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怪我始乱终弃》
1. 第1章【一更】
废太子怪我始乱终弃
晋江文学城独家原创
文/花笙酿
加利福尼亚州,SLAC国家加速器实验室内,陆澄观只来得及反应到是遇到了实验事故,就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坍缩又重组,瞬息间自己也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实验室的白墙、速调管、电子屏全部消失不见,他身处一间古香古色的卧房内。
窗外阳光和煦,微风吹动嫩叶,静谧中鸟鸣阵阵,没有丝毫机械设备的噪音。
他一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睡衣”,是汉服样式。手边还趴着一个古装束发的少年,靠坐在脚踏上睡得正香。
唐人街?恶作剧?在提出这个疑问时,他其实已经基本否定了这个答案。
太安静,温差太大,空气太干燥。总不可能是他被安置在偏远的中式疗养院,出于仪式感被换上古装,然后昏迷到了第二年春天。
他仔细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事。
他本来是暑期实践,为一项关于“高能粒子对撞产生奇异物质”的实验协助进行设施运维,然后遇到了实验事故……难不成因此产生了未知的时空扰动,让他穿越了?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陆澄观没有叫醒熟睡的少年,他独自起身,赤着脚走到了窗边。一下床,他就感觉更不对劲了,哪怕是在那个最离谱的假设里,他昏迷近一年,也该肌肉萎缩乏力了,可他两条腿不说力道十足,也是稳稳当当。
轻推开窗,入目是一座古朴的院落,飞檐斗拱、花草繁茂,一名古装女子轻柔灵巧地迈过回廊,被他推窗的动静吸引,转头望了过来。
那女子一见到他,瞬间露出惊喜的笑容,扬声唤道:“九郎,你醒了!”
陆澄观不认识她,只轻“嗯”一声,笑了笑。
女子很快推门入内,围着他上下打量:“太好了,能起身了便好……九郎如何赤着足,快快坐下。”
说着,她便引他在桌边坐下,又立刻去取来鞋子。一番动静,吵醒了屋里的少年。
“你个钝奴,九郎都醒了你还在酣睡,让九郎再着了凉可怎么办?若叫夫人知晓,看你有几层皮可脱。”女子斥骂他道,却并不高声,看起来平时关系不错。
“好姐姐,我不是故意的,熬到鸡鸣实在熬不住了,这才眯了一会。”少年挠挠头,赶紧起身整理衣饰,近前听训。
陆澄观没有说话,静静观察,他不认识这两人,关系不明,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两人说话间,他环视整个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铜镜上。
笈鞋走近,他看到了镜中的自己。虽然光谱偏移、反射率低,但镜中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有一头长发和他不同。
伸手拂过,顺下,长发毫无拼接痕迹。
他真的穿越了,再不可能,也只能是这个解释。
“现在是哪一年?”陆澄观突然问。
“永承二十一年。”两人围聚过来,女子抬手要探他额头,被他稍稍后退躲开。
女子满脸担忧,问他:“九郎你怎么了,落水烧糊涂了?”
永承,他一个工科生,历史学得一般,这不是他熟悉的年号,但不熟悉不代表历史上不存在。可以肯定的是,在位的皇帝已经执政不少于二十一年,这是一个相对稳定的朝代,绝不是什么五代十国时期之类的短暂统治。
这女子说他落水发烧,看来原身是溺水而死,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0.01秒的考量,他已经下了决定,先顺势答道:“是迷迷糊糊记不清事。现在的国号是?”
“国号?!”少年更加吃惊,“大宸啊,郎君怎么连这个也忘了?!”
大宸,他很确定历史上没有这个朝代,大概是闯进了平行时空。
少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又问:“那还记得我是谁吗?还记得蕊珠姐姐吗?”
陆澄观摇头又点头,装得有点印象。
两人具已是大惊失色,那女子蕊珠忙说:“你扶九郎歇着,我立刻去禀报夫人请太医来瞧,此等大事,片刻耽误不得。”
陆澄观被扶着重新坐下,少年絮絮叨叨,这下他知道了少年名叫流星,是他的贴身小厮,蕊珠则是他院子里的大丫鬟。这户人家能请太医看病,再看房中陈设,非富即贵。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该说自己幸运还是不幸。
高能粒子对撞带来的时空扰动,在古代他复刻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自然界中的高能粒子对撞,能量远超人类建造的最大对撞机,但那是完全不可控的。
也就是说,他回不去了。
二十二岁,斯坦福大学工程学院最年轻的博士生之一,研究方向为机构学与精密传动的那个陆澄观,应该已经彻底“消失”了。爸爸妈妈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很伤心,幸好他还有妹妹,至少妹妹能宽慰他们。
陆澄观眼中蓄泪,满目哀伤,流星以为他是为失忆忧心,见状连连劝慰:“郎君莫急,理国公府天下名医都请得来,定能治好的。”
果然非富即贵,还是个国公府,他竟然穿成了个小少爷。
可他想的只有自己的亲人、师友,还有他的课题、论文,他已经提前拿到的航天五院offer……
那一瞬间,他几乎觉得一无所有。这是一个没有电、没有计算机、冶铁业不成熟、无法精密加工的时代,他甚至,连一把游标卡尺都没有。
巨大的落差让他无所适从,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既然回不去,那总要往前看。有生之年是无法继续他的课题了,但农耕时代是真正的工业蓝海。他从小苦读,一路上顶尖名校,难道换了个地方,就要自暴自弃?
陆澄观兀自出神,然后就被匆匆赶来的国公夫人打断了思绪。
“九哥儿,快让阿娘看看,蕊珠说你不记事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位贵妇人快步走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便左右打量,心疼又担忧。
对方看着三十多岁的样貌,衣着华贵,气质高华,但和他妈妈长得不一样。
“除了记不清事,还有没有别处不适?”
陆澄观有点失望,却不能无视这么一位殷切爱子的母亲,他打起精神笑道:“没有哪里不适。”
见他语气疏离,国公夫人不禁落泪:“是不是连阿娘也不记得了?”
陆澄观没有答,既然都装失忆了,那就一次装到底,先把身份背景弄清楚。他转而问道:“我叫什么名字?”
国公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无妨,一定有办法。”为母则刚,她要镇定,这时候九哥儿不知道多迷茫呢。
她先吩咐婢子:“再去一个人,取国公爷的帖子直接去请林院正。”
接着才回答陆澄观的话:“九哥儿,你别怕,阿娘细细与你说。你出身吴郡陆氏,名澄观,家中行九,是理国公的嫡幼子,今年十九岁。吴郡陆氏世代簪缨,你父亲世袭理国公爵位,现任尚书左仆射。你祖父是两朝太师,他老人家虽已过世,但声名卓著,余荫子孙。”
原身不仅与他容貌一致,连名字也相同,还出身显赫。
陆澄观又问:“我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话音未落,气氛顿时有点尴尬,国公夫人轻咳一声,答道:“九哥儿年纪尚小,心性未定,素来不喜拘束,最是意气。”
他懂了,看来是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纨绔子弟一个。
十九岁还年纪尚小?他十八岁已经本科毕业、赴美留学。国公夫人真是深谙语言艺术之道,亲妈滤镜也厚的很。
“那我有没有好友或仇敌?”
陆澄观此话一出,周围人面面相觑。
“九哥儿交友广阔,其中最要好的莫过于秦家大郎秦栾。至于仇敌……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你平日最多有些淘气,不行恶事,哪来什么仇敌?”国公夫人稍稍斟酌,又说,“落水之事应是意外,九哥儿不必害怕。”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是清楚,平日里都是心思浅直,国公夫人看着面前条理清晰、目光洞彻的陆澄观,不禁琢磨,难道高烧一趟失了记忆,反而让人变得聪颖明达?那倒算是因祸得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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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理国公府毗邻皇城,太医来得快。极擅大方脉科的林院正来看过,说他脉微而涩,开了养心安神、化痰开窍的药,让他不必忧心,好好将养就是。
陆澄观当然不忧心,他知道自己不是失忆,只是换了个身体。忧心的是国公夫人,她亲自送林院正出去,陆澄观听到她在院子里低声问注意事项。
“慢慢接触过去熟悉的人、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虽说失了记忆不妙,但九郎体魄上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渐渐熟悉就是,夫人莫要操之过急。”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院外,陆澄观抬头看着帐顶,心渐渐安定。到了生活不便、交通不便的古代,但好歹生在公侯之家,生在最繁华的都城,还有一个真心关爱他的母亲。
不过,他身体好得很,可不是休养的时候。
陆澄观起身,问流星:“书房在哪?”
对于怎么点亮这大宸王朝的科技树,他现在就能写出一大张思维导图。
主子提问,流星下意识就指了方向,指完才反应过来,夫人让九郎君好好休息的。于是陆澄观一边走他就一边拦,拦又拦不住,最后眼看着他进了书房,主子不让他进去。
陆澄观把门关上,简单环顾四周,然后展纸研墨,提笔开始写。
工业革命的历史全在脑中,材料、加工、能源、测量都是工业化要突破的重点,其中,材料和能源可以暂时用已有的,加工和测量才是要最先突破的现实难题。
略一思忖,陆澄观已经想好了首先要做的事,动静最小、最基础、最可实现。他要先做出游标卡尺,接着做可以用于精加工的机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陆澄观是顶尖复合型工科人才,拥有机械工程与材料工程双学士学位,硕士深耕机器人学,博士专攻机构学与精密传动。凭借深厚的学术背景、显著的学科交叉优势,他把能做的、想做的一一罗列,再根据技术难度和先后逻辑关联排好序,足足写了三大张纸。
没人知道,在这间书房里,大宸王朝的科技树已经被悄然画下。
完全超越时代的技术路线图,自然不能落于纸端,写好后丢进炭盆,看着火舌将几页纸烧尽,内容他已经全部记在心里。
做完了最想做的事,他这才有暇他顾。翻开手边书册,他得看看原身的字怎么样,自己能不能仿出来。他自小跟着外婆习字,出国留学期间也没放下过,自问有几分书法造诣。
一翻开,入目是一枚小印,上书四字——允执厥中。
不知道大宸礼制跟哪些朝代类似,如果是二十岁冠礼取字,那原身应该还没有字,那就不是他的章。再往下翻,记有一些批注,好一手森严的欧体。他不禁细看,心中更是赞叹,这笔字真是结构精严,骨力内蕴。
字如其人,他非常肯定,原身写不出这么一笔字。
“九郎君,门房来报,小侯爷到访。”
听着门外的通报,陆澄观只好先放下手里的书册,先接待客人。
蕊珠已前去迎接,流星就在门外等着给他介绍,来的正是国公夫人先前提过的,秦家大郎秦栾。
“先昭烈侯战死沙场,侯夫人诞下他的遗腹子,便是如今的小侯爷。昭烈侯爵位并非如我们理国公府这般世袭罔替,按制本应降等承袭。可先侯爷当年于北域浴血奋战,为初登帝位、根基未稳的陛下稳住了江山,陛下感念先侯爷平北之功,特旨恩准侯府爵位不降等承袭。故而小侯爷自出生起便袭封侯爵,在东都人人都称一句小侯爷。”
“侯夫人与我们夫人是手帕交,因此郎君与小侯爷自小一处玩,最是要好。小侯爷如今任京兆府法曹,主掌司法、捕盗等事务。”
也就是说,秦栾信得过,而且是东都公安局局长,陆澄观自行翻译。他就在廊下等这位“好哥们”。
秦栾来得很快,他未着官服,一身劲装,腰佩长刀,龙行虎步,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性格也洒脱利落得很,一看到陆澄观,便直入主题:“小九儿,你先前落水的事我查到了点眉目,一起去一趟?”
2. 第2章【二更】
抛开那点毫无证据的猜想,陆澄观问:“不是意外?”
秦栾摇头,面色有些严肃。
陆澄观正色。他要做的一切,前提是有命在,所以他才问国公夫人,自己有什么仇敌……没想到还真有。
“走?”
两人目光一碰,不顾陆家下人的阻拦跑了。
流星只得在后面追着,蕊珠让人去禀报夫人,又吩咐人赶紧套车,好歹没让人去跑马,坐车出行。一上车,秦栾扬声吩咐车夫:“去迷香渡。”
追上来的流星一跃跳上驭台,正听到这一句。他霍地掀帘,急道:“不行不行,九郎再去那,夫人会打断我的腿的。”
陆澄观疑惑:“那是什么吃人的地方?”
“那是东都最有名的风月之地啊,九郎!去不得去不得!”流星死死拉住缰绳,不肯车夫驾车。
“不去案发现场,怎么抓得到线索?”秦栾探身,一把抢过缰绳换给车夫,吩咐道,“走。”
陆澄观瞳孔震颤。
什么意思?什么案发现场?原身是在青楼落水的?所以不只是游手好闲,还狎妓???
他不干净了!
他三观受到冲击,沉默着被秦栾一路带到了一艘画舫上。结果,并没有想象中的衣香鬓影,那是一艘用于展览的船,展出不少名刀名剑。
两人乘小舟接驳,陆澄观一上画舫就觉得违和,这个湿度哪里适合展出冷兵器,简直是给刀剑催命。就算是农耕时代,也不至于这点常识都没有吧。
没等他细想,画舫舫主迎上前来。
“小侯爷与陆九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说着,那舫主一边介绍一边引着他二人往二楼去。舷廊并不宽阔,舫主和他走得近,竟趁他不备,一把将他推下了船。
噗通一声,不知是哪艘船甲板上的人看得分明,大喊:“不好了,陆九郎落水啦!”
陆澄观入水那一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下怕是整个东都都会知道他来风月所了……
舫主的刺杀如此直白,是根本不准备遮掩了,那就是你死我活的场面。眼见陆澄观落水,秦栾正要跳下去救,那舫主已是拔剑刺来。
秦栾闪避,回身拔刀,叮一声格挡。他心急如焚,又被长剑阻拦不能分心,长刀大开大合,寒光裹着劲风如层峦叠嶂,又快又密,只想速战速决。
陆澄观从水中冒头时,正看到这一幕,他三两下游近,趴在近处小舟的船舷上看。秦栾瞥见他的身影,惊得差点乱了刀法。
“你会凫水了?!”
陆澄观一笑未答,直夸:“好刀!”
