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遵义献画归来,何若海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秀才襕衫,衣袂间还带着丹青墨香与川南秋日的清润之气,步履沉稳地踏入苏府庭院。此番献画不仅深得泸州知府青睐,岁考进学之路已然明朗,他的丹青技艺与为人品性,也彻底打消了苏文轩夫妇的最后一丝顾虑,婚约之事再无波澜,少年郎眉宇间褪去往日的沉郁忐忑,尽是意气风发。
入庭先行大礼,他对着苏文轩与林氏深深躬身,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岳父、岳母,此番蒙苏家庇佑,小婿方得秀才功名,又借画作得知府赏识,立身之路渐明。今与婉清婚约已定,依大明礼教,未婚男女当避嫌分宅,不可同住府中,以免邻里非议,污婉清清誉,损苏家体面。小婿已在城南寻得一处宅院,虽不奢阔,却清净规整,足以容身,今日特来辞行。”
苏文轩捻着颌下胡须,缓缓点头,眼中赞许之意愈浓:“你懂事知礼,恪守规矩,行事有分寸,不枉我与岳母对你的一番期许。分宅而居,正合礼数,亦便于你安心备婚,我与岳母无有不允。”
林氏站在一旁,眉眼温和,连连点头应和:“你事事为婉清、为苏家着想,往后婉清嫁与你,我也放心。婚事所需,尽管开口,苏家必全力相助。”
何若海心中暖意翻涌,再度躬身郑重谢过:“岳父岳母厚爱,小婿铭记在心。婚事必亲力亲为,定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风风光光迎娶婉清,不负她深情,不负苏家托付。”
话音落,他转头望向立在廊下的苏婉清。少女身着浅碧罗裙,脸颊晕开淡淡绯红,眼底藏着不舍,更满是对未来的期盼,目光含情脉脉,尽是不舍与期盼。何若海目光与之相对,眼底柔情尽显,轻声许诺:“婉清,待我打理好新居、备妥婚事,便以明媒正礼迎你过门。”苏婉清垂眸捻着帕角,轻轻颔首,耳尖早已泛红,满心欢喜。
次日清晨,何若海辞别苏家,搬入泸州城南新居。院落距苏府不远,青瓦木门质朴雅致,庭院宽敞洁净,正房、偏屋布局规整,院中两棵桂树枝繁叶茂,秋日里已缀满细碎花苞,风一吹便有淡淡清香,清静又温馨,虽无豪门宅院的气派,却处处透着小家碧玉的体面,正是他精心挑选的婚房。
入住之后,他全心投入婚事,事事亲力亲为,不肯半分敷衍。先是请来匠人,将屋内屋外粉刷一新,朱红门窗擦拭得锃亮,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婚床、衣柜、桌椅皆选上好樟木、榆木打造,样式古朴雅致,尽显书香人家气韵;被褥枕席一律用崭新大红锦缎,绣上鸳鸯戏水、并蒂莲开、鸾凤和鸣纹样,针脚细密精致,喜气盎然。
置办聘礼之时,他更是倾尽心力。严格依照泸州市井书香人家的礼数,备足二十四色聘礼:龙凤喜饼、蜜饯喜糖、各类干果、绫罗绸缎、胭脂水粉、银钗玉簪,样样齐全,件件精致。他还将那支陪伴自己许久的派克钢笔,与一枚精心挑选的温润和田玉镯一同放入聘礼匣,作为二人定情信物,钢笔寄寓相知相惜,玉镯象征圆满相守,寓意此生不离不弃,白首不离。
闲暇时,他亲自铺纸研墨,提笔书写婚书、喜联与请柬。婚书上字迹清隽挺拔,将二人姓名、生辰八字、婚约誓言写得郑重无比,一笔一画皆是真心;喜联对仗工整,词句喜庆吉祥,贴满新居与苏府门楣,红绸映目,喜气洋洋;请柬一一送至亲友邻里、文社同窗手中,言辞谦恭有礼,尽显秀才风骨气度。
