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渐近,晚霞漫卷,栖霞岭正因这落霞胜景得名。帝王銮驾逶迤而来,驶入沐韶宫时,正赶上一天之中景致最好的时分。
可这满目霞辉,有人却无心欣赏。
昭华公主魏昭下了车驾,固执地不肯回宫苑休息,就在那等着后面队伍里的兄长。她听阿兄的话不闹,但她一定要亲眼看到阿兄安好。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都看到了等在那的她。谁也没上去问,但人人关切。
魏钧是没有被安排车驾的,他一路和宫侍们同行,风尘仆仆。
昭华公主在这时候等在路旁,他连稍作整理、遮掩仪容的余地都没有,手腕上磨破的血痕、衣摆沾满的尘土都落在她眼中。尽管他脊背挺直、目光沉静,从容之态不似一位刚被废的太子,但公主哪里顾得上这些,她只知道阿兄还戴着那沉重冰冷的镣铐。
她是想要冷静的,想要听阿兄的话,但她忍不住,已经冲上了前。
“离宫已经到了,你们还不给阿兄摘了这劳什子?!这里守卫森严,他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她厉声喝问负责押送魏钧的侍卫。
无人能答,他们不是主事的人,怎么敢擅自处置。
昭华公主见状更怒,不顾魏钧的阻拦,又斥道:“我阿兄哪怕被废,也是中宫嫡子、天家骨血,你们这般折辱,难道在你们眼中,天家体面竟一文不值?”
陆澄观此时正站在陆玠身侧,和停滞不前的随驾队伍一起,看向废太子兄妹。
“阿昭,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魏钧还想劝说,被魏昭一言打断:“阿兄不必担忧,父皇既然肯放我们出来,一定是心软了。我去求父皇,过了气头上,他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一向最疼我了。”
魏钧不知该如何告知幼妹,他们的父皇对他忌惮已深,绝不会心软。今时今日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对方的默许,甚至谋划。
但这些话,他不能在这里说。
他只能看着魏昭真的折回,往御驾而去。可她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昭华,你还口口声声天家体面,你才是有失体统!你到底是皇家公主,还是只是他魏钧的姊妹?宗亲、百官都看着,你在这吵嚷什么?不过是走了几步路,戴了副镣铐,魏钧他一个成年男子有什么受不得?”
来人衣饰华贵、身形魁梧、眉眼锐利,正是大皇子魏铉,封号靖王。
魏钧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无波。
那几个都不出头,偏偏他不知道被谁怂恿跑来阻拦。魏钧太知道他怎么想的了,他大概还觉得自己是“长兄风范”,却不知道别人只会觉得他苛刻,对弟妹毫无感情。
毕竟这一世,他不是那个当朝顶撞君父,长跪死谏的太子了,他明面上本就没有大错。
果然,在场已有许多人蹙起了眉。
“那大皇兄为何要乘车?又何以两手空空,不如也戴上这镣铐试试。”昭华公主是被宠大的,才不惧大皇子威仪,能让她怕的也就两个人——父皇和阿兄。
“昭华,你休要胡搅蛮缠,我堂堂靖王,乘车出行有什么不对?有罪的又不是我,我戴什么镣铐?”
“那我阿兄就有罪了吗?朝野都没议定的事,三司都没有会审的事,你一句话就定了?我看你不是靖王,你是急着当太子吧!”
宗室、百官:“……”
他们以后会注意,不管太子结局如何,还是不要去惹昭华公主的好。她这张嘴,锋利如刀啊。靖王好歹也是她同父异母的大兄,她都半点不带留情。这才年不足十五,再长长还得了。
围观者尚且心有戚戚然,更不用说直面炮火的靖王了。他被说得面红耳赤,一时不知如何辩解。他确实想过,他居长,太子居嫡,嫡子被废,他当然是太子之位最强有力的竞争者。
就是这么一点心虚,让性情莽直的他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魏钧一看妹妹在魏铉手下吃不了亏,更是没了动作,任由妹妹发挥。不用多久了,大鱼很快就会露面。
昭华公主犹自气呼呼,杏目含怒,瞪着拦路的靖王。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样闹不像样。”魏铉硬着头皮,勉强解释,又说,“你年纪还小,以后还要议亲的,大兄是怕坏了你的名声。”
昭华公主明显不信,轻哼一声,绕过他往前走:“大皇兄真为我好就别挡路,我要去找父皇。”
就在这时,前面人群分开一条路,众人俱都恭敬垂首。
“远远就听到你们吵嚷,出了何事?”