秦栾武将世家出身,京兆府任职,他的佩刀果然是前工业时代人工锻造碳素钢的精品之作。
肉眼可见宏观层状复合结构、局部淬火界面、大量夹杂物和显著偏析。这柄刀工艺设计优秀,但材料纯度低、工艺控制差,可靠性远低于现代最低标准的结构钢。可惜他没有金相显微镜、硬度计等现代检测手段,不然测出具体参数会更有参考价值。
也没关系,总之升级空间很大。
陆澄观看得心满意足,等他用坩埚钢、高级合金改进了冷兵器,凭借武器就能打出压制。
秦栾和人打斗,他的保护对象却趴在小船边看戏,他差点没被气到。那舫主在他悍猛招式下节节败退,眼见陆澄观落水却没出事,一剑荡开秦栾的刀势,纵身一跃上了小船。
长剑直刺,陆澄观猝不及防,凭借着原身的肌肉记忆后仰躲避,重新入了水。
一击不中,舫主知道自己先机尽失,已没有了机会。果然,秦栾紧追而来,一刀砍中他持剑的右手,力道之大将他的右腕斩断当场。
陆澄观返身看到这一幕,心神巨震。那舫主断腕处鲜血如注,瞬息间染红了船舷。
一分钟前他还趴在那看热闹。
他留学期间是见识过暴乱的,但那是在外围,远远地看不真切,而不是三米内看到冷兵器砍断肢体的现场。冲击之大,让他呼吸都仿佛停滞。
可紧接着,那断了腕的舫主不仅没逃,反而咬破了嘴里藏的毒药,当场没了声息。
陆澄观心跳如擂鼓,被秦栾拉上船时两条腿都是软的。见他面色煞白,以为他还是没能克服心理障碍,他低声安慰:“你能在水里待这么久,已经很厉害,小时候的事都过去了,别怕。”
注意力被转移,陆澄观勉强找回理智,问他:“小时候什么事?”
秦栾一愣,今天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都没顾得上细想,这时候才觉出来不对劲在哪。今天的陆九郎,正经严肃到有点陌生。
陆澄观见他疑惑,也想起来自己有事没说。
“我失忆了。”
秦栾:……
他在用这么平常的语气,说着什么离谱至极的瞎话???
秦栾的人已经过来处理舫主的尸首,周边围观的画舫被疏散,秦栾把陆澄观带上岸,这才顾得上细问。
“就是字面意思,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你刚才说小时候,我小时候溺水过?”
秦栾强迫自己接受好哥们失忆这件事,尽量平静地答道:“是。你五岁那年被庶姐推进冰湖,高烧数日,从此畏水。家丑不外扬,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理国公府内,大概就只有阿娘和我。”
陆澄观披上流星匆忙找来的披风,接话道:“所以连续两次害我落水,手段这么粗暴,是知道我怕水?有府里人参与。”
“八九不离十。尸首我先带回京兆府,一定能查到身份。”
秦栾于公于私都得揽下这事,见他被风一吹冷得发颤,伸手给他系紧斗篷,难得正经关怀:“今天本来是在这画舫角落发现了西域迷药押不芦,想叫你来回忆当日落水细节……是我鲁莽,害你又遭了罪,你先回府,别受风寒。”
那天回府以后,陆澄观好好洗了个热水澡,便躺上了床。不管他承不承认,这身体溺水后高烧,鬼门关走了一遭,确实还有点虚。这趟又落水,受了刺激,已经很是疲惫。
但他明明很累了,躺在床上却又难以成眠,一闭上眼睛都是这一天的经历,都是那服毒自尽的舫主。他来到这方天地的第一天,谈不上疲于奔命,却也见到了生死。
再不是从前了。
从前他要面临的最大压力不过是导师严苛、学术竞争、论文被拒,那都是基于一个高度发达、安全、文明的社会才有的问题,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他想家人,想他已经过稿SCI顶刊的论文,想他签约航天五院的愿景。对他来说只是昏迷又醒来,短短一日,过去的一切都已远得像是梦境。
他长长吐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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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气,强行驱散了愁思。
虽然家人无从知晓他还活着,但他真实地活着。从小到大父母对他的期许,都是他能走得更远、更自由。他现在是远得有点离谱,但只要他坚守本心、不负所学,就不算辜负他们的爱。
他突然想到今天在书房里看到的一句批注:孤征千万里,大道自堂堂。
倒是合了此时心境。那枚“允执阙中”的闲章也不知是谁的,明天问问。
想着想着,他就就这么睡了过去。第二天起来,他还记着这件事,问了流星却说不知道。还想细问书册由来,蕊珠已利落地走进来,托盘里放着几枚玉佩。
“今日春宴,太后娘娘惦念九郎,夫人一早便命人传话,让您务必早些进宫。”她说着,故意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奴已经安排好车驾在外头候着了。”
这怎么看都是对他昨天突然跑路的报复……看来原身虽是个纨绔,但并不苛责下人,不然纵不出丫鬟的胆子。
这么想着,他挑好了玉佩,蕊珠过来替他系上。女子一靠近,垂首露出一小截莹白脖颈。他浑身一僵,后知后觉想到,不会是并非性格好,而是陆宝玉和蕊袭人吧!
陆澄观退后一步,差点结巴:“我,我自己来。”
不管是不是,他都得保持距离,封建社会,吃人的可多呢。
蕊珠和流星两个紧迫盯人,陆澄观老老实实上了车。行到半路,外头传来秦栾的声音,马车还未停稳,人已经跳上了车。
秦栾眼底有些青黑,明显刚熬过夜,陆澄观问:“查出什么来了?”
秦栾摇头:“暂时没有。那船上的伙计都是临时雇的,说是跟舫主不熟。”
陆澄观想了想,提醒说:“船上的兵器可有特殊,查查来源或许有线索。”
“嗯。已经在查了,也还没有眉目。”
两人又说了几句细节,陆澄观转而问起:“允执阙中是谁的闲章,你知道吗?”
秦栾一惊,古怪地看向他。他上下打量陆澄观,摇着头说:“你还真是失忆了……”
“不会是你的吧?”
“当然不是,我一介武夫,哪里有什么闲章。”说着,秦栾拍拍他的肩,“你幸好也就是问了我,要是去问别人,还不一定惹出什么事。”
陆澄观微微蹙眉,等着他的下文。
“允执是太子,废太子的字。你昏迷那几日,陛下下了废储的诏令,你以前最讨厌的魏钧,魏允执现在成了庶人,暂被幽禁东宫熙昌殿,以待处置。”
“我以前最讨厌太子?”陆澄观大为不解,他一个纨绔小少爷,怎么还能讨厌上一国储君,未免有点碰瓷了。
“小时候我们在紫宸宫和皇子们一起读过几年书,你总说魏允执太端着了,像个假人,所以与他不合。”
“那,我不会表现得很明显吧?”
“很明显啊,还很刻意。你经常故意惹他,等他一板脸教训你,你就跑去跟太后告状,说他仗着储君之尊欺辱功臣之后,半点体面都不给你留。娘娘偏疼你,就总训斥他要有容人之量。”
陆澄观不解,陆澄观大为震撼。
“所以他被废了,你该高兴才是。”
陆澄观听着他的话,那玩笑的语气很是勉强。他想,他不认识太子没情绪,但秦栾不想太子被废,无疑。
3. 第3章【三更】
东都城中心地带,皇城为外,宫城为内。皇城是官署宗庙所在,宫城是皇帝起居、听政之所。
大宸的宫城,分为紫宸宫和东宫两大宫苑,太子被废,东宫幽闭,紫宸宫却是歌舞升平。春宴时节,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勋贵世家子弟,宗室、命妇都得以入宫赴宴,好不热闹。
当今太后出身陆氏,是陆澄观嫡亲的姑祖母。正如秦栾所说太后偏疼于他,他到宫门时,已有内侍专门来迎,请他先去太后居住的寿安殿。
陆澄观不知道太后为人,但在原身人际关系处理上,他早就抓准了关键,泰然得很。他有身份之便,国公府嫡子金贵,绝不会被人随意当成邪祟烧掉,只要他一口咬定失忆才性情变化,谁也无法证伪。
果不其然,路上引路的太监早已恭谨侍奉,小心翼翼地禀道:“娘娘昨日听闻九郎失了记忆,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奴才本不敢多言,只盼九郎待会儿能多宽慰宽慰娘娘的心。”
见了太后,又是一番关怀询问,陆澄观只说些身体无恙之类的话。太后气质雍容,见他有些疏淡也并不气恼,只屏退左右。
宫侍们退出殿外,太后宽和的神色渐渐凌厉,她看向陆澄观,轻叹道:“观儿,有些事许是天意,虽说失了记忆,但你不要介怀,祸福相依罢了。”
她目光一顿,望向东南方。陆澄观进宫时留心,那是紫宸宫中心正殿的方向。
“稍后春宴,皇帝有意点你入夜侯司,你正好以失忆为由婉拒,避开太子废立之漩涡。”
入殿以来,陆澄观终于第一次打起了精神。他眸光湛湛,坦然相问:“侄孙求教,夜侯司是何职司,我素来游手好闲,陛下为何点我入内?请姑祖母指点。”
太后有些讶异,和昨日国公夫人的感受如出一辙。昏迷一趟,九郎竟敏捷利落许多。
“天子手眼,可稽查后宫、百官、藩镇、军卫。夜侯司此等要地,点你入内,自然不单是为了你,而是要借我,借理国公府,乃至吴郡陆氏的力,来彻底搏倒太子。”
陆澄观脑中转过历史上几位著名废太子的履历,他没问天家父子关系,没问东都如今局势,太后这句话,已经足够他找准定位和立场。他要点科技树,而不是投身夺嫡之争空耗己身。
于是他试探着问:“我们家,是要做纯臣?”
太后顿时笑开,满眼欣慰:“不错,观儿纯直,正合我陆氏门风。”
说完了正事,太后便打发他“去顽吧”,命两个太监给他带路,送他去参加春宴。宴设紫宸宫后苑清和池,环池曲水萦回,沿岸遍植新柳碧桃,暖风一吹,落英纷扬,满苑都是淡淡花香。
陆澄观看着眼前明媚春景,不禁想,贵族身份便利,却也有诸多牵绊。让他来参加春宴,明知他“失忆”,国公夫人却不曾叮嘱一句行止,难道不怕他在宫里胆大妄为捅了篓子?
不,她恐怕是敏锐至极,只怕他失忆得不够真,进而让陆家在这漩涡中难以脱身。而太后嘴上的燎泡,也不是因他失忆而起,是因皇帝要拉陆家下水的心思而起。
权力中心,顶级世家,还真是没有蠢人。
那弄权的帝王、牺牲的太子,不知道又是怎样的人?
他很快就见到了。
春宴上,朝臣、命妇、勋贵子弟沿曲水廊列座,太后居东侧尊位,最后到的便是坐于正中主位的皇帝。
陆澄观抬头看去,皇帝面容有些苍老,眉间有很深的川字纹,看人的眼神冷郁,即便是在宫宴庆典上,也不见多少笑容。
丝竹沸筵,流觞逐水,席间文臣雅士吟诗作赋,武将勋贵射箭投壶,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陆澄观充耳不闻,他只看自己感兴趣的。器物、弓矢,甚至贵妇们的首饰,都能借以推断当下的工艺水准。
可惜秦栾有爵位,座次比他靠前得多,不然还能给他答疑解惑。他往秦栾的坐席瞟,结果被主位上的皇帝逮了个正着。
“澄观,多日不见,倒是沉稳了不少。”皇帝语声不高,却教全场倏然一静,众人目光齐齐投向陆澄观。
陆澄观起身行礼,答道:“回禀陛下,前几日我不小心落水,高烧数日,醒来便不记得过去的事了,故而心中忐忑迷茫,不敢多言。”
“噢,竟有此事?”皇帝眉心一蹙,也不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宴上众人惊诧,要不是皇帝还在问话,肯定已是议论纷纷。
陆澄观低眉敛目,叹了口气:“醒来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只听说自己以前混账得很,更是惶惑。”
“太医可看过?”
“看过了,只说要静养。”陆澄观又补了一句,“多谢陛下关怀。”
他心想,话说到这份上了,应该不会给他安排工作了吧。
没想到皇帝下一句便命人传太医,当场要给他问诊。春宴大典,早安排了太医在附近待命,皇帝一传,立刻就来了。
不是上次的林院正,这位太医看过,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并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疗法。陆澄观心中更定,却听皇帝语带关怀:“可还有别的要注意?”
“这旧情失记的症状,微臣行医多年也曾遇见过,无他,要多接触人事,或许能更快记起前事。”
皇帝点头:“既如此,那便不要在家闲着了,困于三尺后院,能见多少人事?朕看你神志清明,言行举止更胜从前,正好随朝听用,借着理事历练人情世故,一来免你闲寂,二来也利于恢复旧记。”
陆澄观正在想还能怎么拒绝,皇帝已经斩钉截铁地说:“中书,便为朕拟旨,陆氏第九子澄观,胄出勋门,性资明敏,特授夜候司钩盾使,典司苑囿,祗奉禁闱。”
中书舍人即刻出列应是。
理国公陆玠奉旨出京巡阅漕河,尚未还朝,太后即使有心为陆氏周全,也不便公然越俎代庖。皇帝果然老辣,让他抓住了这最好的时机。她更未料皇帝心意如此坚决,待要出言拦阻,已然迟了。
陆澄观将情状看在眼里,只能先行谢恩。皇帝当场便赐下了代表钩盾使身份的印信,是一枚玉鱼和一根荆棘短杖。
一时间,即便天子在座,也压不住席间窃议之声。陆澄观尚且不知钩盾使是何职位,更不明白,在旁人眼中,他这一步踏上的是怎样的登天捷径。
夜候司体例,统领之下即为副率与四使,多少人宦海沉浮一生,也难晋身四品。可他陆澄观,昔日不过一个纨绔,一朝入仕便直授四品,分明是恩遇殊深。有人艳羡,有人嫉恨,可夜候司监察百官、凶名赫赫,面对这位新任钩盾使,也没人敢明着得罪。
陆澄观只觉得麻烦,回府的路上都在沉默。他的路线图里从来没有什么授官大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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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他的第一项是手搓简易分度头,造出游标卡尺,作为投名状去争取资金、人手造水力机床。
结果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当晚就被国公夫人拎去恶补夜候司基础知识,第二天打包上岗。
“这吃人的封建社会啊。”他端详着手里的玉鱼和棘节,很是有些怨念,“仪式感还这么强,看着就凶戾诡谲。”
钩盾署职责是监察禁苑,因此位于宫城内,紫宸宫东北角、东宫以北。他的马车进不了宫城,只能从东宫侧面的嘉善门入内,沿东宫外墙步行去钩盾署。
行至东宫,周遭静谧无声,他只觉压抑萧索。想到那个小时候被原身告黑状,长大了被亲爹废黜的太子,他有一瞬默然。
他说孤征千万里,大道自堂堂。不知道幽禁在此,他的大道还在不在。
陆澄观不禁仰头,像是要透过这高耸的宫墙看到里面的人。
而此时,一墙之隔,魏钧听着脚步声渐远,问道:“听说陆九和秦大从迷香渡抓了个死人?”
