可有东海卫文书?” 裴玄道: “尚未拿到。” “但韩通供词、军弩残件、黑水帮转运记录都在。” 周元礼皱眉。 “这条线,需另查。” 裴玄点头。 “正是。” 薛怀安忽然道: “既然尚无东海卫文书,此物是否不宜作为主证?” 陆寻又想开口。 青竹立刻把蜜饯盒往他眼前一放。 陆寻:“……” 这是威胁? 青竹小声道: “你再说,今天少一颗。” 陆寻沉默了。 柳清霜差点没忍住笑。 裴玄看见这一幕,眼神也有些古怪。 整个文庙前,能让陆寻闭嘴的,不是薛怀安。 不是三司。 不是监察司。 竟然是青竹手里的蜜饯盒。 裴玄替陆寻开口: “薛大人。” “是不是主证,由会审之后判断。” “但它是不是证物,所有人都看得见。” “此物必须登记。” 许敬之点头。 “登记。” 周元礼也道: “登记。” 薛怀安只能再次压下。 一项项证据登记完毕后,便轮到人犯名单。 沈怀义。 曹仲。 魏管事。 空明和尚。 韩通。 通源票号江州掌柜。 白马寺知客僧。 黑水帮活口。 这些名字被一一念出来。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线。 而这些线,全都汇到京城。 登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陆寻坐到后面,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青竹看得心急。 “大人。” “他撑不住了。” 柳清霜也看出来了。 陆寻虽然没说话,但呼吸已经比之前沉了些。 她低声道: “回去。” 陆寻摇头。 青竹急了。 “你还想硬撑?” 陆寻看着前方。 交接还差最后一步。 三司官员签押。 只要他们签押,今天这一局才算真正完成。 他必须看着。 柳清霜皱眉。 “陆寻。” 陆寻低声道: “差最后一点。” “第八句。” 青竹眼圈都急红了。 “你每次都说差一点。” 陆寻看向她,声音放轻。 “真的最后一点。” “第九句。” 青竹咬着唇,没再说话。 但她已经把水囊递到陆寻嘴边。 “喝一点。” 陆寻喝了两口水。 勉强压下胸口闷痛。 前方。 许敬之第一个签押。 周元礼第二个。 轮到薛怀安时,他看着那份公开登记册,迟迟没有落笔。 所有人都看着他。 裴玄淡淡道: “薛大人?” 薛怀安抬头。 “本官只是在想。” “这份登记册是否过于详尽。” “日后若流传出去,牵扯太广,恐怕不妥。” 陆寻心里冷笑。 果然。 到了最后一步,薛怀安还是想拖。 只要他不签,这公开登记就缺一角。 日后顾延章便能说三司内部对此有异议。 许敬之皱眉。 “薛大人,登记册只封存于三司与监察司,不会外泄。” 周元礼也道: “既已当众登记,签押便是例行。” 薛怀安仍旧没动。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签字,就等于承认这些证据在他眼前完整交接。 以后证据若出问题,他也有责任。 他不想担这个责任。 就在僵持时。 陆寻忽然缓缓站了起来。 青竹吓得脸色一变。 “陆寻!” 柳清霜也立刻伸手扶住他。 “你做什么?” 陆寻借着柳清霜的力站稳。 脸色苍白。 但眼神很亮。 他看着薛怀安,轻声道: “薛大人若觉得不妥。” “第十句。” “可以不签。” “第十一句。” 全场一静。 薛怀安抬眼看他。 陆寻继续道: “只要薛大人当众说一句。” “第十二句。” “你不愿为这些证据负责。” “第十三句。” “那便够了。” “第十四句。” 话音落下。 文庙前瞬间死寂。 够狠。 这句话太狠了。 不签可以。 那就当众承认,你不愿为这些证据负责。 这话若说出口,薛怀安今天就会被江州百姓记住。 一个不愿为苏家冤案、江州私盐、白马寺洗银、军弩残件负责的三司官员。 他还怎么代表三司会审? 薛怀安脸色铁青。 “陆寻,你这是逼迫朝廷命官?” 陆寻轻轻咳了一声。 胸口疼得厉害。 可他仍旧笑着。 “我只是给薛大人一个选择。” “第十五句。” 青竹眼泪都快出来了。 “够了……” 柳清霜扶着他,手指收紧。 她知道陆寻已经撑到极限了。 裴玄站了起来。 “薛大人。” “签,或者当众说明原因。” “本官也想听听。” 许敬之看向薛怀安。 周元礼也看着他。 江州百姓、士子、商户,全都看着他。 薛怀安终于感受到了文庙前沈怀义当初承受过的压力。 不是刀。 不是刑。 是无数双眼睛。 他咬紧牙关。 最终,拿起笔。 在登记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薛怀安。 最后一笔落下。 文庙前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随后,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仿佛这一笔落下,江州案终于被钉住了一部分。 裴玄收起登记册。 “证据交接完成。” “此案自今日起,由三司会审,监察司协同。” “所有人犯证物,照登记册封存。” “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动。” 声音落下。 文庙前终于爆发出一阵呼声。 “严查!” “还苏家清白!” “严惩贪官!” “查到底!” 苏云卿站在人群前,眼眶发红。 宋砚辞也轻轻吐出一口气。 柳清霜却没管那些。 她只看着陆寻。 “回去。” 陆寻这一次没有反对。 因为他真的撑不住了。 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力气。 他身体一软,差点倒下。 柳清霜一把扶住他。 青竹吓得眼泪掉下来。 “陆寻!” 陆寻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 “第十六句!” 青竹哭着骂他。 “你还数什么数!” 陆寻想说,不是你在数吗? 可话没出口,眼前已经有些发黑。 柳清霜没有再废话。 直接弯腰,把他横抱起来。 文庙前瞬间安静了一下。 陆寻整个人僵住。 青竹也愣了。 苏云卿微微睁大眼。 宋砚辞手中折扇停住。 裴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柳清霜面无表情。 “看什么?” 没人敢说话。 陆寻靠在她怀里,苍白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尴尬。 “柳大人……” 柳清霜冷冷道: “闭嘴。” 陆寻闭嘴了。 文庙前,无数士子百姓看着这一幕。 刚刚还逼得三司官员签押的陆公子。 现在被柳监察使当众抱走了。 有人想笑。 不敢。 有人羡慕。 很酸。 青竹连忙抱着药包、水囊、蜜饯盒跟上。 一边跑一边小声道: “大人,慢一点。” “别碰到他伤口。” 柳清霜脚步顿了一下。 动作果然放轻了些。 陆寻闭上眼。 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今天算是丢得差不多了。 不过好在。 局成了。 至于脸面…… 算了。 反正他也没剩多少。 第三十章:抱回小院后,京城第二刀来了 柳清霜抱着陆寻离开文庙的时候。 整个江州文庙前,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是没人想说话。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还坐在软椅上,逼得三司官员当众签押的陆公子,转眼就被柳监察使横抱走了。 这画面太怪。 怪到许多士子憋得脸都红了,也没敢笑出来。 毕竟柳清霜那张脸太冷。 谁敢笑? 但不敢笑,不代表心里不想。 人群里已经有人小声嘀咕: “陆公子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你懂什么,陆公子这是为江州案伤了身。” “是啊,若不是陆公子,三司哪会这么老实签押?” “不过柳大人刚才抱他的时候,动作好像挺熟……” “嘘!不要命了?” “我什么都没说。” 士子们议论纷纷。 商户那边也在议论。 宋砚辞站在原地,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脸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苏云卿走到他身侧。 “宋公子在想什么?” 宋砚辞看着陆寻被抱走的方向,轻轻一笑。 “我在想,陆公子这样的人,若进京,怕是会比江州更热闹。” 苏云卿眼神微动。 “你觉得他会进京?” 宋砚辞反问: “苏姑娘觉得,他还躲得开吗?” 苏云卿沉默了。 躲不开。 其实从顾延章的名字出现在账本上开始,陆寻就已经不可能再只是江州的一个寒门书生。 京城那些人一定会盯上他。 监察司也会盯上他。 就连三司会审的人,也会把他当成一个不可忽视的变数。 这条路,陆寻未必想走。 可他已经走上来了。 苏云卿低声道: “他其实不喜欢这些。” 宋砚辞点头。 “我知道。” “陆公子嘴上总说怕死、怕疼、怕麻烦。” “可偏偏每次麻烦来了,他又从不退干净。” 苏云卿轻轻叹了一声。 “这才是最让人生气的地方。” 宋砚辞笑了笑。 “苏姑娘这话,倒是和青竹姑娘像。” 苏云卿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是啊。 青竹总是最容易被陆寻气得跳脚。 可也最担心他。 苏云卿看向远处。 眼底柔和了几分。 “希望这一次,他真能好好养伤。” 宋砚辞摇了摇头。 “难。” 苏云卿看向他。 宋砚辞轻声道: “三司签押只是第一步。” “薛怀安今日被陆寻当众压了一头,不会甘心。” “顾延章那边,也不会坐看严嵩年开口。” “京城第二刀,很快就会来。” 苏云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明白宋砚辞的意思。 江州这边刚赢了一局。 可京城那边,才是真正的风暴。 …… 小院。 陆寻被柳清霜抱回房间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没了开口的力气。 不是昏迷。 但也差不多。 胸口闷疼。 额头冒汗。 脸色白得吓人。 青竹一路跟在后面,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大人,慢点。” “大人,他伤口是不是又疼了?” “大人,要不要现在叫大夫?” “大人,药还没喝完……” 柳清霜原本脸色就冷。 听到最后一句,脚步都顿了一下。 陆寻闭着眼,虚弱地开口: “青竹。” 青竹立刻凑近。 “怎么了?” “这种时候……” 陆寻声音很轻。 “能不能先别提药?” 青竹眼睛一下红了。 “你还说!” “你刚才在文庙都快站不住了,还硬撑!” 陆寻不说话了。 因为没力气。 也因为理亏。 柳清霜将他放回床上。 动作很轻。 可脸色很冷。 比文庙上面对薛怀安时还冷。 陆寻一沾到床,整个人终于松了下来。 疼是真的疼。 累也是真的累。 这几日他虽然一直在养伤,可脑子从未停过。 严嵩年。 顾延章。 三司会审。 证据交接。 每一步都得算。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如果今天薛怀安没有签押,那后面的局势会更麻烦。 好在,局成了。 陆寻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青竹立刻紧张: “你别睡!” “先让大夫看看。” 陆寻睁开一点眼。 “小青竹。” “我只是累。” “那也不行!” 青竹转身就跑。 “我去请大夫!” 很快,老大夫又来了。 这一次,他进门看见陆寻躺在床上,连骂都懒得骂了。 只是冷着脸坐下,把脉,检查伤口。 片刻后,他重重哼了一声。 陆寻心里一紧。 “大夫。” “我觉得你这个语气不太吉利。” 老大夫瞪他。 “你还知道不吉利?” “老夫让你静养。” “你倒好。” “文庙、会审、三司、当众说话。” “你是觉得自己这条命太长?” 陆寻不敢还嘴。 青竹在旁边立刻点头。 “就是!” “他一点都不听话。” 柳清霜站在床边,声音冷淡: “伤势如何?” 老大夫道: “伤口倒是没再大裂。” 青竹刚松一口气。 老大夫又道: “但气血又虚了。” 青竹脸色一变。 “大夫,那怎么办?” 老大夫提笔写方子。 “加药。” 陆寻眼神瞬间灰了。 又加?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青竹却像听到了救命办法,连忙点头: “好,我马上去熬。”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看着他。 眼神写得很清楚。 别想逃。 陆寻默默闭眼。 老大夫写完方子,又叮嘱道: “这次真不能再出门。” “至少三日。” “最好七日。” “若再乱动,别说老夫没提醒你。” 陆寻有气无力: “会影响娶媳妇吗?” 屋里瞬间安静。 青竹脸唰地红了。 苏云卿刚进门,听见这句话,脚步都停了。 柳清霜面无表情。 老大夫气得胡子一抖。 “会。” 陆寻猛地睁眼。 “真的?” 老大夫冷笑: “你再折腾几次,命都没了。” “还娶什么媳妇?” 陆寻:“……” 这话非常有道理。 他竟无法反驳。 柳清霜淡淡道: “听见了?” 陆寻点头。 青竹小声补刀: “命没了,就不用喝药了。” 陆寻看向她。 这丫头现在已经会扎心了。 苏云卿忍着笑,把刚送来的热水放下。 “陆公子还是好好养着吧。” “大家都被你吓怕了。”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 轻声道: “今天不会再乱来了。” 青竹立刻道: “明天也不许。” 柳清霜补了一句: “后天也不许。” 苏云卿微笑: “大后天也最好不要。” 陆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三家联合看管的犯人。 而且这三家还结盟得十分稳固。 …… 傍晚。 文庙公开交接的消息,已经传遍江州。 三司签押。 证据封存。 薛怀安被陆寻一句话逼得不得不落笔。 这些细节被士子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茶楼里已经有人开始学那一幕。 “薛大人若觉得不妥,可以不签!” “只要当众说一句,不愿为这些证据负责,那便够了!” 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 下面听客一片叫好。 “陆公子真敢说啊!” “那可是京城来的三司大人!” “怕什么?陆公子连沈怀义都能逼跪,还怕三司?” “你小点声,那可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怎么了?朝廷命官若是清白,自然不怕人问。” “说得好!” 江州的民意,再一次被点燃。 而这一次,和文庙翻沈怀义不同。 上一次,江州人是在愤怒中看见真相。 这一次,他们是在清醒中盯住案子。 他们知道,案子已经进京。 也知道,京城那些大人物可能会压。 所以他们更要看。 盯着看。 不让任何人悄悄把证据吞了。 这正是陆寻要的效果。 陆寻躺在床上,听青竹转述外面的议论时,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青竹立刻警惕。 “你笑什么?” 陆寻道: “江州人不傻。” 青竹眨了眨眼。 陆寻轻声道: “以前只是没人让他们看见。” 青竹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沈怀义。 想起苏云卿。 想起那些吃劣盐死去的百姓。 也想起文庙前那些愤怒的士子。 “大人以前说,百姓容易被人煽动。” 陆寻点头。 “是。” 青竹皱眉。 “那你现在不也是在煽动他们吗?” 陆寻看着她。 “我是在把他们该知道的东西,放到他们眼前。” 青竹似懂非懂。 陆寻继续道: “坏人喜欢藏。” “好人不能太安静。” 青竹小声道: “那你算好人吗?” 陆寻认真想了想。 “不算。” 青竹一愣。 陆寻笑道: “我最多算不太坏。” 青竹皱起小鼻子。 “你有时候确实挺坏的。” 陆寻点头。 “比如?” 青竹红着脸瞪他。 “你自己知道。” 陆寻笑了。 胸口又疼。 青竹连忙扶他靠好。 “都说了别笑。” 陆寻看着她那副紧张样,声音放轻: “好。” “我不笑。” 青竹脸更红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会骗人。” 陆寻无辜: “我说真话。” 青竹小声哼道: “真话也像骗人。” 陆寻没再说。 只是靠在床头,静静听着窗外风声。 片刻后,他忽然问: “柳大人呢?” 青竹道: “大人去见裴副使了。” 陆寻皱眉。 “什么事?” 青竹立刻警惕起来。 “大人说了,不让我跟你说案子。” 陆寻:“……” 青竹补充: “不过大人也说,如果你问,就说她很快回来。” 陆寻看了她一眼。 这明显就是有事。 而且事还不小。 不过他现在确实不能再乱动。 只能等。 这种感觉很不好。 特别不好。 …… 知府衙门。 密室。 裴玄、柳清霜、许敬之、周元礼坐在一起。 薛怀安也在。 只是他的脸色,比白天更难看。 桌上摆着岳沉舟从京城送来的第二封密信。 信里写明: 严嵩年夜投监察司。 半路遭顾府死士刺杀。 岳沉舟救下严嵩年。 严嵩年交出顾府私信、内宅出入牌。 但仍有部分关键证据未交。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 严嵩年愿意入宫面圣。 这几个字,让整个密室安静了很久。 许敬之缓缓道: “严嵩年若真面圣,顾阁老必受牵连。” 周元礼垂着眼。 “前提是,他能活着进宫。” 裴玄淡淡道: “京城总衙会护。” 薛怀安忽然开口: “严嵩年本就是涉案之人。” “他的话,不可尽信。” 柳清霜看向他。 “薛大人的意思是?” 薛怀安冷声道: “严嵩年为了保命,攀咬朝廷重臣,也不是不可能。” 裴玄笑了。 “薛大人说得有理。” 薛怀安眉头微动。 没想到裴玄会顺着他。 裴玄继续道: “所以才需要更多证据。” “江州这些证据,必须完整送京。” “今日文庙交接,薛大人也已经签押。” 薛怀安脸色又沉了些。 他当然明白裴玄在提醒什么。 今日签了字。 就别想再说江州证据不完整、不可信。 许敬之看了薛怀安一眼,淡淡道: “薛大人,严嵩年是否攀咬,要审过才知道。” “但顾府死士刺杀朝廷命官,此事总不能也是严嵩年自导自演吧?” 薛怀安沉默。 周元礼道: “现在问题是,三司何时返京?” 裴玄道: “越快越好。” 柳清霜却忽然道: “不能太快。” 众人看向她。 柳清霜平静道: “今日文庙交接刚完成。” “证据虽已公开封存,但人犯还未全部复核。” “若明日便急着押送上路,路上出事,责任难定。” 薛怀安立刻道: “柳监察使,你是想拖延三司会审?” 柳清霜看他。 “不。” “我是要让三司会审稳妥。” 她取出一张清单。 “沈怀义、魏管事、空明、通源票号掌柜、白马寺知客僧,必须分别复核口供。” “韩通在青阳关,也需押来与军弩残件对应签押。” “至少三日。” 薛怀安冷笑。 “三日?” “京城案情紧急,你要在江州拖三日?” 柳清霜淡淡道: “三日内,若证据出问题,监察司负责。” “三日后,交给三司。” “之后若出问题,三司负责。” 薛怀安脸色微变。 这话太直接。 柳清霜就是在划责任。 今日公开登记,只是证据入册。 但真正押送之前,还要复核。 谁接手,谁负责。 薛怀安当然不想负责。 许敬之却点头: “柳监察使所言有理。” “证据复核,确实不可省。” 周元礼也道: “三日不算久。” 两人又同意了。 薛怀安只能把话咽回去。 裴玄看了柳清霜一眼。 他知道,这个主意多半不是柳清霜自己想的。 更像陆寻的手法。 先公开。 再复核。 再划责。 一步一步,把想伸手的人手指都钉住。 薛怀安越想越憋屈。 三司名义上是来接案的。 可从他们入江州开始,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文庙先被苦主问。 又被商户问。 最后被陆寻逼签。 现在想尽快带证据走,又被柳清霜用复核和责任堵住。 而这一切背后,几乎都有那个陆寻的影子。 薛怀安冷冷道: “柳监察使。” “本官倒是想问一句。” “陆寻一个无官无职的书生,为何能屡屡插手此案?”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终于来了。 裴玄抬眼。 许敬之和周元礼也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神色不变。 “因为他是本官聘用的案中幕僚。” 薛怀安道: “可有文书?” 柳清霜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聘书。 放在桌上。 “有。” 薛怀安脸色一僵。 他没想到柳清霜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裴玄看了一眼。 聘书上写得很清楚。 陆寻,以青山县旧案相关人身份,协助监察司查办江州私盐案。 由柳清霜临时聘为案中幕僚。 落款日期,竟然是文庙翻案那一天。 也就是说,从那一天起,陆寻就不再只是随便插手案子的普通书生。 他有了监察司临时幕僚身份。 虽然不入官籍。 但足够解释他为何参与案情。 薛怀安咬牙。 “临时幕僚,也无权干涉三司。” 柳清霜道: “他没有干涉三司。” “他只是作为江州案协查人,提醒证据风险。” 薛怀安还想说。 裴玄淡淡道: “陆寻之事,本官也可作证。” “他确实协助监察司破案。” “若无他,沈怀义、魏管事、空明、韩通,皆未必能拿下。” “薛大人若觉得陆寻无权参与,可以回京后向陛下陈情。” 薛怀安脸色彻底沉下。 向陛下陈情? 他敢吗? 陆寻现在是江州案破局关键。 此时针对陆寻,很容易显得他想压案。 许敬之道: “陆寻之事,暂且不议。” “当务之急,是证据复核与押送路线。” 周元礼也点头。 “不错。” 薛怀安只能暂时闭嘴。 但他心里,对陆寻的杀意已经更重了。 这个人不能留。 至少,不能让他活着进京。 …… 小院里。 陆寻忽然打了个喷嚏。 青竹立刻抬头。 “冷了?” 陆寻揉了揉鼻子。 “没有。” 青竹不信。 立刻拿来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 陆寻无奈。 “已经够厚了。” 青竹瞪他。 “不厚。” 陆寻看着自己身上两层被子、一件披风,沉默了。 这还不厚? 青竹认真道: “大人说了,你现在不能受风。” 陆寻叹气。 “柳大人说什么,你都听。” 青竹眨了眨眼。 “那当然。” 陆寻看她。 “我说什么呢?” 青竹认真想了想。 “看情况。” 陆寻:“……” 区别对待太明显了。 就在这时,苏云卿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陆公子,厨房炖了莲子鸡汤。”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青竹立刻道: “只能喝半碗。” 陆寻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一半。 苏云卿轻笑。 “我问过大夫,可以喝一小碗。” 青竹皱眉。 “真的?” 苏云卿点头。 “真的。” 青竹这才不情不愿: “那就一小碗。” 陆寻觉得苏云卿此刻简直像救命恩人。 他接过汤,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鲜香。 整个人都舒服了。 苏云卿坐在旁边,轻声道: “今日文庙之事,外面都在传。” 陆寻道: “怎么传?” 青竹立刻警惕: “不许说案子。” 苏云卿笑道: “不说案子。” “他们在传,柳大人把陆公子抱回小院了。” 陆寻一口汤差点呛住。 青竹脸也红了。 “他们怎么传这个?” 苏云卿忍着笑。 “因为大家都看见了。” 陆寻沉默了。 他就知道。 今天脸丢大了。 青竹小声道: “其实……也没什么。” 陆寻看她。 青竹脸红红的。 “大人是担心你。” “又不是别的。” 苏云卿轻轻笑了一下。 “是不是别的,恐怕只有柳大人自己知道。” 青竹眼睛睁大。 “苏姐姐!” 陆寻低头喝汤。 假装没听见。 苏云卿看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 “陆公子怎么不说话?” 陆寻道: “我怕说错了,明天没汤喝。” 青竹立刻点头。 “知道就好。” 陆寻看着她们两个,一时有些无奈。 以前他还能靠嘴占点便宜。 现在不行了。 一个青竹看得严。 一个苏云卿笑里藏针。 一个柳清霜冷着脸直接动手。 他发现自己在小院里的地位,正在稳步下降。 但奇怪的是。 这种下降,他并不讨厌。 …… 夜深。 柳清霜终于回来了。 她进屋时,陆寻还没睡。 青竹趴在桌边打盹。 苏云卿已经回房休息。 灯火很暖。 柳清霜看了一眼青竹,放轻了脚步。 陆寻看着她。 “谈完了?” 柳清霜点头。 “证据复核,争取到三日。” 陆寻眼神微动。 “薛怀安没闹?” 柳清霜淡淡道: “闹了。” “被压下去了。” 陆寻笑了笑。 “你准备聘书了?” 柳清霜看他一眼。 “你猜到了?” 陆寻点头。 “薛怀安一定会拿我无官无职说事。” 柳清霜走到床边坐下。 “所以我早准备了。” 陆寻轻声道: “什么时候准备的?” 柳清霜沉默片刻。 “文庙那日。” 陆寻一怔。 文庙那日。 也就是沈怀义跪下那天。 原来从那时候起,柳清霜就已经在替他补身份漏洞。 陆寻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暖。 “柳大人。” 柳清霜看他。 “谢谢。” 柳清霜淡淡道: “不必。” “你是我带出来的人。” 这句话,她今日已经说过一次。 现在再说,语气比白天更轻。 陆寻忍不住笑。 “这话听着容易让人误会。” 柳清霜面无表情。 “误会什么?” 陆寻认真想了想。 还是决定不作死。 “没什么。” 柳清霜看着他难得识趣,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恢复平静。 “薛怀安会盯上你。” 陆寻点头。 “我知道。” “这三日,你不要离开小院。” 陆寻苦笑。 “我现在这样,想离开也难。” 柳清霜看了眼他身上的披风和被子。 “青竹做得不错。” 陆寻叹气。 “她快把我裹成粽子了。” 柳清霜道: “活着的粽子,总比死了的书生好。” 陆寻:“……”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道理。 就在这时,青竹迷迷糊糊醒了。 “大人回来了?” 柳清霜点头。 青竹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陆寻。 “他有没有乱说话?” 柳清霜看向陆寻。 陆寻一脸无辜。 柳清霜淡淡道: “说了几句。” 青竹立刻清醒。 “几句?” 陆寻:“……” 柳大人,你变了。 柳清霜站起身。 “早点睡。” “明日开始复核人证。” 陆寻点头。 柳清霜走到门口,又停下。 “陆寻。” “嗯?” 她没有回头。 “今日文庙之事,做得很好。” 说完,她便出去了。 陆寻愣在床上。 青竹也愣了一下。 随后小声道: “大人夸你了。” 陆寻回过神,嘴角轻轻扬起。 “听见了。” 青竹看着他的笑,小脸忽然有点红。 “那你也不能得意。” 陆寻点头。 “不得意。” 青竹哼了一声。 “我才不信。” 她转身去收拾药碗。 陆寻靠在床头,看着门外夜色。 心里却难得平静了一些。 虽然风暴还没停。 虽然京城那边更危险。 虽然薛怀安一定会找机会。 但至少今晚。 柳清霜说他做得很好。 这比什么三司签押。 好像还让他高兴一点。 陆寻闭上眼。 正准备睡。 青竹忽然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 “睡前药。” 陆寻睁眼。 整个人的平静瞬间碎了。 “怎么还有?” 青竹认真道: “老大夫新加的。” 陆寻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沉默良久。 最后认命地叹了一声。 大乾权力漩涡不可怕。 内阁次辅不可怕。 三司会审也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 还是这碗药。 第三十一章:复核第一日,薛怀安先输半步 第二天清晨。 江州城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 淅淅沥沥落在屋檐上,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着瓦片。 小院里。 陆寻醒来的时候,青竹已经坐在床边。 手里照旧端着一碗药。 陆寻睁开眼,看见药碗,沉默了很久。 青竹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青竹先开口: “喝。” 陆寻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一睁眼,看见的不是太阳,是药。” 青竹立刻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句。” 陆寻:“……” 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有点麻木。 青竹把药碗递过去。 “老大夫说了,今天你若乖乖喝药,中午可以吃一点鱼羹。”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鱼羹?” “第二句。” 青竹点头。 “嗯。” 陆寻接过药碗,毫不犹豫,一口闷了。 动作之干脆,连青竹都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痛快?” 陆寻强忍苦味,脸色发青。 “为了鱼羹。” “第三句。” 青竹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把蜜饯递给他。 “你这个人,真是没出息。” 陆寻含着蜜饯,终于缓过一口气。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第四句。” 青竹小声嘀咕: “你的盼头就是吃。” 陆寻看了她一眼。 “还有不喝药。” “第五句。” 青竹气得把蜜饯盒收了起来。 “今天不许再多吃了。” 陆寻顿时闭嘴。 现在他说什么都能丢东西。 太危险。 片刻后,苏云卿端着清粥进来。 她脖颈上的伤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条浅浅的红痕。 陆寻看了一眼。 苏云卿便笑道: “已经不疼了。” 陆寻点头。 “那就好。” “第六句。” 青竹在旁边记得很认真。 苏云卿忍不住轻笑。 “青竹妹妹现在比监察司还严。” 青竹脸一红。 “谁让他不听话。” 苏云卿把粥放到桌上,看向陆寻。 “今日复核人证,柳大人和裴副使已经去了知府衙门。” 陆寻动作一顿。 青竹立刻警惕: “苏姐姐,你别跟他说太多。” 苏云卿柔声道: “柳大人交代过,可以告诉他结果,但不能让他费神。” 青竹这才勉强点头。 陆寻道: “先审谁?” “第七句。” 苏云卿道: “魏管事。” 陆寻眼神微动。 第一天就审魏管事。 这安排不简单。 沈怀义是主犯之一,也是江州官场线的关键。 韩通牵扯军弩,人在青阳关。 空明和尚牵扯白马寺。 但魏管事不同。 他是严府的人。 直接连着京城。 今日复核先审魏管事,说明裴玄和柳清霜想借他试探三司。 尤其试探薛怀安。 青竹看见陆寻皱眉,立刻道: “不许想太多。” 陆寻无奈。 “我没想。” “第八句。” 青竹不信。 “你一皱眉就是在想。” 陆寻:“……” 这丫头现在越来越了解他了。 苏云卿坐下后,轻声道: “陆公子,你觉得魏管事会翻供吗?” 陆寻想了想,道: “会。” “第九句。” 青竹脸色一变。 “那怎么办?” 陆寻道: “翻供才好。” “第十句。” 青竹愣住。 “为什么?” 陆寻看向窗外细雨。 没有继续说。 因为他今天额度已经用得太快。 苏云卿却明白了几分。 “陆公子的意思是,魏管事若翻供,反而说明有人许了他好处,或者给了他底气。” 陆寻点头。 苏云卿继续道: “这样就能看出,三司里谁会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陆寻笑了笑。 青竹睁大眼睛。 “所以你们是在等他翻供?” 陆寻继续点头。 青竹看着他,又看了看苏云卿。 忽然有些泄气。 “你们怎么都这么会想?” 陆寻轻声道: “你也会。” “第十一句。” 青竹一怔。 陆寻道: “你只是心太干净。” “第十二句。” 青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别乱说。” 苏云卿轻轻笑了笑。 陆寻这人就是这样。 平日里最会气人。 可偶尔一句话,又会让人心里软下来。 青竹低头搅着粥,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 知府衙门。 复核堂。 三司官员、裴玄、柳清霜都在。 魏管事被押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比之前憔悴不少。 他身上的灰衣已经换成囚服。 但那双眼睛依旧阴沉。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圈。 看见薛怀安时,眼神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柳清霜注意到了。 裴玄也注意到了。 薛怀安面无表情,仿佛没看见。 许敬之坐在主位一侧,翻开卷宗。 “魏忠。” “你原为严府外管事。” “可认?” 魏管事抬头。 “草民只是京城南货商号管事。” “并非严府之人。” 堂上一静。 蒋恒眉头一皱。 果然翻供了。 许敬之神色不变。 “宋家可指认你曾多次替严府采买南货。” 魏管事道: “替严府采买,不等于严府之人。” “京城里替高门大户办事的商号管事多了。” “若因此便说草民是严府的人,岂不可笑?” 薛怀安这时淡淡开口: “此言倒也有理。” 柳清霜看向他。 薛怀安继续道: “严府为朝中大臣府邸,采买事务繁杂。” “有外商代办,并不稀奇。” “仅凭宋家指认,恐怕不足以证明魏忠是严府管事。” 裴玄淡淡道: “薛大人急什么?” “还未问完。” 薛怀安面色不变。 “本官只是依律提醒。” 许敬之继续问: “白马镇严府玉牌,从你安排的人手中搜出。” “你如何解释?” 魏管事低头道: “草民不知什么严府玉牌。” “白马镇之事,草民更不知情。” 蒋恒怒道: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魏管事淡淡道: “监察司刑讯之下,草民怕死,才胡乱攀咬。” “如今三司大人在此,草民自然要说实话。” 这句话很毒。 他不只是翻供。 还在反咬监察司刑讯逼供。 堂外旁听的衙役和书吏都微微变了脸色。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裴玄却没有怒。 他甚至笑了一下。 “魏忠。” “你说监察司刑讯逼供?” 魏管事低头。 “草民不敢污蔑。” “但当日被抓之后,确实心神惶恐。” “很多话,都是怕死之下乱说。” 薛怀安立刻道: “既如此,先前口供可信度便要重新审定。” 许敬之皱眉。 周元礼也抬起了眼。 柳清霜冷冷道: “薛大人,魏忠还未说完,你便急着替他定先前供词无效?” 薛怀安沉声道: “柳监察使慎言。” “本官只是依律而论。” 就在此时。 裴玄忽然把一份东西放在桌上。 “那就依律。” 他看向魏管事。 “魏忠,你说自己不是严府之人。” “那这份严府外账,你可认得?” 魏管事眼皮一跳。 裴玄示意蒋恒展开。 那是一份从京城监察司密送来的抄录账。 上面清楚记着严府历年南货采买支出。 其中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魏忠。 每年固定领银。 月俸三十两。 年节另有赏银。 许敬之看完,神色微沉。 “月俸?” “商号代办,也领月俸?” 魏管事脸色终于变了。 “这账……草民不知。” 裴玄淡淡道: “这是京城监察司从严府外账房里抄出的账。” “严嵩年入监察司后,也已经指认。” “魏忠,严府外管事。” “专掌江南银路、南货采买、外账转运。” 