此后数日,何若海奔走于泸州街巷,或是去布庄挑选嫁衣面料,亲手摸过每一匹绸缎的质感,只选最柔软华贵的;或是去银楼定制首饰,与匠人细细商议款式,力求合苏婉清心意;或是去食铺预定婚宴菜肴,斟酌菜品口味,兼顾荤素搭配,事事斟酌,样样细致。林氏与苏婉清偶尔前来新居,见他将婚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处细节都藏着用心,心中满是感动。苏婉清看着他为婚事奔波忙碌的身影,眉眼间的娇羞愈发浓郁,对婚后的安稳日子,更是多了数不尽的期盼。
时光飞逝,转眼中秋将至,月色渐圆,相思之情也愈发浓烈。何若海独居新居,夜夜抬头望着空中明月,脑海中尽是苏婉清的温婉笑颜,思念之情缠缠绵绵,难以抑制。中秋当夜,皓月当空,清辉如水洒满庭院,桂树暗香浮动,景致清幽却难掩孤单。他铺纸研墨,提笔蘸墨,字字含情写下情书,笔端皆是缱绻相思:“中秋月满,桂影婆娑,独倚庭院,心念婉清。自别后,日日备婚,盼早日相守,共话朝夕。月色如故,卿颜在心,待九月佳期,执手偕老,永不分离。”
写罢,他差隔壁邻家小童悄悄将信送至苏府。苏婉清展信细读,字迹熟悉,情意真挚,字字句句都戳中心底,脸颊瞬间发烫,心中暖意融融,当即提笔回书,笔触轻柔温婉,字字皆是深情:“中秋月圆,遥寄相思。闻君悉心备婚,婉清心甚感念。静待九月,红妆相候,与君共赴白首之约,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两纸情书,隔巷传情,月色之下,二人隔院相望,只盼佳期早至。
九月初,良辰吉日已定,天刚蒙蒙亮,泸州城南便响起喜庆唢呐声,吹吹打打,热闹非凡。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响彻街巷,红色炮仗碎纸落满青石板路,喜气扑面而来,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甜甜的喜庆气息。
何若海一身大红喜服,头戴儒巾,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愈发英气。身后迎亲队伍整齐有序,花轿装饰得大红喜庆,流苏随风摇曳,一路锣鼓喧天,唢呐欢鸣,朝着苏府缓缓行去。街坊邻里纷纷出门围观,齐聚道贺,家家户户都来人捧场,街巷之中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满是市井人家的热闹温情。
苏府之内,早已张灯结彩,红绸满院,处处透着喜气。苏婉清一身正红嫁衣,裙摆绣着鸾凤和鸣、牡丹缠枝纹样,针脚繁复华丽,头戴银钗珠翠,鬓边簪着新鲜丹桂,妆容精致温婉,眉眼含羞带怯,褪去往日少女娇俏,多了几分新婚女子的端庄温婉。喜娘搀扶着她,缓缓走出闺房,拜别父母之时,泪中带笑,既有不舍父母的酸楚,更有对未来与夫君相守的憧憬。
迎亲队伍一路锣鼓喧天,返回新居,街巷两旁早已摆好几十桌宴席,桌椅整齐,饭菜热气腾腾,虽非山珍海味、珍馐美馔,却皆是泸州市井特色佳肴,鸡鸭鱼肉、瓜果点心、蜜饯小菜,样样齐全,香气四溢。邻里乡亲、文社同窗、亲友故旧齐聚一堂,推杯换盏,道贺声、欢笑声、劝酒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满是市井人家独有的烟火温情。
吉时一到,拜堂仪式正式开始。何若海与苏婉清并肩而立,郎才女貌,登对至极,宛若天造地设。在司仪洪亮的唱喏声中,二人依次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数周全,庄重又喜庆。苏文轩与林氏坐在上首,看着眼前一对璧人,眉眼间满是欣慰与欢喜,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只盼女儿往后一生安稳幸福。