亲卫恭谨应答:“是,那人是太子仆门下一个小管事,应是与陆九郎日前落水有关。”
魏钧敛起神色,眸色晦暗,这是他重生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变数。上一世陆澄观不曾在这时候落水濒死,自然也未曾有什么凶手,更别说牵扯到东宫。
莫不是他重生带来的变数?
“查清楚。”他略略思索,吩咐道,“他棘指东宫,不必遮掩,且送这‘把柄’探探钩盾使的底。”
却不料,他要探底的人,当晚便闯进了东宫熙昌殿,送上门来让他探了个究竟。
陆澄观本来想的是到了钩盾署就按国公夫人交待,不冒头、不揽事、不表态、不沾嫌,只推说自己不记得事、无法决断,万事等理国公回京再议。
可不记事不影响这些人大搞中式职场文化,当晚就拉上他喝接风酒。
陆澄观本来还想推辞,可架不住底下人轮番劝酒,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客气热情,实在推脱不掉,只好去了。他心里还觉得古代酒度数不高,喝几杯应该没事,结果几轮下来没把持住,喝得酩酊大醉。
他醉了并不太明显,只是看起来反应有点迟钝。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借口如厕跑了出去。
他不要人扶,说自己可以。众人以为他没醉,便只指了个方向。
陆澄观是想借机跑路的,见人一走就晃出了钩盾署大门。可他喝了酒,春夜凉风一吹更是上头,昏暗宫灯下走着走着就走岔了路,到了一扇乌沉的小门前。
他昏昏沉沉,在门外的宫道上转了几圈都找不到路,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乌云蔽月,院中只有一盏宫灯亮在檐下,映出道昏黄身影。他愣了一下,眼睛适应了院中光线才聚焦。
院中石桌旁,青年男人一袭单薄白衣,墨发半束垂至腰下,只是随意一坐,就如孤峰绝刃屹立红尘。那双眉眼似剑裁霜,看人时眼皮浅浅一抬,矜贵清绝,如深潭碎月,风华绝代。素白腰带勒出韧瘦腰身,风过,连胸线轮廓都若隐若现。
陆澄观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深深吸气都压不住浑身燥热。
原来这就是让人一眼沦陷的crush,从脸到身材,每一处都是绝对的审美霸权。
他目眩神迷,脱口而出:“你真好看,我好喜欢……”
4. 第4章【一更】
短短八个字,俗、白到了极致,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魏钧愣是没听明白。他眉间聚起阴云,想不通陆九是不是落水时脑子里进的水没倒干净。
陆澄观见他不语,以为他没听清,上前一步靠近了些,又说:“这里,砰砰直跳,我好心动。”他说话时按住胸口,因醉酒而语调绵长,显得有些软糯。
五年前的记忆突然就在魏钧脑海中清晰起来。上一世他被废时受了杖刑重伤,是历来不对付的陆澄观偷偷跑来给他送药,当时他趾高气昂,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放他塌边的却是最好的生肌散。
难不成他是因为……心悦自己?所以他喜欢男人?
那他现在又算怎么回事?这一世他以退为进,自陈其罪,以至于他认为自己软弱可欺,便借酒冒犯?
可耻,可恨!
魏钧缓缓起身,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两人高低易位。陆澄观仰头望去,被他低垂视线时浓长的睫羽,被他完美的下颌线,他的宽肩窄腰九头身和逆天大长腿再次击中,不自觉便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
“你……我腿软。”
呵,魏钧冷笑,暴虐的情绪一涌而上,抬手便掐住他的脖颈,将人掼到了石桌上。
“如此,便无需站了。”
茶盏翻倒,滚落在地发出碎裂的声响。魏钧五指收紧,陆澄观顿感窒息,酒醒了大半,疯狂挣扎起来。可无论是体魄还是身手,他都远不及魏钧,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魏钧居高临下,弯腰俯身,像在欣赏他的挣扎。陆澄观呼吸短促而用力,呼出的酒气在两人间萦绕,明明醇香醉人,却如刮骨钢刀。他惊骇地顺着那只手望去,在魏钧阴鸷冰冷的目光下,瞥见了头顶高悬的匾额。
熙昌殿。
他被酒精侵蚀得混沌地脑子彻底清醒,一瞬对上了人。他的crush是太子……那个小时候被他告黑状,长大了被皇帝废掉的废太子。
“我无意冒犯……”陆澄观慌忙解释,“我是喝多了。”
魏钧不为所动。
陆澄观大脑疯狂运转,短短一秒已经回想完自己二十二年的人生和抱负。
缺氧、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他的脸因窒息而涨得通红,生理性的眼泪溢出眼角,魏钧的手越收越紧,他死死攥住那只手想要掰开而不能。
生死攸关下,他语调破碎:“你想不想逆天改命?我能帮你。”
魏钧松了些许扼在他颈间的力道,指节却仍沉沉扣着,没给他半分脱身余地。陆澄观攀着他的手腕大口喘息。
“你要如何帮我?一个连自荐枕席都荐不明白的钩盾使?”魏钧语带轻蔑,眼含讥诮,恶意直白得毫不掩饰。
“我没有自荐枕席。”陆澄观慌忙反驳,羞恼、不甘,猛地偏过头去。
他从来都是天之骄子,现在顶着原身纨绔的名声,其实早有不忿,只是理智让他一直压抑着没有表露。可他也不过二十二岁,最是意气的年纪,或许是在crush面前急着正名,又或许是危机暂缓后酒意卷土重来,他脱口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给我一年,我给你造燧发木仓。”
他兀地转回头,视线直直撞进魏钧眼底。宫灯幽微,月色黯然,可陆澄观那双眼亮得惊人。魏钧直到不自觉松开了手,才意识到自己为那双清澈眼瞳所摄。
陆澄观捂着脖子,弯腰呛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就着杯盏翻倒时倒在石桌上的水照了照自己的脖子,轻叹着气说:“是不是都青紫了……我,我只是,情……算了,我能理解以你当下境遇,确实会比较敏感,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情……魏钧想,他莫不是想说情不自禁?
他有没有恶意他不知,但他魏钧方才,满心杀意。
于是,他恶劣反问:“你差点死在我手上,却在剖白你自己有无恶意?陆九,你最好就这样傻下去,夜侯司那群鬣狗才会施舍你一条生路。”
“哎,不是!我也是有底线的。”
“噢?”魏钧重新落座,“苟全性命的底线?”
陆澄观有点被气到了,一屁股在旁边石凳上坐了下来,瞪了他一眼,甩出一句:“夏虫不可语冰。风姿绝世,怎么偏偏嘴就淬了毒。”
魏钧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正待再嘲他两句,就见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瓷片比划。
莫不是想用这瓷片来向他报仇?傻子就连报仇都傻得可以。
谁知,陆澄观不仅不是要对付他,反而是要用来伤自己。他将那瓷片在衣摆上擦掉灰尘,然后就贴在了自己脖子上。
白瓷在他莹白的颈间压出深痕,魏钧长指顿时一蜷。刚才他觉得被冒犯,是生了杀意没错,但暴虐的情绪退去,他知道陆九这样的傻子,比这宫城中衣冠之辈良善太多。
“不行,我自己下不去手……”说着,陆澄观将手中瓷片递到了魏钧面前,“你帮我刮。”
魏钧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用血痕盖住被掐出来的青紫,这样就能说是摔的、擦破的。魏钧不接,简直笑话,他敢做就能当,哪里需要一个傻子来替他周全!就算今晚他就出去宣扬,也不过是解释一句误以为刺客闯入。
陆澄观看向魏钧,眼底一览无余。近乎直觉,他知道还需要继续取得对方信任,他得更纯稚,更懵懂,更无害。
魏钧看着他,突然就生出无端的厌恶来,恨他这般干净,恨他如此坦荡,恨他即便到了夜侯司这样的狼窝,也有人为他谋划指点,为他保驾护航。这种从不吃苦受罪的傻子,既然他想要,那就成全他。
他一手夺过他手中瓷片,另一只手山岳般按住他的肩膀,毫不留情便刮花了他颈间指痕。
陆澄观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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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一声痛叫,下意识便攥紧了魏钧的衣袖。还有一枚指痕,他转而钳住他下颌,把他痛得缩起来的脑袋强行抬起,手起瓷落,陆澄观额头往前一顶,撞进了他怀里。
火辣辣地,他痛得微微抽搐,冒出冷汗的额头贴在魏钧颈侧,呼出来的酒气仿佛要将他衣领熏红。
“好痛……”
魏钧浑身僵硬,肩背绷紧如满弓,蓄势待发仿佛要将眼前人射个对穿。可他终究是没有动,魏钧想,他一定是太多年没有见到认识的人,所以才对陆九这个傻子一再忍让。
陆澄观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真是三观跟着五官走,他就是觉得这位废太子不是坏人。他感觉得到,魏钧下手又快又轻,脖子摸起来出血量很少,没有折腾他一点。
两人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魏钧随手丢开那枚沾了薄血的瓷片,陆澄观也缓过了这阵疼,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
他脸颊泛红,好在昏暗光线下并不分明。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趁机贴了crush的胸肌。
好一会,魏钧开口问:“什么是燧发木仓?”
“额,就是……”刚才是意气上头说出了那句话,这会要解释就很不好解释了。燧发木仓出现于16世纪,按当下机械制造水平来推断,距离现在至少有几百年,他要怎么解释陆澄观突然有了这种远超时代的构想?
“嗤,孤也并未将你的话当真。你走吧。”
“我,那个……”陆澄观看向他重新冷峻下去的脸,那明显谢客的态度,他只好起身往小门边走。
走到门边,眼看着就要看不见那抹身影了,他还是忍不住跑了回来,低声说:“孤征千万里,大道自堂堂。”
魏钧没有再看他,只是蹙起的长眉微微泄露了他的心绪。
陆澄观推门出去,再阖上门,回望紧闭门扉的那一刻,一切恍如梦境,他和《倩女幽魂》里的宁采臣狠狠共情了。
他渐渐冷静。理智回归,身份回归,他想,一定是因为知道太子被废失势,他下意识觉得对方不是真的有威胁,他甚至因为秦栾隐隐支持太子的态度,而对太子有所同情,所以才会说那些话。
他想……他环顾四周,这回找到了出宫的路。
他想……他猛地回头,看向那空无一人的深长甬道。空无一人,太子被幽禁以待处置,那看守他的侍卫在哪里?!
他想什么想!他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太子一定是仍在掌控东宫!
他还以为什么太子失势,说什么弄权的帝王、牺牲的太子?最大的笑话是他自己才对。
他现在该想一想,太子这么干脆地放他离开,是准备要牺牲他,还是策反他,才对。
那么刚才,太子是不是真的想杀了他,以绝后患?
想到这,陆澄观后知后觉背心发凉,沁出一身冷汗。
5. 第5章【二更】
钩盾署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提审东宫属官。皇帝半推半逼让陆澄观空降主事,是想借陆家之势加快审案进度,可底下人却各怀心思。东宫一年支度便逾万贯,詹事府、太子三寺、左右春坊、十率府主官皆在四品以上,有品级的文武官员多达数百,单是这些人的私产,便足以动摇人心。
是以皇帝虽想速审速断,却不过一厢情愿,底下人只想借着东宫案层层盘剥、从中牟利。
更何况,东宫属官的罪名本就不易坐实,朝中反对废太子的声音,也远未平息。
陆澄观到任第一天便醉了酒,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等他踱到钩盾署,已是午时将尽。
他身着深绯圆领窄袖缺胯袍,衣摆暗绣棘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微光。内衬月白中衣,领缘以银线细绣鱼鳞纹。腰系黑革鞢躞带,悬一枚玉鱼,棘节嫌拿在手里碍事,便斜插在腰后。脚下一双乌皮六合靴,形制虽寻常,却是紫貂皮所制,单这一双靴子,便抵得上普通官员一两年的俸禄。
明明只是一身钩盾使官服,穿在他身上,却疏朗如风、挺拔如竹。
钩盾署中人远远瞧见,低声往内传话:“陆使来了。”
然后衙署内便是一派忙碌景象。
都各自有忙活的事,自然就犯不上找他一个新来的主官回事,他乐得被“架空”。按照国公夫人交待的“四不”法则,陆澄观顺势就在自己的值房里一待一下午。关门闭户,拿出尺、凿、锉刀等工具,继续做棘轮式木制分度头。
投入进手上功夫,他便没心思去想昨夜的事了。不管太子是何态度,至少目前没有对他不利。或许,在太子眼中,他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根本不是威胁。
他到点就下值回府,来了就闭门造尺,一造就是三天。
夜候司是什么地方,大宸头号监察机关,这里有最精锐的情报专家,探听各家阴私不在话下,更不用说空降的主官值房里的那点事。
第一天钩盾署众人开盘,大多数夜侯卫压他是装模作样,第二天一准按捺不住,找机会探问公务。结果第二天他连午饭都是让小厮送进去吃的,全天就出了一次值房的门,是到兵器房亲自挑了一把小锤子。
于是,第二天晚上再开盘,已经有许多人闻风转向,赌小少爷是真的不想理事。别人垂涎三尺的权柄,递到了这种簪缨世胄眼前,人家都能漠然不受,真是让人恨都不知道从哪恨起。
第三天,下面人终于坐不住,来请了。
无他,夜侯司虽为皇家爪牙,却也属朝廷正式官署,部分官员提审需钩盾使亲临,否则日后非议四起,难以弹压。
陆澄观这才“勉为其难”空出时间来。
他曾经毫无保留地主动帮助同学做课题、改论文,最后人家挨导师批评的时候,却把明明不是他改的部分说成是他改的。导师慧眼如炬,事后教导于他:“永远不要轻易施舍你的帮助。守住你的姿态,你给予的善意,才会被珍视;你施予的援手,才会被敬畏。”
“我不懂审案,你们可要多提醒。”陆澄观手上锉刀不停,边走边说。
旁边两个夜侯卫面面相觑,他这般漫不经心、全然不问正事的模样,倒叫他们一时分不清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陆澄观当然是装的,一个机械工程师确实不懂审讯,但一个现代青年看过那么十来二十本推理小说、听过普法讲座可太正常了,都有基本的法制素养和推理能力。
到了审讯用的勘事堂,空气陈腐、烛影晃动,陆澄观不动声色地打量满墙刑具,其上血色斑驳。他心头不自觉发紧,这古代上大刑的第一秒就开始赌命,就这么些不经清洗消毒的利器,犯人挨完能不能活,全看破伤风给不给面子。
“今日提审的是太子家令裴绪,正四品,主掌东宫饮膳、仓储、财物等。裴绪出身河东裴氏,但只是个分支庶子,不受重视。自小爱做木工,后被举荐入将作监,一路做到少监,继而调任太子家令。”
陆澄观手上活计微顿,来了兴趣。将作监掌管土木营造和百工技艺,这位裴家令能一路做到少监,这得是大国工匠级别吧?