魏管事脸色一点点白了。 薛怀安眼神也微微一沉。 他没想到京城那边的动作这么快。 严府外账都被抄了。 裴玄看向薛怀安。 “薛大人。” “这份账,可够证明他是严府的人?” 薛怀安沉默片刻。 “若账册真实,自然可以。” 裴玄笑了笑。 “放心。” “这账册原本,已经由岳沉舟封存。” “很快会随严嵩年的供词一并送入三司。” 薛怀安不说话了。 魏管事死死低着头。 这第一轮,他翻供失败。 但裴玄没有停。 他继续问: “白马寺香油钱,你是否经手?” 魏管事咬牙。 “没有。” 裴玄道: “通源票号江州分号掌柜已经供认,每次北上银票前,都会收到一封无名信。” “信上的密押,由你亲手所写。” “你可还要否认?” 魏管事道: “笔迹可以伪造。” 裴玄点头。 “说得好。” “所以本官让人找到了你留在通源票号的三封旧信。” “笔迹比对,已经送给三司书吏查验。” 魏管事脸色更白。 许敬之看向书吏。 书吏连忙道: “回大人,初步比对,确为同一人所书。” 魏管事额头渗出冷汗。 他原本以为,三司一来,他就有机会翻供。 只要把先前供词说成刑讯逼迫,薛怀安再顺势接上,就能把自己从严府线上摘下来。 可他没想到,裴玄和京城监察司早就准备好了新的证据。 一层一层。 他否一层,裴玄便压一层。 根本不给他翻身机会。 柳清霜站在一旁,看得很清楚。 这不像裴玄一个人的风格。 更像裴玄和陆寻思路合在一起。 裴玄负责证据。 陆寻负责预判人心。 他们早就料到魏管事会翻供。 所以等着他翻。 薛怀安此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脸色越发难看。 魏管事不是在拖监察司下水。 而是自己跳进了一个已经挖好的坑。 裴玄最后问: “魏忠。” “现在本官再问你一次。” “你是不是严府外管事?” 魏管事浑身僵硬。 沉默了许久。 终于低声道: “是。” 堂上一片安静。 许敬之提笔记录。 “认严府外管事身份。” 裴玄继续道: “白马寺香油钱转银,你是否经手?” 魏管事闭了闭眼。 “是。” “通源票号密押,是否你写?” “是。” “白马镇佛经木匣,是否由你安排转运?” 魏管事咬牙。 “是。” 裴玄道: “严嵩年是否知情?” 魏管事沉默。 裴玄声音冷了下来。 “严嵩年是否知情?” 魏管事最终道: “知情。” 薛怀安忽然开口: “那顾阁老呢?” 堂上一静。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兀。 柳清霜眼神瞬间冷了。 薛怀安看似追问。 实际上,是把顾延章先抬出来。 如果魏管事说不知道,后续三司便可记录: 魏忠供认严嵩年知情,但未供出顾延章。 裴玄没有开口阻止。 他也想听魏管事怎么说。 魏管事低着头,声音很低。 “草民只是严府外管事。” “顾阁老那样的人,草民见不到。” 薛怀安立刻道: “所以你并不知道顾阁老是否知情?” 魏管事刚想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薛大人这话问得好啊。” 众人一怔。 柳清霜猛地回头。 只见复核堂门口。 陆寻坐在软轿上。 脸色苍白,身上披着厚披风。 青竹站在旁边,气得眼圈都红了。 苏云卿也跟在后面,一脸无奈。 很显然。 这人又来了。 柳清霜脸色一下冷了。 “陆寻。” 陆寻有些心虚。 但还是笑了笑。 “柳大人。” “我真没走路。” 青竹立刻道: “他非要来,我拦不住!” 苏云卿轻声补了一句: “他说,魏管事复核,薛怀安一定会抢问顾延章。” 柳清霜一怔。 裴玄也看向陆寻。 薛怀安脸色变了变。 陆寻被软轿抬到堂侧。 老大夫若是看见这一幕,估计能气得再开三副药。 陆寻靠在软轿上,看向魏管事。 “魏管事。” “你刚才说,顾阁老那样的人,你见不到。” 青竹红着眼提醒: “第一句。” 陆寻顿了顿。 继续道: “那顾府内宅出入牌。” “第二句。” “你总见过吧?” “第三句。” 魏管事脸色一变。 薛怀安冷声道: “陆寻,此处三司复核,岂容你随意插话?” 陆寻看向他。 “薛大人。” “第四句。” “我是柳监察使聘用的案中幕僚。” “第五句。” “昨日你不是已经看过文书了吗?” “第六句。” 薛怀安脸色一沉。 柳清霜走到陆寻身边。 她没说话。 但站在那里,态度已经很明显。 裴玄淡淡道: “陆寻既然来了,问一句也无妨。” 许敬之看了陆寻一眼,道: “只问案情。” 周元礼则道: “身体若不适,不必勉强。” 青竹立刻小声说: “周大人是好人。” 陆寻差点笑出来。 这种场合,她还分这个。 陆寻看向魏管事。 “你没见过顾延章。” “第七句。” “但你见过顾府内宅的人。” “第八句。” 魏管事沉默。 陆寻继续道: “谁给你的出入牌?” “第九句。” 魏管事脸色越来越难看。 薛怀安正要开口,裴玄先一步道: “让他说。” 堂内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魏管事身上。 魏管事咬着牙。 “不知道。” 陆寻轻轻笑了。 “不知道?” “第十句。” 他看向裴玄。 “严嵩年交出的私信里。” “第十一句。” “有顾府内宅掌事的落款吗?” “第十二句。” 裴玄眼神微动。 他还没回答。 薛怀安心里已经一沉。 陆寻继续道: “我猜。” “第十三句。” “应该是一个女人。” “第十四句。” 堂上一片死寂。 魏管事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这反应,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陆寻看见后,心里彻底确定。 顾府内宅。 女人。 能调动外宅管事,又不让顾延章亲自出面的人。 不是普通丫鬟。 很可能是顾府极重要的女眷,或者内宅掌事。 裴玄缓缓道: “严嵩年交出的三封私信中。” “确有一封落款。” “顾氏,沈兰。” 许敬之皱眉。 “沈兰?” 裴玄道: “顾延章续弦夫人。” 堂内气氛瞬间变了。 薛怀安脸色彻底难看。 顾延章本人暂时还没被直接咬住。 但顾夫人沈兰若牵扯其中,那顾府就摘不干净了。 陆寻看着魏管事。 “是她给你的牌?” “第十五句。” 魏管事闭嘴不言。 陆寻脸色已经发白。 青竹在旁边急得不行。 “不能再问了。” 柳清霜也皱眉。 “够了。” 陆寻轻轻摇头。 他盯着魏管事,忽然道: “你不说也行。” “第十六句。” “严嵩年会说。” “第十七句。” “到时候,你就没价值了。” “第十八句。” 魏管事浑身一颤。 这句话比刑讯还狠。 没价值。 就意味着死。 他现在能活着,是因为自己还能咬人,还能提供线索。 如果严嵩年说得比他多,他就真的没用了。 魏管事终于崩了。 “是!” 他猛地抬头。 “是顾夫人给我的牌!” “白马寺那条线,也是顾夫人派人吩咐严府外宅安排!” “但我不知道顾阁老知不知情!” “我真的不知道!” 堂内一片死寂。 书吏的笔都停了一瞬。 裴玄眼神沉得可怕。 许敬之和周元礼脸色凝重。 薛怀安则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刚才想用“魏管事没见过顾延章”把顾阁老摘出去。 结果陆寻转手就把顾夫人沈兰拖了出来。 这下顾府绕不开了。 陆寻靠回软轿。 整个人明显没力气了。 青竹已经快哭了。 “你满意了吧?” “能回去了吧?” 陆寻轻轻点头。 “回。” “第十九句。” 柳清霜直接道: “抬回去。” 语气冷得吓人。 陆寻心虚地看了她一眼。 “柳大人……” 柳清霜看都没看他。 “闭嘴。” 陆寻闭嘴了。 软轿很快被抬走。 青竹一边跟着,一边小声骂: “你每次都说不乱来。” “你每次都骗人。” “回去我就告诉老大夫。” 陆寻一听,脸色微变。 告诉老大夫? 那不是又要加药? 这比薛怀安还狠。 堂内。 裴玄看着陆寻离开的方向,沉默片刻。 随后他看向魏管事。 “记录。” “魏忠供认,顾府沈兰参与白马寺银路。” 书吏立刻落笔。 薛怀安想阻止,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理由。 魏管事当众亲口供认。 三司都在。 监察司也在。 他拦不住。 柳清霜站在堂中,目光冷冷扫过薛怀安。 “薛大人。” “这回,还要替顾府避嫌吗?” 薛怀安脸色铁青。 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 这一轮。 他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文庙那一轮更难看。 …… 小院里。 陆寻被抬回房间后,毫无意外地迎来了三方审判。 柳清霜冷着脸坐在床边。 青竹红着眼站在旁边。 苏云卿端着热水,一句话不说,只轻轻叹气。 陆寻靠在床上,脸色比出门前更白。 他试图解释: “我真没走路。” 青竹立刻道: “你还说!” “我说的是不许你费神!” 陆寻闭嘴。 柳清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顾府内宅有问题?” 陆寻小声道: “严嵩年和魏管事都只是外线。” “顾延章不会亲自露面。” “顾府总要有人传话。” “而能管内宅出入牌的人,多半不是外臣。” 柳清霜冷声: “所以你就又跑出去?” 陆寻沉默。 青竹补刀: “他就是不听话。” 苏云卿轻声道: “不过这次若他不去,魏管事未必会吐出顾夫人。” 青竹急道: “苏姐姐,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苏云卿看了陆寻一眼。 “我不是帮他说话。” “我是说事实。” “但事实不代表他做得对。” 陆寻:“……” 他发现苏云卿现在也越来越会堵他了。 柳清霜站起身。 “请大夫。” 陆寻脸色一变。 “没必要吧?” 青竹立刻往外跑。 “有必要!” 很快,老大夫来了。 看见陆寻又是一副被折腾过的样子,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身就要走。 陆寻一愣。 “大夫?” 老大夫冷笑。 “老夫治不了你。” 陆寻:“……” 青竹急忙道: “大夫,你别走。” “他知道错了。” 老大夫瞪着陆寻。 “他哪次不知道错?” “哪次改了?” 这话一出。 屋内三人同时看向陆寻。 柳清霜。 青竹。 苏云卿。 陆寻忽然觉得,老大夫才是最会杀人的。 一刀精准扎心。 最后老大夫还是留下来诊脉。 诊完后,脸色果然不好。 “气血又浮了。” 青竹急道: “严重吗?” 老大夫道: “暂时不严重。” 陆寻松了口气。 老大夫又道: “但再来两次,就严重了。” 陆寻的气还没松完,卡在喉咙里。 青竹眼圈红了。 柳清霜脸色更冷。 苏云卿也皱起眉。 老大夫提笔写方子。 “今日加一碗安神汤。” 陆寻眼前一黑。 又加? 他觉得自己不是伤员。 是药罐子。 老大夫走后。 青竹气鼓鼓地去熬药。 苏云卿也去厨房帮忙。 屋里只剩柳清霜和陆寻。 柳清霜坐在床边,一直没有说话。 陆寻看着她的脸色,心里有点发虚。 “柳大人。” 柳清霜没有理他。 陆寻小声道: “生气了?” 柳清霜终于看他。 “你觉得呢?” 陆寻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次不该出去。” 柳清霜冷冷道: “你不知道。” 陆寻一怔。 柳清霜看着他,声音很低: “你每次都知道危险。” “但你每次都觉得自己必须去。”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总觉得案子比你的命重要。” 陆寻沉默。 柳清霜眼底有压着的怒意。 “可陆寻。” “对我来说,不是。” 屋里忽然安静。 陆寻抬头看她。 柳清霜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太直。 她别过脸。 “我是说,你活着,案子才有用。” 陆寻看着她的侧脸。 良久。 轻声道: “我以后会尽量不让你担心。” 柳清霜冷冷道: “尽量?” 陆寻立刻改口: “不让。” 柳清霜这才看他。 “记住。” 陆寻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 柳清霜沉默片刻,伸手替他把被角压好。 动作依旧很轻。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可陆寻却觉得,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雨声还在。 屋里灯火很暖。 陆寻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 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且青竹很快就端着药进来了。 果然。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竹端着一碗比早上还黑的药走进来。 “喝药。” 陆寻看了一眼。 沉默片刻。 “这碗颜色怎么不太对?” 青竹面无表情: “安神汤。” 陆寻:“……” 他忽然觉得,薛怀安其实也没那么可恨。 至少薛怀安不会一天给他灌四碗药。 柳清霜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恢复清冷。 “喝。” 陆寻叹了一声。 端起药碗。 一饮而尽。 苦味炸开的瞬间,他闭上眼。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大乾。 真苦啊。 第三十一章:薛怀安出手,第一刀砍向陆寻 安神汤确实有用。 至少陆寻喝完以后,没撑多久就睡了过去。 不是他想睡。 是那药劲上来以后,眼皮像灌了铅。 他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老大夫这药,比监察司的刑讯还狠。 等他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窗外雨停了。 院子里有鸟叫。 空气里带着一点雨后泥土的湿气。 陆寻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药。 而是青竹。 小丫头趴在桌边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本记他说话次数的小册子。 陆寻看着她,愣了一会儿。 青竹昨夜应该守了很久。 眼底还有淡淡青色。 小脸压在胳膊上,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还轻轻皱着。 像是梦里也在担心他又跑出去惹事。 陆寻轻轻叹了一声。 他刚想伸手给她披件衣服,青竹却猛地惊醒。 “谁?” 她一下坐直。 看见陆寻醒着,立刻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皱眉。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陆寻无奈。 “看你睡得香。”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一句。” 陆寻:“……” 很好。 刚醒就开始了。 青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去摸药碗。 陆寻脸色一变。 “不会一醒就喝吧?” “第二句。” 青竹认真点头。 “大夫说醒了就喝。” 陆寻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醒。 青竹看见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今天这碗不苦。” 陆寻狐疑地看着她。 “不苦?” “第三句。” 青竹点头。 “我尝过了。” 陆寻心里一动。 “你尝药?” “第四句。” 青竹小脸一红。 “我就是想知道到底多苦。” 她声音低了点。 “昨天看你喝得脸都白了。” 陆寻怔住。 他看着青竹。 小丫头低着头,耳根红红的,手里还端着那碗药。 陆寻心里忽然有点软。 他接过药碗,低声道: “谢谢。” 青竹一愣。 随即脸更红了。 “第五句。” 她小声补了一句: “这句不罚。” 陆寻笑了笑。 然后低头喝药。 青竹说不苦。 事实证明,小丫头还是太善良。 这药不是不苦。 只是比昨晚那碗稍微不像毒药。 但陆寻没说。 一口喝完后,青竹立刻把蜜饯递过来。 这次是三颗。 陆寻看了她一眼。 青竹别过脸。 “今天大夫说可以三颗。” 陆寻点点头。 不拆穿。 蜜饯刚压住药味,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走了进来。 她今日的脸色有些冷。 不是平时那种冷。 而是带着事的冷。 陆寻看她一眼,心里便知道。 出事了。 青竹也立刻警惕起来。 “大人,是不是又有案子?” 柳清霜看了陆寻一眼。 “你先吃东西。” 陆寻道: “不吃也行。” “第六句!” 青竹立刻提醒。 柳清霜淡淡道: “先吃。” 这两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陆寻只好乖乖喝了一碗粥。 今日粥里有鸡丝。 还有一点点盐味。 陆寻吃得很珍惜。 毕竟在他现在的生活里,一碗有味道的粥已经算大餐。 等他吃完,柳清霜才坐下。 青竹端走碗,却没离开。 她站在旁边,明显要听。 柳清霜也没有赶她。 “薛怀安递了一份文书。” 陆寻眼神微动。 “给谁?” “第七句。” 柳清霜道: “给三司。” “也抄送监察司。” 陆寻微微皱眉。 “内容?” “第八句。” 柳清霜把文书放在桌上。 “他质疑你。” 屋里安静了一下。 青竹先急了。 “质疑陆寻?” “凭什么?” 柳清霜道: “薛怀安说,你虽为监察司临时幕僚,但无功名、无官身,却多次干预审案、诱导证人、操纵民意。” 陆寻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 青竹更急。 “你还笑?” 陆寻道: “他忍到现在才出手,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九句。” 青竹气道: “他这是污蔑!” 柳清霜看着陆寻。 “他不只是质疑你。” 陆寻心里一沉。 “还有?” “第十句。” 柳清霜声音冷了些。 “他提出,你可能和沈怀义早有勾连。” 青竹眼睛一下瞪大。 “什么?” 柳清霜继续道: “他说沈怀义从不信任旁人,却偏偏多次指定要见你。” “京城账本线索,也是通过你写信才取到。” “严嵩年一事,你又提前预判。” “薛怀安认为,这其中或有蹊跷。” 青竹气得脸都红了。 “他胡说!” “陆寻明明是在帮忙查案!” “沈怀义信他,是因为他救过沈怀义。” 柳清霜看向青竹。 “薛怀安要的就是这个。” 青竹一愣。 “什么意思?” 陆寻轻轻叹了一声。 “他不是要证明我有罪。” “第十一句。” “他是要让三司不敢用我。” “第十二句。” 青竹怔住。 柳清霜点头。 “不错。” 薛怀安这招很阴。 他未必要真的把陆寻打成沈怀义同党。 只要让陆寻身上多一层疑云,三司就有理由限制他继续参与案子。 无功名。 无官身。 操纵民意。 诱导证人。 与沈怀义接触过密。 这些单独拿出来,未必能定罪。 可放在一起,就足够恶心人。 尤其现在案子已经上升到顾延章这个层面。 三司为了避嫌,很可能会要求陆寻退出。 甚至把他软禁起来“待查”。 这样一来。 陆寻就彻底被摘出棋局。 青竹急道: “那怎么办?” 陆寻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桌上的文书,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薛怀安终于不再只护顾府。 开始直接砍他了。 这一刀不冲命。 冲名声。 冲身份。 冲资格。 若换成一般书生,恐怕早慌了。 毕竟一个“与主犯勾连”的帽子扣下来,足够毁掉一个人的清名。 可陆寻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薛怀安开始急了。 急,就会出错。 柳清霜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陆寻抬头。 “见裴玄。” “第十三句。” 青竹立刻摇头。 “不行!” “你不能再出门!”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道: “我已经让人去请他。” 陆寻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柳大人越来越懂他了。 青竹看了看陆寻,又看了看柳清霜。 “你们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柳清霜道: “他昨天当众让薛怀安难堪。” “薛怀安一定会反击。” 青竹皱眉。 “那为什么还让他说?” 陆寻轻声道: “因为不说,薛怀安昨天就不会签。” “第十四句。” 青竹咬了咬唇。 她明白了。 很多时候,不是陆寻想出风头。 而是不出头,事情就会坏。 可她还是心疼。 每次都是这样。 别人都能退。 偏偏他退不了。 没多久。 裴玄来了。 他进屋时,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 显然已经看过。 他看向陆寻,开门见山: “薛怀安要查你。” 陆寻点头。 裴玄道: “许敬之态度中立。” “周元礼暂时不表态。” “但如果你不能给一个说法,三司很可能会要求你暂停参与案子。” 柳清霜冷声道: “他是监察司幕僚。” 裴玄看她。 “临时幕僚。” “薛怀安抓的就是这个。” 陆寻低声道: “他抓得没错。” “第十五句。” 青竹立刻紧张。 “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陆寻摆摆手。 裴玄眼神微动。 “你承认自己身份有问题?” 陆寻点头。 “无功名,无官身。” “第十六句。” “确实容易被攻。” “第十七句。” 裴玄盯着他。 “那你准备如何?” 陆寻看向裴玄。 “给我一个官身。” “第十八句。” 屋里瞬间安静。 青竹愣住。 柳清霜也看向陆寻。 裴玄眉头一挑。 “你之前不是说,不入监察司?” 陆寻认真道: “不入监察司。” “第十九句。” “只要临时官身。” “第二十句。” 青竹立刻提醒: “满了!” 陆寻:“……” 关键时候满了。 裴玄看了青竹一眼。 “让他说完。” 青竹有些犹豫。 柳清霜道: “这次让他说。” 青竹这才不情不愿点头。 “那只能再十句。” 陆寻看着青竹,心里有些无奈。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限量。 不过也好。 可以逼他把话说得更准。 陆寻缓了缓,道: “薛怀安不是说我无官无身吗?” “第二十一句。” “那就补一个身份。” “第二十二句。” “不是监察司的人。” “第二十三句。” “是三司会审临时书吏。” “第二十四句。” 裴玄眼神骤然一亮。 柳清霜也明白了。 三司会审临时书吏。 这个身份很低。 低到几乎没有权力。 可它有一个好处。 三司自己用人。 只要许敬之、周元礼、薛怀安三人同意,便可登记在册。 如果薛怀安反对,就等于承认他怕陆寻进入会审记录流程。 可如果他同意,陆寻就有了参与整理案卷、记录证词、比对证据的资格。 这样一来。 他不再是无名书生。 也不是监察司单方面塞进来的人。 而是三司会审共同认可的临时书吏。 裴玄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把问题丢回给薛怀安。” 陆寻点头。 “他要查我资格。” “第二十五句。” “我就让他给我资格。” “第二十六句。” 青竹小声道: “你这也太坏了。” 陆寻看她。 “这是自保。” “第二十七句。” 青竹皱了皱鼻子。 “你每次都这么说。” 裴玄沉思片刻。 “许敬之应该会同意。” “周元礼也未必反对。” “薛怀安……”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他若反对,就坐实自己怕你。” 柳清霜道: “但他可能会趁机要求限制陆寻发言。” 陆寻道: “可以。” “第二十八句。” 青竹急了。 “你怎么还可以?” 陆寻轻声道: “书吏本来就少说话。” “第二十九句。” “我写就行。” “第三十句。” 青竹愣住。 又写? 她立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沉默了一下,道: “也不能写太多。” 陆寻:“……” 他都要成书吏了,还限制写字? 裴玄看着这几个人,第一次觉得,陆寻就算入了三司会审,也可能先被小院里这几个人管死。 “我去安排。” 裴玄起身。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陆寻看他。 裴玄道: “三司书吏,要能写一手漂亮公文。” 陆寻一顿。 青竹眨了眨眼。 “陆寻字好像……还行吧?” 柳清霜也看向陆寻。 陆寻忽然沉默。 他穿越后写字是能写。 但说到漂亮公文,那就未必了。 毛笔字这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之前写信、写提示、写计策还可以。 真要当着三司写公文案卷,若字太丑,反倒丢人。 裴玄显然看出了什么。 “怎么?” “陆公子不会怕写字吧?” 陆寻神色平静。 “我怕把他们衬得太难看。” “第三十一句。” 青竹:“……” 柳清霜:“……” 裴玄:“……” 这嘴,真是死到临头都硬。 裴玄淡淡道: “那下午便试。” “许敬之最重文书。” “你若字不过关,这身份也不好给。” 说完,他转身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 青竹忽然凑近陆寻,小声问: “你字真的好吗?” 陆寻看着她。 青竹眼睛越来越怀疑。 “你别装。” 陆寻叹了口气。 “比药好一点。” 青竹:“……” 她顿时急了。 “那怎么办?” 柳清霜看着陆寻,忽然道: “你之前写给听雨斋的信,字虽不算上乘,但足够端正。” 陆寻松了口气。 还是柳大人可靠。 可柳清霜下一句又道: “但三司公文不同。” 陆寻:“……” 青竹急得团团转。 “要不现在练?” 陆寻看着自己的右手。 “现在练?” 青竹点头。 “对!” 她立刻把纸笔拿来。 “你快写。” 陆寻看着她摆出来的一叠纸,忽然有种回到小学被老师罚抄作业的感觉。 更可怕的是。 柳清霜竟然也没有反对。 她坐到一旁。 “写一段供词。” 陆寻看着她。 “柳大人,你认真的?” 柳清霜淡淡道: “你不是想拿身份?” 陆寻沉默。 行。 他认了。 于是,堂堂江州案幕后破局之人,刚刚被薛怀安上书质疑,准备反手谋一个三司临时书吏身份的陆公子。 在床上坐直。 披着被子。 开始练字。 青竹站在旁边,一脸认真地看着。 柳清霜坐在桌边,偶尔指出哪一笔太飘。 苏云卿进来时,看见这一幕,直接愣住。 “这是……” 青竹认真道: “练字。” 苏云卿看向陆寻。 陆寻面无表情。 “人生艰难。” 青竹立刻道: “第三十二句!” 陆寻闭嘴。 苏云卿忍俊不禁。 “陆公子也有今日。” 陆寻低头继续写。 写到第三张时,青竹忽然小声道: “其实挺好看的。” 陆寻抬头。 青竹脸红了红。 “比我写得好。” 陆寻心里稍稍安慰。 结果柳清霜淡淡道: “她没怎么读过书。” 陆寻:“……” 这安慰瞬间没了。 苏云卿走过来看了一眼。 “陆公子的字,骨架不错。” 陆寻眼睛亮了些。 苏云卿继续道: “只是有些地方不够稳。” 陆寻又沉默了。 今日的小院,格外残酷。 …… 下午。 知府衙门侧堂。 许敬之、周元礼、薛怀安三人坐在堂中。 裴玄站在一旁。 柳清霜也来了。 陆寻没有坐软轿进堂。 因为这次只是试书吏身份,不适合太特殊。 但他也没走路。 是被抬到门口,再由青竹扶着慢慢进去的。 他脸色仍旧苍白。 但衣冠整齐。 青衫外披着深色披风,看着倒真有几分病弱书生的模样。 薛怀安一看见他,眼神便冷了下来。 “陆寻。” “你倒是来得快。” 陆寻拱手。 “薛大人不是要查我资格吗?” 青竹站在门外,小声念: “第一句。” 陆寻差点停顿。 薛怀安皱眉看了一眼青竹。 “这里是三司侧堂。”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青竹脸色一白。 陆寻眼神一冷。 刚要说话,柳清霜已经开口: “青竹是本官随侍。” “不是闲杂人等。” 薛怀安冷笑。 “柳监察使的随侍,也要在堂外数陆寻说话?” 堂中气氛一静。 青竹脸一下红了。 陆寻忽然笑了。 “薛大人若喜欢。” “第二句。” “也可以让人替你数。” “第三句。” 许敬之差点没绷住。 周元礼则低头喝茶。 裴玄转过脸。 柳清霜眼神淡淡,却明显没有责怪陆寻。 薛怀安脸色铁青。 “放肆。” 陆寻立刻拱手。 “学生失言。” “第四句。” 态度很好。 但一点都不像真认错。 许敬之轻咳一声,道: “说正事。” “裴副使说,陆寻愿以临时书吏身份参与卷宗整理。” “此事,需三司同意。” 薛怀安冷声道: “一个涉案协查之人,转为书吏,岂不荒唐?” 陆寻没有说话。 裴玄道: “薛大人前脚说陆寻无官无身,不宜参与案情。” “如今给他一个临时书吏身份,薛大人又觉得荒唐。” “那本官倒想问。” “薛大人究竟是不满他的身份。” “还是不满他这个人?” 薛怀安眼神一冷。 许敬之道: “临时书吏并非正式官身。” “只是协助誊录、整理、核对。” “若陆寻确有能力,倒也不是不可。” 周元礼也缓缓道: “老夫以为,可以先试。” 薛怀安见二人如此,只能冷声道: “既然要试,那便依三司规矩。” “当堂誊录一段供词。” “若字迹不合,便不可用。” 陆寻点头。 “可以。” “第五句。” 青竹在门外听着,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她比陆寻还紧张。 柳清霜也看了陆寻一眼。 陆寻坐到案前。 笔墨已经备好。 许敬之取出一段魏管事的复核供词。 “誊录此段。” “字迹清楚,句读无误即可。” 陆寻接过。 深吸一口气。 然后落笔。 他的字确实称不上名家。 但胜在端正。 横平竖直。 结构清晰。 没有那些读书人故作风雅的飞扬笔势。 反而像他这个人办案时的思路。 干净。 直。 不绕。 一开始,薛怀安还想挑错。 可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起。 挑不出大错。 许敬之眼神微动。 “字不俗。” 周元礼点头。 “可用。” 薛怀安冷声道: “只是可用而已。” 陆寻抬头。 “书吏可用,不就够了?” “第六句。” 薛怀安一噎。 许敬之放下誊录纸。 “我无异议。” 周元礼道: “老夫也无异议。” 薛怀安沉默良久。 最终只能道: “既如此,可暂用。” 裴玄淡淡道: “那便登记。” 书吏立刻记下: 陆寻,江州案协查幕僚,暂入三司会审书吏名册,协助卷宗整理、供词核对,不涉裁断。 这一行字落下。 陆寻的身份,变了。 虽只是临时书吏。 却足以让薛怀安之前那份质疑文书失去大半力道。 薛怀安想用“无官无身”砍他。 结果反而逼得三司给了他一个名册身份。 薛怀安当然知道自己输了半招。 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 陆寻站起身,拱手道: “多谢三位大人。” “第七句。” 青竹在门外小声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 薛怀安忽然道: “既入书吏名册,便要守三司规矩。” “陆寻。” “从今日起,你不得私下接触人犯。” “不得私下干预审讯。” “不得再以民意胁迫会审。” “否则,本官可随时将你除名。” 陆寻看向他。 薛怀安终于露出一点冷笑。 给身份可以。 但也要套枷锁。 他要把陆寻关进规矩里。 一个只能写字、不能多嘴、不能设局的陆寻,威胁就会小很多。 堂中安静下来。 裴玄皱眉。 柳清霜眼神微冷。 许敬之没有立刻说话。 周元礼垂眸。 陆寻却忽然笑了。 “薛大人放心。” “第八句。” “我这个人。” “第九句。” “最守规矩。” “第十句。” 门外青竹一听这话,差点没忍住。 你? 最守规矩? 柳清霜也轻轻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写着两个字: 不信。 薛怀安自然也不信。 可陆寻说得太认真。 认真到像是在嘲讽。 薛怀安冷冷道: “希望如此。” 陆寻拱手。 “学生告退。” “第十一句。” 他转身离开。 刚出门,青竹立刻扶住他。 “怎么样?” 陆寻低声道: “成了。” 青竹眼睛一亮。 但很快又板起脸。 “那也不能得意。” 陆寻点头。 “不得意。” “第十二句。” 青竹看着他苍白的脸,小声道: “累不累?” 陆寻想说不累。 可想起这丫头会生气,便改口: “有点。” 青竹立刻紧张。 “那快回去。” 陆寻被扶着往外走。 柳清霜跟在身后。 她看着陆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侧堂里的薛怀安。 眼神冷了下来。 薛怀安以为把陆寻关进规矩里,就能限制他。 可他不了解陆寻。 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不守规矩。 而是他能把规矩本身,变成刀。 薛怀安。 怕是还没明白。 自己今天亲手给了陆寻一把能进三司卷宗的刀。 第三十二章:三司书吏第一日 第三十二章:三司书吏第一日,陆寻把规矩写成刀 陆寻成了三司会审临时书吏。 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江州许多人都愣了一下。 书吏? 陆公子? 那个在文庙逼沈怀义下跪,在诗会上压得许文昭抬不起头,在三司面前逼薛怀安签押的陆寻,竟然成了一个书吏? 不少士子听了之后,第一反应是荒唐。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妙。 无官无职,被人拿身份说事。 那就给他一个身份。 这身份不高,不显眼,甚至有点低。 可偏偏合理。 书吏不能裁案。 不能定罪。 不能主审。 但书吏能接触卷宗。 能誊录供词。 能核对证据。 也能把某些人想模糊的地方,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于是,江州士子圈里很快有人笑道: “薛大人本想把陆公子赶出局,没想到反手把陆公子送进了三司卷宗里。” 这话传到小院时,陆寻正在喝药。 青竹站在床边,手里捧着蜜饯盒,脸色非常认真。 “喝完才给。” 陆寻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沉默良久。 “青竹。” “嗯?” “我现在好歹也是三司书吏。” 青竹点头。 “所以呢?” 陆寻认真道: “三司书吏喝药,能不能多给一颗蜜饯?” 青竹小脸一红,随即瞪他。 “不能。” 陆寻叹了一声。 “官小没人权啊。” “第一句。” 青竹立刻记上。 陆寻:“……” 这小册子也不知道她要记到什么时候。 青竹见他还不喝,轻轻把蜜饯盒盖上。 陆寻立刻端起药碗,一口灌下。 苦味冲上来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当三司书吏的第一份薪俸,应该让老大夫出。 毕竟自己这几日喝的药,足够养活一个药铺。 青竹赶紧递蜜饯。 这次给了三颗。 陆寻看了她一眼。 青竹别过脸。 “大夫说可以三颗。” 陆寻含着蜜饯,没拆穿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几份卷宗。 陆寻一看,精神立刻好了些。 青竹脸色一变。 “大人,他刚喝完药。” 柳清霜看了陆寻一眼。 “不是让他审。” “让他看。” 青竹皱着小脸。 “看也费神。” 陆寻忍不住道: “那我闭着眼看?” “第二句。” 青竹瞪他。 柳清霜却把卷宗放到桌上,淡淡道: “今日三司正式复核第二轮。” “按规矩,临时书吏要核对昨日魏忠供词。” 陆寻立刻坐直了一些。 青竹看见他这个动作,马上按住他肩膀。 “慢点。” 陆寻只能慢下来。 柳清霜把一份誊抄好的供词递给他。 “你只看这一页。” 陆寻接过来。 魏忠昨日供认,自己确为严府外管事,负责江南银路、南货采买、通源票号密押往来,同时指认白马寺香油钱线路由顾府内宅沈兰授意。 