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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卫籍藏险 棋遇知音

作者:祝融探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万历三十年,九月末。


    云锦山秋会余韵未消,熊文灿已备妥车马,亲陪何若海、苏婉清夫妇奔赴永宁卫,周登用、张缙随行相伴。一路之上,几人言谈不离卫学寄籍、贵州乡试捷径,将“川闱千军万马、黔闱名额宽松”的利弊剖析得明明白白。何若海听在耳里,记在心头,虽知捷径多险,却也难掩心动——他太需要一条低耗银、高胜算的登科之路。


    永宁城扼川黔咽喉,一城双治,刚到城下便觉气息紧绷:永宁宣抚司掌土司民政,隶四川布政使司;永宁卫管军籍应试,归贵州都司。一墙之隔两套体制,卫所兵丁与土司土兵杂处街头,权责纠缠、地界模糊,未入主城,已能嗅到山雨欲来的味道。


    一行人先过宣抚司关卡。守兵甲胄半旧,查验严苛至极——奢世续掌印多年,与奢崇明势同水火,早已将全城戒严,对外来士子、游方文人严防死守。见何若海一身秀才襕衫,持遵义府学文书,兵丁横枪拦阻,面色冷硬。熊文灿上前半步,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只道是“川南游学秀才,赴卫学论艺”,又不动声色递上一方名帖,礼数分寸恰到好处。兵丁见他气度不凡、文书齐全,才挥鞭放行。


    再入永宁卫城门,卫所官兵号服鲜明,甲械齐整,盘问更重籍贯与去向。熊文灿熟门熟路递上卫学公文,言辞简练:“贵州都司永宁卫学,迎游学秀才论艺。”官兵见是秀才身份、又有熊氏作保,当即撤去长枪,躬身放行。两重关卡、两套法度、两种威压,让何若海心底警铃大作——这永宁城,根本不是安稳游学之地,是川黔官场、土司、卫所三方角力的险地。


    卫城街巷规整,军户聚居,甲坊分列,全无泸州市井烟火气,处处透着军纪森严。城东永宁卫学规制宏大,“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碑石矗立道旁,松柏森森、号舍齐整,军学气象凛然慑人。院内已有不少四川籍秀才寄居,三五成群议论转籍应试,面色或急切或忧愤。


    何若海不动声色,就近向一位青衣秀才拱手,温声请教寄籍细则。


    “兄台也是奔贵州乡试来的?”青衣秀才听出泸州口音,语气淡了几分,带着几分看破世事的漠然,“熊兄只说好处,难处半句未提吧。”


    何若海顺势探问:“在下遵义何若海,敢问寄籍永宁,究竟要过几重关?”


    “川黔学政、布政司、都司、卫学、廪保,一处都不能少。”青衣秀才低声叹道,语气里满是无奈,“明是军籍应试,暗是银钱铺路。川转黔文书流转、籍贯改录、学官保结、卫所归档,层层都要打点,三五百两纹银起步,还得有川黔官场硬关系。寻常秀才,这辈子都凑不出这笔钱,更别说打通关节。”


    何若海心头一沉——三五百两,于他无异天文数字。


    他又寻了个本卫军籍秀才搭话,那人本就对外来寄籍士子心存不满,说话毫不避讳:“你们四川秀才一窝蜂往永宁挤,占我们贵州乡试名额,我们心里本就不痛快。再说这城里,宣抚司奢世续掌印,奢崇明是土舍,两人斗了十多年,水火不容。你们外来秀才,偏袒哪一方都引火烧身。熊文灿他们是望族出身,周旋得开,你们泸州小户人家,趟这浑水,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席话,让何若海脊背发凉。


    原以为是终南捷径,竟是籍贯纠葛、科场竞争、土司内斗三重险地。苏家仅是县衙师爷家底,人脉银钱都有限,连寄籍门槛都够不着。


    回到暂住客房,何若海将实情尽数告知苏婉清。妻子虽慕体面风光,却极清醒,轻轻摇头:“相公,咱家底子你清楚,爹爹仅是县衙师爷,人脉银钱都有限,五十两都要精打细算,川黔官场层层打点,我们够不着。奢家内斗凶险,泸州岁考在即,不能耽搁,更不能卷入是非。”


    夫妻心意已定,即刻向熊文灿辞行。


    熊文灿闻言,眉梢微蹙,却不强留,只淡淡一笑,气度从容:“贤弟谨慎是常理,既到永宁,总要留个念想。我写封举荐信给蔺州奢崇明土舍,盛赞你才学,你夫妇签名画押,日后有意相助奢公,凭信便可入府。”


    不等二人推托,熊文灿已提笔挥毫,信中极赞何若海“才思敏妙、丹青绝伦、通达世务、堪为幕佐”,措辞恳切、分量极重。写毕递上,何若海无奈,只得与苏婉清一同签名。


    苏婉清忽然想起一事,屈膝一礼,柔声道:“熊先生,拙兄苏清和痴爱围棋,自谓川南无敌,久仰先生棋艺,恳请赐一局邀帖,拙兄见帖必亲来请教。”


    熊文灿雅好棋艺,闻言欣然应允,当即写好邀帖,交由苏婉清收好。


    一场卫城之行,寄籍捷径未成,却留下一封举荐信、一张围棋邀帖。二人辞别熊文灿,连夜赶回泸州。


    归家第二日,苏婉清便拿着邀帖去找哥哥苏清和。


    苏清和年二十一,清瘦挺拔,唯独痴迷围棋,日夜钻研,不肯读书求仕,也不愿娶妻成家,整日以棋为命。苏婉清故意激他:“哥哥总说棋艺无敌,这回遇上真高手,云锦熊文灿,你去必输。”


    苏清和眉头一挑,满脸不服:“天下还有这等高手?我倒要会会!”接帖后不辞家人,独自奔赴二百里外的永宁卫。


    永宁卫棋室清净,焚着淡香,一张紫檀棋枰摆在中央。


    熊文灿亲自相迎,二人不多客套,分坐对弈。


    第一局,苏清和棋风凌厉,锋芒毕露,中盘搏杀激烈,寸土不让。熊文灿沉稳应对,却终究在官子阶段稍逊半目,被苏清和以微弱优势小胜。


    清和扬眉一笑:“承让!”