很快,人被带了进来。没有他预想中的血肉模糊,对方只是一身囚衣,神态不显困顿。裴绪看起来年龄在五十多岁,发已斑白,却目光清明,步伐稳健。他看到陆澄观手上的锉刀和半拉木头构件,视线多停留了几息。
“钩盾使,幸会。”裴绪态度不卑不亢,他虽被下狱审问,但官身仍在,比从四品的钩盾使还高半级,并不下跪。
“裴家令,幸会。”陆澄观对他已有好感,友善地笑了笑。
一旁的夜侯卫见他对人如此好脾气,只得站出来喝道:“大胆,棘丞乃陛下亲授,当堂审讯即代行天威,犯官竟敢不跪?”
“犯官?小小铁鸦郎,也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词?本官有何罪名,有何罪证,你且说来!太子家令虽是东宫属官,却非太子家臣,亦是朝廷命官,如今只是因太子废立之事被例行讯问,在你口中倒成了犯官?”
陆澄观看着堂中两人你来我往地对骂,连“棘丞”“铁鸦郎”这种“行话”都是第一次听说,根本插不进嘴。左右他也是个吉祥物,干脆继续刻起木头来。
他们吵他们的,他刻他的构件,谁也别耽误谁的事业。
刻着刻着,场中的吵闹声停了,陆澄观疑惑抬头,就见正四品的太子家令已被一群无品级的夜侯卫按跪在地,吵架现场变成了施暴现场。而原本拥有决策权的他并未说话,桌案上的刑签已被飞掷在地。
陆澄观蹙眉间,那浸了盐水的刑鞭狠狠落在了老者背上,霎时勾破皮肉,鲜血淋漓。他被一名夜侯卫踩倒在地,脸埋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屈辱不堪,场面暴戾。
案前站着的夜侯卫语声阴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别给我来刑部、大理寺那套,进了这扇门,是死是活,可由不得你。魏庶人的私库财物,到底贿赂了哪些官员?你再不交待,就不是几鞭子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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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了。”
“休想屈打成招!殿下清清白白!”裴绪满面尘土,擦出了血痕,痛出了冷汗,却没有半点退却。
“殿下?你果然心怀叵测,魏庶人已经被废,你还叫他殿下,你是要抗旨不成?我倒是要看看,是你这把老骨头硬,还是我夜候司的刑具硬。你不招,我不会喊停。”
陆澄观周身血液瞬间冻住,又在下一刻疯狂翻涌灼烧。他骤然想起迷香渡里服毒自尽的舫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着,一下,又一下。在他只想专心致志做研发时,时代总会跳出来给他一巴掌。
在权衡利弊之前,他已经站起了身,绕过桌案,将那支刑签捡了起来。
他微笑时,白净带点肉感的面庞让他像一只精心豢养的雪貂,皮毛温软,灵动亲和。可当他冷下脸来,就会让人知道,雪貂野性极强,咬合力惊人,捕猎时凶猛非常。
“是谁允许你代本使行事,公然侵官越职?”陆澄观说着,手中刑签直指行刑二人,声线冷厉如冰,“是你,还是你?”
两人行刑的动作骤然僵住,区区小卒,怎敢与堂堂钩盾使顶撞。那主事的夜侯卫也不敢担这个罪名,慌忙辩解:“属下不敢,只是……”
话音未落,便被陆澄观厉声截断。
“夜候司深受陛下倚重,你们就这点能耐,也配说为君分忧?”
他步步紧逼,字字带刺:“账查完了?罪证缴获了?切实的证词拿到了吗?就敢在四品官面前逞威风?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钩盾署上下,都是除了拷打逼供,便一无是处的废物!你们几个,莫不是欺我失忆、不通庶务,还是欺我父不在京中,欺我吴郡陆氏无人?”
一顶顶大帽压下,几人瞬间面无血色,齐齐跪地叩首请罪。
“本使头回领差事,谁让本使丢人,本使就把谁绑去太后面前论罪。”
说完,他手腕一扬,那支硬木刑签径直砸在领头夜侯卫额上。
硬木所制的刑签沉重,撞出一声清脆闷响,滚落地面。那声响不大,却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口,场中众人噤若寒蝉。
待陆澄观转身离去,余下二人才敢慌忙上前,扶起裴绪押回牢中。
陆澄观大步流星,直到呼吸到院外空气,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才稍稍平复。仰头望去,四方院墙之上的天空,阴霾未散,乌云低垂。风拂过,扬起满院湿冷。
这时,小吏匆匆来报,说是昭烈侯托宫门守卫传话,有要事相告,请钩盾使移步嘉善门一见。
陆澄观敛去眼底翻涌的沉郁纷乱,转身往嘉善门而去。秦栾虽有侯爵在身,却只是七品的京兆府法曹,无诏不得入内廷,只能在宫门外等他。
二人相见,秦栾面色冷肃地将他拉至僻静处,左右环顾确认无人,才压着嗓音一字一句道:“此事干系重大,我只能亲自来告知——迷香渡那个刺客,是太子仆门下。”
陆澄观霍地抬眸,直直望向他:“你是说,要杀我的,是太子?”
6. 第6章
秦栾沉默片刻,斟酌着答道:“我不确定,刺客已死,查到他的来处已是不易,暂时没有取到更多的证词证言,或许他早已背叛太子仆,甚至……太子仆早已背叛东宫。”
秦栾以为陆澄观肯定接受不了他这个说法,毕竟他没有实据,以过去对方和太子的恶劣关系,没事都要赖太子三分,更何况现在有了证据。
没想到的是,陆澄观听完竟点了点头。
“杀人总要有杀人动机,太子对我,没有。”
话音未落,他想到了在东宫的那一幕。他向crush莽撞示好,太子大概是直的,深感冒犯,若是从那时论,才算是有了那么点动机。可就算是那晚,他也放过了自己。
“一国储君,废储之变都未曾让他动摇半分。他明于政术,毁誉不动,怎么会轻易向重臣之子痛下杀手。”陆澄观的语气逐渐坚定。
“你怎么知道太子不曾动摇?”秦栾眸色一动,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我……我只是去上值常经过东宫,从没有听到过异响。没有摔杯掷盏,没有狞笑嚎哭,没有丝竹悲音,什么都没有。所以我觉得,太子虽然被废,心中自有丘山。”
秦栾定定看他,半晌才又开口,久到陆澄观不自觉避开了他的视线。
“小九,你真的不一样了。”
熙昌殿内,魏钧默然听完暗卫禀报。
东宫仍在他掌控之中,连紧邻东宫的嘉善门也不例外,陆澄观与秦栾选在此处密谈,倒也算会挑地方。
“他当真这般说?”魏钧指尖捻过一枚黑子,终是忍不住反问。
“是,属下未改一字。”
明于政术……明明是骂他心机深沉,却又赞他心有丘山,仿佛他真的懂废太子似的。
魏钧嗤笑一声。
陆九落水高热醒来,行事举止竟与从前判若两人,他不信一场失忆便能叫人骤然开窍顿悟,陆九身上,分明另有奇遇。
他本是文武兼济、可期中兴的储君,上一世被废,酷刑摧骨,武功尽废,囚于离宫的五年暗无天日,受尽折辱。
没想到还有重活一世的机会,他既从九幽地狱里爬回人间,那这不共戴天之仇,必以血偿。父皇、兄弟,所有害他之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莫非陆九也与他一般,带着理国公府的灭门之仇重生归来。这份疑心,他早便埋下。自从听闻陆九在迷香渡处变不惊、宫宴上沉稳有度时,便已心生疑虑。否则,那夜他醉酒,自己又岂能容他闯进东宫。
不过是想,亲眼一见罢了。
殿中他一人执棋,自为黑白。指尖黑子落定,镇神头一落,白子顷刻溃败。他却懒得拾捡,任由残子狼藉摊在枰上,一如前世任人践踏的自己。
重生不过半月,旧恨历历在目,满心皆是焚天之怒,唯有鲜血,方能稍平这一身戾气。可陆九若真与他同道,又怎能这般灿然自若?
或许,他的奇遇,与自己本就不同。
无妨。
这一世他已握先机、急流勇退,从此我暗彼明,攻守易位。他有的是机会重新布局,有的是时间静观默察。
翌日一早,陆澄观便细细打听了裴绪的出身履历与技艺长短,他不仅曾主持修造东宫宫室、监制皇家礼器,更曾为司天监制作浑仪、圭表,所制仪器结构精准,可演示天象运转,是少有的懂得机巧测算的大匠。
确认此人是真才实学的能工巧匠,陆澄观当即带着未完工的构件与图纸,前往钩盾署大牢。昨日他虽与秦栾说得笃定,可此事关键,从不在太子是否要杀他,而在于他早已卷入废太子一案。无论暗中对他下手的是谁,都绝不会放任他与陆家置身事外。
蝼蚁尚且偷生,他更不会轻易辜负这场异世奇遇。既已入局,唯有主动筹谋,凭借领先技术和智谋破局。
钩盾使亲临,自然没有去不了的监牢。裴绪一见他手里的东西便大笑起来,扯得伤口疼才停。
“平日陆九郎才名未显,没想到竟也爱好此道?”
“裴家令是想说,没想到陆九郎也不是一无所长吧。”
裴绪听他自我解嘲,又是一声朗笑。
“昨日我便看到了你手上的木刻,像是墨家机括之流,不知具体是何物?”
“我今日来正是为此请教裴家令。”陆澄观本就不爱寒暄客套,见裴绪直入正题,也当即铺开图纸,将自己遇上的难处一一细说。
像他这样的学术层次和现代精加工的水平,从零开始亲手造机械的机会并不多,手工底子自然不及这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古代大匠。
设计端与制作端,工业时代与农业时代的差距,让技术交流更为不易。陆澄观尽量用浅白言语解释,裴绪本就木工造诣极深,越听越是凝神,忍不住打断问道:“这分度头,究竟是何用处?”
“它可以把一个圆等分为若干份,比如六十份、一百八十份、三百六十份。可以说,它是制作所有精密机括的根基之一。”
裴绪听罢,再细看图纸,已弄懂大概。他越发认真,以自身数十年经验为其逐一解惑。末了更让陆澄观送来几样工具材料,他愿亲自出手,为其打造部分构件。
裴绪凝眸看他,老者的眼神沉静而期许。
他侧过身背对牢门,声音压得极低:“陆使,老朽再为你推荐一人,你将来要造的精密机括,总不能都是木质。将作监中,中校署负责舟军、兵械、杂器,我任少监时,曾有一位巧儿匠,伤了腿后力有不逮,去了南城经营一间铁匠铺。他手艺精湛,什么都能打。你到富康坊赵记铁铺,找老赵头就是。”
“巧儿匠是?”
“技艺尤精者。老赵头当年专精杂器,将作监无出其右。”
陆澄观肃然起敬,一揖道谢。
陆澄观离去后,裴绪望着牢房外幽暗深长的甬道,心中暗叹:后生可畏。寻常匠人但求成器,他却欲先改工具,乃至自创。此子于匠作之道,将来不可限量。
陆澄观去见了一趟太子家令,出来便有人在值房外等候。来人寻常相貌,身形精干,气势内敛,唯有目光如鹰。
“陆使,夜率有请。”
夜率,夜候司大统领,正二品,天子心腹,权倾内外,朝野上下无不忌惮。对陆澄观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人是他顶头上司。他到任第四日,终于要见他了。
他没有迟疑,上司还是得去拜见,跟着来人便往外走。
行至钩盾署正院中间时,昨日那私掷刑签的夜侯卫急于将功补过,瞅准机会便贼眉鼠眼地近前,低声对他说:“这位是夜率亲卫指挥使,我等不知名讳,只知其号夜枭。”
陆澄观点头,没有多言。
夜侯司不在宫城之中,地处皇城西南。他们从最近的嘉善门出紫宸宫,沿外宫墙先往南再往东,直入右掖门,行至中书省和枢密院的夹墙处。
“到了。”这是夜枭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陆澄观随着他手的方向望去,没有门脸高阔、巍峨庄严的衙署,反而像一处毫不起眼的库房。门上仅悬一块素匾,上书“夜巡司”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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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简直像是京兆府巡卒的歇脚处。
大门入内是一面影壁,上镂群鸦竞逐、掠空夜飞之景。
陆澄观想起昨日裴绪骂夜侯卫为 “铁鸦郎”—— 后来他才知晓,夜侯卫人人佩铁鸦令,又因行事酷烈、声名狼藉,便得了这么个诨号。
当然,这大宸版的“黑称”不止一个,还有更难听的诸如“牢城鸦”“阴兵鬼使”之类,裴家令还是太文雅了,骂得不够脏。
绕过影壁,院中无花木点缀,只铺着冷硬青石,空旷整洁。两侧廊下卫士静立,皆着玄色劲装,面罩遮脸,只露寒目。一路走去不闻人声,唯有甲叶轻响,气氛肃杀。
下马威,来了。
陆澄观并不露怯,泰然自若地跟上夜枭步伐,直往深处去。
行至一处静室门前,夜枭止步,抬手示意他入内。门外竖悬一小牌,上书二字 ——鸦室。
陆澄观屈指轻叩,动作不急不缓,正好三下。
门内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进。”
陆澄观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极简,仅一案一椅。案上素净,无文书冗牍,只压着一枚最普通的铁鸦令。夜率端坐案后,似已等候多时。
“拜见夜率。”
陆澄观虽恭敬行礼,目光却不闪不避,径直望了过去。案后的男人四十上下,身形挺拔,玄色劲装外罩暗纹绯袍。面容清肃,眉骨微突,瞳色沉如寒潭,看人时静而锐利,森冷慑人。
夜率指尖轻叩案面铁鸦令,眼皮微抬,语气平淡无波。
“陆使倒是从容。”
陆澄观一笑:“大概是……无知者无畏?”
夜率没有接他这句话,评价了那一句便直入正题:“昨日提审裴绪,你阻拦小卒用刑,是何缘故?”