供词写得很完整。 字迹工整。 章法也没有问题。 陆寻一开始看得很快。 可看到第三段时,手指忽然停住。 柳清霜注意到了。 “有问题?” 陆寻没有立刻回答。 青竹立刻警惕地看向他。 “想好了再说。” 陆寻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这里少了四个字。” “第三句。” 柳清霜走近。 “哪四个字?” 陆寻指着供词第三段。 “魏忠昨日说的是,白马寺银路,由顾夫人沈兰派人吩咐严府外宅安排。” “第四句。” “但这里写的是,由顾府内宅吩咐。” “第五句。”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还没听明白。 柳清霜的脸色却已经冷了下来。 “顾夫人沈兰,变成顾府内宅。” 这不是简单少了几个字。 这是把一个具体的人,变成一个模糊的地方。 顾夫人沈兰,是顾延章续弦夫人。 她被点出来,就等于顾府核心女眷卷入银路。 可“顾府内宅”四个字范围太广。 可以是夫人。 可以是管事嬷嬷。 可以是账房丫鬟。 甚至可以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下人。 这四个字一改,顾府就有了退路。 青竹这才反应过来,气得小脸都红了。 “谁改的?” 柳清霜没有回答。 她拿起供词看了一眼落款。 “三司誊录书吏,林善。” 陆寻靠在床头,笑了笑。 “第一天就动手。” “第六句。” “薛大人很急啊。” “第七句。” 柳清霜冷声道: “我去找裴玄。” 陆寻却摇头。 柳清霜皱眉。 “为何?” 陆寻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别急,先让他以为改成了。 青竹凑过去看,皱眉道: “你又想设局?” 陆寻看向她。 青竹脸一下红了,却还是小声道: “你别总这么看我,我又不是说错了。” 柳清霜沉默片刻,明白了陆寻的意思。 “你想钓林善?” 陆寻点头。 “一个书吏没胆子自己改。” “第八句。” “他背后有人。” “第九句。” 柳清霜眸光微冷。 “薛怀安?” 陆寻道: “未必是他亲自吩咐。” “第十句。” “但一定和他有关。” “第十一句。” 青竹赶紧提醒: “十一句了。” 陆寻点头,没再说。 柳清霜拿起那份供词。 “那现在怎么办?” 陆寻又写: 让这份错供词入复核堂。 柳清霜看着这句话,眼神微动。 这是要当堂抓。 若现在私下指出,林善可以说自己只是笔误。 可一旦这份供词被拿到复核堂,三司官员都看过,再由原供词比对出来,那就不是笔误。 是篡改供词。 而且还是篡改牵扯顾府的关键供词。 这个罪名,足够把背后的人也逼出来。 青竹看懂一点后,忍不住道: “你们这些人,心眼子怎么这么多?” 陆寻无辜地看着她。 青竹立刻道: “你不用装。” “你最多。” 陆寻:“……” 这丫头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柳清霜收起供词。 “我去安排。” 陆寻点头。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今日复核堂,你不许去。” 陆寻抬头。 柳清霜直接道: “我知道你想去。” “但不许。” 青竹立刻点头。 “对!” 陆寻张了张嘴。 青竹马上把蜜饯盒抱起来。 陆寻沉默。 柳清霜看他这副吃瘪模样,眼底似乎有一点笑意。 “你现在是书吏。” “写意见即可。” “人不用到。” 说完,她转身离开。 陆寻靠在床头,幽幽叹了一声。 青竹立刻记: “第十二句。” 陆寻看她。 “叹气也算?” 青竹认真点头。 “你叹得很有想法。” 陆寻彻底服了。 …… 知府衙门。 复核堂。 今日复核的是魏忠供词补录。 三司官员都在。 裴玄坐在一侧。 柳清霜也在。 薛怀安看起来神色如常。 仿佛昨日被陆寻逼得难堪的人不是他。 三司书吏林善捧着供词上前。 他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看起来极为规矩。 供词递上去时,他手很稳。 许敬之翻看一遍。 周元礼也看了一眼。 轮到薛怀安时,他只是淡淡扫过,便点了点头。 “昨日魏忠供词,已誊录无误。” “可入卷。”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 若不是柳清霜已经知道其中有问题,恐怕也会以为这只是寻常流程。 裴玄没有立刻开口。 柳清霜也没有动。 林善低着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他准备退下时,裴玄忽然道: “等等。” 林善身体一僵。 “裴副使还有何吩咐?” 裴玄淡淡道: “陆寻今日没来,但他送了一份书面核对意见。” 薛怀安眼神一沉。 陆寻。 又是陆寻。 裴玄取出一张纸。 “陆书吏指出,此供词第三段,与昨日堂上原话不符。” 许敬之神色一肃。 “哪里不符?” 裴玄读道: “昨日魏忠原供为:白马寺银路,由顾夫人沈兰派人吩咐严府外宅安排。” “今日誊录为:白马寺银路,由顾府内宅吩咐严府外宅安排。” “少‘夫人沈兰’四字。” 堂内一静。 林善脸色微变。 薛怀安眉头一皱。 “只是誊录时简化用词。” 裴玄看向他。 “薛大人。” “供词可简化?” 薛怀安一顿。 许敬之已经沉声道: “供词不得改一字。” 周元礼也抬起眼。 “尤其人名。” 林善脸色终于白了。 他连忙跪下。 “大人恕罪!” “小人只是一时笔误!” “笔误?” 柳清霜冷冷开口。 “一笔误,把顾夫人沈兰误成顾府内宅?” 林善额头冒汗。 “是……是小人疏忽。” 裴玄把昨日原始笔录拿出来。 “昨日原始笔录在此。” “魏忠亲口供认,沈兰二字清楚记录。” “今日誊录,你偏偏略去。” “林善,你这个笔误,倒是误得很准。” 林善脸色惨白。 薛怀安终于开口: “裴副使。” “书吏误录,自当责罚。” “但也不必上纲上线。” 裴玄笑了笑。 “薛大人说得轻巧。” “昨日你还质疑陆寻无官无身,插手案情。” “今日陆寻刚入书吏名册,第一次核卷,就查出三司书吏误改关键供词。” “若这也只是小事。” “那本官倒想问。” “什么才是大事?” 薛怀安脸色一沉。 许敬之看向林善。 “谁让你改的?” 林善咬牙。 “没人。” “是小人疏忽。” 周元礼淡淡道: “拿下。” 林善猛地抬头。 “周大人!” 周元礼神色冷淡。 “篡改供词,关押候审。” “若真是疏忽,审清楚自然放你。” 林善嘴唇发抖。 他下意识看向薛怀安。 只是这一眼,堂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薛怀安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柳清霜眼神一冷。 裴玄则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眼,比任何供词都好用。 林善也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立刻低下头。 可已经晚了。 许敬之看向薛怀安。 薛怀安冷声道: “他看本官做什么?” 裴玄淡淡道: “这要问他。” 柳清霜道: “带下去审。” 林善很快被拖走。 复核堂里气氛凝重。 薛怀安坐在那里,一张脸阴沉得像外头未散的雨云。 他没想到,自己安排的第一步,竟然就被陆寻抓住了。 而且陆寻本人根本没来。 只送了一张纸。 一张纸,就把他的人钉在堂上。 许敬之缓缓道: “之后所有誊录卷宗,需双人互核。” “原始笔录不可离堂。” 周元礼也道: “临时书吏陆寻,可参与核卷。” 薛怀安猛地抬头。 “周大人!” 周元礼淡淡看他。 “事实证明,他能核出问题。” 薛怀安一时无话。 裴玄端起茶杯,遮住嘴角一点笑意。 薛怀安昨日想把陆寻关进书吏规矩里。 今日陆寻就用书吏的规矩,当众砍了他一刀。 这刀不大。 但很准。 …… 消息传回小院时。 陆寻正被青竹逼着喝第二碗药。 听到林善被拿下,陆寻没有半点意外。 青竹却听得眼睛发亮。 “真的抓到了?” 蒋恒点头。 “林善当堂露了怯,还看了薛怀安一眼。” 青竹哼了一声。 “活该。” 蒋恒看向陆寻,忍不住道: “陆公子,你怎么知道他会露怯?” 陆寻刚要说话,青竹立刻提醒: “先喝药。” 蒋恒:“……” 陆寻沉默地看着药碗。 现在连蒋恒都知道了,在这屋里,案子再大,也得排在喝药后面。 他喝完药,含了蜜饯,才慢慢道: “做小动作的人,心虚。” “第一句重新记。” 青竹非常自然地翻开小册子。 陆寻继续道: “一心虚,就会找靠山。” “第二句。” 蒋恒恍然。 林善篡改供词,若没人发现,他稳得住。 可一旦被当堂戳破,他第一反应不是辩解,而是看向能保他的人。 这就是破绽。 青竹听得似懂非懂。 “所以他看谁,谁就有问题?” 陆寻点头。 “至少有关系。” “第三句。” 蒋恒感叹道: “陆公子这脑子,真是……” 青竹立刻道: “再厉害也得喝药。” 蒋恒:“……” 陆寻:“……” 这话已经成了小院铁律。 蒋恒走后,青竹明显心情不错。 她把蜜饯盒放在陆寻手边。 “今天可以多一颗。” 陆寻有些意外。 “为什么?” “第四句。” 青竹轻哼一声。 “因为你今天没出门。” 陆寻笑了。 “这么好哄?” “第五句。” 青竹脸一红。 “谁被哄了!” 她把蜜饯盒往回收。 陆寻立刻道: “我错了。” “第六句。” 青竹这才把盒子放回去。 陆寻觉得,自己如今在小院里的生存经验越来越丰富。 只要认错够快,蜜饯就不会丢。 苏云卿这时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封外面送来的帖子。 “陆公子。” “书院那边送来的。” 陆寻接过,看了一眼。 江州书院几名先生邀请他明日去书院讲学。 题目是“读书人与公道”。 陆寻看完,嘴角一抽。 青竹也凑过来看。 看完后立刻摇头。 “不行。” 陆寻看她。 青竹很认真。 “你不能去。” 苏云卿轻声道: “书院那边应当是好意。” “文庙之后,陆公子在士子中的声望很高。” “他们想请你说几句,也正常。” 陆寻却没有说话。 他看着帖子,眼神微微沉了些。 青竹发现不对。 “你是不是觉得有问题?” 陆寻点头。 “太巧。” “第七句。” 苏云卿神色微动。 “有人故意推动?” 陆寻看着帖子上的几个名字。 这些先生里,有两个他听过。 是江州本地真正的老儒。 但还有一个名字,他不认识。 何知远。 陆寻指着这个名字。 “查他。” “第八句。” 苏云卿立刻明白。 “我让宋公子去查。” 青竹皱眉。 “这帖子会不会是薛怀安弄的?” 陆寻道: “不一定。” “第九句。” “但一定有人想让我离开小院。” “第十句。” 青竹脸色立刻变了。 “不去!” 陆寻点头。 “不去。” “第十一句。” 青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愣住了。 “真的?” 陆寻看着她。 “我答应过,不乱来。” “第十二句。” 青竹脸一红。 声音小了些: “你总算记住了。” 陆寻笑了笑。 苏云卿看着二人,眼神柔和。 她将帖子收起。 “我去让宋公子查。” 陆寻点头。 苏云卿离开后,屋里安静下来。 青竹坐在床边,看着陆寻。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陆寻一愣。 这丫头现在直觉这么准? 青竹小声道: “你答应太快了。” “肯定有问题。” 陆寻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聪明了。” “第十三句。” 青竹脸一红。 “你别转移话题。” 陆寻靠着枕头,轻声道: “我不去。” “第十四句。” “但可以让别人以为我会去。” “第十五句。” 青竹睁大眼睛。 “你又要钓人?” 陆寻点头。 青竹下意识要反对。 可想了想,他说了自己不去。 只是假装去。 好像……可以? 她皱着小脸思考半天,最后谨慎道: “那你不能出门。” 陆寻点头。 “也不能坐轿出去。” 陆寻继续点头。 “也不能偷偷藏在马车里。” 陆寻无奈。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 “第十六句。” 青竹认真道: “很不听话的人。” 陆寻:“……” 无法反驳。 …… 傍晚。 宋砚辞来了。 他查到了何知远。 此人是半年前到江州书院讲学的外地儒生。 名声不大。 但善谈经义,很快结交了一批书院士子。 更关键的是,他曾在京城待过两年。 而且与都察院一些人有往来。 都察院。 薛怀安所在的衙门。 宋砚辞说完后,屋内几人都沉默了。 青竹气道: “果然有问题!” 宋砚辞看向陆寻。 “陆公子准备如何?” 陆寻没有立刻说话。 他现在一天额度剩得不多,得省着。 他拿起纸笔,写道: 放出消息,明日我去书院。 青竹立刻紧张。 “你说了不去的!” 陆寻继续写: 我不去,让假人去。 宋砚辞眼神一亮。 “替身?” 陆寻点头。 柳清霜刚好进屋,看到纸上的字,皱眉。 “谁扮你?” 陆寻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一愣。 “我?” 陆寻摇头,写: 你的护卫里,找一个身形相近的。披风、帷帽、坐轿。 柳清霜思索片刻。 “可行。” 青竹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陆寻去就行。 宋砚辞道: “若对方真想动手,可能会在路上。” 陆寻写: 不要抓太早,放他动。 柳清霜看着这行字。 “你想看他们到底是刺杀,还是诬陷?” 陆寻点头。 如果对方想杀他,那路上会有刺客。 如果对方想毁他名声,那书院里会有文章陷阱。 如果对方想把他带走,那就会安排劫轿。 不同手法,代表不同目的。 也代表背后的人急到什么程度。 宋砚辞轻轻一笑。 “陆公子不出门,也能让人替你挨刀。” 青竹瞪他。 “宋公子,这话不好听。” 宋砚辞立刻拱手。 “是在下失言。” 陆寻笑着写了一句: 他说的是实话。 青竹看完,更不高兴了。 “那也不好听。” 柳清霜淡淡道: “明日我去。” 陆寻抬头。 柳清霜道: “我藏在暗处。” “若有人动手,当场拿下。” 陆寻本想写“危险”,但看见柳清霜的眼神,又把笔停住了。 柳清霜不是青竹。 她是监察司的人。 她有自己的判断。 她不是需要他时时护着的人。 反过来,这段时间一直是她在护他。 陆寻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小心薛怀安。 柳清霜看完,点头。 “我知道。” 青竹也小声道: “大人,你一定小心。” 柳清霜看了她一眼。 “嗯。” 这一夜,小院里比往常安静。 陆寻难得没有再多说话。 青竹给他盖被子时,还觉得有些奇怪。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陆寻看着窗外夜色。 “因为明天有人要替我挨刀。” 青竹愣住。 “那你还设这个局?” 陆寻轻声道: “所以要把刀握住。” “不能让它乱砍。” 青竹听不太懂。 但她知道,陆寻心里并不像表面那样轻松。 她低声道: “我明天陪你在小院。” 陆寻看她。 青竹认真道: “你哪里也不许去。” 陆寻笑了笑。 “好。” 青竹这才满意。 可她不知道。 就在这个夜里,江州书院后山的一间小屋中。 何知远正把一封信放进火盆。 信上只有一句话。 “陆寻若来,毁其名。” 火苗卷起。 纸灰飞散。 何知远看着燃烧的信,轻声道: “陆寻。” “明日便让江州士子看看。” “你这个所谓公道书生。” “到底有多干净。” 第三十三章:书院设局,陆寻没来却先赢了 第二日。 江州书院门前,早早便聚了不少士子。 今日书院设讲。 题为—— 读书人与公道。 这题目一出来,整个江州士林都动了。 若放在以前,这样的题目不算稀奇。 书院先生讲仁义。 士子辩经义。 谁都能说几句漂亮话。 可如今不一样。 江州刚翻出私盐大案。 苏承业沉冤六年。 沈怀义跌落神坛。 白马寺藏污纳垢。 通源票号洗银。 三司会审入城。 而这所有事里,都绕不开一个人。 陆寻。 所以这场讲学表面上是请书院先生论道,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大家想听的是陆寻说什么。 书院门口,不少士子伸长脖子往街头看。 “陆公子会来吗?” “帖子都送去了,应该会吧。” “可听说陆公子伤还没好。” “伤没好也挡不住他啊,文庙那日他不也去了?” “也是,陆公子这人,看着怕死,真有事反倒比谁都敢上。” “我今日就是想问问他,读书人若遇官府不公,究竟该忍,还是该争。” 人群中,议论声不断。 书院内。 何知远站在讲堂侧门处,神色平静。 他今日穿着一身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看起来温文尔雅。 像极了一个正经讲学先生。 只是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陆寻会来。 他相信陆寻一定会来。 这种人最怕名声受损。 书院以“读书人与公道”为题相邀,江州士子又如此期待。 他若不来,便会有人说他怯了。 若来了。 那就正中下怀。 何知远昨夜已经准备好了三问。 第一问,陆寻无功名,凭什么代读书人言公道? 第二问,陆寻借民意逼官,是否乱法? 第三问,陆寻多次参与审案,是否以私智乱公堂? 这三问不杀人。 但诛心。 只要陆寻答错一句,今日书院里的风向就会变。 士子们崇拜陆寻,是因为他替苏家翻案,替江州百姓出了气。 可士子们也最容易被“名分”“礼法”“正统”这些东西刺中。 只要让他们觉得陆寻越界了,觉得他不配代表读书人,觉得他不过是借民意成名。 那他的名声就会裂开一道缝。 名声一裂。 薛怀安便有理由继续压他。 何知远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需要赢得多漂亮。 只需要让陆寻从“公道书生”,变成“有争议的书生”。 就够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来了!” “陆公子来了!” 何知远眼神一亮。 他立刻整理衣袖,走向前堂。 书院门外。 一顶青色软轿缓缓停下。 轿帘垂着。 旁边有几个宋家护卫护送。 还有一名穿青衣的小厮,手里抱着一只药匣。 看架势,确实像极了陆寻如今出门的模样。 众士子纷纷让开。 “陆公子!” “陆公子来了!” “陆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轿内没有声音。 小厮低声道: “陆公子伤未痊愈,不宜多言。” 众人一听,立刻理解。 毕竟陆寻几次带伤出面,大家都知道他身体不好。 何知远走出书院,朝软轿拱手。 “陆公子能来,书院蓬荜生辉。” 轿中依旧没有声音。 小厮道: “先生客气。” 何知远眼底闪过一丝疑色。 陆寻这人,真会这么安静?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是伤势太重,不便开口。 他压下疑心,笑道: “既如此,请陆公子入内。” 软轿被抬入书院。 讲堂里,士子早已坐满。 何知远安排人将软轿放在侧位。 轿帘仍旧半垂。 只能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一个披着深色披风的人。 身形与陆寻差不多。 脸被帷帽遮住。 一只手露在外面,显得有些苍白。 何知远终于放下心。 他走上讲台,环顾众人。 “诸位。” “今日讲题,读书人与公道。” “江州近来多事。” “苏家旧案、私盐之祸、三司会审,诸位皆亲眼所见。” “而陆公子,亦是其中最关键之人。” “今日陆公子虽伤体未愈,却仍亲至书院,可见其心中亦有公道二字。” 士子们纷纷点头。 有人看向软轿,眼中带着敬佩。 何知远微微一笑。 铺垫够了。 接下来,就该落刀了。 他缓缓道: “不过,正因为陆公子名望日盛,何某心中反倒有几个疑问。” “今日既是论道,不如当众请教陆公子。” 讲堂里安静了些。 不少士子露出好奇之色。 软轿中仍旧没有声音。 何知远继续道: “第一问。” “陆公子并无功名在身。” “非秀才,非举人,更非朝廷命官。” “却在文庙前代江州士子发声,逼问知府,干预会审。” “敢问陆公子。” “无功名之人,是否有资格代表读书人谈公道?” 这句话落下。 讲堂里顿时静了。 不少士子微微皱眉。 这个问题,确实尖锐。 有人心中不悦。 觉得何知远是在故意为难陆寻。 但也有人若有所思。 是啊。 陆寻确实没有功名。 他凭什么站出来? 凭才华? 凭胆量? 还是凭民意? 软轿里仍旧没有声音。 何知远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他又问了一遍: “陆公子?” 轿帘轻轻动了一下。 小厮上前,递出一张纸。 何知远一愣。 “这是?” 小厮道: “陆公子伤重,不便多言。” “有话已写在纸上。” 何知远接过。 打开一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公道不是功名给的,是人心该有的。 讲堂内,有士子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 “公道不是功名给的,是人心该有的……” 一时间,众人神色微变。 何知远脸色微僵。 这答得太稳了。 不讲官身。 不讲身份。 直接把公道抬到人心。 你若说没有功名不能谈公道,那普通百姓是不是也不能喊冤? 苏云卿是不是也不能问三司要公道? 这一句话,直接把他的第一问顶了回来。 何知远深吸一口气。 “好。” “陆公子果然有见地。” “那何某第二问。”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高了些。 “官府自有律法。” “三司自有章程。” “陆公子却屡次借民意压官。” “文庙逼沈怀义。” “青阳关公开钦差行踪。” “文庙三司签押。” “这些事虽一时有效,可若人人效仿,以民意逼官府,那天下律法岂不乱了?” 这次,讲堂中议论声更大。 这个问题比第一问更重。 不少先生都皱起眉。 因为这确实触及到了读书人最在意的“秩序”。 陆寻如果答不好,就容易被扣上乱法之名。 软轿中依旧安静。 小厮又递出第二张纸。 何知远接过,心中冷笑。 写? 写也没用。 这个问题,不是一句漂亮话能解决的。 可他展开纸后,脸色又变了。 纸上写着: 民意不是刀,贪官逼它成刀。律法若能伸冤,百姓何必冒死喊冤? 讲堂里,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不只是士子。 连几位书院先生都愣住了。 民意不是刀。 贪官逼它成刀。 律法若能伸冤,百姓何必冒死喊冤? 这话太直。 也太狠。 它没有否认律法。 反而把问题重新丢回官府。 如果官府真的公正,谁会愿意冒死击鼓鸣冤? 谁会愿意跪在文庙前喊冤? 谁会愿意拿全家性命赌一个公道? 有个年纪较轻的士子眼眶微红,低声道: “苏承业当年若能按律申冤,苏家何至于此?” 另一人也道: “劣盐害民,百姓上告无门,不找民意,找谁?” “陆公子说得对,不是百姓想乱法,是贪官把法堵死了。” 何知远心中一沉。 风向又偏了。 他没想到陆寻不说话,只靠两张纸,就能把士子情绪压回来。 不行。 第三问必须更狠。 何知远把纸放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陆公子文辞锋利,何某佩服。” “但还有第三问。” “也是最重要的一问。” 讲堂安静下来。 何知远看着软轿,一字一句道: “陆公子口口声声为公道。” “可你如今名满江州,士子敬你,百姓颂你,商户谢你,监察司护你。” “敢问陆公子。” “你所行之事,究竟是为公道。” “还是为成名?” 这话一出。 讲堂里瞬间一静。 太狠了。 前两问还在谈资格、律法。 第三问,直接问心。 你陆寻做这些,到底是为了公道,还是为了名声? 如果是为了名声,那一切都变味了。 哪怕你做的事结果是好的,也会被人怀疑动机。 有时候,读书人最在意的就是这个。 名节。 本心。 动机。 何知远嘴角微微上扬。 这问题不好答。 说为公道,显得虚伪。 说为名声,直接自毁。 说二者都有,又会落入他后续准备好的陷阱。 他等着软轿中的回应。 可是这一次。 软轿里没有递纸。 何知远心中一喜。 终于答不上来了? 讲堂里的士子也看向软轿。 片刻后。 轿帘轻轻一动。 里面的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 也有些沙哑。 “何先生。” “你这问题。” “问错人了。” 何知远微微一怔。 这声音…… 不对。 不是陆寻! 下一刻。 轿帘被掀开。 里面坐着的,并不是陆寻。 而是宋家一名身形相近的护卫。 他脸色苍白,是抹了粉。 披风、帷帽、软轿,都和陆寻平日出行极像。 可他根本不是陆寻。 讲堂瞬间炸了。 “不是陆公子?” “怎么回事?” “陆公子没来?” 何知远脸色骤变。 “你是谁?” 那护卫站起身,从袖中取出第三张纸。 “陆公子说。” “若何先生问到第三问,便把这张给你。” 何知远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预感。 他接过纸。 打开。 纸上写着: 我若为名,今日便该亲来;我若不来,你又拿什么毁我名? 轰。 讲堂里一片哗然。 何知远脸色瞬间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陆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 陆寻早就猜到今日书院有局。 前两问,用纸答。 第三问,直接揭开他设局的目的。 你说我为名? 那我本人都没来。 你还怎么说我是来博名声? 如果陆寻真贪图名声,今日书院士子云集,他必定亲至,享受众人敬仰。 可他没有。 他甚至派了个替身。 这反而证明,他不是为了书院这点名声来的。 而何知远准备的“毁名”之局,也因此彻底落空。 不仅落空。 还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有士子已经反应过来,怒道: “何先生,你今日不是请陆公子论道,是想逼问陆公子吧?” “你为何句句都在给陆公子扣帽子?” “你是不是受人指使?” 何知远额头冒汗。 “诸位误会了。” “何某只是论道。” 就在这时。 讲堂外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论道需要提前烧密信吗?” 众人回头。 柳清霜一身白衣,走进讲堂。 身后跟着监察司缇骑。 何知远脸色彻底变了。 “柳监察使?” 柳清霜看着他。 “昨夜书院后山小屋。” “你烧了一封信。” 何知远强作镇定。 “柳大人说笑了。” “什么信?” 柳清霜抬手。 蒋恒将一只小铜盆放在桌上。 铜盆里,是未烧尽的纸灰。 其中一角尚可辨出几个字。 陆寻若来…… 虽然残缺,但足够了。 讲堂里彻底炸开。 “真有信?” “陆寻若来?后面是什么?” “何先生果然有问题!” 何知远脸色苍白。 他没想到,自己烧掉的信竟然被监察司找到了残灰。 柳清霜冷冷道: “何知远。” “你与都察院何人往来?” 何知远咬牙。 “柳大人,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 柳清霜淡淡道: “半年前入江州书院。” “曾在京城都察院薛怀安门下听学。” “入书院后,多次散播陆寻以民意乱法之论。” “昨夜又焚毁密信。” “今日设局毁陆寻名声。” “你说你只是教书先生?” 何知远脸色越来越白。 堂中士子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敬重。 到怀疑。 再到愤怒。 何知远终于慌了。 “我没有!” “我只是问几个问题!” “问问题也有罪吗?” 柳清霜冷声道: “问问题无罪。” “受人指使设局构陷,有罪。” 何知远还想狡辩。 忽然,讲堂外又走进一个人。 宋砚辞。 他手中拿着一份账册。 “何先生。” “你这半年在江州书院讲学,吃住清贫。” “可你在白马镇的钱庄里,却有一笔五百两的存银。” 何知远身体一僵。 宋砚辞继续道: “存银人姓薛。” 讲堂里,瞬间死寂。 姓薛。 都察院薛怀安。 士子们再傻,也听懂了。 何知远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他终于知道,这局从一开始就输了。 陆寻没来。 却让他自己露了出来。 柳清霜道: “拿下。” 监察司缇骑立刻上前。 何知远猛地挣扎。 “你们不能抓我!” “我是书院先生!” “我是读书人!”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一个年轻士子冷冷道: “读书人?” “读书人替人构陷忠良,也配叫读书人?” 何知远脸色惨白。 被当众拖了出去。 讲堂里安静很久。 最终,一位老先生缓缓起身,走到那三张纸前。 他拿起第一张。 又拿起第二张。 最后拿起第三张。 看了许久。 他叹了一声。 “陆公子今日虽未至。” “却已经讲完了。” 众士子默然。 公道不是功名给的,是人心该有的。 民意不是刀,贪官逼它成刀。 我若为名,今日便该亲来;我若不来,你又拿什么毁我名? 这三句话,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这一日。 江州书院讲学没有继续。 可所有士子离开时,心里都记住了这三句话。 而何知远被监察司带走的消息,也很快传遍江州。 薛怀安再输一局。 并且输得极其难看。 …… 小院里。 陆寻没有出门。 他确实遵守了承诺。 一整天都待在床上。 只是床边摆着一叠纸。 青竹坐在旁边,看着那些提前写好的回答,神情复杂。 “所以你昨天晚上就写好了?” 陆寻点头。 “嗯。” “第一句。” 青竹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何知远会问什么?” 陆寻道: “猜的。” “第二句。” 青竹小声道: “猜得这么准?” 陆寻笑了笑。 “想毁一个读书人。” “第三句。” “无非从名分、律法、本心三处下刀。” “第四句。” 青竹听得皱眉。 “读书人也这么坏吗?” 陆寻想了想。 “人坏不坏,和读不读书没关系。” “第五句。” 青竹沉默了一下。 “那读书有什么用?” 陆寻看向她。 “让好人更明白怎么做好人。” “第六句。” “也让坏人更会装好人。” “第七句。” 青竹愣了很久。 最后小声道: “这话听着好像很有道理。” 苏云卿坐在一旁,轻声道: “读书若只读出一张会遮丑的皮,确实不如不读。” 陆寻点头。 青竹忽然道: “那我以后也要读书。” 陆寻一怔。 柳清霜刚好从外面回来,听见这句,脚步微停。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觉得。” “我不能一直只会看着你喝药。” “以后你们说案子,我也想听懂。”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寻看着她,笑了笑。 “好。” “第八句。” 青竹眼睛一亮。 “真的?” 陆寻点头。 “我教你。” “第九句。” 青竹脸一下红了。 “你教?” 陆寻道: “不放心?” “第十句。” 青竹小声嘀咕: “你正经教就放心。” 苏云卿忍不住笑。 柳清霜走进来,淡淡道: “先把身体养好。”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也反应过来,赶紧端起药碗。 “对,喝药。” 陆寻:“……” 他刚想说点什么,柳清霜就看了过来。 于是,他只能接过药碗。 人生里的大道理很多。 可眼前最现实的,还是这碗药。 陆寻一口喝完。 苦得皱眉。 青竹连忙递蜜饯。 这一次,她给了四颗。 陆寻看她。 青竹脸红红地道: “今天你没出门。” “奖励。” 陆寻看着掌心的蜜饯。 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赢的不只是何知远和薛怀安。 还赢了第四颗蜜饯。 很不错。 真的很不错。 …… 知府衙门。 薛怀安听到何知远被抓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手中的茶杯,被硬生生捏出一道裂纹。 “废物。” 一旁的随从不敢说话。 薛怀安闭了闭眼。 他已经连续输了三次。 文庙签押。 魏忠供词。 书院设局。 每一次,都和陆寻有关。 最让他难受的是,这一次陆寻甚至没出门。 人没到。 刀先到了。 薛怀安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陆寻不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 这个病恹恹的小书生,确实难缠。 非常难缠。 随从低声道: “大人,何知远会不会把您供出来?” 薛怀安冷冷看他一眼。 “他没证据。” “那五百两?” “不是本官亲手给的。” 随从松了一口气。 可薛怀安却没有松。 因为他知道,何知远虽然咬不死他,却会让他在三司里的处境更被动。 许敬之和周元礼已经开始对他有所防备。 裴玄更不用说。 柳清霜本来就站在陆寻那边。 再这样下去,三司会审名义还在,可真正的主导权会一点点落到监察司和陆寻手里。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不能再从名声上动陆寻。 也不能再从规矩上压陆寻。 这些都被他化解了。 那就只剩最后一种办法。 让他没机会继续开口。 随从看见薛怀安的眼神,心里一寒。 “大人……” 薛怀安低声道: “去传信。” “告诉那边。” “江州的路,不能再拖了。” 随从脸色微变。 “您的意思是……” 薛怀安眼神阴冷。 “三日后证据押送入京。” “路上。” “让他永远闭嘴。” 随从低头。 “是。” 窗外。 夜色沉沉。 江州的风,似乎又冷了几分。 第三十四章:押送之前,陆寻先把自己藏起来 薛怀安的信,是半夜送出去的。 可江州这边,还没有人知道。 至少表面上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清晨,小院依旧安静。 陆寻醒来时,窗外天光刚亮。 院子里的树叶上还挂着雨珠,风一吹,便有水滴落下来,打在石阶上,发出细碎声响。 青竹照旧端着药进来。 只是今日,她脸上多了几分认真。 不是平日里那种管人的认真。 而是像下了什么决心。 陆寻看见她这副神情,心里先是一紧。 再看见她手里的药碗。 心里更紧。 “今天这药……”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一句。” 陆寻沉默了一下。 “我只是问问。” “第二句。” 青竹把药放到桌上,认真道: “今天老大夫说你恢复得不错。” 陆寻眼睛亮了一点。 “所以?” “第三句。” 青竹道: “所以药不能停。” 陆寻眼里的光没了。 这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青竹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话有点打击人,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陆寻看过去。 “这是什么?” “第四句。” 青竹小脸微红。 “蜜饯。” 陆寻看着桌上的蜜饯盒。 “不是有吗?” “第五句。” 青竹别过脸。 “这个不一样。” 陆寻拆开纸包,里面是几颗新蜜饯。 颜色比平日吃的更透亮些,还带着一点桂花香。 他愣了一下。 “你买的?” “第六句。” 青竹低着头,小声道: “昨天苏姐姐去街上,我托她买的。” “听说这家的蜜饯不那么腻,也能压药苦。” 陆寻看着那几颗蜜饯,忽然没说话。 青竹有些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 陆寻轻声道: “谢谢。” “第七句。” 青竹脸一下红了。 她连忙把药碗推过去。 “那你快喝。” “喝完才能吃。” 陆寻看着药碗,又看了一眼蜜饯。 忽然觉得今天这药也不是那么难喝了。 当然。 只是没那么难喝。 不是不难喝。 他端起药碗,一口灌下去。 熟悉的苦味冲上来,他眉头立刻皱起。 青竹赶紧把新蜜饯递过去。 “快。” 陆寻含了一颗。 桂花甜味慢慢化开,压住了苦。 他缓了一口气,认真点头。 “这个好。” “第八句。” 