拜堂完毕,众人纷纷涌入新居,观礼道贺。新居之内,红烛高照,喜帐低垂,红绸缠绕,处处透着温馨喜庆。婚宴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街巷间的喜庆氛围久久不散,这场没有奢华排场,却极尽用心、温情满满的婚事,在泸州城南传为美谈,人人都称赞何若海重情知礼、踏实可靠,苏婉清温婉贤淑、觅得良人。
入夜,宾客渐渐散去,庭院重归安静,唯有新房之内红烛摇曳,暖意融融。苏婉清端坐床沿,眉眼含羞,指尖轻轻绞着喜帕,心头小鹿乱撞。何若海缓步上前,轻轻执起她柔若无骨的手,掌心温度温热,目光温柔缱绻,字字郑重:“婉清,从今往后,你我夫妻一体,风雨同舟,此生相守,不离不弃。”
苏婉清抬眸望他,眼中含着晶莹泪光,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愿与君执手,共赴白首,岁岁安康。”
乱世漂泊,娄山血仇未忘,可此刻,红烛摇曳之下,佳人在侧,新居温暖,何若海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归属感。这方小院、身边佳人,便是他在明末乱世最坚实的依靠、最温暖的港湾。苏婉清望着眼前良人,看着满院喜庆余温,心中满是安稳,这场热热闹闹、体面温情的婚事,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光景,往后岁月,无论乱世风雨,她都愿与身边之人携手共度,不离不弃。
红烛燃尽,月色温柔,一对璧人相依相伴,开启乱世中的安稳新生活。何若海深知,成家更须立业,他将带着这份责任与温暖,在川黔大地、改土归流大势中站稳脚跟,护家人平安,谋一世安稳。
与此同时,西南土司地界暗流汹涌,一段痴念正搅动永宁与水西风云。
镇雄土府知府陇澄,本名安尧臣,乃水西宣慰使、定远侯安疆臣亲弟。他对永宁奢氏之女诺宗阿薇(奢社辉)的痴恋,早已传遍西南土司地界。自奢社辉十五岁及笄,他一见倾心,苦等七年,从少年等到青年,痴心从未减半分。
安尧臣初见奢社辉,是在西南土司会盟之上,彼时少女正值豆蔻,眉眼娇俏,身姿灵动,一身土司服饰更显明艳动人,不过惊鸿一瞥,便深深烙进安尧臣心底,从此一眼万年,再难忘怀。自那以后,他便将这份心意深藏,默默等候,从少年等到青年,从二十出头等到如今二十二岁,七年时光,他守着这份执念。
他数次遣人备重礼往永宁求亲,礼数周全,心意赤诚,却次次被奢社辉断然拒绝,不留半分余地。
奢社辉心高气傲,嫌安尧臣入赘镇雄陇氏,又有正妻在世,身为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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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氏嫡女,身份尊贵,绝不肯屈身做妾。每提及此事,她言辞鄙夷,决绝直言:“此生绝不嫁赘婿为妾!”
安尧臣屡屡碰壁,满心赤诚皆被浇灭,却依旧不肯死心。
奢崇明也曾想为妹妹另寻良配,将她嫁与西南其他土司首领,稳固奢氏势力,可西南各土司皆以水西安氏马首是瞻,安尧臣乃是安疆臣亲弟,众人忌惮安氏权势,怕贸然应下婚事得罪定远侯安疆臣,引来祸端,故而无人敢应允这门亲事。一来二去,心高气傲、拒了安尧臣又无人敢娶的奢社辉,蹉跎到二十二岁,依旧待字闺中,成了奢崇明心头一桩难事。
安尧臣得知奢社辉婚事难成,心中既疼惜又暗自期许,他深知,唯有求哥哥安疆臣出面,以水西安氏的权势周旋,方能促成这段姻缘。他放下身段,数次前往贵阳贵州宣慰司府邸,跪求兄长安疆臣出面促成婚事。他言辞恳切,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放下尊严苦苦哀求:“兄长,我对阿薇痴心一片,等了她整整七年,此生非她不娶,求兄长成全,我此生不忘兄长大恩!”