“我是陛下钦点的钩盾使,几个卒子也配用我的签?我还没说话,他们主意倒是大得很,我只是气不过罢了。”
“噢?原来如此。”夜率的话听不出喜怒,只接着又问,“你今日去见他,可有口供?”
陆澄观和他冷锐的目光对上,心头猛地一跳,背生薄汗。夜率问得直□□准,对钩盾署内事务恐怕了若指掌,他撒谎不过是徒劳。
“我根本不懂审问,哪里问得到口供。我只是想着那裴绪大概也活不久了,可惜了一身手艺,就让他帮我捣鼓点小玩意,许诺他在牢里能好过些。”
之后便是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夜率嘱咐他,皇帝对东宫案极为上心,命他尽早拿出结果。
陆澄观自然应下。
从夜侯司出来,夜枭并未再送,陆澄观独自折返钩盾署。直到见到那扇熟悉的嘉善门,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大步迈入,刚进钩盾署大门,署内众人竟齐齐停了手中活计,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陆澄观脚步一顿:“怎么了?”
无人应声。片刻后,离他最近的小吏被他目光一压,才颤声道:“王胡、李壮与李宽兄弟…… 都被杖毙了。”
“谁?”
“就是昨日随陆使一同审问太子家令的三名卒子。”
陆澄观抬眼望去,不远处正有两人提水冲刷青砖,地面泛开大片鲜红血水。
他呼吸骤然一滞,脑中瞬间响起夜率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 “原来如此”。
没等他回过神,那小吏已是破罐破摔,连忙又道:“还有…… 裴家令也被提走了。”
“谁提走的?”
“是夜率亲卫,持玄鸦金符提的人。”
7. 第7章
难怪陆澄观前去拜见时,鸦室案上只压着一枚寻常铁鸦令。原来夜率亲掌的玄鸦金符,早已拿去提人了。
难怪夜率问话虽冷,却没有为难他,原来是早有决断和安排。
他身为理国公嫡子、钦封的四品钩盾使,夜率确实不会随便动他,但他会用三条命、一个人来教他认清——何为皇权。
冒犯钩盾使威权的小卒,他越俎代庖公然杖毙,看似在为他立威出气。可他保的裴绪,却也被提走,连审问都不让他再沾手。
好一手明抚暗削,是要连皮带骨将他拿捏。
他看向不远处那滩尚未渗尽的血水,呼吸紧绷,一双眸子沉得发暗,滔天怒意烧得他心口生疼。
在这里,人命如微草,只不过为了敲打他,随手就用三条性命做棋子。这就是王朝权贵的权术,冷酷到了极致,毫无人性。
但人死如灯灭,他再愤怒,再心潮翻涌,终究没了挽回余地。他和这三人本无情分,更非同路,甚至不知他们平素为人、是善是恶。但他们不该为此事而死,更不该死得这么轻贱潦草,他早晚要替他们讨回公道。
陆澄观无声探出一口气,那都要从长计议,眼下却只能吩咐人到他值房,把自己身上所有银两拿出来,为三人置棺瘗埋、安抚家小。
接下来的两天,是陆澄观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感孤独的两天,比初到时更甚。
东宫案本就不是他能轻易掺和的浑水。就连仍握着东宫防卫的废太子,对麾下属官尚且置之不理,更何况是他。
可裴家令是他在这个时空遇到的第一位同道。他们只谈过一次话,但他感觉得到,对方也是深耕技艺,官至四品也不肯丢了本心与手艺的人,那份热爱与专注,和他别无二致。
他想要把裴家令要回钩盾署,却不知道怎么去要,不知道该跟谁商量,不知道能找谁帮忙。
最后只能等待。
深深的无力感将他捆绑,在他身上勒出血痕。
当你困在解不开的难题里,就先转向可执行的事,时间和行动会给出答案。当初他课题立项被否时,爸爸曾对他说。
于是,钩盾署上下就看到,他们钩盾使再次关门闭户了。两天时间里,他完成了简易分度头的大部分构件,只缺裴家令答应他的那一样。
两天后,有夜侯卫来报,太子家令被送回了大牢。
这回,他没再急着关心,按捺住询问状况的冲动,更没有亲自去看。他头也不抬,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吩咐小卒:“你去,让裴老头把答应本使的东西赶紧做出来,别以为去了趟夜率那,就能偷懒了。”
三日后,牢里送来了裴绪亲手做好的构件,还有陆澄观之前送去的工具。
几样东西被呈到他案上,从工具到构件,上面都带着擦不净的血痕。
裴家令的手也伤了。
陆澄观心中一痛,佯装怒意,拍案而起:“这脏污玩意是什么?”
被杖毙的三个夜侯卫给了整个钩盾署以警醒,对这位新任钩盾使,人人“敬而远之”。明明骂的不是他,小卒还是被他吓得连忙告罪。
“本使倒要去看看,谁借他的胆子糊弄本使!”
说着,他怒气冲冲出了值房的门,径直往大牢而去。他身后,那小卒跟也不敢,不跟也不是,犹豫半晌还是没敢跟上去,怕自己步了被杖毙的后尘。
很快,钩盾使闯进大牢找裴绪问罪一事,就传到了夜率沈烜耳中。他听后神色未动,只慢条斯理解下披风,递予身侧夜枭。
夜枭恭敬接过,挂好,这才继续回禀:“已查,理国公府与裴绪素无往来。”
“陆玠未归……确也不像他的手笔。”
夜枭颔首:“陆九本就纨绔,好精巧不足为奇。不过少年心性,为几个卒子动了恻隐,转头便迁怒裴绪。”
念及此人往日声名,沈烜不再多言。一个被宠坏的陆氏嫡子,行事恣意、乖张狂妄,再平常不过。
牢中,陆澄观终于借机见到了裴绪。做戏要做到底,他先是一通骂,怪裴绪做的东西不行。可惜他的脏话词库内容太单薄,来来回回就是那两句。
陆澄观背对通道,没让狱卒看到他通红的眼眶。裴绪受了重刑,形容枯槁,囚衣破烂不堪,处处凝结着暗红血痂。那双本该执尺握笔、精研技艺的手,早已红肿溃烂、指节变形。
“老朽受刑伤了手上筋骨,并无敷衍之意。”裴绪话音未落便连声咳嗽,眼神却依旧温和,饱含长者对后辈的宽慰安抚。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默契。
“少找借口,什么伤了筋骨,待本使亲自为你验伤,看你还说假话。”陆澄观似重还轻地扯过他一条手臂,细看指骨上的伤,“哼,还真是不中用。本使要的东西你必须做好,来人,去拿金疮药来。”
见陆澄观支走站得最近的狱卒后,裴绪便从草席下抽出两本书,道:“身陷囹圄,身无长物,唯有私下整理的《营造榫法》《器械通考》略有用处,便赔与陆使。只是构件一事,老朽实在无力再做了。”
裴绪目光轻轻落在书册封皮上。陆澄观接过,当即翻开,指尖捻着书页飞快拨过,动作利落。前卷皆是工整笔录,唯独《器械通考》末页,是以指代笔写下的血书。
陆澄观心头狂跳,一目十行 ——
老朽身陷死牢,必无生理,严刑加身,宁死不诬。东宫仁德,君请信之。今蒙君青眼,铭感五内。此二书为毕生匠学,望君善用,日后若遇良才,代为传薪,使此道不坠,便瞑目无憾。
看完,陆澄观当机立断,将那页纸仔细撕下,塞入袖中。他不能应话,只得郑重点头。
很快,那去拿金疮药的狱卒回来了。陆澄观接过甩给裴绪,喝问狱卒:“怎么他还能带书进来?到了钩盾署大牢,难不成是来做学问的?竟妄想用两本破书贿赂本使,谁稀罕?”
有官阶在身,又未定罪,肯塞钱带本闲书进来看看,也是这些酸儒的惯例。狱卒们也要捞油水,这种事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上使斥责,连忙解释:“禀陆使,进来时都搜捡过,就两本图册,没有夹带什么,我等怜他年迈,拿这册子跟宝贝似的,就……小的立刻拿去撕了烧了。”
“本使已收缴,你还想拿?”
“不敢不敢。”
“下不为例!”陆澄观说着,一边拿书扇风,一边往外走,语带嫌弃,“裴老头别处本使不管,但这手上要是好了就来报我,我还指着他做东西。”
那狱卒见惯鲜血,性子倒不算凶恶,瞧着陆澄观这副扒皮恶少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声劝道:“他这双手先受了拶指,又挨过敲骨槌,别说狱中缺医少药,便是太医前来诊治,也已是废了。小的多句嘴,实在是不愿陆使白等。这三日他不眠不休,拼着性命才做出那物事,再要重做,已是万万不能了。”
陆澄观狠狠瞪他一眼,狱卒后退半步,忙垂下头去。
稍顷,才听头顶传来上使的声音:“算了,没用的东西,也不是非他不可,外头能工巧匠多的是。”
说着,他丢出一个银锞子:“赏你了,跑腿钱。”
从大牢出来,陆澄观带走了那两本书和已全部完成的构件,说是要去寻别的巧匠,便出了钩盾署。
路过东宫时,他想起裴绪所言“东宫仁德”,又想起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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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太子看他的眼神,那如有实质的杀意让人遍体生寒。太子虽说完全长在他的审美上,但论为人,真的是一个仁德的储君吗?
陆澄观轻轻摇头,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他不能这么论。原身和太子本就有嫌隙,他又误闯像个小流氓,难不成太子还要以德报怨?
他演了这几天戏,已越发得心应手,路上便打发小厮流星去坊市找木匠,这才自己回府。
待回到院中,总算松一口气。他关上书房门,坐在案前开始拼装他的简易分度头。他心中思绪万千,纷乱缠绕,得先做点事让自己静下心来。
这一做,就到了晚上。蕊珠敲门送来饭食,带来了一个大消息。
“主君回来了,让九郎用过暮食过去。”
理国公陆玠,他现在的父亲,回来了!霎时,陆澄观也顾不上别的事了,得先梳理见了面如何应对,要说哪些事。
无论从世家宗族礼法,还是生身血缘,陆玠都应是他天然的同盟。太后说过,陆家要做纯臣,但不想成为皇帝攻击太子的刀,那他会是什么立场?
陆澄观一直不想参与政事,此前从未深想,此时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最根本的事——
皇帝到底为什么非要废太子?
兹事体大,直接关系着陆家等各方势力的立场。可他一个外来者,哪里会知道。
既然不清楚,那就投石问路。最好的问路对象,当然是陆玠。
他是尚书左仆射,要不是年纪不够,不好让他位阶太高,那空缺的尚书令位置已是他的了。他是尚书省的实际掌权人,统领六部,实际上的宰相之一。
进到正院,虽然不知陆玠的长相,但也无需人指引,他就坐在主位,和国公夫人闲谈。他年近五旬,相貌端严清峻,眉眼间自带几分宰辅的沉凝气度,不怒自威。
陆澄观望着那张和他爸七八分相像的脸,之前做的心理准备大半崩塌,一股孺慕之情油然而生。他上前行礼,一声父亲喊得颇为情真意切。
陆玠见小儿子进来,并不露情绪,只微微颔首。
“你母亲已与我提过,失了旧忆便失了,不必整日挂怀,世事得失本就无常。”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更无半分温软抚慰。
陆澄观点头应下。
他又问:“这几日在钩盾署如何?”
说起公事,国公夫人不便在侧,起身告辞出去。待门关上,除了自己误闯东宫发现太子的秘密一事,其余并未隐瞒,他将这几日的遭遇全部告知。
陆玠听罢,眉峰微蹙,指节无意识轻叩扶手。
沈烜佞幸之辈,也敢托大替他管教儿子?不过狗仗人势!
他心中冷斥,面上却只沉声道:“此事我知晓了。你无须畏怕。”
“安心在钩盾署当差,旁人若要随意差遣、问话,能拖便拖,不能应对便推说不知。尚书省与夜侯司虽隔着个中书省,但有我在,量他沈烜往后也不敢再轻易寻你麻烦。”
陆澄观一怔,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连日来积压的压力、不曾泛上心头的委屈,竟在这几句冷硬却笃定的话里,寻到了几分支撑。他们把他这颗子架上棋盘,却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意愿,而眼前这位父亲,虽语气严厉,却明明白白告诉他——有我在,你不必任人拿捏。
陆玠见他怔愣,神色稍缓,却依旧威严,语气重了几分:
“愣着做什么?你从前顽劣,尚且容你安身立命。如今既经了事、懂分寸,自然不会让你平白受委屈。”
“至于废储一事,陆氏已入局。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言罢,陆玠起身,示意陆澄观跟上。
8. 第8章
储君废立的大事,自然是要密谈。他跟着陆玠一路穿廊过院,行至府中深处,眼前豁然开朗。一方清池开阔,春月悬于天际,清辉洒满水面。池心矗立一座水榭,飞檐翘角,仅以曲折木桥与岸相连。
父子两在水榭中坐定,四周一览无余,借助潺潺水声遮掩,虽在明处,却更难窥探。
“这紧要关头,您是被故意调出京的?”陆澄观问。
陆玠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还算敏锐。
其实幼子从小聪慧,学什么都快,只是过去浮躁贪玩,此番倒像是骤然通透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目光顿时软了一分,难得地露出点欣慰来。
既如此,他也乐得点拨。
“自然是紫宸宫的手笔。东宫明达仁恕、朝野敬服,此为祸根。帝昏迈,储端韶,帝储相忌日深,争端愈演愈烈,以致动议废储。东宫力保太子太师舒廷元,又力阻建造配宫玄英宫,此为祸引。”
“太子先前态度极是坚决,月前却骤然转了口风,不再与陛下针锋相对。可即便如此,陛下废储之意仍决,他以太子御前失仪、顶撞君父、不忠不孝为由,下旨废储。我本以为,以太子倔强的脾性,恐怕会难以善了。可太子竟未作半分反抗,只自陈罪过,默然领受。两相对比,更显太子之德,朝中反对废储之声不绝。”
“您也在此列?”
陆玠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于国于民,论德论才,太子确有中兴之资。”
“我懂了。”陆澄观颔首,“所以才将您暂时调离,好趁机废储,又把我安插在钩盾使的位置上,逼我们和太子对立。”
“是也,非也。帝心如磐,即便我在京中,他照样可以下诏。这般安排,不过是料你年轻气盛,又逢太子受挫易怒,你们素有趔趄,斗起来理所应当。再稍加挑拨,陆家与东宫结下死仇,届时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所以我才会两次落水?凶手还与东宫有关。”陆澄观瞬时将前后几件事串联起来,“所以那三名夜侯卫才必须死,显得像是夜率站在我这边。这些人首鼠两端,从中渔利,卑鄙。”
陆玠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虽然浅淡,却慈爱。他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你还好意思说?太子端方,年轻一辈里就你和他总闹不合,我也不懂这是何等孽缘,可不就让人钻了空子。”
“咳咳……”陆澄观心想,原身结的孽缘关他这个今身什么事。
“可是,您怎么就确定不是太子要杀我?”