青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陆寻点头。 “比以前的好。” “第九句。” 青竹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那我下次还让苏姐姐买。” 陆寻笑了笑。 没再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走了进来。 她今日的神色不太一样。 仍旧冷。 但冷里多了几分锋利。 陆寻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青竹也看出来了。 “大人?” 柳清霜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 “喝了?” 青竹点头。 “喝了。” 柳清霜又看向陆寻。 “感觉如何?” 陆寻本想说没事。 想了想,还是老实道: “比昨日好些。” “第十句。” 青竹在旁边记着数。 柳清霜点点头。 “那就好。” 这三个字落下,陆寻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柳清霜不是会随便问这种话的人。 她问他身体如何,往往意味着接下来有事需要他撑住。 陆寻看着她。 “出事了?” “第十一句。” 柳清霜坐下,将一封密信放到桌上。 “京城来信。” 陆寻眼神一动。 柳清霜道: “严嵩年入了监察司后,顾延章没有继续派人灭口。” 青竹松了口气。 “那不是好事吗?” 陆寻却皱起眉。 “不一定。” “第十二句。”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你猜到了?” 陆寻道: “不杀人。” “第十三句。” “就说明要换办法。” “第十四句。” 柳清霜点头。 “京城今早传出风声。” “说严嵩年畏罪攀咬内阁重臣。” “说江州案背后,有人故意煽动民意,逼迫三司。” “还说……” 她顿了一下。 青竹忍不住问: “还说什么?” 柳清霜看向陆寻。 “说陆寻妖言惑众,以寒门书生之身操控官府,扰乱朝纲。” 青竹脸瞬间气红了。 “他们胡说!” “陆寻什么时候操控官府了?” “他明明是在帮忙查案!” 陆寻倒是不意外。 他靠在床头,轻轻笑了一下。 “京城的人,骂得比江州文雅。” “第十五句。” 青竹更气了。 “你还笑!” 柳清霜眼神微冷。 “这不是普通流言。” “是京城有人在造势。” 陆寻点头。 顾延章这种人,果然比薛怀安高太多。 薛怀安还想着从江州局部下刀。 顾延章已经开始从京城造势。 严嵩年指认他? 那就先把严嵩年打成畏罪攀咬。 江州证据指向他? 那就说江州案本就被ren操控,民意被煽动,供词不可信。 陆寻在江州民心里越重要,京城那边就越要把他妖魔化。 说到底。 这是在争解释权。 青竹听不太明白,但她知道这事很坏。 “那怎么办?” 陆寻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想拿纸笔。 青竹这次没有拦。 她知道这事很大。 陆寻写下几个字: 他们要把我变成妖人。 青竹看见后,小脸更白了。 “妖人?” 柳清霜道: “差不多。” “一个无功名、无官身,却能影响知府、监察司、三司的书生。” “在江州人眼里是公道。” “在京城某些人口中,就会变成妖言惑众。” 陆寻又写: 所以押送路上,他们会动手。 柳清霜看着这行字,眼神更冷。 “我也是这么想。” 青竹急道: “不是说证据三日后押送吗?” “他们要在路上杀陆寻?” 陆寻摇头。 写道: 不一定杀我。 青竹愣住。 “不杀你?” 陆寻继续写: 杀证人,毁证据,或者栽赃我。 柳清霜沉声道: “他们若想坐实陆寻操控案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证据押送途中出事,再把线索引到陆寻身上。” 青竹听得脸色都白了。 “这怎么能引到他身上?” 陆寻写: 我参与了押送计划。 “若押送路线泄露、证人死亡、证物丢失,他们可以说是我故意安排,毁灭对我不利的证据。” 青竹急得眼圈发红。 “你怎么可能毁证据?”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陆寻轻轻吐出一口气。 “因为有些人不需要真相。” “第十六句。” “只需要一个能信的说法。” “第十七句。” 青竹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坏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们能杀人。 而是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把救人的,说成害人的。 把查案的,说成操控案子。 柳清霜看着陆寻。 “你有办法?” 陆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纸。 片刻后,他写下一句: 押送那日,我不能在队伍里。 柳清霜皱眉。 “你本来就不会在押送队伍里。” 陆寻摇头。 继续写: 也不能在小院。 青竹一怔。 “什么意思?” 陆寻抬起头。 “我要消失。” “第十八句。”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脸色一下变了。 “不行!” “你身体还没好!” 陆寻看着她,没有说话。 青竹急得声音都变了。 “你又要乱来是不是?” “你答应过的!” “你说过不乱来!” 陆寻低头写: 不是乱来,是避刀。 柳清霜看着这句话,沉默了。 她明白陆寻的意思。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陆寻在小院,那对方想栽赃他,只要安排一两个“陆寻派出去的人”,再伪造书信或令牌,就能把事引到他身上。 可如果押送前,陆寻突然从所有人视线里消失。 对方反而摸不清他在哪。 更重要的是。 只要陆寻消失得足够干净,任何打着陆寻名义出现的人,都会变得可疑。 青竹还是不明白。 她只知道陆寻又要离开。 “你要去哪?” 陆寻写: 没人知道,才安全。 青竹眼眶红了。 “我也不能知道?” 陆寻看着她。 许久后,轻轻摇头。 青竹一下子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手指攥紧衣角。 柳清霜看了青竹一眼,又看向陆寻。 “我知道吗?” 陆寻也摇头。 柳清霜眼神微沉。 “连我也不能?” 陆寻写: 你知道,就会护我。 你护我,对方就能从你身上找我。 柳清霜沉默。 这话很理智。 但很不好听。 她确实会护他。 也确实会因为护他,暴露他的位置。 陆寻继续写: 这一次,我要从棋盘上暂时消失。 只留下一个假陆寻。 柳清霜眼神一动。 “替身?” 陆寻点头。 “让所有人以为我还在小院。” “第十九句。” “让薛怀安以为,我会看押送路线。” “第二十句。” 青竹急道: “那真正的你呢?” 陆寻看着她,声音很轻: “看他们下刀。” “第二十一句。” 青竹彻底急哭了。 “你还说不是乱来!” “这不就是乱来吗?” 陆寻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他很少看见青竹这样。 她平日里会气,会急,会红脸。 但这样直接哭出来的次数不多。 柳清霜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陆寻。 眼神很深。 像是也在等他一个解释。 陆寻沉默很久,最后写道: 这次我不去危险处。 青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不信。” 陆寻又写: 我找一个最安全的地方藏着。 青竹抽了抽鼻子。 “哪里安全?” 陆寻顿了一下。 写: 老大夫家。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青竹愣住。 柳清霜也怔了一瞬。 陆寻继续写: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藏在监察司、宋家、书院、城外。 没人会想到,我藏在每天骂我的老大夫家。 青竹眼泪还挂在脸上。 可听到这里,竟然有点想笑。 她硬生生忍住。 “你确定大夫愿意?” 陆寻写: 他会骂,但会收。 柳清霜忽然觉得,这个主意竟然很合理。 老大夫只是一个普通医者。 这些天进出小院很频繁。 他带个药童、带个病人出去,反而不起眼。 而且老大夫脾气臭,平日里不涉官场,确实很容易被忽略。 最关键的是。 陆寻若藏在那里,青竹和柳清霜都不知道具体细节,外人就更难追查。 柳清霜沉默片刻。 “谁送你去?” 陆寻写: 老大夫。 青竹皱眉。 “那我呢?” 陆寻看着她,写: 你留下,看假陆寻。 青竹小脸一白。 “假陆寻?” 陆寻点头。 你照旧端药、记数、骂他不听话。 青竹看到这行字,眼泪一下又掉下来。 “你还开玩笑。” 陆寻轻声道: “不是玩笑。” “第二十二句。” “只有你演得像。” “第二十三句。” 青竹怔住。 陆寻看着她,认真道: “因为你最了解我平时怎么挨骂。” “第二十四句。” 青竹本来还哭着。 听到这话,又气又想笑。 “你讨厌死了。” 陆寻笑了笑。 柳清霜看着他们,过了许久,终于道: “我同意。” 青竹猛地抬头。 “大人!” 柳清霜声音很轻: “这是最稳的办法。” 青竹咬着唇。 她不想同意。 可她知道,柳清霜这么说,就说明陆寻这次没有胡来。 至少不像以前那样硬闯危险。 她擦了擦眼泪。 “那我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寻写: 押送队伍离开后,当晚。 青竹红着眼。 “不能骗我。” 陆寻看着她。 “这次不骗。” “第二十五句。” 青竹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才勉强点头。 “那你要喝药。” 陆寻一愣。 “藏起来也喝?” “第二十六句。” 青竹认真道: “喝。” “我会把药包准备好,让大夫看着你喝。” 陆寻:“……”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次消失,躲得过薛怀安,躲得过顾延章。 可能躲不过药。 柳清霜起身。 “我去安排假人。” “你今晚走。” 陆寻点头。 柳清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陆寻。” 他看向她。 柳清霜没有回头。 “别让自己出事。” 陆寻轻声道: “好。” “第二十七句。” 柳清霜这才离开。 …… 傍晚。 老大夫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非常臭。 臭得像有人欠了他三年诊金。 事实上,陆寻确实欠了不少药钱。 老大夫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冷笑道: “听说你要去老夫家?” 陆寻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装作没看见。 老大夫道: “怎么?” “监察司不够你折腾。” “还想去折腾老夫的药庐?” 陆寻认真道: “我保证安静。” 老大夫冷笑。 “你若能安静,老夫把药箱吃了。” 陆寻:“……” 这话太狠。 青竹在旁边小声道: “大夫,他这次真的会安静。” 老大夫看了青竹一眼,语气稍微缓了点。 “你这丫头就是心软。” “他这种人,就该绑在床上。” 青竹竟然认真点头。 “我也这么想过。” 陆寻震惊地看向她。 青竹脸一红。 “只是想过。” 老大夫给陆寻把脉。 片刻后,眉头皱起。 “能走,但不能折腾。” “到了药庐,就躺着。” “别乱说话。” “别乱写字。” “更别乱设什么局。” 陆寻眨了眨眼。 老大夫瞪他。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 “你这几天在小院里,嘴上说养伤,脑子比谁都忙。” “再这么下去,药喝到明年也补不回来。” 陆寻虚心点头。 “我听您的。” 老大夫冷笑。 “这话老夫听腻了。” 说完,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件旧药童衣裳。 “换上。” 陆寻看着那灰扑扑的衣裳,陷入沉默。 “这个……” 青竹立刻道: “挺好的。” 陆寻看她。 青竹一本正经: “不显眼。” 确实不显眼。 灰得像路边石头。 老大夫道: “今晚老夫说你是新收的药童。” “伤还没好,嗓子哑了,不能多说话。” “你若敢乱开口,老夫就当街说你脑子有病。” 陆寻:“……” 这老头是真能干出来。 青竹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样好。” 陆寻幽幽看她。 “小青竹,你现在帮谁?” 青竹小声道: “帮你活着。” 陆寻心里忽然一软。 没再说什么。 入夜后。 小院悄悄动了起来。 一个身形和陆寻相仿的宋家护卫,被安排进了陆寻房中。 他披着陆寻常穿的外衫,躺在床上。 青竹站在床边,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旁边真正换好药童衣裳的陆寻。 她眼圈又红了。 “他不像你。” 陆寻轻声道: “哪里不像?” 青竹道: “眼神不像。” 陆寻笑了笑。 “那就别让他睁眼。” 青竹瞪他。 “你还笑。” 陆寻收起笑。 “我走了。” 青竹抓住他的袖子。 “你说过,当晚回来。” 陆寻点头。 “嗯。” 青竹又道: “药要喝。” 陆寻点头。 “嗯。” “不能乱跑。” “嗯。” “不能逞强。” “嗯。” “不能骗我。” 陆寻顿了一下。 认真道: “不骗你。” 青竹这才松手。 柳清霜站在门口。 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将一把小匕首递给陆寻。 “防身。” 陆寻接过。 匕首不长。 很轻。 但握在手里很稳。 他看向柳清霜。 “你呢?” 柳清霜淡淡道: “我有剑。” 陆寻点头。 苏云卿也来了。 她递给陆寻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桂花糕。” 青竹立刻看她。 “苏姐姐,他不能多吃。” 苏云卿轻笑。 “只有两块。” 陆寻接过布包。 “多谢。” 苏云卿轻声道: “平安回来。” 陆寻点头。 老大夫在外面不耐烦道: “走不走?” “再磨蹭天都亮了。” 陆寻最后看了几人一眼。 然后跟着老大夫,从小院后门离开。 夜色很深。 小巷里很安静。 老大夫背着药箱在前头走。 陆寻低着头,像个普通药童一样跟在后面。 路过巷口时,有两个暗哨看了一眼。 很快又收回目光。 谁也没有多想。 这些日子老大夫天天进出小院。 身边多一个药童,也不算稀奇。 陆寻就这样,第一次真正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小院里。 青竹站在门后,久久没有动。 柳清霜看向她。 “怕?” 青竹点头。 “大人,你不怕吗?” 柳清霜沉默片刻。 “怕。” 青竹怔住。 她从没听柳清霜承认过怕。 柳清霜看着后门方向,声音很轻: “所以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青竹咬着唇,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回屋。 床上,假陆寻躺在那里。 青竹端起药碗,走到床边。 声音像平时一样: “喝药。” 假陆寻没动。 青竹深吸一口气,又道: “你别装睡。” “装睡也没用。” 门外暗处,有人影轻轻一闪。 随后消失。 青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但她继续说。 语气越来越像平日里。 “今天不喝药,蜜饯就没有了。” “陆寻,你听见没有?”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 因为她答应了。 要留下。 要演得像。 要看好这个假的陆寻。 而真正的陆寻,此刻已经跟着老大夫,穿过了三条巷子。 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药庐前。 老大夫推开门。 “进去。” 陆寻走进去。 屋里药味很重。 比小院还重。 他脸色微微一变。 老大夫冷笑。 “怎么?” “怕了?” 陆寻看着满屋药柜,沉默良久。 “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老大夫把门一关。 “晚了。” 陆寻:“……” 这一刻。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判断错了。 这地方不一定比小院安全。 至少对他的舌头来说。 很危险。 …… 同一时间。 江州城西。 一处黑暗宅院中。 有人低声道: “陆寻还在小院。” “青竹照旧端药。” “柳清霜也未调人。” “看来他没有察觉。” 暗处的人沉默片刻。 随后冷声道: “很好。” “押送那日。” “先断证据队伍。” “再烧小院。” “若陆寻死了,最好。” “若不死。” “就让他背上毁证之名。” “我要让江州人亲眼看见。” “他们信的那个公道书生。” “其实才是最该死的妖人。” 第三十五章:小院起火,真的陆寻在药庐喝药 押送证据的日子,很快到了。 天还没亮。 江州城便已经醒了。 不是百姓醒得早。 是街上的马蹄声、车轮声、甲叶声,把整座城都敲醒了。 知府衙门外,监察司缇骑列队而立。 三司会审的人也到了。 许敬之、周元礼、薛怀安三人站在廊下,看着一口口封好的铁箱被抬上马车。 每一口铁箱上,都贴着三司、监察司、江州府三重封条。 封条上,还有昨日重新复核后的签押。 江州私盐账册。 白马寺暗账。 通源票号残账。 军弩残件。 沈怀义、魏管事、空明和尚等人的供词。 每一样都重新登记过。 每一样都看似稳妥。 可越是稳妥,越让人觉得压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东西只要安全送到京城,江州案就会彻底变成朝堂大案。 而这一路,绝不会太平。 裴玄站在马车前,神色冷淡。 蒋恒正在清点护卫。 宋砚辞也来了。 宋家明面上没有参与押送,但暗地里提供了路线、马匹和几处沿途落脚点。 苏云卿站在知府衙门外,望着那些铁箱,眼神复杂。 那里有苏家的冤。 也有她父亲的命。 六年前,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家被拖入深渊。 六年后,她终于能亲眼看着证据被送往京城。 可她心里没有轻松。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凶手,还没有倒下。 柳清霜一身白衣,站在队伍最前。 她没有看那些铁箱。 而是看向远处小院的方向。 青竹还在那里。 假陆寻也在那里。 真正的陆寻,已经不在。 这件事,除了她、青竹、苏云卿、宋砚辞和老大夫,没有第六个人知道。 就连裴玄,也只是隐约猜到陆寻不在小院,却不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 这是陆寻要求的。 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可柳清霜心里依旧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因为押送队伍。 而是因为陆寻不在她眼前。 裴玄走到她身旁,淡淡道: “你心不稳。” 柳清霜收回目光。 “没有。” 裴玄看她一眼。 “柳清霜,你以前撒谎没这么明显。” 柳清霜冷冷道: “裴副使今日很闲?” 裴玄笑了一下。 “放心。” “那小子既然敢把自己藏起来,就说明他有把握。” 柳清霜没有说话。 裴玄又道: “不过我倒是真好奇,他到底藏在哪。” 柳清霜淡淡道: “我不知道。” 裴玄一怔。 随即笑意更深。 “连你都不知道?” 柳清霜道: “不知道。” 裴玄沉默片刻,低声道: “这小子够狠。” “连你都瞒,确实不好找。” 柳清霜不想接这句话。 因为她心里也不太舒服。 理智告诉她,陆寻做得对。 情绪却告诉她,这人又一次把她排除在外。 哪怕是为了安全。 也让人不太高兴。 就在这时,薛怀安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押送队伍,语气平静: “裴副使,时辰差不多了。” “可以启程。” 裴玄看向他。 “薛大人今日倒是急。” 薛怀安面无表情。 “证据早日入京,案子早日明断。” “此乃公事。” 裴玄轻笑: “薛大人说得对。” 说完,他抬手。 “启程。” 车轮滚动。 一行队伍缓缓离开知府衙门。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安静看着。 没有喧闹。 没有欢呼。 只有沉默。 许多人甚至不知道押送的具体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江州这段时间流了很多血,死了很多人,才把这些箱子送上路。 队伍走过长街。 穿过城门。 向北而去。 而几乎在押送队伍出城的同时,小院那边,也开始动了。 …… 小院里。 青竹端着药碗,站在床边。 床上躺着假陆寻。 那名宋家护卫装得很像。 披风盖到下巴,脸色被粉抹得发白,眼睛闭着,一副病弱模样。 可青竹怎么看都觉得不像。 不是脸不像。 是感觉不像。 陆寻躺在床上的时候,就算闭着眼,也总让人觉得他下一刻会说一句气人的话。 这个人不会。 这个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青竹心慌。 她端着药碗,像平时一样开口: “陆寻,喝药。” 床上的人没有动。 青竹顿了一下,又提高声音: “别装睡。” “装睡也没用。” “今天不喝药,蜜饯就没了。” 门外暗处,一道极轻的呼吸声动了一下。 青竹听不见。 但她记得陆寻交代过。 要像平时。 越像越好。 于是她继续板着小脸说道: “你昨天答应过,不许乱来。” “今天押送队伍已经走了,你更不许出门。” “听见没有?” 床上的假陆寻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低哑,含糊不清。 青竹立刻把药碗递到他嘴边。 “喝。” 那人很配合地喝了两口。 青竹看得心里有些难受。 真正的陆寻喝药,绝不会这么配合。 他一定先皱眉。 再讨价还价。 再问能不能先吃蜜饯。 最后被她威胁,才认命喝下。 这个人太听话了。 一点都不像。 青竹忽然很想骂陆寻。 可真正的人不在这里。 她只能低头,把药碗放下。 “今天算你乖。” 话刚落。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三短一长。 青竹身体微微一僵。 这是监察司暗哨信号。 有异动。 她立刻稳住呼吸,没有回头。 按照陆寻交代,她不能慌。 越慌,越不像平日。 她拿起蜜饯盒,坐到床边,故意小声嘟囔: “你今天只能吃两颗。” “别看我。” “三颗也没用。” 门外。 柳清霜站在阴影里。 手握剑柄。 她看见青竹这副样子,眼神微微一软。 小丫头成长得比她想象中快。 只是这场成长,是被一件又一件危险推着来的。 院外的异动越来越近。 一名监察司密探悄然出现,低声道: “大人,东墙外有人靠近。” “人数不多。” “像是探路。” 柳清霜点头。 “放近些。” 密探一怔。 “大人?” 柳清霜声音很冷: “陆寻说过,他们若来,第一刀不会太重。” “让他们以为小院守备松了。” 密探立刻领命。 “是。” 不久后。 东墙外传来极轻的声响。 像是有人用铁钩勾住墙沿。 随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翻进院中。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三人落地后,没有立刻冲入屋内。 而是先观察四周。 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 意思是守卫不多。 可他们不知道,屋檐上,树影中,柴房后,全都是监察司的人。 柳清霜站在门后,没有动。 因为还没到时候。 那三名黑衣人很谨慎。 他们没有直接杀人,而是朝房间方向扔出一只小竹筒。 竹筒落地。 噗的一声,冒出一股青烟。 迷烟。 屋内的青竹看见烟雾从门缝飘进来,脸色微变。 她立刻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湿布,捂住口鼻。 床上的假陆寻也早有准备。 他微微侧身,装作昏迷。 青竹眼圈有些红。 因为这一幕太真了。 真得像陆寻又一次躺在那里,任人宰割。 外面的黑衣人等了片刻。 确认屋内没有动静后,终于推门而入。 为首之人手中握刀,直奔床榻。 青竹坐在床边,像是中了迷烟,伏倒在桌上。 那黑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他的目标是床上的陆寻。 刀光抬起。 下一刻。 一道剑光从门后斩出。 寒光如雪。 那黑衣人的刀还没落下,手腕便被剑锋挑开。 他脸色大变。 “有埋伏!” 话音未落,柳清霜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 那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同时,院中火把骤然亮起。 监察司缇骑从四面现身。 另两名黑衣人脸色大变,转身想逃。 可墙头上早已站满弓弩手。 “放下兵器。” 柳清霜持剑立在门口,眼神冷得可怕。 “否则死。” 那两人对视一眼,竟毫不犹豫咬破口中毒囊。 柳清霜眼神一变。 “卸下巴!” 监察司缇骑扑上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两人倒地抽搐,很快气绝。 只有被柳清霜踹飞的那人还活着。 因为方才那一脚,直接震得他毒囊没来得及咬碎。 蒋恒上前,硬生生卸掉他的下颌,从口中取出毒囊。 柳清霜冷冷道: “带下去。” “审。” 蒋恒点头。 “是。” 屋内。 青竹终于松开湿布。 她看着地上的血和尸体,脸色有些白。 但她没有哭。 柳清霜走进来。 “没事吧?” 青竹摇头。 “没事。” 随后她看向床上的假陆寻。 那护卫已经坐了起来,脸色也有些发白。 毕竟刚才刀是真的冲他来的。 青竹小声道: “辛苦你了。” 护卫愣了一下,连忙道: “青竹姑娘言重。” 青竹低下头。 “我就是忽然觉得……” “替人挡刀,也很吓人。” 柳清霜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青竹在想什么。 陆寻以前就是这样。 不会武功。 却总在最该挡刀的时候,被推到最前面。 青竹越想,越觉得心口发闷。 柳清霜道: “这只是第一波。” 青竹抬头。 “大人是说,他们还会来?” “会。” 柳清霜看向院外。 “他们发现陆寻还在小院,但刺杀失败。” “下一步,就是火。” 青竹脸色微变。 “他们真的会烧小院?” 柳清霜冷声道: “会。” “因为陆寻若死在火里,最好。” “若没死,也能说他趁乱毁证,逃避审查。” 青竹咬紧嘴唇。 “这些人真坏。” 柳清霜看她一眼。 “所以你要继续演。” 青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她重新端起药碗。 走到床边。 声音故意大了些: “你看看你!” “都说了不许乱动!” “现在好了,刺客都来了,你还想逞强是不是?” 床上的假陆寻:“……” 他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青竹继续道: “闭嘴。” “你现在不许说话。” 柳清霜站在旁边,差点以为真陆寻回来了。 这个语气。 确实很像。 …… 同一时间。 城北官道。 押送队伍缓缓前行。 表面上,一切平静。 道路两旁是低矮山坡和树林。 春日之后,草木繁盛,正适合藏人。 裴玄骑在马上,神色淡淡。 许敬之和周元礼坐在马车中。 薛怀安则坐在另一辆车里,闭目养神。 他看起来很平静。 可放在膝上的手,却轻轻敲着车厢。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在等。 等小院那边的火。 也等官道这边的乱。 只要两边同时出事,陆寻就算不死,也要背上嫌疑。 证据押送出事。 小院起火。 陆寻消失。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足够写出一份漂亮的弹劾文书。 到时候京城那些人再一推波助澜。 陆寻就会从江州的公道书生,变成最可疑的幕后操控者。 薛怀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寻再聪明,也不可能一直躲过刀。 就在这时。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薛怀安眼神一动。 来了。 前方官道忽然出现几辆失控的牛车。 牛车上堆满干草,疯狂朝押送队伍冲来。 车上的牛似乎受惊,眼睛发红。 蒋恒立刻喝道: “拦住!” 监察司缇骑冲上去。 可就在他们拦牛车的一瞬间,道路两旁的林中,忽然射出一片火箭。 目标不是人。 是证物车。 裴玄眼神骤冷。 “护车!” 缇骑立刻围住铁箱马车。 火箭落在车厢外,被提前涂过防火泥的篷布挡住,没有立刻燃起。 林中黑影一闪而过。 他们似乎没想到车篷竟然防火。 裴玄冷笑。 “陆寻猜中了。” 蒋恒瞬间明白。 这些车篷,也是陆寻提前写在押送计划里的。 因为他早说过,对方未必杀人,可能烧证物。 所以所有证物车外,都加了防火泥布。 火箭没用。 林中伏兵立刻改用弩箭射人。 一名缇骑中箭倒下。 押送队伍瞬间进入战斗。 许敬之从马车里掀开帘子,脸色难看。 “真有人劫证?” 周元礼沉声道: “坐稳。” 薛怀安也掀开车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 “哪里来的贼人?” 裴玄冷冷看了他一眼。 “薛大人,不如你问问他们?” 薛怀安脸色一变。 “裴副使这是什么意思?” 裴玄没有回答。 他抬手一挥。 “第二队,断后。” 话音落下。 原本排在队伍后方的几辆普通货车忽然打开。 里面冲出一队监察司伏兵。 他们早就藏在货车里。 直接从后方包抄林中刺客。 伏兵猝不及防,被前后夹击。 林中顿时大乱。 有人想撤。 却发现退路也被宋家护卫堵住。 这一次,裴玄没有急着杀。 而是冷声下令: “抓活口。” 很快,十几名刺客被围住。 其中几人想咬毒。 可监察司缇骑早有准备。 一旦按住,先卸下巴。 短短半个时辰,官道上的袭击便被压了下去。 证物车没有损毁。 三司官员没有受伤。 监察司只伤了两人。 伏兵抓了六个活口。 薛怀安坐在马车中,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不对。 这一切不对。 裴玄准备得太充分了。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在这里动手。 更可怕的是。 每一步都像陆寻的风格。 先预判火攻。 再藏伏兵。 再留活口。 可陆寻不是在小院吗? 他怎么可能提前算到这些? 薛怀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一名缇骑快步跑来。 “裴副使!” “活口供出,有人让他们烧毁证物车。” “并且事成后,把一枚陆寻私印丢在现场。” 裴玄眼神彻底冷了。 “私印?” 缇骑递上一枚木印。 上面刻着两个字。 陆寻。 薛怀安脸色变了。 裴玄拿过木印,忽然笑了。 “做得倒是齐全。” 许敬之和周元礼也下车查看。 许敬之脸色难看: “有人想嫁祸陆寻?” 周元礼看向薛怀安。 眼神平静,却让薛怀安心里一沉。 薛怀安立刻道: “如此低劣手段,显然有栽赃之嫌。” 裴玄看了他一眼。 “薛大人今日倒是看得明白。” 薛怀安脸色微僵。 他不能不明白。 因为这一局失败得太明显。 如果他硬把事情往陆寻身上引,反而会显得自己有问题。 裴玄收起木印。 “继续押送。” “活口带走。” “本官倒要看看。” “是谁这么想让陆寻背锅。” 队伍重新前行。 可这一刻,三司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许敬之沉默不语。 周元礼闭目养神。 薛怀安则坐在车中,手指一点点攥紧。 官道这一刀。 失败了。 那小院那边呢? …… 江州城内。 夜幕降临前。 小院外终于起火了。 火不是从院内燃起。 而是从隔壁一间空宅开始。 火势借着风,迅速朝小院方向蔓延。 有人在街上大喊: “走水了!” “走水了!” “监察司小院起火了!” 街坊百姓纷纷跑出来。 很快,浓烟滚滚。 火光映红半条巷子。 而几乎在火起的一瞬间,便有几个灰衣人混入救火人群。 他们一边喊着救火,一边往小院后门靠近。 其中一人怀里藏着一只油布包。 包里,是几封伪造好的信。 只要趁乱塞进陆寻房间。 再让火势烧出一半。 到时候残信被人“发现”,便能证明陆寻和劫证之人有往来。 这一手,比单纯刺杀更毒。 可他们刚靠近后门。 门忽然开了。 柳清霜站在门内。 白衣佩剑。 眼神如冰。 那几个灰衣人瞬间僵住。 柳清霜淡淡道: “等你们很久了。” 灰衣人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可街巷两侧,早已被监察司封住。 宋砚辞带着宋家护卫从另一头出现。 “几位。” “火都还没烧进去,这么急着走?” 灰衣人当即拔刀。 可他们哪里是柳清霜的对手。 短短片刻,几人便被拿下。 那只油布包也被搜了出来。 蒋恒打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 里面全是伪造的信。 信上写着所谓“陆寻暗令”。 要求劫证队伍烧毁部分证物,并让小院起火后迅速撤离。 青竹站在门口,看见这些信时,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怎么能这么坏?” “陆寻明明什么都没做!” 柳清霜看着那些信,眼神冷得可怕。 “正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他们才要写成他做了。” 火很快被扑灭。 小院没有真的烧起来。 隔壁空宅倒塌一半,但没有伤人。 而所有混入救火人群的灰衣人,全被拿下。 更重要的是。 巷子里不少百姓亲眼看见,那些人试图把信塞进小院。 也亲眼看见了监察司抓人。 栽赃没有成功。 反而成了证据。 青竹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被押走的灰衣人,忽然想起陆寻昨夜写下的话。 我从棋盘上消失,打着我名义出现的东西,就都可疑。 现在她懂了。 如果陆寻还在小院,这些信也许还能让人怀疑。 可真正的陆寻已经不在。 而假陆寻全程躺在床上,青竹和监察司都能证明他没有接触任何人。 那些突然出现的“陆寻暗令”,反而荒唐得可笑。 青竹心里又酸又涨。 她忽然很想见陆寻。 告诉他,小院没事。 告诉他,她演得很好。 也告诉他,这次她没有哭。 至少没有在人前哭。 …… 药庐。 陆寻正坐在一张竹榻上。 屋里药味浓得让人绝望。 老大夫坐在桌边,正在磨药。 磨一下,看陆寻一眼。 再磨一下,又看陆寻一眼。 陆寻被看得有些发毛。 “大夫。” “您有话就说。” 老大夫冷笑: “老夫怕你嫌命长,又开始想事。” 陆寻无奈。 “我真没想。” 老大夫指了指他面前的纸。 “那这是什么?” 陆寻低头。 纸上写满了押送路线、小院火势、栽赃可能、假信处理。 他沉默片刻。 “随便写写。” 老大夫气笑了。 “你管这叫随便写写?” “老夫就没见过你这么不省心的病人。” 陆寻叹气。 “我也没见过这么凶的大夫。” 老大夫瞪他。 “你说什么?” 陆寻立刻低头。 “我说您医术高明。” 老大夫哼了一声。 “少拍马屁。” 说着,他端来一碗药。 陆寻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刚喝过?” “刚才是补气的。” 