众人:“参见陛下。”
昭华公主踮足轻跃,两步上前,刚才还满脸怒容,一见到父皇便漾开甜软笑容,娇声道:“父皇可算来了,他们欺负阿兄,请父皇为阿兄做主。”
她仰头望去,心脏狂跳,眼中闪着希冀的、依赖的光。
她不是真的全然不懂,但以她的见识阅历,她能想到的只有赌一把,赌父皇真有慈父之心。她已经看到了,大庭广众之下,他们都敢如此作践阿兄,接下来还会做些什么更过分的事?
阿兄太需要父皇的庇护了,哪怕只是一点,哪怕只是一次,只要让他们知道父皇眼里还有他这个儿子,他就不用再遭受这些了。
皇帝的目光随着她的话投向一旁的魏钧。
“阿兄就这样戴着镣铐一路走来的,整整两日,手腕磨得都是血。”昭华公主吸了一下鼻子,“父皇日理万机,过问不到这种小事,底下人便这样擅作主张……从前,阿兄这双手只有练武习字磨出的茧子,哪里受过这等磋磨。”
她言辞机巧,把皇帝架在仁君慈父的名分上诘问。皇帝何尝听不出她暗藏的小心思,但他不以为意。他要的,本来就是这个局面和效果。
“荒唐!是谁擅自做主,下去领罚!”皇帝佯做怒色,又看向身侧的大内总管,斥道,“梁忠和,朕不问,你便不报吗?朕看你这个大内总管也是老迈昏聩,不堪用了是吗?”
梁忠和连连告罪,立刻上前招呼人,给魏钧又是开锁,又是拿药。
昭华公主眼中骤然亮起璀璨星光,一扫连日阴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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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知道,尽管父皇恼了阿兄,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但毕竟还有一份父子情分在的。
魏钧将一切看在眼里,跪地叩首谢恩。额头贴上冰冷青砖那一刻,他已明晰了皇帝的谋划。他前番阳谋奏效了,皇帝终于意识到,废太子不是一纸诏书的事,不能强令朝堂俯首。
他猜,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摧毁他仁德的声名,分化瓦解效忠他的势力,让他真正“消失”于朝堂。
今日这一出,是他的礼尚往来、反手还招。他是仁德太子,他亦是慈父心肠,站稳这一点,他才算扳回上一次交锋的颓势,才能谋划更多。
“免礼吧。”皇帝看他一眼,似是不忍,却又压抑着没有多说。他只轻叹一声,招呼昭华跟他一起离开。
于是,徒留在此尴尬的,就是靖王魏铉了。
魏钧摸到了皇帝的脉,难得心情有几分闲适,对这位真正憨傻的大皇兄,也纵容许多,还冲他点头致意。包括大皇子在内,他共有五个兄弟,只有这位,会傻到被人做了筏子尤不自知。
他不顾手上的伤口,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指尖沾染鲜血也不在意。围观众人散去,负责看守他的内侍和侍卫都恭敬许多,引他去住处。
错身而过时,陆玠父子还站在原地。魏钧余光瞥见,陆玠正在对陆澄观说着什么。
陆澄观目送魏钧,对陆玠说:“靖王闹这一场,杀敌零人,打伤一个——他自己。”
陆玠嘴上训他:“不知尊卑,没大没小。”
陆澄观面上笑,心底却在腹诽。
这些古人不爱科技发明,智力天赋全点在文史政了,还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看来在这世道生存,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龙象相搏,纷争难息,你低调警醒些。”
陆澄观应是。
作为旁观者,他刚才将各人情状看得清楚。看向另一边散去的其他皇子、后妃的身影,他不得不承认陆玠说得对——
天家父子搅混了这一池水,大波汹汹,暗流潜涌,深不可测。
靖王当着众人的面丢尽脸面,又气又恼,脸涨得通红,憋着一肚子火气,径直回了自己常住的栖云苑。
在外人面前,他尚且能强行按捺一腔怒火。本就已经落了下乘,倘若再当众失态动气,无异于雪上加霜。可一踏入自己的院子,不必再维系亲王体面,积压的怒气就再也压制不住,当场一通摔砸。
周遭侍从皆是屏息垂首,无人敢上前劝阻,只敢远远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他出了这口闷气,才有侍从前来敲门禀报,说是有人来访。
他眉头紧蹙,下意识问:“老五?”
侍从摇头,答道:“是肃王殿下。”
“四弟?”靖王疑惑,四弟魏铭素来和他往来不多,怎么会这时候来找他。
门外,等候的肃王魏铭目不斜视,假装自己听不见里面摔摔砸砸的动静。而他身后不远处,另一人刚绕过院墙往栖云苑而来,一见他站在院中,那人便脚步顿住,悄声折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