“废储诏书当前,他尚且岿然不动,又怎么会理你这条未入江海的小鲤鱼。”
陆澄观:“……”
这真是……官方吐槽,最为致命。
半晌,陆玠忽又开口:“不过……观你今日应对,倒勉强有了踏浪逐波的资格。”
听到这句肯定的话,陆澄观斟酌着问:“那……裴家令是不是也能救一救?我不想他冤死在狱中。”他的语气听来只是试探,眼神却坚定。
陆玠闻言,笑意渐收,反问道:“太子詹事,左右庶子,太子家令、太子率更令、太子仆,再加上左右卫率府率,裴绪不过是东宫职司的主官之一。他为官不过尔尔,除了一手技艺没甚特别,就让你如此另眼相待?”
对上陆玠的目光,陆澄观有些紧张,来见他之前,除了太子的事,他打的另一个腹稿便是机械制造的事。他的技术路线图要往下走,总不能到了被逼无奈解释不通的时候,才想起来扯神授的幌子,至少在原身父母面前,他得先过了明路。
幸好,原身是一个早出晚归不着家的纨绔,交游广阔,神出鬼没,还喜欢去看名刀名剑,正好能为他技艺、爱好的来历,留出了遮掩解释的空间。
“我知道,大家都觉得匠人技艺上不了台面,但其实很有意思。有件工具我构思很久,自己琢磨了快一年都没能做成,也不敢贸然拿出来,可裴家令只用了三天就帮我做好了。以前我只找过坊市里的匠人,从来没见识过裴家令这样的大匠,没想到这么厉害。他还送我毕生著述,我心里很感激……”
说到这,陆澄观大方望向陆玠:“其实我对朝堂上事不感兴趣,更不擅长,我想做这些。墨家机括大多已经失传,听说鼎盛时期连会飞的机关鸟都能造,如果我也能造出精准耐用的器具,用来治水、筑桥、改良农具,不比在朝堂上争来斗去实在得多吗?”
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一朝穿越不改其志,那双眼中迸发的光芒,属于未来工程师的坚定理想。
陆玠确实觉得匠作之术上不了台面,可对上那双纯澈灼人的眼,有些话便不想说出口了。吴郡陆氏两朝六相,本朝七帝便有两位迎娶了陆氏女为后,累世簪缨、满门显贵,难道还不能给他的幼子一个尝试的机会?
陆玠冷哼一声:“荒唐念头倒不少,就是不知有几日热度,你爱闹闹去,左右不过费些银钱。但东宫属官之事,你莫要犯浑。太子仁德,气数未尽,陆家不做落井下石之辈。但废储已定,紫宸宫大权独揽,朝野喧嚣未成气候,他若拿不出撼动朝局的分量,我陆玠也绝不可能以全族气运相托。”
和陆玠谈过话,虽然目的没有全部达成,但明了了基本局势,达成了部分共识,陆澄观心中安定许多。
今天月圆,风动尘香,望着摇曳的竹影,他想,他或许还能找一个人想想办法。明天,他就找机会去。
拿定主意,他回到自己院里,深夜才将简易分度头全部拼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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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过去。
睡觉前他还在想,有了简易分度头,他再去找裴家令推荐的赵铁匠定做构件,很快他就能造出游标卡尺,接着就造车床,奠定工业制造的基础。
结果第二天,他刚到钩盾署不久,狱卒就慌忙来报,裴绪在牢里自杀了。
他半夜用裤腰带把自己挂在了窗栏上,死了以后绳结松了掉在干草堆里,看守的狱卒以为他是睡着了,天亮了都没发现。还是早上送饭的婆子看到他乌青的勒痕、惨白的脸,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陆澄观还没进值房,就这么一只脚搭在台阶上,既忘了往上迈步,又忘了收回,足足愣了好一会。昨天裴绪给他留下血书,他以为更多地是希望为太子争取他的支持,没想到他真的已经存了死志。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是什么心情,心痛、无奈、愤懑,不解、惋惜、敬佩,或许都有。痛他之死,敬他气节,叹这时代,也不理解。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天就可能有新的希望,他都准备今晚去找太子了。
如果能救他,他愿意相信太子。他想去问太子有什么打算,对被他牵连下狱的属官有什么营救计划,想问他能帮上什么忙。
他怎么就不能,等一等自己?
狱卒见他愣住,等了一会才小心翼翼继续回禀:“禀陆使,他用血在墙上留了两行字。”
“什么字?”
“储宫蒙垢,一死昭天。忠言逆耳,何辜孝名。”
陆澄观更久地沉默。来到这里后,他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清楚地认识到——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留学生,不再只是一个机械工程师,他已经站在一代王朝的权力漩涡中心。这里罡风刮骨,步步惊心,随时能将人碾落成泥。
狱卒退下了,陆澄观叫来书吏,只吩咐了一件事——据实详陈,具本上奏。
他将值房里湿意浓凝的空气,深深吸进肺里又吐出,就在那盯着书吏写奏折,写漏了一个细节都让他重写。他想,在造出燧发木仓之前,他会尊重这个世界的法则。
他的奏章不封、不密,不走直达御前的阁门司,而是和其他京官一样送去了门下省,最后还在书吏润色后,如履薄冰般写下——
狱未具谳,人已毙命,万分惶恐。臣实无威逼构陷之事,伏乞宣付三省,颁示朝堂,以明事体,以正视听。
他不会阴谋,但他懂阳谋。
他一个失了忆、新到任、不通庶务的纨绔,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就是这么慌里慌张、急急忙忙地上报,哪里考虑得到需要保密,哪里知道公开后有没有影响。
他连写个奏章,都要捉人代笔,哪里弄得清程序里的弯弯绕绕?
谁让顶头上司只知道杀人立威,却不给他入职培训?
9. 第9章
昨夜和陆玠谈完,陆澄观不止听到了陆玠的话,更在这次当面交流中品出了更多。
比如,陆玠说太子如果拿不出足以撼动朝局的分量,陆家不会相帮。可他又说钩盾署的差使能拖就拖,夜率的手段也不需要理。那就是说,不只是对太子不偏帮,而是同样没有偏向皇帝。
从已知条件求解,陆澄观的答案是:不必太给皇帝面子,适当给他点脸色看无妨,毕竟他都强拉陆家下海了。
在他所知的历史上,从“王与马,共天下”的东晋,到“天街踏尽公卿骨”的黄巢起义,门阀政治从垄断朝政到退出历史舞台,不同历史时期各有特点。他现在所处的大宸虽然是平行时空,但历史发展关联人性,必然有相似性。
以他这段时间的了解,这里的世家虽然不能与皇权分庭抗礼,但仍然保有相当的政治、经济特权,具有极高的社会声望。
所以皇帝调陆玠出京,陆玠顺势沉默,但皇帝又任命他为钩盾使,逼着清贵世家子做鹰犬,其实已经触了陆玠的逆鳞。
钩盾使这个别人眼中的登天梯,在陆氏嫡子该有的进身之阶面前,简直像一个污点。他不知道陆玠本来给小儿子做了什么样的政治规划,但无论哪一个都不是进夜侯司。
陆玠的未尽之言,都在他的神情里,陆澄观看得懂。他临近博士毕业时,爸爸问起他的就业意向时也是这么个反应。
当时向他投来橄榄枝的不少,既有国内外TOP高校、国家级科研院所,也有顶尖科技企业。听到他选择了航天五院,专攻空间机构、航天器精密传动设计时,爸爸很是欣慰。而提到科技企业开出的天价年薪,他的无动于衷和陆玠说起钩盾使的职位时一模一样。
尽管如此,陆澄观还是没想到,陆玠会推波助澜。
他大概是有几分气运在身的,他的奏折送去门下省的时候,紫宸殿早朝刚散,他投去这么一个“炸弹”,负责封驳奏章的给事中哪里敢批,当时就拿着去找侍中(门下省长官)了。谁知道,尚书左仆射陆玠刚回京,刚刚好就来拜会。
给事中也是个人精,折子未封,他就一副失了分寸的样子“嘴快”。免得事后怪他说,陆相当面,他却眼看着人家儿子跳坑。
于是,儿子胡搅,亲爹蛮缠,陆玠就那么轻飘飘一句:“稚子驽钝,些许事情便慌了手脚,侍中见谅。但事涉国储,确也不好轻忽。正好陆某在这,算是知晓了,只需知会中书即可。”
侍中差点没把白眼翻上天。本来他高陆玠半级,但偏偏这人还有个国公爵位,又受陆太师余荫,陆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不敢真拿自己当上官看。
气也就一瞬,都是官场老狐狸,谁还不知道谁。没有御批谁敢宣付三省,但这意思明显是不给他封驳的机会。钩盾使只是四品,但夜候司是天子手眼,本来也不好封驳,应该说平常这帮铁鸦郎上奏根本就不从他这走……
侍中略一沉吟,便让给事中呈送宫中。至于折子继续不封不密,过手的人越来越多,消息传得快……夜候司自己写的折子、自己不封,关他门下省何事?
不消一刻钟,消息已经传到了寿安殿。不出半个时辰,陆澄观被传召,穿来之后第二次去面圣。
陆澄观半点不带怕的,见了皇帝就说:“陛下,我可没对他用刑,都是夜率把人带走用的刑。我只是借机下废太子的面子,让东宫四品官给我做手艺活,别的可半点没干。对了,我还给他的手上药了……”
皇帝本就愠怒,一见他这混不吝的样子就更来气。要不是顶着陆家嫡子的名头,这陆澄观谁爱用谁用,他反正不用。
他强压住怒气,半晌才问:“你下什么废太子的面子……你想起旧事了?”
“隐隐约约想起来点。不过也不需要想起来,我一听他名字就讨厌。”
“你倒是胆大。他是君,你是臣,你还讨厌?”
“什么君?陛下才是君,他不是被废了吗,比我还不如,我是臣,他是庶人。”
“大胆!被废了也是皇子龙孙!”
陆澄观听他那语气,根本没有动真怒,心想他是演戏,皇帝也是演戏,对着飙戏,简直是穿到了横店片场。他对皇帝反正是一分都不信,至于皇帝信他几分,他估计三四分总有的。
陆澄观嘴上还是要认的,忙说:“臣不敢,臣知罪。”
果然,皇帝根本不计较,原本那点怒气在他骂了太子后荡然无存。而且,随着他对纨绔人设拿捏得越来越炉火纯青,皇帝对他的态度变得纵容,口风也跟着转了。
“说说,你怎么想起上折子了?”
“我才去上任没几天,就死了个四品官,证词也没有,证据也没有,他还留血书喊冤……陛下,我是贪玩,但我也不想遗臭万年啊。不是我逼死的,我反正不认账,要找您找夜率去。”
“夜率是你上峰,你这什么态度?”
“我一去他就吓唬我,而且什么都不教我,只知道杀人,什么上峰。”陆澄观嘀咕。
皇帝头大,已经知道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来了。
“所以你就这么大咧咧递上来了?不封、不密,你是要昭告天下吗?!”
陆澄观一愣,眨巴了一下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奏折不都是写给陛下的吗?怎么还要密封?难道谁还敢乱看陛下的折子?”
皇帝:“……”
他还不如不记起来旧事,之前那样子还像是个能用得上的臣子。
殿外,大太监敲响殿门,隔门禀报:“陛下,太后娘娘差人来问,令钩盾使去寿安殿用午膳。”
得,这下真不用问话了,这皮猴自小得太后欢心,他要是不放人,太后说不定亲自前来。废储已令朝野非议,寿安殿再出不得差池。
算了,不过是陆家一尾小鱼,掀不起大浪。
把人一放走,隐于帘后的夜率沈烜现身,蹙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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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陆九满嘴谎话,不可信。”
“他哪句话是假的?”皇帝冷声反问,语气里尽是对他办事不力的责备,“玩性未脱的毛头小子罢了,不过一颗投石问路的石头,一个招摇示威的幌子,也能将你耍得团团转?还不去善后?!”
沈烜不敢多言,当即应是,退了出去。
是他小看了陆澄观,忘了他这样出身的世家子,又自小行走宫中,在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时候,到了御前是可以充半个子侄的。他可以和大宸过往所有的钩盾使都不同,他只要做好一个符号,就能被包容其他。
寿安殿内暖意融融,往来宫婢步履轻缓,捧着一盘盘佳肴穿梭席间。长案上琳琅满目,荤素点心摆得满满当当:油润厚实的荤菜香气浓郁,绵软香甜的糕点精致小巧,还有慢火细炖的鲜汤热气氤氲,层层香气漫溢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殿外风雨呼啸、暗流涌动,殿内却是一派安逸闲适。
太后慈爱地看着他,笑着打趣:“瞧着吃相斯文,倒是风卷残云,我不过眨眼功夫,这盘子菜险些都进了你的五脏庙。”
陆家小鱼在寿安殿大快朵颐,哪管外头风大雨横。或许口味跟脸有关,原身和他口味基本一致。他十八岁赴美留学,到穿越前已经吃了六年白人饭,穿过来以后饮食上反而好了起来,吃上了御膳宫宴,吃得他心满意足。
很快,裴绪冤死狱中的消息已经百官皆知。当晚,重臣府中,皆是深夜挑灯,召集同盟、幕僚商议。大朝会每半月一次,在京文武六品以上朝臣咸集,宗室亲贵、诸司长官、台省重臣分列班次。第二天正是大朝,也是借机重议东宫案的良机。
当晚,走动的还有一个,陆澄观。他故意留在寿安殿睡了个午觉,又跟太后姑祖母“哭诉”沈烜如何吓唬他,又说裴绪死得惨,夜候司这些人杀人不眨眼,他觉得钩盾使的职务损阴德。
太后平日在宫中寂寞,皇帝不是她亲生,她唯一的亲女儿出嫁多年,平日里最喜欢的小辈就有陆澄观一个,听完这一个劲地安慰。她笑得慈爱,低声说:“观儿这样很好,大胆去做。”
她看陆澄观那一眼,陆澄观只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
他于是也回之一笑,说:“多谢娘娘。”
然后他就赖在寿安殿吃了晚膳才走,他还借口压惊,小小喝了两杯,装出一点醉意。
待寿安殿的内侍送他到了钩盾署附近,他就借酒耍横,说到了“家门口”难道还不会走吗,就此挥退虚扶着他的两名内侍。
于是,在有些昏昧的宫巷里,他再次拐去了熙昌殿外的小门。这一次他没有闯进去,他抬手轻敲,在那无人的巷子里,静待主人的回应。
“你知道是我来了吧,快开门。”
院中,魏钧听着这动静微微挑眉,他确实知道是他来了,但经他的口说出来,怎么就无端轻浮了起来。仿佛在这暗夜暗巷中相见,是他们早有约定似的。
10. 第10章
陆澄观来前,魏钧正在院中遥祭。白烛两支,焚香一柱,取楮钱三串,次第投入火中。
义送孤魂、赆行阴关。
魏钧的眉目笼在袅袅轻烟里,沉静、冷峻到有些悲伤。
上一世,裴绪也是这般,重刑加身而不屈,最后家小流放,他自己则被赐和他同囚离宫,为奴为婢,骨肉分离。
裴绪是死在他去往离宫的第二年,那帮阉狗受命往他脸上刺了字,刺的是“孽庶”二字,字字诛心。可皇帝有一天突然又想起了他这个废太子,竟然要传召,为了掩盖恶行,他们将他刺字的半边脸按在炽炭上生生烧毁。裴绪一身残躯,却拼死来阻,被当场剪舌挖目,伤重不治而亡。
可笑的是,在他的马车入东都前,皇帝又不想见他了,他被重新押回离宫,一切如梦幻泡影。
魏钧无声狞笑,如恶鬼化形,眼底血色翻涌,似要吞噬人间,又似悲哭天地。
他没想到,重来一世,裴绪竟自戕于牢中,死得更早、更烈、更决绝。
他本不必为他而死,他于他有何恩?不过是许他在东宫筑造观时亭。
裴绪说要建出一个晴阴昼夜、分秒无差,机巧精绝,冠绝天下的“天工第一亭”,他准了,仅此而已。最后观时亭根本没能造完,裴绪却为此赔了他两条命。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是要救他的,他本是要救他的!