老大夫把药放在他面前。 “这是安神的。” 陆寻:“……” 安神。 又是安神。 他这几天听见这两个字就头皮发麻。 老大夫冷冷道: “喝。” 陆寻看着药碗。 “有没有蜜饯?” 老大夫冷笑。 “没有。” 陆寻沉默了。 他忽然无比想念青竹。 虽然青竹也逼他喝药。 但至少有蜜饯。 老大夫看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大男人,喝个药还要蜜饯。” 陆寻虚弱道: “人活着,总要有点甜。” 老大夫一怔。 随后骂了一句: “歪理。” 但骂归骂,他还是从柜子里摸出一小块饴糖,扔给陆寻。 “就这一块。” 陆寻接住饴糖,眼睛亮了亮。 “多谢。” 老大夫没好气道: “快喝。” 陆寻认命地端起药碗。 一口喝完。 苦味炸开。 他立刻把饴糖塞进嘴里。 甜味很淡。 远不如青竹买的桂花蜜饯。 但至少聊胜于无。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三短两长。 老大夫眼神微动。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卖柴的小童。 小童低声道: “小院无恙。” “官道无恙。” “抓活口九人。” 老大夫点点头,关上门。 陆寻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老大夫看着他。 “现在能睡了?” 陆寻沉默片刻。 “青竹没事?” 老大夫翻了个白眼。 “那小丫头好得很。” “还把假陆寻骂得跟真的一样。” 陆寻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胸口又疼。 老大夫立刻骂: “笑什么笑?” “伤口不要了?” 陆寻连忙收住。 可眼底笑意还在。 她没事。 柳清霜没事。 小院没事。 押送队伍也没事。 这就够了。 老大夫看他这样,语气终于缓了些。 “你这局算是成了。” 陆寻摇头。 “还没完。” 老大夫皱眉。 “还没完?” 陆寻看向窗外夜色,声音低了些。 “他们输了两刀。” “但还有最后一刀。” 老大夫沉声问: “哪一刀?” 陆寻缓缓道: “薛怀安自己。” 老大夫不懂官场。 却听出了这话里的寒意。 陆寻没有再解释。 薛怀安连续失败。 顾延章那边也不会一直容忍他失手。 押送路上失败。 小院栽赃失败。 接下来,薛怀安若想翻盘,就只能亲自出手。 亲自出手的人,破绽最大。 也最危险。 陆寻轻轻闭上眼。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 深夜。 薛怀安收到了两边失败的消息。 官道证物未毁。 小院栽赃失败。 活口被抓。 假信被截。 更要命的是,那枚伪造的陆寻私印,也落到了裴玄手里。 薛怀安坐在房中,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第一次。 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这不是失败。 这是反噬。 一旦那些活口开口。 一旦假信来源被查到。 一旦裴玄顺藤摸瓜。 他就危险了。 非常危险。 随从低声道: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薛怀安沉默很久。 忽然抬头。 “陆寻在哪里?” 随从一怔。 “应当还在小院。” 薛怀安猛地一拍桌子。 “蠢货!” “小院都是局。” “陆寻怎么可能还在那里?” 随从脸色一白。 薛怀安呼吸急促。 他终于明白了。 陆寻不在小院。 从一开始就不在。 他所有针对小院的安排,都打在了影子上。 真正的陆寻,藏起来了。 藏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静静看着他出手。 薛怀安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书生,太可怕了。 他必须找到他。 必须在裴玄和柳清霜彻底查到自己之前,把陆寻除掉。 否则,死的就是他。 薛怀安缓缓闭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低哑: “去找。” “全城找。” “医馆、药铺、书院、宋家别院、监察司据点,全都查。” “陆寻伤还没好,他一定需要大夫。” 随从点头。 “是。” 薛怀安又道: “尤其是大夫。” “这些天谁进出小院最多。” “一个都不能漏。” 随从脸色微变。 “大人是说……” 薛怀安眼神阴冷。 “那个老大夫。” “查他。” 第三十六章:药庐藏人,薛怀安亲自入局 薛怀安终于查到了老大夫。 这个结果,其实不算意外。 老大夫这几日进出小院太频繁。 请脉。 送药。 改方子。 训陆寻。 几乎成了小院里半个常客。 只要薛怀安冷静下来,把所有进出小院的人重新过一遍,就一定会注意到他。 问题只在于—— 他什么时候查到。 以及查到之后,会不会亲自下场。 陆寻坐在药庐里,手里捧着一只粗瓷杯。 杯里不是茶。 是药汤。 老大夫说他夜里受不得凉,非让他喝一碗温补药茶。 陆寻一开始还挺高兴。 直到喝了一口才知道,所谓药茶,重点在药,不在茶。 他差点把这辈子的苦都喝明白了。 “你这是什么脸?” 老大夫坐在对面,冷冷瞪他。 “老夫好心给你补身子,你还嫌弃?” 陆寻艰难地把那口药茶咽下去。 “我不是嫌弃。” 老大夫哼了一声。 “那是什么?” 陆寻认真道: “我是在想,您老若去监察司审犯人,可能比裴玄还好用。” 老大夫一愣。 随即冷笑。 “怎么,嫌苦?” 陆寻沉默。 老大夫起身,从药柜上又拿下一包药。 “那再加点。” 陆寻脸色一变。 “别。” 老大夫这才满意地坐回去。 “嘴欠就得治。” 陆寻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茶,忽然很想念青竹。 小青竹虽然也凶。 但她凶完至少给蜜饯。 老大夫这里,只有更苦的药。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就在这时,后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老大夫动作一顿。 陆寻抬头。 老大夫没有看他,只是慢慢把桌上的药杵拿了起来,继续碾药。 “有人查到老夫这里了。” 陆寻并不意外。 “这么快?” 老大夫冷笑。 “你以为全天下都是傻子?” 陆寻叹道: “我只是希望他们稍微傻一点。” “想得美。” 老大夫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 “现在怎么办?” 陆寻放下杯子,神色终于认真起来。 “他们不会立刻闯进来。” 老大夫看他。 “为何?” 陆寻道: “薛怀安若只是怀疑,不敢直接动手。” “药庐是普通地方。” “他如果派人乱杀一个老大夫,万一找不到我,反而暴露自己。” 老大夫冷笑。 “你倒是替他想得清楚。” 陆寻看向门外。 “他会先确认。” “确认你在不在?” 陆寻点头。 “然后呢?” 陆寻沉默片刻,道: “然后他会逼我自己露面。” 老大夫皱眉。 “怎么逼?” 陆寻还没回答,前堂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 咚。 咚。 三声很稳。 不像病人。 也不像街坊。 老大夫眯了眯眼。 “来得倒快。” 他起身要出去。 陆寻低声道: “大夫。” 老大夫停下。 陆寻道: “您若不想卷进来,现在还来得及。” 老大夫回头看他。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嘲讽。 “你现在说这话,晚了。” 陆寻一怔。 老大夫背起手。 “你人在老夫药庐,药也喝了,床也躺了,现在说不想卷进来?” “你当老夫是白救你的?” 陆寻沉默了一下。 “我欠您药钱,会还。” 老大夫气笑了。 “谁跟你说药钱?” “老夫是大夫。” “病人进了门,老夫就得治。” “谁敢在老夫药庐里杀病人,就是砸老夫招牌。” 陆寻看着他,心里微微一暖。 老大夫却立刻补了一句: “当然,药钱也得还。” 陆寻:“……” 这一暖,暖得不多。 老大夫转身走向前堂。 陆寻坐在后屋,没有动。 他现在不能动。 也不能出声。 只能等。 这也是最难的。 前堂门开了。 雨后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寒气。 老大夫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老先生。” “我家主人听闻您医术高明,想请您出诊。” 老大夫冷冷道: “半夜出诊?” 那人笑道: “病急。” “病急去请别的大夫。” 老大夫毫不客气。 “老夫今日不出诊。”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瞬。 随后笑意淡了些。 “老先生,我家主人身份尊贵。” 老大夫更不客气。 “身份尊贵还会生病?” 门外安静了一下。 陆寻坐在后屋,差点没忍住笑。 老大夫这张嘴,其实也很毒。 只是平日里毒的是他。 门外的人显然也没想到老大夫会这么横。 声音沉了几分: “老先生,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大夫冷笑。 “怎么?” “半夜来请大夫,请不动还想抢?” 门外那人道: “只是请您走一趟。” 老大夫道: “不去。” 那人终于撕开了温和外皮。 “若一定要请呢?” 老大夫忽然拔高声音: “街坊邻居都听听啊!” “有人半夜强抢大夫!” “说是请诊,实际要绑人!” 门外那人脸色显然变了。 这条巷子里住的多是普通百姓。 老大夫在这里开药庐多年,街坊大多认得他。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附近几户立刻有了动静。 “谁啊?” “出什么事了?” “老赵头,怎么了?” 老大夫站在门口,声音更大: “没事!” “有几个贵人家的狗,半夜要咬人!” 陆寻坐在后屋,默默低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客气了。 要论气人。 老大夫才是前辈。 门外那人终于压不住怒气。 “老东西,你找死!” 话音刚落。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谁找死?” 门外的人一僵。 陆寻眼神微动。 宋砚辞。 他怎么来了? 前堂外。 宋砚辞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悠悠走进巷子。 身后跟着几名宋家护卫。 他一身青衣,神色温和,像是夜里出来赏雨的贵公子。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温和。 “江州城里,敢半夜堵赵大夫的门。” “诸位是外地来的吧?” 那几个黑衣人脸色微变。 为首之人道: “宋公子误会了。” 宋砚辞笑道: “误会?” “那正好。” “既然是误会,诸位报个姓名住处。” “明日我让人带礼去赔罪。” 那人不说话了。 宋砚辞轻轻一笑。 “怎么?” “不敢说?” 老大夫站在门口冷哼: “他们连脸都不敢露,还敢说姓名?” 宋砚辞看向为首之人。 “诸位若真是请大夫,明日白天来。” “若不是……” 他身后的宋家护卫往前一步。 刀未出鞘。 但压迫已经到了。 “那就留下。”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为首黑衣人盯着宋砚辞看了几息,最后冷声道: “走。” 几人迅速退走。 宋砚辞没有追。 老大夫关上门,转身走回后屋。 陆寻已经站了起来。 老大夫瞪他。 “谁让你站的?” 陆寻默默坐回去。 宋砚辞收伞进门,笑道: “陆公子还真在这里。” 陆寻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宋砚辞道: “不知道。” “猜的。” 陆寻一怔。 宋砚辞走到桌边坐下。 “全江州能让你安心藏,又能替你治伤的地方,不多。” “监察司太明显。” “宋家太显眼。” “书院太危险。” “普通民宅护不住你。” “算来算去,也只有赵大夫这里合适。” 老大夫没好气道: “你们这些聪明人,就会给老夫找麻烦。” 宋砚辞笑道: “赵大夫放心,宋家会护住药庐。” 老大夫冷哼: “老夫用你护?” 宋砚辞不恼。 “那就算宋家护自己。” “毕竟陆公子若在这里出事,江州又要乱。” 陆寻看着宋砚辞。 “你是自己来的?” 宋砚辞摇头。 “苏姑娘让我来的。” 陆寻微微一怔。 宋砚辞道: “她说,陆公子如果真要藏,未必会告诉柳大人,但一定会选一个能喝药的地方。” “而全城最会逼你喝药的人,除了青竹,就是赵大夫。” 陆寻:“……” 苏云卿现在也越来越了解他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 宋砚辞看着他笑。 “所以我来看看。” “没想到真看到了。” 老大夫拿起药杵敲了敲桌子。 “看到了就滚。” “病人要休息。” 宋砚辞点头。 “马上走。” 随后,他看向陆寻,神色正经了些。 “薛怀安已经开始查大夫。” 陆寻点头。 “猜到了。” 宋砚辞道: “下一步,他可能会直接盯住药庐。” 陆寻却摇了摇头。 “不会。” 宋砚辞一怔。 “为何?” 陆寻轻声道: “因为你来了。” 宋砚辞眼神微动。 陆寻继续道: “你一来,他就会知道,药庐已经不适合动手。” “那他就会换地方。” 宋砚辞问: “换哪里?” 陆寻看着桌上的灯火,声音很低: “小院。” 宋砚辞皱眉。 “他不是已经试过小院了吗?” 陆寻道: “上一次是栽赃。” “这一次,是逼我回去。” 宋砚辞脸色微变。 他明白了。 薛怀安查到药庐之后,不一定会在药庐动手。 因为宋家一出现,就代表药庐被人盯上。 他若继续硬来,风险极大。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转头对小院下手。 对青竹下手。 对假陆寻下手。 甚至对柳清霜、苏云卿下手。 只要让陆寻知道小院有危险,陆寻就可能自己回去。 这是阳谋。 陆寻眸光微冷。 “他会赌我忍不住。” 宋砚辞沉声道: “那你忍得住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大夫也看向陆寻。 陆寻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自己忍不住。 如果小院真出事。 如果青竹出事。 如果柳清霜和苏云卿出事。 他不可能坐在药庐里喝药。 哪怕明知道是陷阱,也会回去。 宋砚辞看出他的答案,轻轻叹了一声。 “所以我们得先动。” 陆寻看向他。 宋砚辞道: “薛怀安既然查到赵大夫,就说明他的人已经动起来。” “我们可以反查。” “从谁在查大夫这条线入手。” 陆寻点头。 “对。” 宋砚辞笑了。 “陆公子放心,这事交给宋家。” “江州城里查人,监察司有监察司的法子。” “宋家也有宋家的法子。” 陆寻认真道: “别冒进。” 宋砚辞道: “明白。” 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开。 老大夫忽然道: “等等。” 宋砚辞停下。 “赵大夫还有吩咐?” 老大夫拿起桌上的一包药,丢给宋砚辞。 “带回小院。” “给那个假货喝。” 宋砚辞:“……” 陆寻:“……” 老大夫冷冷道: “演戏也得演全。” “青竹那丫头若端空碗,容易露馅。” 陆寻沉默片刻。 “您想得真周到。” 老大夫哼了一声。 “比你们这些会算计的强。” 宋砚辞接过药包,忍笑道: “在下一定送到。” …… 小院。 青竹接到药包时,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 “赵大夫让送来的?” 宋砚辞点头。 “他说演戏要演全。” 青竹低头看着药包。 忽然鼻子一酸。 她知道,陆寻还好好的。 至少还在喝药。 这件事莫名让她安心了很多。 苏云卿站在一旁,轻声问: “见到他了?” 宋砚辞点头。 “见到了。” 青竹立刻抬头。 “他怎么样?” 宋砚辞想了想。 “被赵大夫骂得很惨。” 青竹愣住。 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就是没事。” 苏云卿也轻轻笑了。 能被骂,说明人还好。 柳清霜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但握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宋砚辞看向柳清霜。 “陆公子说,薛怀安下一刀可能会落回小院。” 柳清霜眼神一冷。 “我知道。” 宋砚辞道: “他还说,薛怀安会逼他回去。” 青竹脸色一变。 “他不会真回来吧?” 柳清霜沉默。 这话没人能保证。 因为她们都知道陆寻是什么人。 平日里最怕疼,最怕苦,最怕麻烦。 可真到关键时候,他总会来。 青竹咬了咬唇。 “那我们不能出事。” 苏云卿点头。 “对。” 柳清霜看向她们。 “今晚开始,小院所有人,分屋换位。” 青竹一怔。 “换位?” 柳清霜道: “假陆寻不再睡主屋。” “青竹也不睡外间。” “苏姑娘搬到后院。” “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灯。” 宋砚辞眼神一亮。 “让外面摸不清人在哪。” 柳清霜点头。 “既然他们想逼陆寻回来。” “那就让他们找不到该逼谁。” 青竹立刻道: “我听大人的。” 苏云卿也点头。 “我也可以。” 柳清霜看向窗外夜色。 眼神冷了下来。 薛怀安想逼陆寻回局。 那她就把小院也变成一张网。 这一次。 她不会只等陆寻设局。 她也会。 …… 深夜。 薛怀安果然收到了消息。 宋砚辞去了药庐。 而药庐里,很可能藏着陆寻。 听到这个消息时,薛怀安的脸色并没有变得轻松。 反而更阴沉。 “宋砚辞去了?” “是。” “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只有五个护卫。” “暗地里不清楚。” 薛怀安冷笑。 “那就动不了。” 随从低声道: “大人,要不要调人围药庐?” 薛怀安看了他一眼。 “蠢。” “宋家既然去了,就说明那里已经有准备。” “现在动药庐,就是往陆寻布好的坑里跳。” 随从不敢说话。 薛怀安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 “他藏得好。” “但人总有软肋。” 随从问: “大人的意思是小院?” 薛怀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枚棋子。 轻轻落在棋盘上。 “陆寻躲起来,是为了让我们找不到他。” “可他忘了。” “躲起来的人,最怕外面出事。” “尤其是他在乎的人出事。” 随从低声道: “小院有柳清霜。” “还有监察司的人。” 薛怀安冷笑。 “所以不能硬杀。” “硬杀小院,已经失败过一次。” “这一次,要换个法子。” 随从抬头。 “请大人吩咐。” 薛怀安眯起眼。 “明日一早,放消息。” “就说陆寻已经逃了。” “说他昨夜根本不在小院。” “说监察司用假人欺瞒三司。” 随从脸色微变。 “大人,这样会不会……” 薛怀安冷声道: “这是事实。” “陆寻确实不在小院。” “监察司也确实用假人。” “只要这件事传出去,三司便有理由要求柳清霜交出陆寻。” “她交不出。” “便是欺瞒三司。” 随从眼睛一亮。 “大人高明。” 薛怀安继续道: “到时候,陆寻若不露面,柳清霜扛罪。” “陆寻若露面……” 他冷笑一声。 “我们就知道他在哪了。” 随从立刻道: “小人这就去安排。” 薛怀安点头。 等随从离开后,他站在灯下,眼神阴冷。 陆寻。 你不是会藏吗? 那我就逼柳清霜替你背罪。 我倒要看看。 你还能藏多久。 …… 第二日。 天刚亮。 江州城里便炸开了一个消息。 “陆寻不在小院!” “监察司用假人骗三司!” “昨夜小院那个病人是假的!” “真正的陆寻早跑了!” 消息传得极快。 从茶楼到书院。 从街市到衙门。 所有人都在议论。 “真的假的?” “陆公子跑了?” “不可能吧?” “为何不可能?押送队伍刚被袭,小院又起火,他若心里没鬼,躲什么?” “胡说!陆公子那是养伤!” “可有人亲眼看见,昨晚宋公子去了城南药庐!” “城南药庐?赵大夫那里?” “难道陆公子藏在那?” 一时间,人心浮动。 这消息太毒。 因为它七分真,三分假。 陆寻确实不在小院。 小院也确实用了假人。 可原因不是逃。 是避祸、钓局。 但百姓不知道。 士子不知道。 三司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消息很快传到知府衙门。 薛怀安当场起身。 “裴副使。” “柳监察使。” “此事必须解释清楚。” “陆寻身为三司临时书吏,若私自离开住所,又以假人欺瞒三司。” “这算什么?” 许敬之皱眉。 周元礼也沉下脸。 裴玄没有说话。 柳清霜神色平静。 薛怀安冷冷道: “请柳监察使立刻交出陆寻。” “否则,本官有理由怀疑,监察司包庇陆寻。” 堂上一片安静。 所有目光都落在柳清霜身上。 柳清霜抬眼看向薛怀安。 “薛大人想见陆寻?” 薛怀安冷笑。 “不错。” 柳清霜淡淡道: “好。” 薛怀安一怔。 好? 她答应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薛大人。” “这么想我啊?”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堂外。 陆寻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药童衣裳,脸色苍白,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药。 身旁站着老大夫。 老大夫脸色比陆寻还臭。 “赶紧说。” “说完回去喝药。” 陆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抬头,看向脸色骤变的薛怀安。 他笑了笑。 “我这不是来了么。” 第三十七章:陆寻现身,薛怀安自己跳进坑里 陆寻一出现。 整个堂内都静了。 不是普通的静。 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有事要发生,却又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谁来说的静。 薛怀安站在堂中,脸色僵得厉害。 他刚刚才逼柳清霜交出陆寻。 话还没落稳。 陆寻就来了。 而且不是被监察司押来的。 不是藏头露尾来的。 是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药童衣裳,手里端着药碗,跟着老大夫大摇大摆走进来的。 这画面太怪。 怪到许敬之都愣了片刻。 周元礼抬了抬眼皮,看了陆寻手里的药碗一眼,竟然有些想笑。 裴玄则低头喝茶。 只是茶杯挡住了嘴角。 柳清霜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清冷,可袖中的手指却明显松了一点。 青竹不在。 若青竹在这里,大概第一句话不是问案子。 而是问他药有没有喝完。 老大夫显然没有这种耐心。 他站在陆寻旁边,冷冷道: “说完没有?” 陆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刚来。” 老大夫哼了一声。 “那就快点说。” “药凉了。” 堂内众人:“……” 薛怀安脸色更加难看。 他堂堂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三司会审官之一,刚才正以朝廷法度质问陆寻。 结果这老大夫一开口,像是这里不是知府衙门。 是他家药庐。 陆寻也不是什么案中关键人物。 只是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偏偏没人敢笑。 因为陆寻手里那碗药,还真没喝完。 许敬之轻咳一声,开口道: “陆书吏。” “外面如今有传言,说你昨夜不在小院。” “监察司用假人欺瞒三司。” “此事,你可有解释?” 陆寻看向许敬之。 许敬之语气平稳,没有咄咄逼人。 这就是聪明人。 他没有一上来给陆寻定罪,只问解释。 陆寻端着药碗,轻声道: “许大人。” “我确实不在小院。” 这句话落下。 堂内气氛微微一沉。 薛怀安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他立刻道: “你承认了?” 陆寻看向他。 “承认什么?” 薛怀安冷声道: “承认你私自离开小院,欺瞒三司。” 陆寻笑了笑。 “薛大人。” “我一个三司临时书吏。” “什么时候被三司下令禁足了?” 薛怀安一滞。 陆寻继续道: “若三司没有下令禁足,我去哪里养伤,算私自离开?” 薛怀安脸色微变。 他意识到自己急了。 陆寻虽然是临时书吏,但三司确实没有正式下令限制他的行动。 这段时间限制他出门的,一直是柳清霜、青竹和老大夫。 说白了,那是养伤。 不是禁足。 薛怀安冷声道: “你既是案中协查之人,又是临时书吏,押送前夕突然离开小院,还让监察司用假人替代,难道不该解释?” 陆寻点头。 “该解释。” 说完,他抬起药碗喝了一口。 眉头瞬间皱起。 堂内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喝完药,缓了缓,才继续道: “因为有人要栽赃我。” 薛怀安冷笑: “栽赃?” 陆寻看向裴玄。 裴玄抬手。 蒋恒立刻把一个木盒拿上来。 盒子打开。 里面放着几封伪造信件,还有一枚木印。 木印上刻着两个字。 陆寻。 裴玄淡淡道: “昨日押送队伍遇袭。” “刺客携带伪造陆寻私印。” “意图烧毁证物后,将私印遗留现场。” “同一日夜,小院外起火。” “有人携带伪造陆寻暗令,试图趁乱塞入小院。” “人已抓获。” “物证在此。” 堂内一片死寂。 许敬之脸色沉了下来。 周元礼也坐直了身子。 薛怀安心中猛地一沉。 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还是被摆了出来。 陆寻看着薛怀安,语气很平静: “薛大人说我不在小院,是欺瞒三司。” “那我想问一句。” “若我昨日真在小院。” “这几封伪造信件,被人趁火塞进我房里。” “今日薛大人会不会说,我勾结刺客,毁灭证据?” 薛怀安脸色铁青。 “本官岂会听信几封伪信?” 陆寻笑了。 “昨日薛大人不就听信了流言,说我逃了?” 薛怀安顿时语塞。 许敬之看了薛怀安一眼。 这一眼不重。 但已经足够让薛怀安心里发冷。 陆寻继续道: “我离开小院,不是逃。” “是因为我知道,有人想把所有罪名塞进我房里。” “所以我让出小院。” “让他们塞。” “他们塞进来的,不是我的罪证。” “是他们自己的罪证。” 堂内再次安静。 这话太直。 也太准。 如果陆寻人在小院,伪造信件的解释空间就大了。 可陆寻不在。 假陆寻全程在众人视线里。 青竹端药。 监察司守着。 柳清霜布控。 宋家护卫在外围。 那些人还拿着所谓“陆寻暗令”往里塞,就显得荒唐可笑。 这不是栽赃成功。 是栽赃现场被抓。 周元礼缓缓开口: “那假人之事,为何不提前告知三司?” 陆寻还没说话。 老大夫忽然冷笑一声。 众人看向他。 老大夫道: “他跟谁说?” “跟你们说完,满城都知道?” 周元礼一怔。 老大夫一点也不客气。 “你们这堂里有几个人干净,老夫不知道。” “但这小子伤成那样,前脚刚躲出去,后脚就有人查老夫。” “若提前告诉你们,他还能活?” 堂内气氛一变。 薛怀安怒道: “放肆!” “你一个大夫,也敢妄议三司?” 老大夫看都不看他。 “老夫只看病。” “谁要害病人,谁就有病。” “有病就得治。” 许敬之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裴玄差点没忍住笑。 陆寻默默看着老大夫。 他忽然觉得,老大夫如果年轻二十岁,绝对能在监察司混得不错。 至少骂人这一项,堪称一绝。 薛怀安脸色阴沉。 “陆寻。” “就算你说得过去,你为何不在事后立刻向三司报备?” 陆寻叹了口气。 “薛大人。” “我昨晚在喝药。” “喝完就被赵大夫按着睡了。” “你若不信,可以问赵大夫。” 老大夫立刻道: “没错。” “老夫给他下了安神药。” “否则这小子一晚上能写八百张纸。” 陆寻:“……” 这证词听着怎么怪怪的? 薛怀安咬牙道: “你这是狡辩!” 陆寻没有生气。 只是端着药碗,看着薛怀安。 “薛大人。” “我倒想问你。” 薛怀安冷冷道: “问我?” 陆寻点头。 “今日城中流言,说我不在小院。” “说监察司用假人欺瞒三司。” “这消息传得极快。” “快到许多百姓刚出门买早饭,就已经知道了。” “薛大人觉得,谁最想让这件事传开?” 薛怀安心里一沉。 陆寻终于把刀转回来了。 许敬之和周元礼也看向薛怀安。 裴玄淡淡道: “本官也想知道。” “此事连三司都尚未核实,城中流言却比三司先动。” “薛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薛怀安冷声道: “裴副使问本官做什么?” “流言又非本官所放。” 陆寻轻声道: “流言当然不是薛大人亲自放的。” “薛大人这样谨慎的人,怎么会亲自做这种事?” 薛怀安听着这话,脸色更沉。 这不像替他解释。 更像在阴阳怪气。 陆寻继续道: “不过,昨夜全城开始查大夫的人,应该不难找。” “谁在查我藏在哪里。” “谁就知道我不在小院。” “谁知道我不在小院。” “谁才有资格放出这条流言。” 话音落下。 堂内彻底安静。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 知道陆寻不在小院的人不多。 而能够组织流言迅速扩散的人,更少。 只要顺着昨夜查药庐、查大夫的人往下摸,就能摸到源头。 薛怀安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陆寻看向裴玄。 “裴副使,昨夜有人查赵大夫药庐。” “查到线索了吗?” 裴玄淡淡道: “查到了。” 薛怀安猛地看向他。 裴玄取出一份供词。 “昨夜有三批人在江州药铺打听赵大夫。” “其中一批人,出入过都察院下榻的驿馆。” “本官已拿下其中一人。” “此人供认,是受一名姓陈的随从指使。” “而这名陈随从……” 裴玄看向薛怀安。 “正是薛大人身边的人。” 薛怀安脸色瞬间一白。 随即怒道: “污蔑!” “本官身边随从那么多,他做了什么,本官岂会事事知道?” 陆寻点头。 “有道理。” 薛怀安一怔。 他没想到陆寻会认同。 陆寻继续道: “所以薛大人应该立刻把那名陈随从交出来。” “当堂对质。” 薛怀安脸色变了。 那名随从,昨夜刚被他派出去传信。 如今人根本不在身边。 他怎么交? 裴玄看着他。 “薛大人,人呢?” 许敬之也皱眉: “此事牵扯三司官员名誉。” “薛大人若清白,交出随从问明即可。” 周元礼缓缓道: “不错。” 薛怀安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他今日不在。” 裴玄淡淡问: “去哪了?” 薛怀安沉声道: “办事。” “办什么事?” 薛怀安冷冷看向裴玄。 “本官私事,也要向裴副使交代?” 陆寻轻轻笑了。 “薛大人。” “你刚才不是还要我解释去哪里了吗?” “怎么轮到你的随从,就成私事了?” 薛怀安脸色铁青。 堂内气氛,彻底压到他身上。 他忽然意识到。 这场流言反而成了陆寻反击的刀。 他逼陆寻现身。 陆寻就真的现身。 可现身之后,陆寻把所有问题都推回他面前。 为什么有人要栽赃? 谁知道陆寻不在小院? 谁昨夜查大夫? 谁今早放流言? 薛怀安被一步步逼到了墙角。 可他毕竟是都察院的人。 这种时候,他知道绝不能慌。 “好。” 薛怀安冷声道。 “既然诸位怀疑本官,那本官愿意配合。” “待陈随从回来,本官会让他接受问话。” 裴玄道: “何时回来?” 薛怀安道: “午后。” 陆寻看着他,忽然开口: “回不来了。” 薛怀安脸色一僵。 “你什么意思?” 陆寻声音很轻: “薛大人觉得。” “一个知道太多的随从。” “还能活着回来吗?” 堂内众人神色骤变。 薛怀安猛地站起来。 “陆寻!” “你敢咒本官的人?” 陆寻看着他。 “我不是咒。” “我是提醒。” “若薛大人真想自证清白,最好现在派人去找。” “晚了。” “可能只剩尸体。” 薛怀安脸色变了又变。 裴玄立刻道: “蒋恒。” “带人去找那名陈随从。” 薛怀安也咬牙道: “本官的人,本官自己找!” 裴玄看向他。 “那就一起找。” 许敬之点头。 “三司也派人。” 周元礼道: “立刻。” 堂内顿时动了起来。 陆寻靠在椅子上,脸色越来越白。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 “说完了吗?” 陆寻点头。 老大夫直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脉。 片刻后脸色一沉。 “回去。” 陆寻低声道: “再等一下。” 老大夫瞪他。 “等什么?” 陆寻看向薛怀安。 “等消息。” 老大夫冷笑: “等消息能治病?” 陆寻沉默。 老大夫直接转头看向柳清霜。 “柳大人,把人带走。” 陆寻一愣。 “赵大夫?” 老大夫冷冷道: “你再坐一刻钟,今晚又得发热。” 柳清霜走过来。 “回去。” 陆寻看着堂内。 他确实想等。 等陈随从的消息。 可他也知道,老大夫没吓唬他。 他现在撑得很勉强。 刚才走进来那几步,看着平稳,其实已经牵动伤口。 若继续硬撑,后面会很麻烦。 陆寻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柳清霜有些意外。 这次竟然这么听话? 老大夫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脑子。” 陆寻站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 柳清霜立刻扶住他。 薛怀安看着这一幕,眼神阴沉。 陆寻都虚弱成这样了。 却还能把他逼到这一步。 若此人身体康健,进了京城,会有多麻烦? 不能让他进京。 绝不能。 陆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薛怀安。 “薛大人。” 薛怀安冷冷看他。 “还有何指教?” 陆寻笑了笑。 “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我。” “是你那个陈随从。” “以及……” 他顿了一下。 “他身上还没来得及烧掉的信。” 薛怀安瞳孔骤然一缩。 虽然只是一瞬。 但被许敬之看见了。 也被裴玄看见了。 陆寻没有再说。 跟着柳清霜和老大夫离开。 堂内,气氛沉得可怕。 裴玄看向薛怀安,嘴角微微一扬: “薛大人。” “看来那位陈随从,真的很重要。” 薛怀安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 陆寻又猜中了。 陈随从身上,确实有一封没送完的信。 那是给京城的回报。 如果那封信落到裴玄手里。 他就完了。 …… 陆寻回药庐的路上,没有坐轿。 因为老大夫嫌轿子太招摇。 于是他被安排在一辆装药材的小车里。 小车外面堆着药篓。 陆寻坐在里面,脸色苍白,手里还被塞了一只暖炉。 柳清霜骑马在旁边。 老大夫坐在车辕上。 一路骂骂咧咧。 “老夫就没见过你这么不省心的病人。” “说了别乱动,偏不听。” “还跑去三司堂里吵架。” “吵赢了能长肉吗?” 陆寻坐在药篓之间,轻声道: “能保命。” 老大夫冷笑。 “命都快被你折腾没了。” 柳清霜听着,难得没有打断。 因为她觉得老大夫骂得对。 陆寻靠着药篓,闭了闭眼。 其实他很累。 累到眼前有些发黑。 但他的脑子还在转。 陈随从。 那封信。 薛怀安的反应。 只要把陈随从拿住,薛怀安这条线就能真正撕开。 可问题是。 薛怀安也知道这一点。 他一定会派人灭口。 现在就是抢时间。 谁先找到陈随从,谁就能赢下一局。 柳清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不用想。” 