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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云锦秋会 纹枰论势

作者:祝融探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万历三十年,九月中旬,泸州秋高气爽,桂香满城。


    泸州云锦山层林尽染,丹枫如火,正是泸州士子秋游雅集的胜地。这日天刚放亮,山道上便络绎不绝,青衫儒士三五成群,或携琴抱卷,或论诗谈政,衣袂翩翩,皆是泸州州学、永宁卫学的秀才翘楚,更有不少女眷相随,笑语轻扬,为层林尽染的山野添了几分温婉雅致。


    云锦山秋闱文会,乃川南士林一年一度的盛事,由本地望族云锦熊氏牵头,汇聚川南有才学、有声望的生员,互通声气,结纳人脉。此次与会者不下数十人,个个都是科场有望、前途可期的青年才俊。何若海新婚不久,正欲在秀才圈中站稳脚跟,接到请柬当即应允,与苏婉清换上一身体面装束,同赴盛会。


    清晨天光微亮,何若海一身簇新青绸秀才襕衫,腰束玉绦,风姿俊朗;苏婉清身着浅紫罗裙,鬓插珠花,温婉得体。二人并肩而行,衣袂翩翩,引得沿途士子频频侧目,皆道是神仙眷侣。


    抵达云锦山山腰文昌阁前,空坪之上早已人声鼎沸。竹木亭台错落有致,琴桌、画案、书案依次排开,仆从往来奉茶,酒香、墨香、桂花香三气交融,沁人心脾。


    “何贤弟!”


    一声爽朗招呼传来,张文彦携妻子沈清鸢快步上前。他一身宝蓝襕衫,面容温润;身旁沈清鸢眉目温婉,正是当年何若海亲自主持大婚的沈家千金。四人相见,分外亲热。


    “新婚燕尔便肯赴会,贤弟果然重情重义!”张文彦拍了拍何若海臂膀,目光落向苏婉清,拱手见礼,“弟妹风姿绰约,与贤弟真是天作之合。”


    沈清鸢上前拉住苏婉清的手,笑语盈盈:“婉清妹妹今日格外标致,待会儿乐舞雅席,你我同坐,也好说说话。”


    何若海含笑回礼,目光扫过人群,一眼望见阶前立着的苏慎。这位须发微斑、气质儒雅的廪生,正是当年他流落泸州、县试时为他作保的恩人。何若海连忙上前深深一揖:“苏先生,许久未见,晚辈有礼了。”


    苏慎扶起他,眼中满是赞许:“若海,你三战科场终得秀才,又以丹青献政,深得蔡知府赏识,后生可畏。今日文会,正需你这样的才俊添彩。”


    “若非先生当年仗义相助,小弟焉有今日。”何若海言辞恳切,二人一见如故,苏慎引着他往文会主场而去,一路细说与会众人身份来历。


    说话间,人群中央一道身影缓步而出,瞬间吸引全场目光。


    正是此次文会主持者——永宁卫学翘楚、川南士子领袖,熊文灿。


    他年方二十八,出身云锦熊氏,身着素色暗纹锦袍,腰系玉带,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双目锐利如鹰,举止从容有度,自带世家子弟威仪。他抬手虚按,喧闹人群立时寂然,声望之重,可见一斑。其身旁立着妻子杨氏,名门闺秀,言辞得体,正与诸位秀才家眷从容谈笑。


    熊文灿见何若海到来,眼中精光微闪,快步上前执手相迎,语气亲近热忱:“何贤弟新婚燕尔,肯拨冗前来,足见重情。遵义蔡知府盛赞的《播州归流新政盛景图》,愚兄早已听闻,今日正要请贤弟一展丹青妙笔!”


    何若海心中一凛——自己献画之事竟已传至熊文灿耳中,可见熊氏耳目遍布川黔学宫。他面上依旧谦和有礼:“熊兄过誉,不过拙笔涂鸦,不敢辱没文会。”


    熊文灿微微一笑,转身面向全场,声音清朗,传遍空坪:


    “诸位同窗,诸位贤眷!今日云锦雅集,非为八股课业,非为场屋得失。播州平叛甫定,改土归流新政方行,川黔格局剧变,永宁、水西、播州三地纠葛丛生。我辈读书人,身负圣贤之学,当知天下事,明边疆势,共论川黔安危,方不负秀才功名!”