安疆臣看着弟弟这般执念深重,无奈轻叹。他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明晰,要办成安尧臣与奢社辉的婚事,首要之事,便是缓和永宁奢氏内部,奢崇明与奢世续的多年矛盾。奢世续把持奢氏内务与宣抚使大印多年,与奢崇明势同水火,若是二人内斗不止,奢氏自顾不暇,奢崇明绝无可能应允奢社辉的婚事,唯有调和双方矛盾,稳住奢氏局面,婚事方有转机。
安疆臣正思忖间,厅外侍女快步走入,躬身通传:“侯爷,永宁奢世续夫人求见。”
话音落,安疆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神色沉稳,沉声吩咐:“宣她进来。”
不多时,奢世续缓步走入厅中,她妆容温婉,举止得体,本是安疆臣小妾的亲妹妹,靠着这层姻亲关系,在奢效忠离世后,以其子奢崇周生母的身份,把持永宁奢氏内务多年,掌管宣抚使大印,权势滔天。只是如今奢崇周早已亡故,她权势大不如前,面色暗藏忧惧,指尖微微颤抖,全然没了往日的跋扈底气,步履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待奢世续行礼拜见完毕,安疆臣不绕弯子,直言开口,尽显政治远见与雷霆手腕:“世续,你我本是姻亲,今日便说掏心窝的实在话。令郎奢崇周故去已有八年,按大明土司承袭宗法,奢崇明作为亲堂兄,是永宁宣抚使唯一的合法人选,这是朝廷认可、西南诸部公认的事实,任谁都逆转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威严,继续说道:“我水西安氏,无意干涉奢氏内务,更不想看到永宁内乱,损耗自身实力,扰乱西南边境安稳。你此前与奢崇明相争,闹得奢氏内部鸡犬不宁,损耗的是奢氏元气,一旦事态闹大,朝廷必然震怒,插手永宁事务,到时候推行改土归流,奢氏覆灭,你我都讨不到半分好处。你是我妾室亲妹,我不愿见你引火烧身,更不愿见奢氏重蹈播州杨应龙的覆辙。”
奢世续面色骤变,浑身一僵,屈膝行礼时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侯爷明鉴,并非妾身有意相争,实在是奢崇明向来记仇,妾身把持大印与奢氏内务多年,处处打压于他,彼此早已结下死仇。一旦他顺利承袭,接过印信,我与我亲族,定会被他赶尽杀绝啊!”她满心都是恐惧,这些年她对奢崇明多般刁难、处处构陷,二人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如今失了权势,若是安疆臣再不护着,她便是任人宰割的下场,进退两难,满心悲戚。
“轻狂与否,是奢氏家事,朝廷宗法在前,轮不到旁人阻挠。”安疆臣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直接打断她的话,“我今日把话说明,你不可再暗中阻挠奢崇明承袭,更不可挑起奢氏内斗。你我姻亲相连,我会寻机为你周旋,保你在奢氏的地位与尊荣,你只需缓和与奢崇明的矛盾,安稳度日,守护奢氏安稳,便是保全你自己,也是帮了我安氏,稳固整个西南边境。”
他目光深邃,字字点明利害,带着不容违抗的警告:“切记,播州杨应龙叛乱兵败、族灭家亡的下场,就在眼前。固守本分,顺应宗法,各方才能相安无事,奢氏才能存续,你才能安稳度日,若是执意不从,后果自负。”
奢世续心头一震,瞬间明白安疆臣的深意,这番话既是安抚,亦是最后的警告,若是她再执拗不从,安疆臣定会毫不犹豫舍弃她,任由奢崇明处置。她不敢再执拗半分,连忙躬身应道:“妾身谨记侯爷教诲,一切听凭侯爷安排。”
厅外秋风渐起,吹动窗棂作响,永宁奢氏的矛盾暂得缓和,而安尧臣的痴恋执念,依旧在西南土司的暗流中,等待着最终的结果,乱世之中,儿女情长与家族权谋交织,川黔大地的风云,正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