陆寻睁眼。 柳清霜骑在马上,低头看他。 “裴玄会找。” “宋砚辞也已经派人去了。” “你现在只需要回去喝药。” 陆寻苦笑。 “柳大人,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 柳清霜淡淡道: “跟你学的。” 陆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把身边人都带坏了。 青竹会威胁他蜜饯。 苏云卿会笑着堵他话。 柳清霜会直接让他闭嘴。 老大夫更不用说。 本来就够凶。 现在更凶。 药车一路回到药庐。 陆寻刚下车,便看见青竹站在门口。 他愣住。 “你怎么来了?” 青竹眼睛红红的。 “你还说!” “你是不是又去知府衙门了?”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移开目光。 显然不是她叫来的。 青竹气鼓鼓道: “苏姐姐说你肯定会被赵大夫骂,我不放心,就来了。” 老大夫哼了一声。 “来得正好。” “看住他。” 青竹立刻点头。 “好。” 陆寻:“……” 他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青竹走过来,扶住陆寻另一边手臂。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陆寻道: “本来就白。” 青竹瞪他。 “你还贫嘴!” 陆寻闭嘴。 青竹把他扶进屋里。 看见桌上的药茶还剩半杯,她立刻问: “这是药吗?” 老大夫道: “是。” 青竹看向陆寻。 “你没喝完?” 陆寻:“……” 这都能接上? 老大夫冷笑: “他嫌苦。” 青竹立刻从怀里拿出蜜饯盒。 “我带了。” 陆寻看着那个熟悉的盒子,心里忽然很安定。 像是折腾了一圈,终于又回到了能吃蜜饯的日子。 青竹端起药茶。 “喝。” 陆寻没有反抗。 接过来,慢慢喝完。 青竹立刻给他塞了一颗桂花蜜饯。 老大夫看得直摇头。 “没出息。” 陆寻含着蜜饯,心想: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反正甜。 …… 另一边。 江州城南。 一间废弃染坊里。 陈随从正躲在柴堆后,满头冷汗。 他原本是要出城的。 可城门忽然严查。 监察司、三司、宋家的人同时在找他。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更知道自己若被抓,薛怀安未必保他。 不。 不是未必。 是一定不会保。 他跟着薛怀安多年,太清楚这些大人们的手段。 用得着的时候,你是心腹。 用不着的时候,你就是死人。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还没送出去。 里面写着押送失败、小院栽赃失败、陆寻疑似藏于药庐等消息。 最关键的是,信尾有一个暗记。 那个暗记能证明,他和京城那边有联系。 陈随从几次想把信烧掉。 可又不敢。 因为这封信,也是他的保命符。 若没了信,他被抓后就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就在这时。 染坊外传来脚步声。 陈随从身体一僵。 他慢慢探头。 只见几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不是监察司。 不是三司。 是自己人? 不。 陈随从脸色瞬间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救他的。 他们手里有刀。 为首的黑衣人低声道: “陈兄。” “大人让我们送你一程。” 陈随从猛地后退。 “你们敢!” “我为薛大人做了那么多事!” 黑衣人淡淡道: “所以你知道太多了。” 陈随从转身就跑。 可刚跑两步,后门也被人堵住。 他脸色惨白。 “我可以走!” “我离开江州!” “我什么都不会说!” 黑衣人一步步逼近。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 陈随从绝望之下,忽然大喊: “救命!” “监察司!” “我有证据!” 黑衣人脸色一变,立刻扑上去。 刀光落下。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染坊屋顶忽然破开。 几道身影从天而降。 “监察司办案!” 刀光瞬间撞在一起。 蒋恒带人杀入。 宋家护卫从后门冲出。 黑衣人脸色大变。 “撤!” 可他们已经撤不掉了。 蒋恒这次早有准备。 外围早被围死。 短短片刻,黑衣人死的死,抓的抓。 陈随从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蒋恒走到他面前。 “陈显。” “薛怀安的随从?” 陈随从看着他,嘴唇哆嗦。 “我说。” “我什么都说。” “别杀我。” 蒋恒低头,看见他死死攥着一封信。 眼神一沉。 “拿来。” 陈随从犹豫了一下。 蒋恒冷声道: “你现在唯一能活的机会,就是把它交出来。” 陈随从终于松手。 那封信落入蒋恒手中。 他打开一看。 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信中虽然没有直接写薛怀安指使。 但内容清清楚楚记录了押送、小院、药庐三处安排。 而信尾那个暗记,正是都察院内部某些人私下往来的密押。 蒋恒深吸一口气。 “带走。” 陈随从被押出染坊。 他抬头看着天空。 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又哭又难看。 他知道自己活了。 但也知道。 薛怀安完了。 …… 消息传回药庐时。 陆寻刚被青竹逼着躺下。 听到陈随从被抓,信也拿到,陆寻终于松了一口气。 青竹问: “这下是不是赢了?” 陆寻闭着眼,声音很轻: “赢了一半。” 青竹皱眉。 “怎么才一半?” 陆寻道: “薛怀安倒了。” “顾延章还在。” 青竹沉默了。 她现在已经知道顾延章是什么人物。 内阁次辅。 真正的大人物。 不是薛怀安能比的。 她轻声道: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去京城?” 陆寻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道: “应该是。” 青竹低下头。 “京城会不会比江州更危险?” 陆寻笑了笑。 “会。” 青竹眼圈一下红了。 陆寻睁开眼,看着她。 “怕了?” 青竹摇头。 “我不是怕。” “我就是觉得……” 她咬了咬唇。 “江州已经这么危险了,你还伤成这样。” “京城如果更危险,你怎么办?” 陆寻心里一软。 “那就先把伤养好。” 青竹立刻道: “真的?” 陆寻点头。 “真的。” 青竹盯着他。 “不能骗我。” 陆寻认真道: “不骗你。” 青竹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老大夫在旁边冷哼: “这话你也信?” 青竹一愣。 陆寻:“……” 老大夫继续道: “他这种人,说不骗的时候,往往心里已经开始想怎么骗得不明显了。” 青竹立刻看向陆寻。 陆寻默默闭上眼。 他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青竹气道: “陆寻!” 陆寻轻声道: “我这次真没骗。” 老大夫在旁边补刀: “那最好。” “否则老夫给你开十天苦药。” 陆寻眼睛瞬间睁开。 “没必要这么狠吧?” 青竹认真道: “有必要。” 陆寻看着她,又看了看老大夫。 最后叹了一声。 江州风波还没完。 京城风暴还没到。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最大的敌人,也许不是顾延章。 而是这一老一小。 一个管药。 一个管蜜饯。 一个比一个狠。 第三十八章:陈随从开口,薛怀安被当堂拿下 陈随从被押回知府衙门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 江州城上空压着一层阴云。 风不大,却冷。 衙门外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光影落在青石台阶上,一明一暗,像一张张沉默的人脸。 裴玄坐在堂上。 许敬之、周元礼也在。 柳清霜站在一旁,白衣佩剑,神色冷淡。 薛怀安也被请来了。 说是请。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能不来。 陈随从是他身边的人。 昨夜查药庐的是他的人。 今日城中散播陆寻逃走流言的,也是这条线。 现在陈随从被抓,还带回来一封没来得及送出的信。 这件事已经不是一句“随从私自行事”能轻轻带过的了。 薛怀安走进堂里时,脸色看起来还算平静。 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见跪在堂下的陈随从,眼神冷了一瞬。 陈随从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不敢看薛怀安。 也不敢看裴玄。 像一条被人从阴沟里拖出来的狗。 裴玄把那封信放在案上。 “薛大人。” “这封信,你可认得?” 薛怀安看都没看。 “不认得。” 裴玄笑了笑。 “不认得也无妨。” “陈显认得。” 薛怀安冷冷看向陈随从。 “陈显。” “你跟随本官多年。” “本官待你不薄。” “你如今可要想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陈随从身体一颤。 这句话听着像提醒。 实际上是威胁。 可他已经被薛怀安的人追杀过一次。 若不是蒋恒来得快,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太清楚自己在薛怀安心里的分量了。 能用时是心腹。 不能用时是尸体。 陈随从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大人。” “小人……小人想活。” 薛怀安脸色一沉。 裴玄淡淡道: “想活,就说实话。” 陈随从咽了口唾沫。 “这封信,是小人奉薛大人之命写的。” 堂内一静。 薛怀安猛地厉喝: “放肆!” “本官何时让你写过这种东西?” 陈随从被吓得一抖。 可他还是咬牙道: “大人说,江州之事屡屡受阻,陆寻最为碍眼。” “让小人将押送遇袭、小院起火、假信栽赃几件事的结果送往京城。” “若成,便说陆寻毁证畏罪。” “若不成,便说陆寻藏身不明,监察司包庇。” 薛怀安脸色彻底变了。 “你血口喷人!” 陈随从猛地抬头。 “大人!” “昨夜你让小人去查药庐。” “说陆寻伤未好,必需大夫照看。” “还说若查到老大夫那里,不要急着动手。” “要先逼陆寻露面。” “这些话,小人可有半句编造?” 薛怀安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你被监察司抓了,便反咬本官。” “裴副使,这就是你们监察司审出来的证人?” 裴玄淡淡道: “薛大人急什么?” “人证只是其一。” 他抬手。 蒋恒立刻将另一只匣子送上。 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枚竹签、几张银票,还有半截烧剩的纸灰。 裴玄道: “这是从陈显藏身处搜出的。” “银票出自京城万丰钱庄。” “与何知远那笔五百两存银,来源一致。” “竹签是都察院内传信标记。” “至于这半截纸灰……” 他看向薛怀安。 “上面残留的密押,与你平日私信所用密押一致。” 薛怀安袖中的手猛地收紧。 许敬之拿起那半截纸灰,看了一眼。 脸色变得凝重。 周元礼也看过,缓缓道: “确是都察院私押。” 薛怀安冷声道: “都察院中人皆可用。” “凭什么说是本官?” 裴玄点头。 “不错。” “单凭私押,确实不能证明是你。” 薛怀安刚想松口气。 裴玄又道: “所以本官让人查了你驿馆里的书案。” 薛怀安脸色骤变。 “你敢搜本官住处?” 裴玄淡淡道: “三司会审官涉案,本官自然要查。” 薛怀安怒道: “你无权!” 裴玄笑了。 “岳沉舟大人亲自下的令。” 薛怀安一下僵住。 监察司总衙岳沉舟。 若是裴玄擅自搜查,他还能咬一口越权。 可岳沉舟亲自下令,这件事就完全不同了。 裴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从你书案夹层里找到的草稿。” “虽被撕碎,但拼起来后,内容与陈显手中的信有六成相同。” “薛大人。” “你还要说,这是陈显栽赃你吗?” 堂上安静得可怕。 薛怀安看着那张拼好的草稿,终于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至少在江州这一局里,他翻不了身了。 但他不能认。 认了,不只是他死。 还会牵连顾延章。 薛怀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 “裴玄。” “你们监察司为了保陆寻,倒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裴玄眼神一冷。 “你还想攀咬陆寻?” 薛怀安看向堂外,声音变得很平静: “难道不是吗?” “从江州案开始,陆寻屡屡设局。” “沈怀义信他。” “魏忠被他逼供。” “何知远被他设计。” “如今陈显又被你们抓回来指认本官。” “所有事,都围着他转。” “你们就不觉得奇怪?” 许敬之皱眉。 “薛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要混淆视听?” 薛怀安冷笑: “许大人。” “你当真以为,这世上有那么巧的事?” “一个无功名的寒门书生,突然出现在江州案里。” “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他说有人要栽赃他,果然就有人栽赃。” “他说陈显会被灭口,陈显果然被灭口。” “他说本官有问题,你们便查到本官。” “难道诸位就没想过。” “这一切,会不会本就是他布的局?” 堂内再次安静。 不得不说,薛怀安这番话很毒。 他已经无法洗清自己。 便要把水彻底搅浑。 如果无法证明自己清白,那就让陆寻也变得不清白。 许敬之和周元礼都没有立刻说话。 裴玄眼中寒意更重。 柳清霜按住剑柄。 可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薛大人。” “你这话听着,倒像夸我。” 众人转头。 陆寻又来了。 不过这次,他不是自己走来的。 也不是药童打扮。 而是坐在一张竹椅上,被两个宋家护卫抬进来的。 青竹站在旁边,手里抱着蜜饯盒,眼睛红红的,显然一路都在生气。 老大夫也跟来了。 脸色比薛怀安还难看。 “说好了只听结果。” “你非要来。” “你是不是觉得老夫的药不够苦?” 陆寻虚弱地笑了笑。 “大夫,回去再骂。” 老大夫冷笑: “回去加药。” 陆寻脸色一僵。 青竹立刻点头: “加。” 陆寻:“……” 堂内原本凝重的气氛,因为这一老一小,忽然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薛怀安死死盯着陆寻。 “你来得倒快。” 陆寻看向他。 “薛大人一直点我的名。” “我不来,不礼貌。” 青竹立刻小声道: “第一句。” 陆寻:“……” 这时候还记着? 许敬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元礼低头喝茶。 裴玄直接侧过脸,懒得看。 柳清霜走到陆寻身旁,低声问: “撑得住吗?” 陆寻点头。 “撑得住。” 青竹立刻拆台: “骗人。” 老大夫冷哼: “最多一刻钟。” 陆寻看向薛怀安。 “那就快点。” 他说完,抬头对许敬之一拱手。 “许大人。” “薛大人刚才说,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 “我想问他几个问题。” 许敬之看向裴玄。 裴玄道: “陆寻是三司临时书吏,也被薛大人牵扯其中。” “可自辩。” 许敬之点头。 “问。” 薛怀安冷笑。 “你问。” 陆寻看着他。 “第一。” “押送证物遇袭时,我在哪里?” 薛怀安不语。 陆寻看向陈随从。 陈随从颤声道: “在……在赵大夫药庐。” 陆寻点头。 “第二。” “小院起火,伪信被抓时,我在哪里?” 陈随从低声道: “也在药庐。” 陆寻又问: “第三。” “陈显被你的人追杀时,我在哪里?” 陈随从头低得更深。 “还是在药庐。” 陆寻看向薛怀安,轻轻笑了。 “薛大人。” “三件事发生时,我都在药庐喝药。” “我连门都没出。” “你说全是我布的局。” “那我还真挺忙。” 青竹小声提醒: “说到第五句了。” 陆寻点头。 薛怀安冷声道: “你虽人在药庐,却可提前安排。” 陆寻没有反驳。 “对。” “我确实提前安排了。” 薛怀安眼神一亮。 可下一刻,陆寻继续道: “我提前安排人防火、防刺杀、防栽赃。” “薛大人的意思是。” “我提前防住你们害我,也算罪?” 堂内一静。 这话太锋利。 薛怀安想把陆寻的预判说成布局。 可陆寻直接反问: 防贼,难道也算犯罪? 许敬之缓缓点头。 “陆书吏此言有理。” 周元礼也道: “预防栽赃,与设局害人,不可混为一谈。” 薛怀安脸色更难看。 陆寻又道: “第四。” “何知远构陷我,是我逼他收五百两吗?” “第五。” “林善篡改供词,是我逼他看薛大人吗?” “第六。” “陈显写信,是我逼他写的吗?” “第七。” “薛大人身边死士追杀陈显,也是我安排的吗?” 他说一句,堂上的气氛便冷一分。 薛怀安的脸色,也白一分。 陆寻的声音不高。 甚至因为伤势,听起来还有些虚。 可每一个问题,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堂中。 何知远。 林善。 陈显。 死士。 每一件事,都和薛怀安的线有关。 陆寻若真有那么大本事,能逼薛怀安身边所有人一个个犯错,那他就不是书生了。 他是神仙。 裴玄淡淡道: “薛大人若觉得这些都是陆寻安排。” “那本官倒想问,薛大人身边的人,为何如此听陆寻的话?” 薛怀安脸色铁青。 说不出话。 青竹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道: “就是。” “他自己管不好人,还怪陆寻。” 堂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但没人反驳。 陆寻轻轻咳了一声。 胸口有些闷。 柳清霜立刻皱眉。 “够了。” 陆寻摇头。 “最后一句。” 青竹急道: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句。” 陆寻看着她。 “真最后一句。” 青竹咬着唇,不说话了。 陆寻转头看向薛怀安。 “薛大人。” “你一直想证明我是妖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 “若一个人每次设局都失败。” “每次害人都被抓。” “不是我太妖。” “是你们太脏。” 这句话落下。 堂内死寂。 薛怀安的脸色,终于彻底灰败下来。 他知道。 这一局,他输透了。 不是输在证据上。 是输在势上。 从此刻开始,堂中所有人都不会再把陆寻当成需要怀疑的对象。 因为薛怀安已经把自己推到了真正可疑的位置。 陆寻说完后,身体微微一晃。 青竹立刻扶住他。 “大人!” 柳清霜也一步上前,直接按住他的肩。 “回去。” 陆寻没有再坚持。 因为他确实撑不住了。 老大夫气得脸都黑了。 “走!” “现在就走!” “再多待一息,老夫把你药里黄连加三倍!” 陆寻脸色立刻变了。 “走。” 青竹一边扶他,一边红着眼道: “你每次都这样。” “说最后一句。” “每次都不止一句。” 陆寻低声道: “这次真结束了。” 青竹不信。 “你自己数数,你哪次说话算话了?” 陆寻想了想。 很识趣地闭嘴了。 宋家护卫重新抬起竹椅。 陆寻被带离复核堂。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剩下的事,不需要他亲自看完。 薛怀安已经被钉住了。 堂内。 许敬之看着陆寻离开的背影,沉默许久。 最后,他看向薛怀安。 “薛大人。” “现在,你该解释陈显之事了。” 薛怀安没有说话。 周元礼缓缓道: “你若不解释,老夫只能按疑涉毁证、栽赃、构陷案中书吏记录。” 薛怀安猛地抬头。 “周大人!” 周元礼神色平静。 “老夫只记事实。” 裴玄冷冷道: “薛怀安。” “事到如今,你还要等京城保你?”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薛怀安心口。 京城会保他吗? 顾延章会保他吗? 不会。 一旦他失去作用,顾延章只会像弃严嵩年一样弃了他。 甚至比严嵩年更快。 因为严嵩年手里还有东西。 他没有。 薛怀安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惨淡。 “好。” “好一个陆寻。” “好一个江州。” 他缓缓坐下,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力气。 “我可以交代。” 堂内众人神色一震。 裴玄眼神微沉。 “说。” 薛怀安抬起头,声音沙哑: “何知远,是我安排的。” “林善,也是我让人递话的。” “陈显查药庐,放流言,也是我授意。” 青竹若是在这里,肯定会骂一句果然不是好人。 但此刻堂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重点还没到。 裴玄问: “押送遇袭和小院栽赃呢?” 薛怀安沉默。 裴玄冷声道: “说。” 薛怀安缓缓道: “我知道有人会动手。” 裴玄眼神一冷。 “谁?” 薛怀安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真实身份。” “我只是收到京城来信,让我在江州配合。” “若押送出事,便将责任引到陆寻身上。” “若小院起火,便坐实监察司包庇。” 许敬之沉声问: “京城谁的信?” 薛怀安看了他一眼。 “没有署名。” 裴玄冷笑: “你觉得我们信?” 薛怀安道: “信不信都一样。” “那封信我已经烧了。” 周元礼问: “密押呢?” 薛怀安沉默了。 这才是关键。 没有署名不要紧。 密押能证明信从哪条线来。 薛怀安闭了闭眼。 “顾府。” 堂内气息骤然一沉。 顾府。 又是顾府。 许敬之脸色凝重。 周元礼手指停在案上。 裴玄问: “顾延章?” 薛怀安摇头。 “信上只有顾府密押。” “不能证明是顾阁老亲笔。” 裴玄冷笑。 “你倒是到现在还护着他。” 薛怀安苦笑。 “不是我护他。” “是我拿不出证据。” “顾阁老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亲自写信给我?” “所有话,都是经过别人传的。” “我知道是他的意思。” “但我证明不了。” 堂内重新安静。 这就是顾延章最难缠的地方。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幕后。 可他不亲自露面。 不亲自写信。 甚至不亲自下令。 他只需要让底下的人明白他的意思。 自然有人替他杀人。 替他毁证。 替他背锅。 裴玄道: “传信之人是谁?” 薛怀安沉默良久。 “顾夫人沈兰身边的人。” “一个嬷嬷。” “姓唐。” 柳清霜眼神微动。 沈兰。 又回到了顾夫人沈兰。 顾延章本人仍然藏在后面。 但他的夫人、内宅、顾府密押,已经越来越清楚。 许敬之立刻道: “记录。” 书吏连忙落笔。 薛怀安抬头看向裴玄。 “我说了这些。” “能活吗?” 裴玄看着他。 “看你说得够不够多。” 薛怀安笑了一下。 “果然。” “和陆寻说的一样。” “我若没价值,就会死。” 裴玄淡淡道: “你现在还有一点价值。” 薛怀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再说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薛怀安声音低了些: “三司押送进京的路上,还有一刀。” 裴玄眼神骤冷。 “你不是说押送这刀已经失败了?” 薛怀安摇头。 “那只是江州外第一刀。” “真正的刀,在入京前。” “京城外三十里,鹿鸣驿。” “那是三司队伍必经之地。” “他们会在那里动手。” 许敬之脸色一变。 “鹿鸣驿?” 周元礼沉声道: “那是官驿。” 薛怀安看着他们,低声笑了笑。 “官驿,才最安全。” “谁会想到,京城脚下的官驿也会杀人?” 裴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薛怀安继续道: “他们不会烧证物。” “也不会杀所有人。” “他们只杀一个人。” 裴玄问: “谁?” 薛怀安一字一句道: “严嵩年。” 堂内气氛彻底凝固。 严嵩年现在在京城监察司总衙。 按理说,和江州押送队伍不是一路。 可如果三司证据入京,严嵩年必然要被提出来对证。 鹿鸣驿那一刀,不一定是杀押送队伍。 而是杀即将与证据会合的严嵩年。 只要严嵩年死了,顾延章就又能断一条线。 裴玄猛地起身。 “传信京城。” “立刻。” 蒋恒领命离去。 许敬之和周元礼的脸色都不好看。 薛怀安瘫坐在椅子上,像是终于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完。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从说出鹿鸣驿开始,他就彻底背叛了顾府。 而背叛顾府的人,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 药庐。 陆寻刚被抬回去,就被老大夫强行按到榻上。 “躺着!” 陆寻老实躺下。 这次是真老实。 青竹坐在床边,眼圈还红着。 “你脸色好差。” 陆寻道: “有吗?” 青竹点头。 “有。” 陆寻还想说话。 青竹直接把蜜饯盒盖上。 陆寻立刻闭嘴。 老大夫在旁边冷笑: “终于有人能治你。” 柳清霜站在门口,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 很快,蒋恒派人送来薛怀安交代的内容。 柳清霜听完,走进屋。 “薛怀安开口了。” 陆寻睁开眼。 青竹立刻按住他。 “不许坐起来。” 陆寻只好继续躺着。 柳清霜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何知远。 林善。 陈显。 顾府密押。 沈兰身边唐嬷嬷。 还有鹿鸣驿。 陆寻听完后,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竹紧张道: “是不是很麻烦?” 陆寻轻声道: “严嵩年危险了。” 青竹皱眉。 “严嵩年不是坏人吗?” “是。” 陆寻闭了闭眼。 “但他现在不能死。” 青竹不说话了。 她现在已经明白很多事。 坏人也有不能死的时候。 因为他活着,才能咬出更坏的人。 柳清霜道: “裴玄已经传信京城。” “岳沉舟会布置。” 陆寻摇头。 “来不及。” 柳清霜眉头一皱。 “为何?” 陆寻缓缓道: “薛怀安知道鹿鸣驿。” “说明这消息已经是可以让他知道的层级。” “真正动手的人,未必还在鹿鸣驿。” 柳清霜脸色微变。 “你是说,鹿鸣驿也是幌子?” 陆寻点头。 “可能是。” 老大夫怒道: “你又开始了。” 陆寻看向他。 老大夫瞪眼: “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想管京城三十里外的事?” 陆寻沉默。 他确实管不到。 他人在江州,伤还没好。 京城那边的局,他无法亲自插手。 可如果不想,就会出事。 柳清霜看着他。 “写下来。” 陆寻一怔。 柳清霜道: “你不用说。” “写下来,我让人送给裴玄。” 青竹小声道: “只能写一页。” 老大夫冷笑: “半页。” 陆寻:“……”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讨价还价? 最后,在三方压迫下,陆寻只被允许写半页。 他拿起笔,沉思片刻,写下几行字。 鹿鸣驿若是明刀,暗刀必在严嵩年出监察司之前。 不要只护路,要护人。 严嵩年不能按三司要求出总衙。 让岳沉舟押一个假严嵩年去鹿鸣驿。 真严嵩年,留在监察司地牢。 写完后。 青竹立刻把笔抢走。 “够了。” 陆寻看着半页纸。 “还有一句。” 老大夫冷冷道: “憋着。” 陆寻:“……” 柳清霜拿起纸。 她看完后,神色凝重。 “我立刻送过去。” 陆寻点头。 柳清霜转身离开。 青竹坐在床边,看着陆寻。 “现在能休息了吗?” 陆寻轻轻点头。 “能。” 青竹看着他。 “你说话算话吗?” 陆寻笑了笑。 “这次算。” 青竹还是不信。 但她没有再逼他。 只是替他把被子盖好。 “睡吧。” “我守着。” 陆寻闭上眼。 药味很重。 窗外风声很轻。 他是真的累了。 可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还是京城。 鹿鸣驿。 严嵩年。 顾延章。 沈兰。 唐嬷嬷。 以及那座还未真正踏入,却已经让人感觉到冷意的京城。 江州这局,快收尾了。 可京城那盘棋,才刚刚露出一角。 而那一角,已经锋利得像刀。 第三十九章:鹿鸣驿,岳沉舟换了一个严嵩年 京城。 监察司总衙。 夜色沉得像墨。 岳沉舟坐在案后,看着江州刚送来的急信,许久没有说话。 信不长。 只有半页。 字迹算不上多漂亮,却很稳。 每一笔都像是压着病气写出来的。 鹿鸣驿若是明刀,暗刀必在严嵩年出监察司之前。 不要只护路,要护人。 严嵩年不能按三司要求出总衙。 让岳沉舟押一个假严嵩年去鹿鸣驿。 真严嵩年,留在监察司地牢。 岳沉舟看完后,把信放在桌上,忽然笑了一声。 旁边的校尉有些不解。 “大人笑什么?” 岳沉舟道: “笑江州那小子。” 校尉愣了愣。 “陆寻?” “嗯。” 岳沉舟指了指桌上的信。 “伤成那样,还能把京城这边的刀路猜出七八分。” “这脑子若长在京城,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校尉低声道: “现在也被盯上了。” 岳沉舟点头。 “是啊。” “已经被盯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监察司总衙内灯火通明。 严嵩年如今就关在地牢最深处。 从他夜投监察司那一刻起,这个户部右侍郎就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京官。 他现在只是一把钥匙。 能开顾府那扇门的钥匙。 所以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校尉问: “大人,真照陆寻说的做?” 岳沉舟淡淡道: “为何不照?” “可三司那边已经催了,明日要提严嵩年前往鹿鸣驿,与江州押送来的证据初步接合。” “那就让他们接。” 校尉一怔。 岳沉舟回头。 “接一个假的。” 校尉脸色微变。 “大人,这若被三司知道……” 岳沉舟冷笑。 “三司里有干净人,也有脏人。” “许敬之、周元礼未必有问题。” “可你敢保证这一路消息不漏?” 校尉不说话了。 岳沉舟走回案前,拿起那封信。 “陆寻说得对。” “鹿鸣驿若是明刀,那真正的刀,一定不在鹿鸣驿。” “他们告诉薛怀安鹿鸣驿,是因为薛怀安已经到了能被舍弃的时候。” “既然连薛怀安都能知道,那这地方就不可能是真正杀局。” 校尉听得心里一寒。 “那真正杀局在哪?” 岳沉舟看向地牢方向。 “就在总衙。” 校尉瞳孔一缩。 “总衙里?” 岳沉舟淡淡道: “严嵩年若按三司文书出衙,所有人都会盯着路上。” “鹿鸣驿、官道、城门、车驾,都会被护得严严实实。” “可如果他们真正要动手,最好的时机不是路上。” “是严嵩年被带出地牢,换押上车之前。” “那一段最乱。” “内外交接,文书核验,人员走动。” “只要总衙里有一个人被买通,就能递一杯毒水、一根毒针、一件有毒的衣裳。” 校尉脸色彻底沉下去。 “大人是怀疑总衙有内鬼?”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 “监察司不是神仙窝。” “也会进耗子。” 校尉立刻低头。 岳沉舟声音冷了下来。 “传令。” “明日辰时,按文书提严嵩年。” “让所有人都以为,严嵩年要出总衙。” “另外,从死牢里找一个身形相似的重犯。” “换上严嵩年的衣服。” 校尉犹豫道: “那真严嵩年……” 岳沉舟眼神很冷。 “转入第三层暗牢。” “除了我,谁也不许见。” “若有人问,就说严嵩年已经出衙。” “是。” 校尉领命离开。 岳沉舟重新坐下,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陆寻啊陆寻。” “你人在江州,手倒是伸到京城来了。” “也好。” “老夫倒要看看。” “你这半页纸,能不能钓出总衙里的鬼。” …… 第二日。 天刚亮。 监察司总衙便动了起来。 三司会审文书早已送到。 要求监察司将严嵩年带往鹿鸣驿,与江州押送证据队伍途中会合,先行核对部分供词,再统一入京封存。 这个流程看起来没有问题。 甚至很合理。 江州押送队伍距离京城还有一段路。 鹿鸣驿正好是入京前的重要官驿。 在那里交接核验,再入京,省时省力。 可正因为太合理,岳沉舟才更不放心。 地牢门口。 几个监察司校尉站得笔直。 一名牢头拿着文书,低声道: “大人,时辰到了。” 牢门缓缓打开。 一个披着斗篷、低着头的男人被押了出来。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双手戴着镣铐。 走路有些虚浮。 看起来像极了被关押多日、心力交瘁的严嵩年。 牢头低声问: “严大人,可还撑得住?” 那人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沙哑。 牢头没有怀疑。 严嵩年这几日一直病着,嗓子哑也正常。 押送小队从地牢出来。 穿过内院。 走向总衙侧门。 一路上,不少人都看见了。 有人低头避让。 有人远远打量。 也有人只是扫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但岳沉舟站在高处,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身边的心腹低声道: “大人。” “东廊第三个书吏,看了两次。” 岳沉舟淡淡道: “记下。” “茶房那个伙计,刚才手抖了一下。” “记下。” “还有验文书的刘校尉,今日话比平时多。” “也记下。” 心腹一一记下。 假的严嵩年被押到侧门前。 车驾已经准备好。 几名三司派来的官差也在。 他们负责确认严嵩年出衙。 其中一人上前。 “按三司文书,核验人犯。” 押送校尉皱眉。 “人犯病重,不宜露脸太久。” 官差道: “规矩如此。” 押送校尉犹豫片刻,还是掀开斗篷一角。 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确实和严嵩年有七八分相似。 再加上病态、阴影和匆匆一眼,足够混过去。 官差点头。 “无误。” 可就在这时,一个端着热水的杂役忽然从旁边走来。 “严大人喝口水吧。” 押送校尉眼神一冷。 “谁让你来的?” 那杂役愣了一下。 “牢头说,严大人今日要出衙,路上怕撑不住,让小的送些热水。” 押送校尉还没说话。 高处的岳沉舟眼神已经冷了。 来了。 果然来了。 押送校尉伸手去接水碗。 就在接过的一瞬间,他忽然手腕一翻,将整碗水泼在地上。 滋。 水落在青石板上,竟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 周围人脸色瞬间大变。 有毒! 那杂役脸色一白,转身就逃。 可他刚动,四周监察司缇骑已经扑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拿下!” 杂役拼命挣扎,嘴里还想咬什么。 押送校尉一把卸掉他的下巴,从牙缝里抠出一枚毒囊。 岳沉舟缓缓从高处走下。 所有人立刻行礼。 “大人!” 岳沉舟走到那杂役面前,低头看着他。 “谁让你送水?” 杂役眼神惊恐,却说不出话。 岳沉舟冷冷道: “带下去。” “嘴撬开。” “骨头撬不开,就撬他家人的嘴。” 