    一席话掷地有声,满场士子无不颔首称是。


    他身旁挚友周登用、张缙顺势附和:“熊兄所言极是!杨应龙之乱白骨遍野,若非李化龙总督用兵如神,川黔早已糜烂!如今遵义设府,改土归流,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永宁宣抚司奢氏、水西安氏虎视眈眈,卫所空虚,流官初立,一旦再乱,百姓何存!”


    一时间,数十秀才群情激昂,纷纷谈论播州善后、川黔划界、卫所虚实、土司动向,原本清雅文会,竟成边务议事堂。


    何若海端坐席间,默默倾听,心中暗惊。熊文灿不动声色便掌控全场话题,声望之高,远超想象;更令他警觉的是,熊文灿对永宁、水西、播州三地局势了如指掌,言辞间经纬天下,绝非只读八股的腐儒。


    文会风雅次第展开。


    张文彦率先登场,取一方上好寿山石,持刀运笔如飞,片刻之间,一方“云锦秋会”阴文印章一气呵成,刀法苍劲,布局精妙,满场喝彩。他持印走到何若海面前:“贤弟丹青妙笔,我篆刻微末,愿以技换技,日后你为我绘像,我为你治印,如何?”


    何若海欣然应允:“张兄技艺超群,小弟求之不得。”


    紧接着,苏慎端坐琴前,轻拨琴弦。琴声清越如泉,婉转如风,一曲《平播颂》弹得众人心潮澎湃。苏婉清与沈清鸢相视一笑,起身于桂香枫影之下翩翩起舞。苏婉清舞步轻柔温婉,眉目含情,罗裙翻飞如蝶;沈清鸢仪态端庄,气韵高雅,一柔一雅,相得益彰。乐声伴舞影,观者如痴如醉,文会气氛推向高潮。


    待到众人尽兴,熊文灿再度上前,目光落向何若海,含笑抬手:“何贤弟丹青冠绝泸州,昔日《播州归流新政盛景图》名动遵义,今日何不赐墨,为我云锦秋会留一珍品?”


    满场目光齐齐聚来,满是期待。


    何若海不卑不亢,上前拱手:“既然熊兄抬爱,小弟便献丑了。”


    他走到画案前,凝神屏息,提笔落墨。后世写实透视之法融入明末工笔,远山近树层次分明,文昌阁规制精准,亭台人物栩栩如生,满场士子佳人或立或坐、或琴或书、或舞或谈,一一跃然纸上,气韵生动,分毫毕现。不过一个时辰,一幅《云锦秋会雅集图》已然成型。


    “好!”


    “笔法精妙,写实入微,我等竟如同入画!”


    “贤弟丹青,名不虚传!”


    赞叹声此起彼伏。熊文灿看着画作,眼中笑意更浓,拍着何若海肩头:“贤弟有此才学,屈居泸州市井,实在可惜。大丈夫当展翅高飞,岂能困守八股?”


    说罢,熊文灿缓步走到主位案前,取过狼毫,铺就长笺。众人皆知熊文灿饱学诗书,文采冠绝川南,纷纷屏息静候。


    但见他提笔蘸墨,运腕如风,笔走龙蛇,字迹清劲飘逸,兼具二王风骨与颜筋柳骨之态。不过半柱香功夫,一篇《云锦秋会序》一挥而就,辞藻典雅,气韵沉雄,既叙山川之胜,又言士林之责,更论改土归流、边疆安定之大计,文采斐然,意境高远。


    满场士子读罢,无不叹服,纷纷拱手:“熊兄大才,真乃川南文宗!”


    熊文灿收笔含笑,谦逊道:“一时即兴之作,聊以记盛,不敢称佳。”


    风雅既毕,熊文灿微微一笑,命人在文昌阁侧轩设下围棋枰,看向何若海:“贤弟,文墨既毕,不如手谈一局,以棋会友?”