叩门三声,在无边长夜中清脆回响。
“你知道是我来了吧,快开门。”
陆澄观一声轻唤,将他的思绪从修罗殿中拉了回来。他沉沉阖目,压下狂卷的阴戾,酹酒一觞,奠此忠魂。
陆澄观进门时,院中香烛未尽,魏钧的面容隐没在风中残烛的光影里。和上次见面时一身白绫中衣不同,这次他身着苍色暗纹常服,挺括齐整,以玉簪束发,一丝不乱,虽无太子冠冕,依旧沉肃端仪。
他在祭奠,祭谁?虽然没有牌位,但在今天,只能是裴绪了。
陆澄观脚步顿住,不复利落。他步伐渐沉,缓了缓才走近,先道恼:“为了遮掩行迹喝了点酒,没有不敬亡者的意思。”
跟着焚香、祭酒,动作徐疾合度,仪节井然。
纵魏钧有千般手眼,仍是有未明的细节,要陆澄观这个亲历者来解答。所以他等着,静默无声。
酒洒于地,渗入砖缝,魏钧才开口:“他只留了那行字?”
陆澄观取出贴身收藏的那封血书交给他,觉得这才是它的归处。裴家令惜他的才,忠的却是他心中矢志不移的储君,慨然赴死,也是为此。
薄薄一页纸,折成四方,带着陆澄观温热的体温。魏钧入手,指尖轻蜷,这才展开。
短短几行字,他看了许久。
原来是因为遇到了陆九,裴绪才决意以身破局。他明明已准备好,要用叛主的太子仆为刃、为引,裴绪却抢先一步。
陆九没有辜负他,不过一个白日,他以死证心的壮举已是人尽皆知。
可若是没有陆九和他投契,得他信任,他不会这么决绝。
他抬眸,望向陆澄观的眼神溢出杀气。
“他是一死以谢伯乐……在他留下的《器械通考》里,有观时亭的详图,设计之精巧,耗尽他平生所学。他的匠心,纯一不移,所以才甘心赴死,不止是为他心中的仁君,更是敬他的理想。”
陆澄观迎上他的目光,那一刻,魏钧只觉得自己卑劣的杀心已被看透。
魏钧眼瞳轻颤,恍然回神。不管陆九是不是这个引子,不管死得是早是晚,裴绪都是为他魏钧而死。他有什么资格起杀心?
他低头哂笑,这杀心就是起了,待如何?
“你,是他的知己。”少倾,魏钧将血书付之一炬,他的声音飘散在空寂的庭院里。
“我会完成他的遗愿,让观时亭现世。”
魏钧不置可否,他不在意什么观时亭,他只在意下一步棋怎么走。陆九此人,几分聪明,一腔赤诚,可以利用。
魏钧与他对坐,以指蘸酒,写下了两个字。
第二天是大朝会,平时的常朝只有三品以上官员参加,所以陆澄观还是第一次上朝,头回站在主宫正殿紫宸殿中。
恢弘大殿,王座高悬,满朝朱紫,笏板连排。他本来是有点紧张的,毕竟这比毕业答辩闺阁还是高一点,但他还是做好了和夜率当廷对骂的准备。
结果就没用上,他一时半会还没捞着说话的机会。
朝上,御史台率先发难,大理寺紧随其后,刑部不甘示弱,为东宫案主理权争得不可开交。直到太子少师出列。
太子少师章知,兼门下侍郎,从二品。东宫三师三少作为太子辅教,自从领头的太子太师舒廷元辞官,虽然其他人没和东宫属官一起被捉拿下狱,但基本静默成了透明人。这次,章知一改低调。
“昨日,废太子魏钧拜请熙昌殿守卫良久,托人送出一封奏疏。臣忝居太子少师、门下侍郎之位,今日冒死,代魏庶人进奏陛下。”
章知一言既出,满朝皆惊。惊他的胆量,惊废太子的阳谋。
“魏庶人自言,往日只一味固守心中尊师重道的君子之道,却疏于修□□本分,更未体察君父面对不肖子的拳拳关爱和一片苦心。御前失仪,直言犯上,其罪已极。然东宫旧臣,皆为陛下臣僚,伏乞陛下矜怜庇佑,有罪者依法惩处,无辜者予以开释,切勿因他一人之过,致使牵连枉滥。”
“陛下本是明君,明君治世,自当容忠臣立锥;陛下亦为慈父,慈父存心,必可予不肖子悔过之机。他自幼蒙陛下训诲,虽资质愚钝,亦略通事理,愿以有用之身报家国,自请出阁就藩,北域西疆,王化不及的荒远之地,但有皇命,在所不辞,以赎前罪。”
章知稍顿,眸中含泪:“臣今日惊闻裴绪死讯,痛彻心扉。裴绪一生忠君体国,一介不取,潜心匠艺,与世无争。若魏庶人闻知他尽节而亡,必当呕血摧肝,悔愧无已。”
说到这,他终于从袖中掏出了魏钧的奏折。
陆澄观叹为观止,他只是不封不密地上奏,魏钧才是真狠人,直接让人把话全说完再掏出来,这想拦都没机会。
再看章知手里的奏折——一张皱皱巴巴、风一吹就要破的粗纸……
陆澄观从小学书法,加上穿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对纸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太子平时只用益州麻纸,和面前这张粗纸,价差能有二十倍。
他就差当场给魏钧鼓掌了,看看人家这表现力,又是拜请守卫,又是粗纸上疏,一字未言废太子的处境,却处处在说自己有多惨,这哭惨哭穷的本事,放现代开直播都能比别人多带货。而且,他都给裴家令烧纸了,却装得自己不知道他的死讯,只是碰巧在这一天上折子再次请罪。
果然,这殿中年纪轻的、心机浅的,已有人跟着红了眼眶。陆澄观看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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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看自己,开始怀疑是不是他太不了解太子,才觉得太子是在做戏。
裴绪说他仁德,陆玠说他德才兼备,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凶主要是因为他们有旧怨?
章知跪地,奉上奏疏,紫宸宫大太监取过,呈至御案。
皇帝展开再看,眉头蹙得更深。好个逆子,还敢觊觎北域、西疆军权,真要造反不成?!可他看向群臣,已是接踵而起,为废太子缓颊。也就三公、宰执还稳得住,没有进言。
怒极反笑,皇帝在位二十一年,觉得自己早该乾纲独断,可世家掣肘,太子长成,他重用夜候司,却始终压不下两方势力。前番太子一退,他便趁势废储,一路被情绪裹挟,到今天才幡然看清——太子废立只需一纸诏书,可一纸诏书又做不到真的废立。
“陆钩盾,今日之争源于你,你有何话说?”
陆澄观大方出列,反问:“陛下是问废太子的奏折?我觉得他说得对。顶撞君父就是大错特错,他还是储君呢,怎么能跟我一样,动不动跟老爹呛声,怎么做天下表率?”
被儿子投来一瞥的陆玠:“……”
儿子学会了避重就轻,很好,但也没必要拿自己做反面例证。
“没别的了?”皇帝心累,觉得自己刚才问他是脑子犯浑。
“还有……您让我说的,那我就说了?”
“说。”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来。
“再说裴家令的罪。章侍郎刚才说他潜心匠艺,可太子家令管着东宫饮膳、仓储、财物等,他就只琢磨手上功夫,那做官肯定不用心,失职渎职跑不了。”
“又说他清廉,一文不取,穷确实是穷,我看他是最穷的河东裴了。他想贿赂我,竟然只送得起两本自己写的破书。钩盾署小吏们查他的账,钱庄里存银是没有的,家里多的金银玉饰、锦衣华服也是没有的,女儿嫁妆都只勉强凑了三十二抬,儿子娶妻的花费还要靠老妻的嫁妆……怎么他守着太子私库,还能穷成这样?”
论文写得多,陆澄观在举例举证这方面自有一番心得,说得满朝文武都等着他下一句。
陆澄观撇撇嘴,想到他出熙昌殿时,魏钧写下的两个字——簿清。
那可真是,看君两个字,头昏又眼花,查账查了他一通宵。要不是他数学好心算强,就这么一晚上,还真理不清楚。
“他死在牢里我怕呀,就怕今天上朝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所以昨天我就连夜翻了东宫近三年的账本,发现东宫竟然也很穷。账目上银钱的出处不是民间赈济,就是供奉宫中,账做得还挺真,哪年哪月雪灾洪灾,借谁的名义在哪里施粥送药都写得清清楚楚,可我不信。要不是邀买人心,太子之尊何必做这些,偏偏还偷偷摸摸不让人知道?”
殿中被太子假借过名义赈济的官员们:“……”这事还真是真的。
“还有供奉宫中的,陛下和太后娘娘又不缺银子花,还需要他悄悄贴补?”陆澄观看向龙案之上的皇帝,没等众人反应,终于说到了真正的关键处,“且不论这些钱去向合理与否,更关键的是,连续两年,东宫有大笔金银器物流入坊市置换,最后经裴绪的手,入了将作监的库。”
“这笔钱足有十万贯,几乎掏空了东宫家底……难不成他是私造兵械运往西北,所以才自请就藩,以谋后续?”
话音一落,殿中落针可闻,将作大监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11. 第11章
陆澄观仿佛信口而出的推断,大胆、荒诞,偏偏还隐隐透着几分可能,唬得人接不上话。
皇帝双眼微眯,刚才他还在想,太子想去西北是为了兵权,不料陆澄观竟径直把这话喊了出来。哼,果然,就连缺根弦的直肠子陆九都怀疑,可不能说是他帝王多疑。
刚才还心情很差的皇帝,心情一下好了很多。这小子还真是跟魏钧八字犯冲,都忘却前尘了,还不忘开口就给魏钧扣上这么一顶,大罪滔天的黑锅。
“杨正甫,你勾连东宫,可知罪?”他晲向跪倒在地的将作大监,沉声喝问。
“臣……臣欺瞒陛下,罪该万死,但此事另有隐情,陛下容禀!”杨正甫深深叩首,伏地不起。
“微臣与裴绪乃是多年同侪。去岁芈郡水患,国库空虚,紫宸宫修缮之资难以为继。微臣一次无意与他提及此事,不过数日,东宫便送来七万贯,悉数用于采买建材、打造器具。裴绪当时叮嘱臣保密,只道是太子私库所出,一片孝心,不欲张扬,又说紫宸宫乃陛下起居之所,不可太过俭薄。”
“及至年初,东宫又送来三万贯……微臣绝无半分贪墨!家中尚有一笔细账,一笔一笔,分毫不差,即刻便可取来核对,求陛下明鉴!”
将作大监伏地叩首,声泪俱下。
殿中哗然,先前一面倒的斥骂,顷刻间化作此起彼伏的低语。
“去岁水患之后,正是废太子一力上疏,劝阻修建玄英宫之时啊……”
“国库本就吃紧,哪有余银修缮宫苑。”
“废太子明面上阻修宫苑,是为国计民生,私下却以私库贴补,这是纯孝之心。”
“自古忠孝难两全,他为国惜财,又暗中尽孝,不贪虚名,不求夸赞……”
皇帝端坐御座,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方才还步步紧逼的局面,竟在瞬息之间,彻底反转。
此事他事先半点不知,这般隐秘安排,几乎要叫他真信了那逆子一片纯孝之心。可他竟然能瞒过自己给将作监送钱,这本身就是对君王掌控力的挑衅。今日送钱是为了修宫,焉知明日不是为了私造兵械、豢养死士?
前番急流勇退,至今从容发难,自己步步紧逼,他却步步为营、处处留手,这般深沉心机,又教他如何轻信?
他这个儿子,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从昔日端方君子,悄然长成了深不可测的储君。
没能预知的不止有皇帝,还有陆澄观。他没想到太子的后手在这里,难怪这么大一笔钱不知去向,他却说账目清白可查,原来是立身极正。
原来,他还真是仁德之君。
他悄悄瞥一眼皇帝,看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就知道,无情最是帝王家,也就太子傻呵呵。
他得把立场站住,再推一把。
他当即一喝:“先不说这钱用哪了,就说这么多钱怎么来的吧?”
先前质疑银钱往来还算有依据,没讨到好又开始质疑银钱出处,这下真有看不惯的人忍无可忍了。
章知第一个站出来反驳:“东宫俸饷、田庄贡赋本就岁入不菲,再加上先皇后留下的妆奁产业,日积月累,攒下十万贯再寻常不过,有何值得大惊小怪?”