周围人心里一寒。 岳沉舟办案,从来不讲温情。 这一点,和裴玄很像。 或者说,裴玄就是跟他学出来的。 假严嵩年被继续押上马车。 车队照旧出发。 表面上,刺杀没有影响流程。 可岳沉舟已经知道,陆寻的判断对了。 真正的刀,确实在总衙里。 送水只是第一步。 若送水失败,恐怕还有第二步。 他抬眼看向内院。 声音冷得像冰: “封总衙。” “所有今日靠近地牢、侧门、车驾的人。” “一个都不许走。” …… 与此同时。 真正的严嵩年,被关在监察司第三层暗牢里。 这里没有窗。 只有一盏油灯。 空气潮湿,带着铁锈和霉味。 严嵩年坐在木床上,脸色很差。 他原本以为今日要出衙。 甚至昨夜还担心得一夜没睡。 可天亮之前,岳沉舟亲自来了。 只说了一句话: “想活,就闭嘴,换地方。” 然后他就被转到了这里。 严嵩年当然不傻。 他知道有人要杀他。 也知道岳沉舟这是在护他。 只是这种“保护”,实在谈不上舒服。 暗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严嵩年猛地抬头。 岳沉舟走了进来。 严嵩年连忙站起。 “岳大人。” 岳沉舟看着他。 “刚才有人给假严嵩年送毒水。” 严嵩年脸色瞬间白了。 若今日出去的是真正的他。 那碗水,也许就已经送到他面前。 甚至不用他自己喝。 只要路上有人说一声“大人病弱,润润喉”,他可能就死了。 严嵩年背后冒出冷汗。 “顾延章……” 他声音发颤。 “他真要我死。” 岳沉舟冷冷道: “到了现在,你还喊顾阁老大名?” 严嵩年身体一僵。 岳沉舟走近一步。 “严嵩年。” “你想活,就别再藏半句。” “顾延章保不了你。” “沈兰保不了你。” “现在能让你活的人,只有监察司。” 严嵩年沉默很久。 终于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侥幸。 他缓缓坐下,声音沙哑: “我还有一本册子。” 岳沉舟眼神一凝。 “在哪?” 严嵩年闭了闭眼。 “不是账册。” “是名单。” “这些年,经由我手,替顾府输送银路的人。” “官员、商户、票号、寺庙、军中旧库。” “都在上面。” 岳沉舟声音沉了下来。 “你之前为何不说?” 严嵩年苦笑。 “因为那是我最后的命。” “说完,我就彻底没用了。” 岳沉舟冷冷道: “你现在不说,马上就会死。” 严嵩年点头。 “我知道。” 他抬头看着岳沉舟,眼中终于没有了侥幸。 只有恐惧后的清醒。 “名单不在严府。” “也不在我身边。” “在京城城南一处旧宅。” “那是我早年置下的外宅,名义上属于一个死了十年的账房先生。” 岳沉舟盯着他。 “具体位置。” 严嵩年报出一个地址。 岳沉舟立刻转身。 “去取。” 门外校尉领命离开。 严嵩年忽然道: “岳大人。” 岳沉舟停下脚步。 严嵩年声音低哑: “这次取名单,千万别走正门。” 岳沉舟回头。 严嵩年惨笑了一下。 “因为那宅子里,也有我留的杀招。” “若有人强闯。” “名单会烧。” 岳沉舟眯起眼。 “严嵩年。” “你还真是半点都不干净。” 严嵩年低声道: “干净的人,活不到今天。” 岳沉舟看了他许久。 “那你最好祈祷,这份名单有用。” 说完,他转身离开。 暗牢重新安静下来。 严嵩年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了陆寻。 那个江州书生。 如果不是陆寻让岳沉舟换人,今日他可能已经死了。 荒唐。 真荒唐。 他严嵩年活了半辈子,最后竟然是一个被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寒门书生,隔着千里救了他一命。 他低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 “顾延章。” “你不让我活。” “那就一起死吧。” …… 江州。 药庐。 陆寻醒来时,已经是午后。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他梦见了鹿鸣驿。 梦见一座官驿在夜色里燃起大火。 梦见严嵩年倒在血泊里。 梦见有人站在火光后,脸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只握着佛珠的手。 他睁开眼,额头有薄汗。 青竹正坐在床边读书。 她读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念。 像是怕自己念错。 “民……民意不是刀,贪官逼它成刀……” 陆寻愣了一下。 青竹听见动静,立刻放下书。 “你醒了?” 陆寻看着她手里的纸。 “你在读这个?” 青竹脸一红。 “我想先从你写过的话开始认。” 陆寻笑了笑。 “挺好。” 青竹立刻道: “第一句。” 陆寻:“……” 这规矩还在。 青竹把书放下,端来温水。 “先喝水。” 陆寻接过。 喝了两口。 药庐比小院安静得多。 但药味更重。 老大夫不在前堂,似乎出门看诊去了。 柳清霜也不在。 苏云卿上午来过一次,带了些吃食,又回小院处理事情。 现在屋里只有青竹。 青竹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 “做噩梦了?” 陆寻点头。 “算是。” “第二句。” 青竹坐近了些。 “梦见什么?” 陆寻沉默片刻。 “梦见京城。” “第三句。” 青竹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严嵩年?” 陆寻点头。 “他不能死。” “第四句。” 青竹已经懂了。 “他活着,才能咬顾延章。” 陆寻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青竹脸红了红。 “我这几天听你们说,听懂一点了。” 陆寻笑道: “聪明。” “第五句。” 青竹耳根一红,嘴上却道: “你少哄我。” 陆寻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青竹如今和最开始不一样了。 以前她只会跟在柳清霜身后,脾气急,被他逗几句就脸红。 现在她还是会脸红。 还是会急。 可她开始学着听案子,学着看人心,学着在危险里稳住自己。 这不是坏事。 但陆寻忽然有点心疼。 一个小姑娘,本不该这么快懂这些脏东西。 青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干嘛这样看我?” 陆寻摇头。 “没什么。” “第六句。” 青竹皱眉。 “你肯定又在想什么。” 陆寻笑了笑。 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大夫回来了。 他背着药箱,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醒了?” 陆寻点头。 老大夫把药箱放下。 “醒了就喝药。” 陆寻脸色一僵。 青竹立刻站起来。 “我去煎。” 陆寻看着青竹跑出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老大夫冷笑: “怎么?” “嫌她管你?” 陆寻摇头。 “不嫌。” 老大夫瞥他一眼。 “算你有良心。” 陆寻问: “大夫,外面有消息吗?” 老大夫一边整理药草,一边道: “有。” 陆寻眼神一动。 老大夫却不急着说。 “先喝药。” 陆寻:“……” 他现在严重怀疑,整个江州都被青竹和老大夫联合控制了。 什么消息都要拿药换。 很快,青竹端着药回来。 陆寻认命喝下。 这次药倒是没昨天那么苦。 因为青竹提前塞了一颗桂花蜜饯在他手里。 喝完药后,老大夫才慢悠悠道: “京城来信。” 陆寻立刻坐直了一点。 青竹赶紧按住他。 “不许乱动。” 老大夫道: “严嵩年没死。” 陆寻长长松了一口气。 老大夫继续道: “岳沉舟照你说的做了。” “押了一个假的严嵩年去鹿鸣驿。” “真严嵩年留在监察司地牢。” “总衙那边果然有人送毒水。” 陆寻眼神一沉。 青竹小脸也白了。 “真的有人在监察司里下毒?” 老大夫点头。 “抓住了。” 陆寻问: “严嵩年呢?” “活着。” 老大夫道: “还交出了一条新线索。” 陆寻眸光微动。 “什么线索?”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 “名单。”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寻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 严嵩年这种人,一定还有最后的保命东西。 账本只是账本。 名单才是真正能把人拖下水的刀。 青竹不太懂,但也知道这很重要。 “名单里有顾延章吗?” 老大夫摇头。 “不知道。” “信里没写细节,只说岳沉舟已经派人去取。” 陆寻微微皱眉。 “去取?” 青竹看见他皱眉,立刻紧张。 “又有问题?” 陆寻没有马上回答。 老大夫却已经警惕起来。 “你又想干什么?” 陆寻沉默片刻。 “严嵩年说名单在哪?” 老大夫道: “京城城南一处旧宅。” 陆寻闭了闭眼。 “坏了。” 青竹心一紧。 “怎么了?” 陆寻声音低了些: “名单未必在那里。” 老大夫皱眉。 “严嵩年还敢骗监察司?” 陆寻摇头。 “不是骗。” “第七句。” “是他自己也不一定知道,名单还在不在。” “第八句。” 青竹越听越糊涂。 陆寻继续道: “严嵩年既然能藏名单,顾延章未必猜不到。” “第九句。” “如果顾延章早就盯着那处旧宅。” “第十句。” “岳沉舟的人去取,就是暴露名单存在。” “第十一句。” 老大夫脸色也变了。 “那怎么办?” 陆寻伸手要纸笔。 青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他。 陆寻写得很快。 旧宅不要硬进。 先查近三日出入之人。 名单若真重要,宅中必有二次机关。 不要找名单,找最近被搬走的东西。 顾府若已动过,痕迹比名单更重要。 写到这里,青竹就把笔按住了。 “够了。” 陆寻还想写。 青竹红着眼看他。 “你刚说了要养伤。” 陆寻沉默。 最后还是放下笔。 青竹把纸拿起来,递给老大夫。 “快送出去吧。” 老大夫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使唤老夫。” 青竹不好意思地低头。 “我……我就是怕晚了。”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 “老夫去送。” 说完,他拿着纸出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寻靠在床头,眉头还是没松开。 青竹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想自己去京城?” 陆寻一怔。 “我现在去不了。” 青竹道: “那就是想了。” 陆寻没有否认。 青竹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 “如果以后真要去京城,我也去。” 陆寻看向她。 “京城很危险。” 青竹点头。 “我知道。” “但我会读书。” “会认字。” “会给你煎药。” “会记你说话次数。” “也会看你有没有骗我。” 陆寻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青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很认真。 “我可能帮不了你查案。” “也打不过坏人。” “但我可以看着你。” “你想逞强的时候,我就拦你。” “你喝药怕苦,我就给你蜜饯。” “你要是又想骗我……” 她咬了咬唇。 “我就告诉柳大人。” 陆寻本来还有些感动。 听到最后一句,差点笑出来。 “这么狠?” 青竹认真道: “对。” 陆寻看着她,轻声道: “好。” 青竹一怔。 “你答应了?” 陆寻点头。 “以后若去京城,带你。” 青竹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陆寻道: “真的。” 青竹立刻伸出小手指。 “拉钩。” 陆寻愣住。 “你还信这个?” 青竹瞪他。 “你拉不拉?” 陆寻笑了笑,伸出手指。 两根手指轻轻勾在一起。 青竹低声道: “拉钩了,就不能骗我。” 陆寻看着她发红的耳根,声音放得很轻: “不骗你。” 窗外的风吹过药庐。 药味仍旧很重。 远处京城风暴仍未停歇。 可这一刻。 陆寻忽然觉得。 未来再危险。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走。 因为他身边,已经有了一群会骂他、管他、逼他喝药,也会在他快撑不住时,把他往回拉的人。 这比什么官身、名声、诗才。 都更像活着的理由。 第四十章:名单不在旧宅,真正的线露出来了 京城城南。 旧宅外。 监察司的人没有走正门。 岳沉舟收到江州回信之后,只看了一遍,便把原本已经出发的人全叫了回来。 带队校尉不解。 “大人,严嵩年说名单就在旧宅里。” “若去晚了,万一被顾府的人抢先……” 岳沉舟抬眼看他。 “你觉得顾府的人现在才想起抢?” 校尉一怔。 岳沉舟把陆寻送来的那张纸丢到桌上。 “江州那小子说得对。” “严嵩年能想到藏名单,顾延章未必想不到。” “那处旧宅若真这么重要,这些年不可能没人盯着。” “我们现在冲进去,找不到名单是小事。” “打草惊蛇,才是大事。” 校尉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不要找名单,找最近被搬走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终于明白过来。 “大人的意思是,名单可能已经被转移了?” 岳沉舟淡淡道: “不是可能。” “是大概率。” “严嵩年现在才想用名单保命。” “可顾府的人,不会等到现在才想杀他。” “既然要杀他,就一定会先查他的后手。” “名单若还在旧宅,顾府太蠢。” 校尉低声道: “那我们查什么?” 岳沉舟道: “查这三日,谁进过旧宅。” “查这半个月,附近有没有陌生车马。” “查旧宅里最近少了什么。” “查搬走的,不查留下的。” 校尉立刻拱手。 “属下明白。” 于是这一夜。 监察司没有直接破门。 而是先围住了旧宅附近三条巷子。 城南旧宅所在的位置,并不是什么富贵地段。 周围住的多是小商小贩,还有一些破落人家。 平日里人来人往,最适合藏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宅子。 旧宅门口落了灰。 门环生锈。 看起来像很久没人住了。 若不是严嵩年亲口说出这个地方,谁也想不到,这里竟藏着他最后的保命东西。 几个监察司密探先去了附近茶摊。 一个卖热汤的老汉被请到巷口。 “大人,小人真不知道那宅子里住过谁。” “那宅子早就空了。” 校尉问: “最近有人进去过吗?” 老汉想了想。 “人倒是没见几个。” “不过前几日,夜里好像有辆车停过。” 校尉眼神一动。 “什么车?” 老汉道: “灰布盖着,看不清。” “像是搬东西。” “几个人抬了个大箱子出来。” 校尉继续问: “箱子多大?” 老汉比划了一下。 “差不多半人高。” “挺沉。” “抬的人走得慢。” 校尉立刻追问: “往哪边走了?” 老汉指向巷口。 “往南。” “好像去了白纸坊那边。” 校尉脸色微变。 白纸坊。 京城专门扎纸、做香烛、做冥器的地方。 那里车马多,纸箱多,棺材铺也多。 一个大箱子混进去,根本不起眼。 校尉很快把消息送回监察司。 岳沉舟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果然搬走了。” 旁边人问: “大人,要不要查白纸坊?” 岳沉舟道: “查。” “但不要惊动。” “顾府的人既然搬走箱子,就说明他们知道名单可能暴露。” “白纸坊只是中转。” “真正藏东西的地方,不会那么简单。” 他停了一下,又道: “派人进旧宅。” “但记住,不找名单。” “找机关。” “找火油。” “找最近被翻动过的痕迹。” “是。” …… 旧宅的门被轻轻撬开。 两个密探先进去。 宅子里灰尘很厚。 院中杂草已经长到膝盖高。 屋檐下挂着破旧蛛网。 看起来确实荒废多年。 可密探很快发现不对。 正屋地面有几处灰尘被扫开过。 书架后面有一道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 但暗格周围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油味。 火油。 如果有人强行破暗格,里面机关应该会点燃,把暗格里的东西烧掉。 也就是说。 严嵩年没有骗人。 这里确实藏过东西。 只是东西已经被搬走。 密探又在暗格底部找到几片极薄的纸屑。 纸屑上没有字。 但纸质很好。 不是普通账簿用纸。 更像京城官员私下记名册时常用的细宣纸。 密探把纸屑封存。 很快。 另一路人也从白纸坊带回了消息。 三日前。 确实有一辆灰布马车进过白纸坊。 车上有一个大箱子。 箱子在白纸坊停了不到半个时辰,随后被换成了两口纸扎棺材。 棺材送往城西的慈安庵。 慈安庵。 这个名字一出。 岳沉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慈安庵?” 校尉点头。 “是。” 岳沉舟沉默片刻。 “沈兰每月十五,是不是都会去慈安庵上香?” 旁边书吏立刻翻查记录。 很快抬头: “回大人,顾夫人沈兰确实常去慈安庵。” “名义上是为亡母供灯。” 岳沉舟冷笑。 “好。” “严嵩年的名单,绕了一圈,最后绕到顾夫人常去的庵堂。” “这就对上了。” 校尉问: “大人,要不要立刻查慈安庵?” 岳沉舟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陆寻的纸条。 顾府若已动过,痕迹比名单更重要。 这句话,现在越看越有味道。 若直接冲进慈安庵,未必能找到名单。 可只要证明顾府的人提前搬走严嵩年的后手,并把东西转移到沈兰常去的地方,就足够把顾夫人沈兰钉得更死。 岳沉舟抬头。 “盯住慈安庵。” “不要立刻动。” 校尉一愣。 “大人?” 岳沉舟道: “顾府的人若发现旧宅暴露,一定会确认东西有没有安全转移。” “他们会去慈安庵。” “等。” …… 江州。 药庐。 陆寻已经被老大夫强行按着睡了两个时辰。 醒来时,青竹还在床边。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照着上面的字慢慢认。 “旧……旧宅……” “不要……硬进……” 她读得很慢。 有些字还要想一会儿。 但她很认真。 认真到陆寻醒了,她都没第一时间发现。 陆寻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道: “这个字念‘硬’。” 青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你醒了?” 陆寻点头。 青竹立刻把纸收起来,像被抓住偷吃的小孩。 “我就是看看。” 陆寻笑了笑。 “看懂了吗?” 青竹小脸红了红。 “有些懂。” “有些不懂。” 陆寻道: “不急。” 青竹抬眼看他。 “你会慢慢教我吗?” 陆寻点头。 “会。” 青竹眼睛亮了一点。 可下一刻,她又想起什么,立刻竖起手指。 “第一句。” 陆寻:“……” 很好。 学习归学习。 记数归记数。 一点不耽误。 青竹把温水递给他。 “先喝水。” 陆寻接过,喝了一口。 喉咙舒服了些。 药庐里很安静。 老大夫出去送药了。 柳清霜上午来过,见他还睡着,便又去了知府衙门。 苏云卿则去了宋家那边,帮着整理江州百姓和商户的证词。 大家都在忙。 只有他躺着。 这种感觉,陆寻并不喜欢。 青竹看出他心思。 “你别又想出去。” 陆寻无奈。 “我还没说。” “你不用说。” 青竹认真道: “你眼神一变,我就知道。” 陆寻看她。 “小青竹。” 青竹立刻警惕。 “你叫我小青竹,肯定没好事。” 陆寻笑了。 “你现在真的聪明了。” 青竹脸红了一下。 “你少哄我。”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点。 陆寻看着她,忽然道: “你想学读书,从今天开始吧。” 青竹一怔。 “今天?” 陆寻点头。 “趁我动不了。” 青竹想了想,眼睛亮起来。 “也对。” “你现在跑不了。” 陆寻:“……”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 青竹很快把纸笔拿来。 “那你教我什么?” 陆寻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公道。 青竹看着那两个字。 “这个我认得。” 陆寻问: “那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青竹想了很久。 “就是……不能冤枉好人。” “坏人要被抓。” 陆寻点头。 “这是最简单的意思。” 青竹问: “那复杂一点呢?” 陆寻靠在枕头上,声音放轻: “复杂一点,就是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机会。” “第二句。” “有申冤的机会。” “第三句。” “也有被认真听见的机会。” “第四句。” 青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认真听见?” 陆寻点头。 “苏承业当年不是没人说。” “第五句。” “是没人听。” “第六句。” 青竹沉默了。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陆寻总是要把事情闹到文庙、闹到百姓面前。 因为关在衙门里的声音,可能会被人压下去。 可让所有人都听见,就没有那么容易压了。 青竹低声道: “所以你才总是让大家看见。” 陆寻笑了笑。 “嗯。” “第七句。” 青竹又道: “那以后我也要学会听。” 陆寻怔了一下。 青竹很认真。 “我以前总觉得,大人查案,坏人抓了就行。” “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喊冤的人都会被听见。” “也不是每个证据都会被留下。” “所以……我想学。” 陆寻看着她。 “好。” 青竹又伸出手指。 “拉钩。” 陆寻失笑。 “这也拉钩?” 青竹瞪他。 “当然。” 陆寻只好伸手。 两根手指轻轻勾住。 青竹低声道: “你以后教我读书。” “我以后看着你喝药。” 陆寻:“……” 这交易有点亏。 但看着青竹认真的眼睛,他还是点了头。 “成交。” 青竹笑了。 笑得很轻。 像窗外落在药庐屋檐上的阳光。 …… 傍晚。 京城第二封信来了。 这一次,是岳沉舟亲自写的。 信送到知府衙门后,柳清霜立刻带着副本去了药庐。 陆寻那时刚喝完药。 嘴里还含着蜜饯。 看见柳清霜进来,他立刻坐直了一点。 青竹眼疾手快按住他。 “不许起。” 柳清霜看见这一幕,已经习惯了。 她直接把信递给陆寻。 “旧宅空了。” 陆寻并不意外。 “搬去哪了?” “白纸坊中转。” 柳清霜道: “最后可能送去了慈安庵。” 陆寻眼神微动。 “慈安庵?” 柳清霜点头。 “顾夫人沈兰常去那里供灯。” 陆寻轻轻吐出一口气。 “对上了。” 青竹在旁边听得紧张。 “名单在慈安庵?” 陆寻摇头。 “不一定。” “第八句。” 青竹看他。 陆寻继续道: “但顾府的手,伸到慈安庵了。” “第九句。” 柳清霜点头。 “岳沉舟没有立刻查。” “他准备等顾府的人自己去确认。” 陆寻看着信,眼神认真。 岳沉舟不愧是京城监察司总衙的人。 反应很快。 旧宅名单虽然被转移。 但转移本身,就是一条线。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名单。 而是看谁来守名单。 青竹小声问: “那顾夫人沈兰会自己去吗?” 陆寻摇头。 “她不会。” “第十句。” 柳清霜道: “我也觉得不会。” “她会派唐嬷嬷。” 陆寻点头。 唐嬷嬷。 薛怀安供出的人。 顾夫人沈兰身边的嬷嬷。 这个人如果出现在慈安庵,那顾府内宅与名单转移之间,就能彻底连起来。 青竹听得半懂不懂。 “那只要抓住唐嬷嬷,是不是就能证明顾夫人有问题?” 陆寻道: “能证明一半。” “第十一句。” 青竹皱眉。 “怎么又是一半?” 陆寻笑了笑。 “案子都是一半一半拼出来的。” “第十二句。” “没有哪一刀,能直接砍到最后。” “第十三句。” 青竹叹了口气。 “真麻烦。” 柳清霜淡淡道: “权贵案都麻烦。” 陆寻看向她。 “江州这边怎么样?” “第十四句。” 柳清霜道: “薛怀安已经被暂时看押。” “许敬之和周元礼共同签了文书。” “陈显也被单独看管。” “何知远、林善供词都已封存。” “江州这边,差不多稳住了。” 陆寻听完,终于松了一口气。 江州稳住。 那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准备下一步了。 进京。 这个词虽然没人说出口。 但屋里几个人都知道。 迟早要走。 柳清霜看着陆寻。 “你的伤,至少还要养半个月。” 老大夫刚好进门,听见这话,立刻冷笑: “半个月?” “他要是真听话,半个月能上路。” “他要是不听话,半年都别想。” 陆寻很识趣地没开口。 青竹立刻道: “我会看着他。” 老大夫满意点头。 “你比他靠谱。” 陆寻:“……” 他现在在药庐的地位,连青竹都不如。 柳清霜看向老大夫。 “赵大夫,他能不能经得住远路?” 老大夫皱眉。 “你们真要带他去京城?” 屋里安静了一下。 柳清霜没有否认。 陆寻也没有。 青竹低下头,但也没有退。 老大夫叹了口气。 “能不能经得住,要看怎么走。” “不能快马。” “不能日夜赶路。” “不能颠簸。” “最好一路坐宽车,垫厚褥。” “每日要停两次换药。” “药不能断。” “饮食要清淡。” “晚上不能受寒。” “更不能让他动脑子动到半夜。” 他说一句,青竹就认真记一句。 最后还拿起纸笔记了下来。 陆寻看得眼皮直跳。 这不是去京城。 这是押送药罐子。 老大夫看向陆寻。 “你别嫌麻烦。” “命只有一条。” “你若折腾没了,再聪明也没用。” 陆寻低声道: “知道。” 老大夫冷哼。 “你每次都知道。” 青竹立刻补刀: “但每次都不改。” 陆寻:“……” 柳清霜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寻看见了。 “柳大人,你笑了?” 柳清霜面无表情。 “没有。” “我看见了。” “你伤还没好,看错了。” 陆寻:“……” 行。 现在连柳大人也会睁眼说瞎话了。 苏云卿这时候也来了。 她带来一只小食盒。 “听说京城来信了,我猜你们都在这里。” 青竹立刻迎过去。 “苏姐姐。” 苏云卿把食盒放下。 “厨房做了些软糕。” “问过赵大夫,可以吃。” 老大夫点头。 “只能吃两块。” 陆寻眼睛刚亮,又暗了一点。 两块也行。 总比没有强。 苏云卿坐下后,很快听了慈安庵的事。 她沉思片刻,道: “庵堂、寺庙、票号、书坊。” “这些地方,看起来都干净,却都藏了东西。” 陆寻道: “干净地方,最适合藏脏东西。” “第十五句。” 苏云卿轻轻点头。 “白马寺是银路。” “慈安庵若牵扯名单,那顾府这些年恐怕不只是用官场在藏事。” “他们在用所有人不会轻易查的地方。” 陆寻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越来越像谋士了。” “第十六句。” 苏云卿微微一笑。 “陆公子教得好。” 青竹立刻看了看苏云卿,又看了看陆寻。 脸有些红。 “那我以后也会。” 陆寻笑道: “会。” 青竹小声道: “那你要认真教。” 陆寻点头。 “认真教。” 柳清霜忽然淡淡道: “先认真养伤。” 陆寻立刻闭嘴。 众人都笑了起来。 连老大夫都哼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句话很对。 药庐里难得有了一点轻松气。 虽然外面还有京城风暴。 还有顾延章。 还有沈兰、唐嬷嬷、慈安庵。 可至少这一刻。 他们都还在。 陆寻坐在竹榻上,手里捧着温水,看着眼前几个人,忽然觉得江州这个地方,好像也不是只有血和案子。 还有桂花蜜饯。 有软糕。 有青竹认真记下的医嘱。 有柳清霜别过脸不承认的笑。 有苏云卿带来的食盒。 有老大夫嘴硬心软的药。 这些东西很小。 却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人间。 而不是只活在棋局里。 …… 京城。 慈安庵外。 夜色落下后,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在后门。 车上下来一个年过五十的嬷嬷。 她穿着深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里捧着一个供灯用的木匣。 庵门轻轻打开。 一个小尼姑探出头,低声道: “唐嬷嬷。” 唐嬷嬷点头。 “夫人让我来添灯油。” 小尼姑让开路。 唐嬷嬷进了慈安庵。 她走得不快。 却很熟。 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她穿过前院,绕过佛堂,径直去了后院一间供灯室。 供灯室里,一盏盏长明灯静静燃着。 唐嬷嬷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灯油。 是一只小小的铜钥匙。 她拿着铜钥匙,走到供灯室最里面。 那里有一尊供奉观音的小龛。 唐嬷嬷伸手,轻轻转动香炉。 咔。 墙后传来一声轻响。 暗格打开了。 唐嬷嬷伸手进去。 可下一刻,她的脸色变了。 暗格里。 空空如也。 没有名单。 没有箱子。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来迟了。 唐嬷嬷瞳孔骤缩。 她猛地转身。 供灯室外。 岳沉舟负手而立。 身后站着数名监察司缇骑。 灯火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像刀刻一般。 “唐嬷嬷。” “顾夫人让你来取什么?” 第四十一章:唐嬷嬷落网,沈兰终于坐不住了 供灯室里。 灯火一盏盏摇着。 每一盏灯下,都压着一层薄薄的金纸。 纸上写着名字。 亡母、亡夫、亡子、亡女。 有人为亲人祈福。 有人为旧债赎罪。 也有人借着佛前清净,藏下见不得光的东西。 唐嬷嬷站在观音小龛前,手还僵在半空。 暗格空了。 名单不见了。 只剩下一张纸。 纸上那三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来迟了。 她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惊慌。 是彻底失控前的僵硬。 岳沉舟站在供灯室门口,负手看着她。 “唐嬷嬷。” “顾夫人让你来取什么?” 唐嬷嬷缓缓转过身。 她毕竟是顾府出来的人。 跟在沈兰身边多年,见过京城多少风浪。 短暂失态后,她很快把脸上的慌乱压了下去。 “岳大人说笑了。” “老身只是奉夫人之命,来慈安庵添灯油。” 岳沉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铜钥匙。 “添灯油,需要开暗格?” 唐嬷嬷低头看了一眼。 随即将铜钥匙收进袖中。 “这是庵中师太给夫人的钥匙。” “夫人在此供奉亡母长明灯多年,偶尔会放些经文进去。” 岳沉舟笑了。 “经文?” 他走进供灯室。 步子不快。 可每一步都让唐嬷嬷的脸色更沉一分。 “那老夫倒想问问。” “什么经文,需要从严嵩年的旧宅搬出来?” 唐嬷嬷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反应很轻。 轻得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岳沉舟看出来了。 他这样的人,最擅长看的不是口供。 是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破绽。 唐嬷嬷沉默片刻,道: “老身不懂岳大人的意思。” 岳沉舟点头。 “没关系。” “不懂可以慢慢懂。” 他抬手。 两名监察司缇骑立刻上前。 唐嬷嬷后退半步,声音冷了下来。 “岳大人。” “老身是顾府内宅的人。” “夫人乃内阁次辅正妻。” “你若无凭无据,在慈安庵拿我。” “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岳沉舟淡淡道: “你们顾府的人,说话都这么爱拿身份压人?” 唐嬷嬷没有接话。 岳沉舟继续道: “严嵩年拿户部侍郎压人。” “薛怀安拿三司会审压人。” “你拿顾夫人压人。” “怎么?” “你们这些人离了名头,就不会说话了?” 唐嬷嬷脸色一沉。 岳沉舟指向暗格。 “旧宅暗格被人提前搬空。” “东西经白纸坊中转,送入慈安庵。” “今日你持钥匙开暗格。” “暗格里却被人提前留下一张纸。” “这些够不够请你回监察司喝杯茶?” 唐嬷嬷闭上眼。 片刻后,她再睁眼时,脸上已经没了任何表情。 “岳大人要拿人,老身自然不敢抗。” “只是老身年纪大了,受不得刑。” 岳沉舟笑了笑。 “放心。” “老夫不会轻易对你用刑。” 唐嬷嬷微微松了一口气。 岳沉舟下一句话却让她心里重新发冷。 “你这样的人,刑不刑的,其实没什么用。” “你会咬死自己只是奉命办事。” “再多一点,便说顾夫人也只是供灯祈福。” “至于名单,银路,严嵩年,顾延章。” “你一概不知道。” 唐嬷嬷脸色终于彻底难看。 因为岳沉舟说的,正是她准备好的话。 岳沉舟走到供灯桌前,拿起那张写着“来迟了”的纸。 纸上字迹很陌生。 不是严嵩年的。 也不是顾府的。 更不像监察司的人。 唐嬷嬷盯着那张纸,终于忍不住问: “这是谁留下的?” 岳沉舟淡淡看她。 “你猜。” 唐嬷嬷不说话了。 她确实想不通。 顾府的人明明已经提前把东西从严嵩年旧宅转到慈安庵。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她今日来,是因为沈兰突然收到消息,说旧宅被监察司盯上,让她确认慈安庵这边是否安全。 可现在,东西已经没了。 比她更早的人,取走了名单。 谁? 监察司? 不对。 如果监察司取走了名单,岳沉舟不会站在这里等她。 他会直接拿名单去逼顾府。 难道是严嵩年还有第三手? 还是说…… 唐嬷嬷眼神忽然一变。 江州那个书生? 陆寻?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陆寻人在江州,怎么可能伸手到京城慈安庵? 可这段时间,她听过太多次这个名字。 沈兰说过。 顾府外宅说过。 薛怀安密信里也说过。 这个书生看似病弱,偏偏每一次都能提前一步。 唐嬷嬷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寒意。 不是对岳沉舟。 而是对那个远在江州的小书生。 岳沉舟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忽然笑道: “你想到了?” 唐嬷嬷抬头。 岳沉舟道: “是不是在想江州那个陆寻?” 唐嬷嬷脸色彻底变了。 岳沉舟淡淡道: “别紧张。” “这张纸不是他写的。” 唐嬷嬷心头一松。 岳沉舟又道: “但若不是他那句‘不要找名单,找搬走的东西’,老夫未必这么快追到这里。” 唐嬷嬷的心又沉了下去。 岳沉舟把纸放回桌上。 “你们顾府一直以为,名单才是关键。” “可陆寻提醒了老夫。” “东西被搬走这件事本身,比名单更有用。” “因为它会告诉我们,谁在怕名单。” “谁在转移名单。” “谁来确认名单。” 岳沉舟看向唐嬷嬷。 “比如你。” 唐嬷嬷沉默。 岳沉舟挥手。 “带走。” 缇骑上前。 这一次,唐嬷嬷没有再挣扎。 她只是冷冷道: “岳大人。” “你今日拿了老身。” “顾府不会当作没看见。” 岳沉舟笑了。 “正好。” “老夫也怕他们装看不见。” 唐嬷嬷被带出供灯室。 慈安庵后院很安静。 几个小尼姑缩在廊下,脸色发白。 庵主站在佛堂门口,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发抖。 岳沉舟看了她一眼。 “庵主。” “佛门清净地,藏这些东西,不怕佛祖怪罪?” 庵主脸色惨白。 “贫尼……贫尼不知……” 岳沉舟淡淡道: “白马寺的空明也说不知。” “现在还在江州牢里。” 庵主腿一软,差点跪下。 岳沉舟没有再理她。 他走到供灯室外,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名单不见了。 可唐嬷嬷抓住了。 慈安庵这条线,也钉住了。 下一步,就看顾夫人沈兰怎么动。 …… 顾府。 深夜。 沈兰坐在内宅佛堂里。 她面前也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光很稳。 她的脸却没有半点温度。 沈兰年过四十,但保养极好。 眉眼端庄,发髻一丝不乱。 外人提起她,都会说一句“顾夫人持家有度,礼佛多年,最是慈善”。 她也确实常年礼佛。 每月十五去慈安庵供灯。 每逢灾年还会施粥。 京城许多贵妇都夸她心善。 可此刻,她看着面前跳动的灯火,眼神冷得像深井。 一个丫鬟匆匆进来,跪在门口。 “夫人。” 沈兰没有回头。 “说。” 丫鬟声音发颤: “唐嬷嬷……被监察司拿了。” 佛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兰手中佛珠轻轻停住。 “岳沉舟?” “是。” “在哪拿的?” “慈安庵。” 沈兰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 “好。” “好一个岳沉舟。” 丫鬟不敢说话。 沈兰缓缓拨动佛珠。 “东西呢?” 丫鬟头更低。 “不……不见了。” “暗格里只剩下一张纸。” 沈兰终于转过头。 那一眼,让丫鬟浑身发冷。 “什么纸?” 丫鬟颤声道: “写着……来迟了。” 啪。 沈兰手中的佛珠断了。 一颗颗黑檀珠子滚落在地上。 清脆的声音在佛堂里响起。 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磕头。 “夫人饶命!” 沈兰没有看她。 她只是低头,看着满地佛珠。 许久后,她忽然笑出声。 笑得很轻。 也很冷。 “来迟了。” “谁来迟了?” “是我来迟了。” “还是岳沉舟来迟了?” 丫鬟不敢回答。 沈兰站起身,走到佛像前。 她伸手,轻轻抚过佛前供灯。 “严嵩年这个老东西,竟还藏了这一手。” “我倒是小看他了。” 丫鬟低声道: “夫人,那唐嬷嬷……” 沈兰淡淡道: “她知道该怎么说。” “可若监察司用刑……” 沈兰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儿子在哪?” 丫鬟身体一颤。 “在……在城外庄子。” “让人看住。” “是。” 沈兰重新坐下。 断掉的佛珠还散在地上。 她没捡。 “老爷知道了吗?” 丫鬟低声道: “前院还没有动静。” 沈兰冷笑。 “他倒是稳。”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还想坐在书房里当他的阁老。”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没做过。” “什么都是底下人误会了他的意思。” 她声音越来越轻。 也越来越冷。 “可惜啊。” “这世上哪有那么干净的人?” 丫鬟听得冷汗直冒。 这些话,不该她听。 可沈兰此刻像是根本不在乎。 她沉默许久,忽然问: “江州那边,陆寻还活着?” 丫鬟忙道: “活着。” “薛怀安已经被拿下。” “陈显也被抓了。” “押送、小院两边都失败了。” 沈兰闭了闭眼。 “废物。” “全都是废物。” 她忽然睁眼。 “陆寻如今在哪?” 丫鬟低声道: “据说还在江州养伤。” “在一个老大夫药庐里。” 沈兰轻轻拨弄着断掉的佛珠线。 “一个快死的病秧子。” “竟把京城搅成这样。” “真是有意思。” 丫鬟忍不住道: “夫人,要不要……” 沈兰看向她。 丫鬟立刻闭嘴。 沈兰淡淡道: “现在动他,已经晚了。” “他在江州,身边有柳清霜、裴玄、宋家,还有那个老大夫。” “薛怀安已经把能用的蠢法子都用完了。” “再动,只会把火烧到我们身上。” 丫鬟低头。 “那夫人的意思是……” 沈兰看向佛像。 “让他来京城。” 丫鬟一惊。 “让他来?” 沈兰笑了。 “江州是他的地方。” “他有民心,有士子,有宋家,有监察司。” “在那里杀他,是替他扬名。” “可京城不一样。” “京城有一百种方法,让一个外来的寒门书生喘不过气。” “他不是喜欢公道吗?” “那就让他看看。” “京城的公道,多少钱一斤。” 丫鬟听得心底发寒。 沈兰轻声道: “传话出去。” “不要再动江州。” “让三司顺利入京。” “让陆寻也入京。” “他若不来,就逼他来。” 丫鬟问: “如何逼?” 沈兰慢慢道: “苏承业的旧案,还缺一道京中复核。” “柳清霜的监察司任命,也需回京述职。” “裴玄押案入京,是职责。” “宋家若想洗清通源票号牵连,也要派人进京。” 她嘴角微微扬起。 “他身边所有人都要来。” “他怎么可能不来?” 丫鬟低声道: “夫人英明。” 沈兰没有说话。 她低头捡起一颗断掉的佛珠。 指尖轻轻碾着。 “陆寻。” “你不是能算吗?” “那你就算算。” “进了京城。” “你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 江州。 药庐。 陆寻忽然打了个喷嚏。 青竹正在给他念字,听见声音,立刻放下纸。 “着凉了?” 陆寻揉了揉鼻子。 “没有。” “第一句。” 青竹下意识记了一下,然后起身给他加了一件薄披风。 陆寻无奈: “真没冷。” “第二句。” 青竹认真道: “你说没冷,不可信。” 陆寻:“……” 现在他说什么,在青竹这里都要打折。 苏云卿坐在旁边,忍不住笑。 “青竹妹妹现在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青竹脸微红。 “是他太不会照顾自己。” 陆寻刚想反驳。 柳清霜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京城刚到的密信。 陆寻一看她神色,就知道有结果。 青竹立刻紧张起来。 “大人,他刚打喷嚏。” 柳清霜看了陆寻一眼。 “冷?” 陆寻还没说话,青竹已经替他回答: “他说不冷。” 柳清霜淡淡道: “那就是冷。” 陆寻:“……” 这日子真的越来越难过了。 柳清霜把信放到桌上。 “唐嬷嬷被拿了。” 陆寻眼神一动。 “慈安庵?” “第三句。” 柳清霜点头。 “岳沉舟在慈安庵守到了她。” “暗格空了。” “只留下一张纸。” 陆寻问: “写什么?” “第四句。” 柳清霜道: “来迟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青竹小声问: “谁写的?” 柳清霜摇头。 “还不知道。” 陆寻眉头慢慢皱起。 青竹立刻道: “不许想太深。” 陆寻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封信,心里却越来越沉。 这不对。 如果名单是顾府搬走的,唐嬷嬷不该扑空。 如果名单是监察司提前取走的,岳沉舟不会还守在那里等唐嬷嬷。 那这张“来迟了”,说明还有第三方。 第三方是谁? 严嵩年自己的后手? 还是顾府内部另有人提前转移? 又或者,顾延章早就防着沈兰? 陆寻忽然觉得,京城这盘棋比想象中更复杂。 顾延章和沈兰,未必是一条心。 或者说。 他们利益一致,但各自都有后手。 这就麻烦了。 苏云卿看着陆寻神色,轻声道: “是不是还有别人?” 陆寻抬头看她。 苏云卿道: “名单原本在严嵩年旧宅。” “顾府把它转到慈安庵。” “唐嬷嬷去取,却发现空了。” “说明有人比顾府更早一步。” “这个人,可能不是监察司。” 陆寻点头。 “对。” “第五句。” 青竹看了看苏云卿,又看了看陆寻。 “所以还有第三个人?” 陆寻道: “第三条线。” “第六句。” 柳清霜皱眉。 “你怀疑顾府内部?” 陆寻轻轻点头。 “顾延章未必完全信沈兰。” “第七句。” “沈兰也未必完全信顾延章。” “第八句。” 柳清霜沉默了。 这很符合京城权贵的做法。 夫妻也好。 父子也罢。 到了这种层级,很多时候所谓一家人,也只是利益共同体。 利益稳时,同舟共济。 利益乱时,各藏刀子。 青竹听得有些迷糊。 “他们不是夫妻吗?” 陆寻看向她。 “夫妻也会互相防。” “第九句。” 青竹皱眉。 “那多累啊。” 苏云卿轻声道: “权贵之家,未必有普通人家自在。” 陆寻笑了笑。 “所以我说官场不是人待的地方。” “第十句。” 柳清霜淡淡看他。 “那你还要去京城?” 陆寻沉默。 这话不好接。 青竹也看向他。 苏云卿也看向他。 老大夫刚好端着药进门,听见这话,直接冷笑: “他当然要去。” “他这种人,明知道前面是坑,也要伸头看看坑底有没有人喊冤。” 陆寻:“……” 他说得好有道理。 竟然无法反驳。 青竹眼圈微微一红。 “那就先养伤。” 陆寻点头。 “嗯。” 老大夫把药碗递过来。 “喝。” 陆寻看着药碗,轻轻叹了一声。 “我现在听见京城都没这么怕。” “第十一句。” 老大夫冷笑: “那说明药还不够苦。”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把蜜饯准备好。 “快喝。” 陆寻只好接过药碗。 一口喝下。 苦味刚上来,青竹已经把蜜饯塞到了他手里。 桂花甜味化开。 陆寻皱起的眉头慢慢松了一点。 柳清霜看着他,忽然道: “还有一个消息。” 陆寻抬头。 柳清霜道: “三司押送队伍,已经快到京城。” “许敬之和周元礼联名上书,请求将江州案正式移入京城三司总审。” “裴玄也要回京复命。” “岳沉舟的意思是——” 她停顿了一下。 “等你伤势稍稳,一起入京。” 青竹手一紧。 苏云卿也安静下来。 老大夫冷哼一声,却没有立刻骂。 因为这件事,大家都知道迟早会来。 陆寻垂下眼。 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什么时候?” “第十二句。” 柳清霜道: “半个月后。” 陆寻点头。 “好。” 青竹立刻道: “你答应过带我。” 陆寻看向她。 “记得。” “第十三句。” 青竹小脸紧绷。 “不能反悔。” “嗯。” 苏云卿轻声道: “我也会去。” 陆寻看向她。 苏云卿微微一笑。 “苏家旧案要入京复核。” “我是苦主。” “我不能缺席。” 柳清霜道: “我也要回京述职。” 老大夫在旁边哼了一声。 “老夫也去。” 屋里众人同时看向他。 陆寻愣住。 “您也去?” “第十四句。” 老大夫瞪他。 “怎么?” “你以为半路上谁给你换药?” 陆寻沉默了。 青竹眼睛一下亮了。 “赵大夫也去,那就好了。” 老大夫冷笑: “好什么好?” “老夫是怕他死在路上,坏了老夫名声。” 陆寻认真点头。 “您放心,我会努力不坏您名声。” “第十五句。” 老大夫一脸嫌弃。 “少贫。” 苏云卿忍不住笑了。 柳清霜眼底也淡了些。 青竹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如果赵大夫也去,她心里就安稳多了。 至少路上有人能压住陆寻。 而陆寻看着屋里几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本以为进京会是一个人被卷进更深的风暴。 可现在看来,不是。 青竹会去。 苏云卿会去。 柳清霜会去。 老大夫也会去。 裴玄、宋砚辞也会在京城。 这一路或许危险。 但他不是独行。 陆寻靠在枕头上,轻声笑了笑。 青竹立刻警惕: “你笑什么?” 陆寻道: “我在想。” “第十六句。” “京城的药,应该不会比江州更苦吧?” “第十七句。” 老大夫慢悠悠道: “放心。” “老夫会把药带够。” 陆寻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屋里几个人终于都笑了。 连柳清霜这一次,都没有立刻否认。 窗外日色渐斜。 江州的风吹过药庐。 远处京城阴云未散。 可这一刻,药庐里有笑声,有药味,有蜜饯的甜。 陆寻忽然觉得。 进京就进京吧。 再苦。 应该也苦不过赵大夫这碗药。 第四十二章:江州将别,陆寻终于能吃肉了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江州百姓而言,这半个月像是大案之后难得喘息的日子。 沈怀义倒了。 赵家散了。 陈家被查封。 白马寺香火骤冷。 通源票号江州分号门上贴着封条,往日进进出出的商户再也不敢靠近。 知府衙门换了临时主事。 监察司的人仍旧驻在城里。 三司会审的文书一封接一封往京城送。 茶楼里,说书先生每日都讲江州案。 从苏承业冤死,讲到文庙翻案。 从白马寺藏银,讲到薛怀安被拿。 再讲到陆寻病中设局,人在药庐,却让京城、江州两边的人都不得安宁。 讲到精彩处,听客们拍桌叫好。 “陆公子真神了!” “这哪里是书生,这是活诸葛啊!” “你别瞎说,陆公子自己可不爱听这个。” “对对对,陆公子说过,他怕疼,怕死,还怕喝药。” “哈哈哈!” 茶楼里笑声不断。 只是没人知道。 被他们称作“活诸葛”的陆公子,此刻正坐在药庐后院的小竹榻上,和一碗肉汤进行艰难谈判。 准确地说。 不是他和肉汤谈判。 是他和青竹谈判。 青竹端着碗,表情非常严肃。 “只能喝半碗。” 陆寻看着那碗汤。 汤面上漂着几缕肉丝。 肉香很淡。 但对喝了半个月药、吃了半个月清粥软糕的陆寻来说,这已经不是汤。 这是人间光明。 他沉默片刻,认真道: “青竹。” “嗯?” “我觉得我现在身体已经好了不少。”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一句。” 陆寻:“……” 这半个月,他每天被记数。 从早记到晚。 刚开始,他还试图反抗。 后来发现反抗无效。 现在已经习惯了。 青竹看着他: “所以呢?” 陆寻指了指肉汤。 “半碗有点少。” “第二句。” 青竹果断摇头。 “不少。” “大夫说你刚能吃点荤腥,不能多。” 陆寻叹气。 “赵大夫说的是不能多吃肉,没说不能多喝汤。” “第三句。” 青竹眨了眨眼。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不行。” “汤也是肉汤。” 陆寻认真纠正: “汤是汤,肉是肉。” “第四句。” 青竹差点被他说动。 就在这时,老大夫从前堂走进来,冷笑一声。 “你再说两句,汤也不用喝了。”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松了一口气。 “赵大夫,他又想多喝。” 老大夫把药箱放到桌上,看了陆寻一眼。 “能喝半碗,已经是看他这几日还算听话。” 陆寻忍不住道: “我这几日哪里只是还算听话?” “第五句。” 青竹立刻记下。 老大夫哼道: “没偷跑出去,算你听话。” “按时喝药,算你识相。” “让你睡你能睡半个时辰,算你比以前像个人。” 陆寻:“……” 这夸得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青竹却非常认同地点头。 “他这几日确实好多了。” 老大夫给陆寻把了把脉。 片刻后,脸色稍微缓了些。 “气血比前些日子稳。” 青竹眼睛一亮。 “真的?” 老大夫点头。 “只要不再乱折腾,去京城路上慢些,问题不大。” 青竹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陆寻也松了口气。 终于。 终于听到一句像样的好消息了。 老大夫收回手。 “所以,汤喝半碗。” 陆寻刚松下去的气,又卡住了。 老大夫瞪他。 “不服?” 陆寻果断摇头。 “服。” “第六句。” 青竹把肉汤递过去。 “喝吧。” 陆寻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肉汤入口。 虽然味道很淡。 甚至淡得有些可怜。 但那一点肉香,还是让他整个人都安静了。 青竹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问: “好喝吗?” 陆寻认真点头。 “好喝。” “第七句。” 青竹脸上立刻露出一点笑。 “这是苏姐姐炖的。” 陆寻一怔。 “苏姑娘?” “第八句。” 青竹点头。 “她说你这些天嘴上不说,其实肯定馋肉了。” 陆寻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汤。 心里微微一暖。 苏云卿这个人,总是这样。 她不吵不闹。 不争不抢。 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把一些温柔放到人手边。 陆寻喝完半碗,青竹果然伸手把碗拿走。 动作快得像怕他抢。 陆寻看着空掉的手,沉默片刻。 “其实再来一口……” “第九句。” 青竹抱着碗后退。 “不行。” 老大夫道: “想喝,明天还有。” 陆寻立刻看向他。 “真的?” “第十句。” 老大夫冷笑: “前提是今晚不发热,不熬神,不乱写东西。” 陆寻沉默了。 这条件怎么听着比查案还难? 青竹立刻道: “我看着他。” 老大夫满意点头。 “有你看着,老夫放心。” 陆寻看向青竹。 青竹小脸微红,却挺直腰: “我会看好的。” 陆寻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像个被家长托管的小孩。 偏偏反抗不了。 …… 下午。 柳清霜来了药庐。 她今日没有穿监察司白衣,而是换了一身浅青色常服。 腰间仍旧佩剑。 只是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江南雨后的清冷。 陆寻看见她时,微微一怔。 青竹也愣了一下。 “大人,你今日……” 柳清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 “怎么?” 青竹小声道: “好看。” 柳清霜动作一顿。 随即淡淡道: “只是便服。” 陆寻忍不住笑了笑。 “确实好看。” “第十一句。” 青竹立刻记下。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今日还剩几句?” 青竹认真看册子。 “早上到现在十一句。” 柳清霜点头。 “够用。” 陆寻:“……” 够用是什么意思? 柳清霜坐下,把一封文书放在桌上。 “京城来正式调令了。” 院中气氛一下静了些。 陆寻看向文书。 青竹也紧张起来。 苏云卿正好从前堂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也慢了下来。 柳清霜道: “三日后启程。” “裴玄已经从押送路上返回江州,明日到。” “宋砚辞会随行。” “苏姑娘作为苏承业旧案苦主,也在名册内。” “赵大夫随行照看你。” “青竹……” 她看向青竹。 青竹下意识站直。 柳清霜声音平静: “随我入京。” 青竹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柳清霜点头。 “嗯。” 青竹立刻看向陆寻。 眼神里有一点开心,又有一点担心。 陆寻笑道: “我说过带你。” “第十二句。” 青竹脸红了。 “你这次算守信用。” 陆寻无奈。 “我也不是每次都骗你。” “第十三句。” 青竹看着他。 “不信。” 陆寻:“……” 苏云卿忍不住笑了。 柳清霜眼底也淡了一点。 陆寻看向苏云卿。 “苏姑娘也准备好了?” “第十四句。” 苏云卿轻轻点头。 “苏家案子走到这一步,我必须去。” “父亲的清白,不能只停在江州。”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但比从前坚定太多。 陆寻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大人若在天有灵,会欣慰。” “第十五句。” 苏云卿眼眶微微一红。 “希望如此。” 青竹低声道: “苏姐姐,京城会不会很可怕?” 苏云卿沉默了一下。 “会。” 青竹一下紧张。 苏云卿却又笑了笑。 “但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去,总比一个人面对好。” 青竹点头。 “嗯。” 柳清霜看向陆寻。 “京城那边,慈安庵线还在查。” “唐嬷嬷没招。” “沈兰也没有动。” “顾延章仍旧称病不出。” “严嵩年名单失踪后,岳沉舟怀疑顾府内部还有一只手。” 陆寻眉头微动。 青竹立刻警惕: “不许想太久。” 陆寻看她。 青竹认真道: “赵大夫说了,今天想太久,明天没肉汤。” 陆寻顿时收回思绪。 柳清霜看见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微微弯了下嘴角。 陆寻立刻捕捉到了。 “柳大人,这次你真的笑了。” “第十六句。” 柳清霜面无表情。 “你看错了。” 陆寻道: “我伤快好了,没看错。” “第十七句。” 青竹低头记数。 柳清霜淡淡道: “那看来你已经好到可以多喝一碗药。” 陆寻立刻闭嘴。 苏云卿笑得肩膀微微发颤。 青竹也忍着笑。 老大夫在旁边冷哼: “活该。” 陆寻靠在竹榻上,觉得自己如今已经彻底失去话语权。 但奇怪的是。 他并不觉得难受。 反而觉得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很像活着。 …… 傍晚。 宋砚辞也来了。 他带来一份行程安排。 从江州到京城,若走快马,七八日便能到。 但陆寻如今不能快马。 所以这一路要改走慢车。 十二日到十五日之间。 每日最多赶路四个时辰。 中午停一次。 傍晚必须入驿或入住宋家提前安排的商栈。 车里铺厚褥。 带暖炉。 带药炉。 带小炭炉。 还要带一只专门煎药的小铜壶。 宋砚辞念到这里时,陆寻脸色已经麻了。 青竹却听得非常认真。 甚至拿笔把每一项都记下来。 “药炉要带。” “铜壶也要。” “蜜饯也要多备。” 老大夫补充: “黄连、当归、党参、熟地、白芍、甘草,都要备。” 青竹点头。 “我记下了。” 陆寻忍不住道: “我们是进京,还是搬药铺?” “第十八句。” 老大夫冷笑: “你若能少病一点,老夫也能少带一点。” 陆寻没话了。 宋砚辞笑着道: “陆公子放心,宋家的马车宽敞。” “别说药炉,便是再塞两箱蜜饯,也放得下。” 青竹眼睛一亮。 “真的?” 宋砚辞点头。 “真的。” 青竹立刻看向陆寻。 “那就多带点。” 陆寻认真道: “这个可以。” “第十九句。” 柳清霜淡淡道: “蜜饯可以多带。” “但不能多吃。” 陆寻:“……” 这句话太残忍。 宋砚辞忍着笑,继续说正事。 “沿途我会安排三条路线。” “明面上走官道。” “暗中另有两支商队同行。” “一支提前,一支落后。” “若有人想在路上动手,宋家能提前发现。” 柳清霜点头。 “监察司也会派人。” 苏云卿道: “京城那边呢?” 宋砚辞道: “宋家京城分号已经准备好落脚处。” “不过……” 他看向陆寻。 “陆公子进京后,恐怕不能住宋家。” 陆寻点头。 “太显眼。” “第二十句。” 宋砚辞道: “不错。” “你如今被太多人盯着。” “住宋家,会让宋家和你都更危险。” 柳清霜道: “监察司会安排住处。” 老大夫立刻道: “住处要安静。” “不能太冷。” “不能太潮。” “厨房要干净。” “煎药要方便。” “床不能太硬。” “车马进出要稳。” 众人看向他。 老大夫理直气壮: “看什么?” “病人住处,不该这样?” 青竹立刻点头。 “该。” 陆寻忽然觉得,自己进京还没见到顾延章,已经先被老大夫和青竹安排得明明白白。 宋砚辞笑道: “赵大夫放心,这些我会提前让人查。” 老大夫这才满意。 …… 入夜。 药庐安静下来。 苏云卿回小院收拾行李。 柳清霜去了监察司。 宋砚辞也回去安排车马。 老大夫在前堂整理药材。 后院里,只剩陆寻和青竹。 青竹坐在小桌边,认真誊写今日学的字。 公道。 名册。 官驿。 慈安庵。 顾府。 药。 蜜饯。 陆寻看见最后两个字,沉默片刻。 “前面都能理解。” “蜜饯也要写?” 青竹抬头。 “当然。” “很重要。” 陆寻笑了笑。 “确实重要。” “第二十一句。” 青竹立刻记下。 随后她低头继续写。 她写得不算好。 笔画有些歪。 有些字还会写错。 但比前几日已经好了很多。 陆寻看着她一笔一画写字,忽然觉得心里安稳。 过了一会儿,青竹忽然问: “陆寻。” “嗯?” “京城是不是有很多大官?” 陆寻点头。 “很多。” “第二十二句。” 青竹又问: “比沈怀义还大的那种?” 陆寻笑了笑。 “沈怀义在京城,不算大。” “第二十三句。” 青竹笔尖停住。 她沉默很久。 “那他们是不是更坏?” 陆寻想了想。 “不一定。” “第二十四句。” “但更会藏。” “第二十五句。” 青竹低头看着纸上的“公道”两个字。 “那我们真的能赢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轻得像怕答案不好。 陆寻看着她。 “不能保证。” “第二十六句。” 青竹抬头。 陆寻继续道: “但能保证不装看不见。” “第二十七句。” 青竹怔住。 陆寻道: “有些事,不一定能一刀砍到底。” “第二十八句。” “但只要看见了,就往前走一步。” “第二十九句。” “走的人多了,路就出来了。” “第三十句。” 青竹看着他。 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低声道: “那我也走一步。” 陆寻点头。 “好。” 青竹又低头写了两个字。 路。 人。 写完,她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然后很认真地把那张纸收好。 “以后到了京城,我要记下来。” “记什么?” 青竹想了想。 “记你说过的话。” “也记你骗我的次数。” 陆寻:“……” 前半句还挺感动。 后半句就不必了吧? 青竹见他不说话,嘴角忍不住翘起。 “怕了?” 陆寻叹道: “怕。” “第三十一句。” 青竹笑了。 这是她这半个月以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陆寻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伤还没完全好。 京城还很危险。 顾延章、沈兰、唐嬷嬷、失踪名单,还有那张写着“来迟了”的纸,全都像云一样压在前方。 但至少现在。 江州的夜风很温。 药庐的灯很亮。 青竹在学写字。 而他终于喝到了半碗肉汤。 人生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 三日后。 江州城门。 一支车队缓缓启程。 没有大张旗鼓。 也没有百姓夹道相送。 因为陆寻不想再闹出太大动静。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城门两侧,站了不少人。 有书院士子。 有江州商户。 也有一些普通百姓。 他们没有高声喊什么。 只是静静站着。 看着那辆铺着厚褥、窗帘半垂的马车缓缓经过。 青竹坐在车内,怀里抱着蜜饯盒和药册。 陆寻靠在软垫上,身上盖着薄毯。 老大夫坐在另一侧,脸色不太好看。 “别乱掀帘子。” 陆寻刚伸出去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青竹立刻记下: “出发第一句。” 陆寻:“……” 还没到京城,他已经开始被记数了。 车外。 柳清霜骑马随行。 苏云卿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宋砚辞在队伍前方安排路线。 裴玄从远处赶来,与车队会合。 他看了一眼陆寻所在的马车,轻轻笑了声。 “终于肯上路了?” 车帘里传出陆寻虚弱却欠揍的声音: “裴大人这么急着见我,是想念我的计策,还是想念我的药味?” 青竹立刻道: “第二句!” 裴玄:“……” 柳清霜淡淡道: “少说话。” 车内立刻安静。 裴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江州这段日子也挺荒唐。 一个书生。 一个监察使。 一个小丫头。 一个群芳楼出来的苦主。 一个宋家公子。 一个嘴毒老大夫。 硬生生把江州案从一场地方私盐案,捅到了京城内阁。 现在,这群人终于要进京了。 裴玄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京城。 大乾权力最深的地方。 也是顾延章真正的地盘。 他低声道: “走吧。” “进京。” 车轮滚动。 江州城门越来越远。 陆寻靠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闭上眼。 青竹以为他睡了,动作放轻了些。 可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陆寻轻声说: “青竹。” “嗯?” “蜜饯放好了吗?” 青竹一愣。 随即脸红红地瞪他。 “放好了。” “那就行。” 青竹小声道: “第三句。” 陆寻笑了笑。 没有再说话。 马车一路向北。 江州渐远。 京城渐近。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大乾的权力中心,等着他们。 第四十三章:入京路上,第一场风就来了 车队离开江州后,走得很慢。 慢到陆寻一开始还觉得不适应。 他从前出门,哪怕坐车,也总是赶着案子走。 赶着救人。 赶着截证。 赶着在别人下刀之前,先把刀柄握住。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老大夫坐在车里。 青竹坐在车里。 一个管脉。 一个管嘴。 前者每隔一个时辰便要问他一句胸口疼不疼,后者每隔半个时辰就要问他一句冷不冷。 陆寻刚开始还回答。 后来发现不管他说疼不疼、冷不冷,结果都差不多。 说疼,老大夫加药。 说不疼,老大夫冷笑,说他嘴硬。 说冷,青竹加披风。 说不冷,青竹说他说话不可信,还是加披风。 到了下午,陆寻身上已经盖了两层薄毯,一件披风,脚边还放着暖炉。 车外春风正暖。 车内像入冬。 陆寻靠在软垫上,终于忍不住开口: “青竹。” 青竹立刻抬头。 “嗯?” “我觉得再这样盖下去,我不是去京城,是被焖熟送进京城。” 青竹认真记下。 “第四句。” 陆寻:“……” 他沉默片刻。 “你不觉得热吗?” “第五句。” 青竹摇头。 “我不热。” 陆寻看向老大夫。 老大夫眼皮都没抬。 “你虚。” 陆寻没话了。 这两个字杀伤力极大。 尤其从大夫嘴里说出来,更难反驳。 车外,宋砚辞骑马经过,听见里面没声了,笑着问: “陆公子今日精神如何?” 青竹立刻掀开一点车帘,答道: “还行。” 老大夫补了一句: “嘴还是欠。” 宋砚辞笑出了声。 陆寻幽幽道: “宋公子,你笑得太明显了。” 青竹立刻放下帘子。 “第六句。” 宋砚辞在外头笑道: “陆公子还是少说两句吧。” “这才出江州第一日,往后路还长。” 陆寻靠回软垫。 路确实还长。 从江州到京城,十二三日,甚至可能更久。 若按他原本性子,一定觉得太慢。 可现在他也知道,自己这副身体经不起折腾。 路走快了,伤口受不住。 车坐久了,气血也浮。 老大夫已经警告过他三次。 这一路,若敢逞强,就把药加到他怀疑人生。 陆寻不怕顾延章。 但他现在真有点怕老大夫。 尤其怕老大夫手里的药方。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官驿落脚。 这是离开江州后的第一站。 官驿不大。 但提前被监察司清过。 宋家的人也先一步查过厨房、井水、柴房和马厩。 裴玄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宋家护卫把一坛井水倒在地上验毒。 他挑了挑眉。 “宋家做事,倒是越来越像监察司了。” 宋砚辞笑道: 第四十四章:平柳镇买马,让他们自己送上门 第二天一早。 官驿里的人醒得都很早。 或者说,许多人根本没怎么睡。 昨夜有人摸进马厩,想给马下药。 虽然人被抓了,毒也没下完,可这件事还是让整支车队都绷紧了。 尤其是负责车马的宋家护卫。 天刚亮,他们便把所有马匹重新检查了一遍。 马料换掉。 水槽清空。 马蹄重新查看。 连车轴、车轮、绳索、鞍具,都被拆开摸了一遍。 宋砚辞站在马厩前,脸色少见地冷。 “查完了吗?” 护卫低声道: “查完了。” “有两匹马吃了少量掺药的草料,不过赵大夫看过,说药量不重,暂时还能走,只是不能上山路。” 宋砚辞皱眉。 “也就是说,今日过青石岭,还是要换马?” 护卫低头。 “最好换。” 宋砚辞没有说话。 这就是对方的目的。 不一定要把所有马都放倒。 只要让车队必须补马、换马,就够了。 而青石岭之前,最近的补给点,就是平柳镇。 昨夜陆寻写的那句话,已经说得很清楚。 别审刺客,查平柳镇马商。 现在看来。 这一刀,确实落在平柳镇。 宋砚辞转身往前院走。 前院里,裴玄已经在等。 柳清霜也在。 陆寻的马车停在院中。 车帘半垂。 青竹正在车里给陆寻递温水。 老大夫则站在车旁,脸色难看。 “今天路不好。” “车不能快。” “不能颠。” “中午必须停。” “要是有人赶车赶得他伤口疼了,老夫先把那人腿打断。” 赶车的宋家车夫脸都白了。 “赵大夫放心,小的一定稳。” 老大夫哼了一声。 “你最好稳。” 车里传来陆寻有些无奈的声音。 “赵大夫,不至于。” 青竹立刻道: “第一句。” 陆寻:“……” 老大夫冷笑: “很至于。” 裴玄走过来,听见这几句,忽然觉得早上的紧绷气氛都被冲淡了些。 他看向车帘。 “陆寻。” 车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陆寻道: “裴大人,早。” “第二句。” 青竹记得非常熟练。 裴玄嘴角微微一抽。 “今日要过青石岭。” “昨夜有两匹马被药过,不能走山路。” “我们恐怕要在平柳镇补马。” 车帘里,陆寻没有立刻回答。 青竹压低声音: “你可以说,但慢点。” 陆寻道: “不要我们去补。” “第三句。” 裴玄眼神一动。 第四十五章 顾府的手被钉路边 平柳镇外。 风停了一瞬。 茶棚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腰牌上。 顾。 一个字。 不大。 也不华丽。 甚至因为常年摩挲,边角已经有些发旧。 可就是这么一块小小的腰牌,让整个车队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是猜。 现在是证。 顾府的人,真的把手伸到了路上。 马蹄。 车轴。 药罐。 三手连环。 每一手都不算惊天动地。 可每一手,都冲着陆寻的命来。 柳清霜手中剑还未归鞘。 剑锋上没有血。 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裴玄捏着腰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宋砚辞站在旁边,折扇已经合上。 他脸上惯常的笑意也没了。 青竹站在车帘前,眼睛红得厉害。 她看着那只药罐。 又看着陆寻。 明明刚才差一点。 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陆寻多想了一步。 如果不是他提醒“第三手是人”。 如果那驿卒的药粉真的进了药罐。 陆寻会怎么样? 青竹不敢想。 她只是忽然觉得手脚发冷。 不是害怕对方有多厉害。 是气。 气到心口都堵着。 “他们怎么能这样?” 她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他都病成这样了。” “还要下药。” 老大夫听见这句话,脸色比谁都难看。 他一脚踢翻了那只旧药罐。 砰的一声。 药罐碎在地上。 苦涩药汤流了一地。 “这药不能用了。” 老大夫冷声道。 “水也不能用。” “炉子也不要。” “柴火也换。” 说完,他转头看向陆寻的车。 “你今天别想喝这锅东西。” 陆寻靠在车里,轻声道: “那挺好。” 青竹猛地回头。 “你还开玩笑!” 陆寻闭嘴。 这次是真闭嘴。 青竹眼圈红红的,像是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可她硬是没哭。 她只是把蜜饯盒抱得更紧了一点。 裴玄看向那名被按在地上的驿卒。 “谁派你来的?” 那驿卒下颌已经被卸掉,毒囊也被取出。 他疼得额头全是汗,却只是死死盯着地面。 一句话也不说。 裴玄蹲下身。 “你不说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