    何若海虽略通棋理,却知熊文灿棋艺高超,素有川南秀才第一手之称,当即拱手:“熊兄棋名远播,小弟棋力浅薄,恐难招架。”


    “无妨,消遣而已。”熊文灿语气随和,却自有一股不容推辞的气度。


    二人分宾主落座,黑子白子落枰。熊文灿落子从容,布局开阔,中盘杀伐果断,收官滴水不漏,棋路大开大合,又暗藏机锋,步步为营,尽显雄才大略。何若海勉力应对,不过数十手,便已左支右绌,盘面处处受制,眼见大势已去,只得推枰认输,起身自愧:“熊兄棋艺高超,布局深远,小弟自叹不如。”


    熊文灿捻子笑道:“贤弟客气,你棋路稳健,只是少几分杀伐决断,日后多加磨砺,必有进益。”


    苏婉清在旁看得真切,见丈夫落败,温婉一笑,上前道:“熊先生棋艺冠绝川南,我兄长苏清和平生酷爱围棋,日夜钻研,常恨蜀中无敌手。他日若得闲暇,恳请熊先生移步寒舍,与我兄长切磋一局,必能尽兴。”


    熊文灿眼中精光微闪,当即颔首:“苏兄既有此雅好,文灿乐意奉陪。改日必登门求教。”


    一番应对,得体周全,众人更是赞叹何若海夫妇知礼有度。


    何若海初入圈子,见熊文灿声望卓著,又出身望族,连忙上前见礼,态度谦和恭敬。熊文灿笑着回礼,语气亲切,拉着他叙谈,目光却不动声色打量他夫妻二人:何若海谈吐圆滑,心思细腻,善于打点应酬,眼神里藏着不甘贫贱的野心;苏婉清衣着精致,举止体面,眉宇间带着对富贵排场的向往,二人皆重颜面、慕虚荣、格局不大,却又精明务实,渴望快速出头。


    熊文灿心中暗喜——此人,正是他苦寻多日、能替他应付奢崇明的最佳人选。


    他早已被永宁宣抚司土舍奢崇明缠得不厌其烦。奢崇明一心想打通承袭关节,多次备厚礼亲赴云锦熊府,恳请熊文灿出山相助。熊文灿数次婉拒,可奢崇明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扰得他无法安心备考。


    熊文灿自己有一桩天大心事:他数次赴成都参加四川乡试,皆名落孙山。他早已打定主意,落户永宁卫,以军籍身份前往贵阳参加贵州乡试——贵州解额少、竞争弱,录取概率远大于四川。


    熊文灿见时机成熟,向众人告声失礼,亲自引何若海夫妇走到后山僻静的望江亭中,屏退左右,只留妻子杨氏与周登用、张缙陪同。


    “何贤弟,你我皆是川南秀才,我不与你说虚言。”


    何若海连忙拱手:“兄长乃望族才子,声望卓著,小弟正欲请教,尽管直言。”


    熊文灿轻叹一声,缓缓道:“贤弟如今是秀才,下一步必是乡试。可你可知,赴成都应试有多艰难?从遵义至成都一千二百多里山路,盗贼出没,风雨难测,盘缠、打点、食宿、贽礼,最少七十两白银,寻常人家根本承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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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四川士子如云,高手林立,你我这般川南秀才,赴考十次,未必能中一次。”


    何若海脸色微变。他此前只知科举艰难,却不知开销如此巨大,七十两白银,他根本难以筹措,心中顿时一沉。


    苏婉清在旁听得真切,眉头微蹙,面露忧色。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何若海,字字清晰,言辞恳切而有力量:“你身负娄山血海深仇,渴望立身扬名,苦读八股、硬闯四川乡试,是最慢、最耗财、最艰难的险路。而永宁卫,是唯一的捷径。”


    熊文灿语气沉稳,条理分明:“贤弟可知永宁卫?永宁宣抚司奢氏掌一地兵权,卫学学籍宽松。若能入永宁卫籍,便可赴贵州乡试!贵州解额虽少,竞争远弱于四川,中举几率倍增,此乃终南捷径!”


    何若海心头一震:“熊兄此言……”


    “永宁宣抚司土舍奢崇明,现在急需一位有才学、懂官场礼仪、能写会算、善于疏通关节的秀才,帮他打理承袭文案,奔走官府,打点上下。”熊文灿声音压低,“他缠我一年多,我一心备考,无力应付,思来想去,唯有贤弟你最合适。”


    周登用立刻附和:“熊兄所言不虚!我等皆打算转籍永宁,明年贵阳赴考!”