    熊文灿不惊不恼,淡淡道:“苏兄棋艺果然凌厉,再来。”


    第二局、第三局,熊文灿不再试探,全盘掌控节奏,布局深远,算路精准,苏清和的每一步棋路都被他料在事先。任凭苏清和使出看家本领,左冲右突,仍被熊文灿步步压制,连输两局,再无还手之力。


    苏清和推枰长叹,心悦诚服:“熊先生棋艺出神入化,我不如也!”


    熊文灿收起棋子,语重心长:“苏兄天赋极高,可惜沉溺棋局。下棋终究是小道,读书进学、立身行道,才是正途。你若肯收心治学,将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清和默然不语,心中虽服,终究放不下围棋。


    与此同时,蔺州奢崇明府邸。


    熊文灿的举荐信已送达。奢崇明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为承袭之事愁眉不展。拆信细读,见熊文灿极力推崇何若海:秀才出身、丹青一流、通达人情、擅长文书应酬、深得遵义知府蔡凤梧赏识,乃是难得幕佐。


    奢崇明指尖轻叩案几,眼中精光渐盛:“熊文灿眼光极高,能被他这般推崇,这何若海,必是可用之才。”


    亲随低声进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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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眼下正缺文人打理文书、疏通官场,得此秀才相助,承袭大事必添助力。”奢崇明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泸州方向,招揽之心已决。


    此前熊文灿早有盘算,特意请何若海在卫学当众挥毫,绘《永宁卫学论艺图》。画作以工笔界画为骨,融后世透视之法,卫学殿堂规整森严、士子论艺神态生动,远山近树层次分明,笔墨精妙、气韵端庄。满场秀才虽排斥四川寄籍士子,却对这般丹青绝技心悦诚服,争相围观称赞。熊文灿当场索求此画,笑道:“此画赠予奢公,必能助他识贤才之心。”何若海不便推辞,落款后交由他带走,此画与举荐信一同送至奢崇明手中。


    奢崇明展开画卷,只见卫学气象肃穆、人物栩栩如生,笔法严谨、构图精妙,尽显秀才才学。他抚卷赞叹:“好一手精妙丹青!有这般笔墨功底,打理文书、应酬官场定然稳妥,此人我一定要招揽到麾下!”心意愈坚,当即吩咐亲随,留意何若海动向,寻机相请。


    而这一切动静,早已落入水西安氏眼底。


    奢世续是安疆臣小姨子,何若海、熊文灿一行入永宁卫的行踪、卫学作画、举荐信流转、苏清和赴卫对弈,尽数被奢世续密报贵阳。安疆臣把玩着那支西洋千里镜,听完禀报,淡淡颔首:“何若海,落魄秀才,身负奇物,又入熊文灿眼,卷入奢氏承袭。不必动他,静观其变,此人日后或有大用。”陈恩垂首应诺,水西暗探继续紧盯泸州、蔺州、永宁三地动向。


    泸州城内,何若海向岳父苏文轩提起市井传闻:“裕和堂周启山此前那支西洋千里镜,被神秘人强买走,周掌柜赔了盐商定金,亏了不少银钱,铺子都冷清了许多。”


    苏文轩面色微沉,捻须叹道:“那千里镜本是禁物,来历又奇,被有权势的人盯上不足为奇。周启山贪利涉险,如今赔本担惊,也是自找。你切记,日后这类来历不明的珍玩,切莫沾手,免得引火烧身。”何若海心中一凛,谨记岳父叮嘱。


    泸州城内,何若海家中。


    张文彦携妻子沈清鸢登门拜访,张文彦手持寿山石章料,笑道:“贤弟,前日云锦山你答应以丹青换我篆刻,今日特来履约。”


    何若海大喜,连忙请入书房:“张兄来得正好,我正想向你请教篆刻技法。”


    二人相对而坐,张文彦执刀示范,讲解章法、刀法、篆法;何若海凝神细学,一笔一画临摹。另一边,苏婉清与沈清鸢闲谈女红,庭院中桂香浮动,一派安稳和睦。


    何若海一边学印,一边暗自庆幸。当日从永宁卫抽身而退,避开了土司内斗与寄籍险境,守着泸州安稳度日,以笔墨丹青、篆刻技艺立足,虽不富贵,却也踏实。


    庭院另一侧,苏婉清与沈清鸢围坐窗前。沈清鸢巧手娴熟,教苏婉清刺绣针法,挑花、锁边、缠枝纹样细致讲解;苏婉清自幼随父亲接触古玩,便教沈清鸢鉴别观赏玉器瓷器、辨识古玩新旧,二人互通所长,笑语温婉,情谊愈笃。


    桂香浮动,墨香、印石香、丝线香相融,泸州小院一派安稳和睦。


    何若海尚不知,蔺州奢崇明的招揽之心已炽,永宁卫的科场捷径、土司漩涡、水西暗探,并未因他退避而消散,反而如暗流般,正一步步向泸州小院卷来。


    窗外秋阳正好,安稳表象之下,川黔西南的风浪,已在蔺州与永宁之间,悄然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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