    张缙低声补道:“如今永宁宣抚司奢崇明土舍,正欲承袭土司之位,急需一位有才学、懂官场规矩、能言善辩的秀才,帮他梳理承袭文书、打点府县关节。贤弟你深得蔡知府赏识,笔墨丹青冠绝川南,正是奢大人苦苦寻觅之人!”


    熊文灿趁热打铁,道出核心诱惑:“贤弟助他成事,奢氏必有厚报——白银百两、卫学学籍、乡试捷径,一举三得!你只需做文墨应酬、官场疏通,绝不涉兵戈纷争,稳赚不赔!”


    杨氏也柔声对苏婉清道:“妹妹聪慧,自然明白。若贤弟搭上奢氏,日后便是永宁宣抚司座上宾,出入车马,穿戴锦绣,比在泸州做穷秀才风光百倍。”


    苏婉清呼吸一促,眼底满是心动。她自幼锦衣玉食,不愿跟着何若海苦熬清贫,这番话正中下怀,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衣袖。


    熊文灿目光灼灼,语气诚恳:“贤弟,你只需帮奢崇明理顺文书、应酬官场,绝不涉兵戈杀伐。事成之后,他保你入永宁卫学,给你百两白银为酬,更助你打通贵州乡试门路。你有秀才功名,有丹青之才,有土司人脉,不出三年,必能翻身显贵,报娄山灭门之仇,易如反掌。”


    他淡淡补了一句,分寸拿捏精准:“贤弟不必即刻作答。明日我便亲自陪你们夫妻前往永宁卫,看一看卫学风范,见一见奢崇明大人。眼见为实,你再定取舍,如何?”


    何若海站在亭中,秋风拂面,心潮翻涌。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家破人亡,孑然立身,新婚成家,立业当头。成都乡试七十两盘缠无从筹措,熊文灿所言,句句在理:成都乡试耗财费力,希望渺茫。熊文灿给出的路——金银、户籍、乡试捷径、土司靠山,一步登天,字字句句,都是他最迫切想要的东西。


    可他也明白,土司之家,权势交错,永宁奢氏与水西安氏素来不睦,与朝廷改土归流大势更是暗潮汹涌。一旦踏进去,便是身不由己,步步荆棘。


    只是……他退无可退。


    娄山二十七口亡魂在目,苏婉清期盼的眼神在侧,岳父母的期许在肩,秀才功名之上的举人之路,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何若海深吸一口气,心头猛地一紧——永宁奢氏与水西安氏势同水火,朝廷改土归流刀锋所向,便是土司世袭;一旦卷入承袭纷争,便是踩在刀口上,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沦为土司权斗的弃子。可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科举捷径与安家立命的资本,他终究退无可退。抬眸望向熊文灿,目光复杂难明,终是缓缓拱手:


    “熊兄一番美意,小弟感激不尽。愿随熊兄前往永宁卫,一睹风物,再做决断。”


    熊文灿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笑意。


    困扰他一年半载的麻烦,终于脱手。他可以安心闭门读书,全力备战明年贵州乡试。而何若海,在功名、财富、体面三重诱惑之下,已然顺着他铺好的路,一步步踏入永宁卫与川黔土司的暗流漩涡。


    文会散去,诸士子踏歌下山。何若海与苏婉清并肩而行,新婚的喜悦尚未散尽,前路的机遇已扑面而来。他尚不知,永宁奢氏早已不是单纯的土司承袭纷争,水西安氏、朝廷流官、地方卫所皆虎视眈眈,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秋风掠过林间,卷起满地红叶。


    一场关乎功名、户籍、土司权势、西南安危的棋局,自此悄然落子。


    而何若海,这位从四百年后穿越而来、在明末乱世挣扎求生的秀才,在功名、富贵、体面、捷径的重重诱惑之下,已然身不由己,踏入了川黔土司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亭外秋风吹落满枝红叶,漫天飞舞。


    云锦秋会落幕,一场关乎承袭、户籍、科举、土司存亡的暗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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