又有御史胆子比天大,直言附和:“若东宫真有谋逆之心,岂会将如此巨款送往将作监?收买禁军、结交藩镇、笼络重臣,哪里用不得?这般行径,分明坦荡得很。”
本来今天是因为裴绪冤死,各部争起了审理东宫案的权力,结果一路吵吵嚷嚷到了午时,早已偏得十万八千里。最后快散朝时也没吵出个究竟,还是那么几个人不忘初心,立刻跳出来追问。
一个是章知,问的是裴绪冤情:“沈率对裴家令滥施重刑,逼得他在狱中血书自缢、以死明志,此等酷吏暴行,臣请陛下严惩,以正视听。”
章知叩首,深深下拜,一改前段时间的蛰伏低调,姿态强硬。
一个是刑部尚书,揪着东宫案的审理权不放:“东宫账目都能查出这许多隐情,那东宫一案更不应全权交予夜候司办理,臣请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同审。”
章知想办沈烜,敢应的人不多,但刑部尚书的话一出口,附议的朝臣大半。皇帝也无法拒绝,只能勉强应下三司会审。又意思意思申饬沈烜,罚俸半年,补偿裴绪家小,平息物议。
陆澄观敛下眼底的情绪,他没法无动于衷,却只能“无动于衷”。作为一个熟读近代史的现代青年,他深深知道:当一套规则本身出了问题,身处其中无论怎么做,都难免走向荒唐与悲剧。
至于废太子自请出阁就藩一事,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样的大事绝不是朝议一时就能议定的,各方势力心照不宣,奇异地没人再往深里说。
散朝后,刑部和大理寺得了谕旨,就地把陆澄观一堵,说要把人犯提去两部。陆澄观一口应下,让他们吃了饭赶紧来。
“晦气得很,送我我都不要,你们带走正好。”
他摆摆手跑了,一副不懂争权的纨绔样。其实心里想的是,三司会审,总比夜候司关起门来查要讲道理一点。所以你们赶紧来,趁着沈烜刚被罚,大概要关起门来发个脾气,麻溜把人提走。
脾气是有的,夜候司像一柄带毒的尖刀,日夜悬在百官头顶,夜率多年没有这样丢过颜面。可关起门来发火,不过是无能之辈的宣泄,他绝不做这种事。
鸦室内,他沉声吩咐夜枭:“去查,把东宫和将作监这笔账查到底。他杨正甫敢在这时候出头,本率要他永无翻身之地。”
在他看来,杨正甫当初敢收废太子的钱,敢悄悄给废太子办事,又在废储时隐瞒不报,到了这时候配合裴绪的死发难,必然早已是太子一党。他在朝上那番惊惧惶恐、赌咒发誓的作态,不过是精心表演的戏码,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夜枭躬身应诺:“刑部与大理寺已往钩盾署提人,要将东宫属官尽数带走。”
“让他们提。” 夜率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波澜,“那些人,翻不了天。”
“统领,属下是否要额外盯防?” 夜枭低声试探。
夜率抬眸扫来,目光含着冰冷的打量。
夜枭当即垂首请罪:“属下僭越。若有需要,统领自会示下,属下多言。”
“知道就好。”
这边,陆澄观顺利把人交了出去。本来交接人犯不需要钩盾使亲自出马,可他却一直站在大牢外不远处看着,面上轻松,仿佛真的大松一口气。
他抓了那个代拟奏折的书吏做壮丁,一边观察一边问:“那个那个,胸口被鞭子抽了个大叉的是谁?”
书吏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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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说上使描述得不对,但这区分点也太偏了,就不能描述成圆脸长眉塌鼻吗?
“那是太子仆,仆寺主官,掌车马、仪仗。”
陆澄观点头,嘴上说的是这人胸口那把叉再往左的一点就很对称,心里想的是这人眼睛里的惶恐藏都藏不住。从夜候司出来去往刑部、大理寺,大多数人都感觉或许是有了生路,这人反而很害怕。
他可还记得,秦栾说刺杀他的人是太子仆门下。
要是他现在把人扣下,会怎么样……哼,这人怕被提走,那必须得让他被提走啊。
陆澄观继续观察别人去了。没错,他站这就是为了观察这人被提走时的表现。他又找一些偏门的理由问了几个人的身份,一问之下不禁有些震惊。
“你可真是,博闻强识,了解这么多,不在书吏的工作范围了吧。”
书吏以为他要问自己越权之罪,没有立刻接话。
“你叫什么名字?”
“苏淮青。”
书吏答完,忐忑地抬头,却见钩盾使人都已经晃出几步远,只应了他一句“嗯”。
陆澄观出钩盾署大门的时候,走出去又倒回来,问守卫:“我上朝累了,就先走了,要跟谁告假吗?”
守卫从来没被上使问过这种问题,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看他不答,陆澄观自顾自说:“看来是不用。”说完他就走,一路从嘉善门出了宫。
陆澄观回理国公府换了常服,再晃晃悠悠找了多家铁匠铺做幌子,最后才找到富康坊赵记铁铺。立在铁匠铺外的招子前,他有些出神。
脑海里又浮现出裴绪赠书时的模样,那个时候,对方就一眼看穿了他的短板。
他专攻机械设计,可受限于时下工艺,也受限于从前的学识侧重,动手实操能力还是差了一截。想要尽快把图纸上的构想变成实物,他必须有人搭把手。
于是,裴绪就给他介绍了这么个人。
“砰砰砰……呼……呼……”
铺内烟火蒸腾,风箱一呼一吸,铁锤一下下砸落在烧红的铁器上,空气中满是铁腥气、炭火味。
才开春不久,铁匠却已经光着膀子干活,汗流浃背。陆澄观看过去,中年男人跛着脚,应该就是裴绪说的老赵头没错。
陆澄观没急着搭话,进了店就四处看。只见墙角堆着长短不一的铁料、半成品农具和铁器,店里唯一的货架上摆的也不过是锄头、柴刀、门环、犁铧一类寻常铁器,并没有稀罕物。
但陆澄观是行家,一看就知道对方的本事。
这年代没有精准测量工具,但老赵头打的铁器形制和尺寸准确,表面锤痕浅而均匀,淬火线平直、清晰、对称,氧化皮被清理到露出了光亮的金属本色。他随手拿起一把菜刀,就见刀背圆润、硬度均匀、接缝严丝合缝。
心中赞叹一声好手艺,他爱不释手,又看了些小件。
老赵头打完手里的铁胚,过来拿料,正好被陆澄观挡了路,当即没好气地说:“买就说,不买就出去,别占地。”
陆澄观闻声转头,把手里的物件放下,笑着说:“赵师傅,我想找您定做点小物件。”
老赵头斜挑着眼看过来,眉心川字纹皱得很深,满脸不耐烦:“谁让你来找我的?我可不接零碎活。”
12. 第12章
陆澄观没有回答老赵头的问题,他和裴绪的关系当然是越少越好。更何况,他要找帮手,难道还非得借谁的光去说服?
他的目光落在老赵头刚才淬火的锉刀上,说:“水淬后回火是对的,但你回火的温度高了,导致锉刀硬度有所下降。那把还没淬的,你回火到麦黄色,再自然冷却试试。”
老赵头一噎,叱道:“我打了三十年铁,用你个毛都没长齐的来教?”
陆澄观发动阔少的钞能力,没有半点迂回,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铤。
“你照我说的打,打完这块银子归你。如果打出来没有你刚才那把好,我再加一块银铤。”
老赵头很不想理,但是银子实在晃眼,再加上这人还在旁边激将:“怎么?你一个打了三十年铁的老铁匠,还怕输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老赵头:“……”很想赞一句郎君好涵养,但忍住。
小半个时辰后,看着比先头那把更硬的锉刀,老赵头面色肃然。他在铁块上试锉了一下,简直像刨子刨木头,嘎嘎作响,削铁如泥。
“这……”
陆澄观赢了,但神色平静,这不过是淬火回火的基础知识,早在他意料之中。他走近,接过老赵头手里的锉刀,卡进地上石板缝里一撬,那锉刀应声而断,咔嚓成了两截。
老赵头一惊,陆澄观已经严丝合缝往下说了。
“回火色从麦黄到深黄、棕黄、紫棕、深蓝、浅蓝、灰蓝、灰白,硬度会越来越低,韧性会越来越好。这种锉刀,回火到麦黄即可,做菜刀,深黄、棕黄都合适,要是做锯条,深蓝色最好。还有别的,你要听吗?”
“听。”老赵头嘴比脑子快,已经接上了话。凭师父教授,凭多年经验,这些东西他不是没有摸索过,但始终一知半解、不成体系,可这小子一说,就像是点通了其中关窍。
陆澄观也不在意他的别扭神色,就地开讲。从回火讲到淬火,把水淬、油淬、盐水淬的原理和区别仔细讲了,讲到天擦黑。
听完,老赵头久久不能回神,还是听到陆澄观肚子咕噜叫,才想起来问:“小郎君贵姓?是我老赵眼拙,受教了。”
“我姓陆,家中排行第九。”陆澄观摆摆手,大方说,“饿了,赵师傅一起去吃点?”
老赵头听了他的体验课,不仅饭不肯蹭,银铤不肯拿,还要“略备薄酒聊表谢意”,陆澄观拗不过,最后跟他一人吃了个肉胡饼。
两人坐在铁匠铺后门,吹着春日暖风,随意地聊着天。
“我看你一下午也没几个客人,是东西卖得贵吧?”
“是比别家贵。” 老赵头回头望了眼货架,没多解释。
他不说,陆澄观却心里透亮:“你做事不糊弄,别人赶工打两件的功夫,你只用心打一件。东西是扎实耐用,可价钱自然也高了。穷人家买不起,富贵人家的采买又嫌赚头少不肯经手,也就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会来找你。”
老赵头一时怔愣,被他一语道破,竟无言以对。
眼前的少年穿戴体面,教养不俗,嘴里的胡饼没咽下绝不会急着说话,但又能和他这个市井小民席地闲谈。他看上去就是该鞠戏诗酒的贵公子,却对打铁这种微末技艺格外精通。明明反差巨大,却奇异地并不违和,只显得落拓随性,鲜活真切。
老赵头以为他要劝自己多找找卖货的门路,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让降价。
“这么好的东西,老百姓却都用不起,多可惜。”
“我就赚点手工费,再降可就吃不上饭了。”
陆澄观吃完最后一口肉胡饼,拍拍手上的碎屑,这才说:
“你赚的是手工费,每一件都要亲手打,再降确实吃不上饭——这我明白。但你想过没有,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器可不止是一把铁锤。”
“选料、锻打、淬火、装配——这些关键地方没得替,但我可以帮你做一台手摇式木制车床,再配一套靠模,让你把锻好的粗坯卡上去,摇几下就能一次成型,误差比你现在手磨的还小。这样至少能省一半以上的工时,你就有降价的余地了,你要不要试试?”
老赵头这下真的傻眼了,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陆九郎刚来时说的话。
“小郎君先前说,是要找我定做物件……”
陆澄观朗声而笑:“怎么现在成了我给你做工具是不是?没关系,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算各的。而且,要给你做车床,也得你先把我要的东西做出来才行。”
老赵头差点被他这话绕进去,陆澄观向来是行动派,已经把带来的图纸拿出来展开。游标卡尺的所有配件都画在上面,精细地标明了样式和尺寸。
“你能做吗?”
老赵头仔细看过,点头答道:“能是能,但是要做到这么精准,我不能保证,工期也难说。”
陆澄观这才把做好的简易分度头拿出来,跟他解释了用法。
老赵头听完,只觉得心跳快得厉害,就跟炉温烧到最高,锻打熬了一整宿似的。
这样精巧的设计和构想,这么不遮掩不藏私的讲授,他们明明下午才头回见面啊。这位陆九郎,仅凭他手里的所谓分度头,就已经称得上匠作一道的大师了。
他猛地回神,年过四十,头回觉得自己遇到了决不能错过的良机,就连当年被选入将作监,都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能做,我能做,定不负所托。”
他神色无比郑重,陆澄观却举重若轻,从容得很。他还是清清朗朗一笑,说:“十天后我来取,有拿不准的地方你就到理国公府找我,我会交待门房。”
说着,他放下一块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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铤:“这是定金,图纸、成品都不能交给第二个人。”
客人自带图纸定制,为其保密是行规。更何况听他说理国公府,老赵头曾是将作监的巧儿匠,哪里还不知道他是谁,这等要件,这般身份,他哪敢走漏消息。
事情谈完,陆澄观也不拖沓,起身走了出去,只是路上他又东看西看,一副闲逛的样子。晃到京兆府附近,感觉吃进去的肉胡饼都消化完了,就问门口的小卒秦栾下班没,听说没有,他让人传话,问秦栾出不出来吃夜宵。
秦栾出来得很快,一见他,径直把他拉到了附近酒肆的雅间。
二人落座,茶博士奉了茶,雅间门一关,秦栾迫不及待便问:“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陆澄观来找他,就猜到他会这么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你先告诉我,你是铁了心要站被关的那位?”
今天大朝会上,秦栾虽然没有单独出列说什么,却混在为废太子喊冤的人群里。从他穿到这里,秦栾是对他最亲近的朋友,但归根结底,他们的了解并不深,这种关乎立场的要命大事,绝不能含糊。
秦栾凝视他,少倾,重重提起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应声:“是。”
“永承元年,我爹战死北疆,不过短短七年,永承八年,当今就割让五城。到现在,北疆二十七郡,半数落入敌手……祖宗基业都守不住。我不想一直这么窝囊,不想我爹白死。”
秦栾只比陆澄观大两岁,但因为跟着母亲孤儿寡母长大,哪怕身有爵位,其中艰难也不足为外人道,所以他比陆澄观看起来要成熟许多。可这一瞬,他说完抬头望向好友,却见对方露出少有的沉稳模样,把自己比成了弟弟。
他第一次觉得摸不准对方的意思,有点着急地追问:“我看今天在朝上,你也不像是真的要对付那位。”
“很明显?”
“不明显,但我们可是从小玩到大的。”
“都被你看出来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陆澄观笑了,递出一张纸,“我来找你,是告诉你这个。我没有人手好查,靠你了。”
秦栾接过,纸上是几个人名,他问:“他们有问题?”
“看起来是,问题多大我不知道,但心里向着的应该不是那位。他们进了刑部、大理寺,会说出什么话,拿出什么证据来,不好说。”
两人就着这几个人,又详细交换了情报。陆澄观说了把人移交时的异常,秦栾经他提醒,想到另一件事。
“你说杨大监的那笔账拿了出来,相关的人证物证会不会有人去动手脚,好让这账最后对不上?”
陆澄观一凛,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起身,各自行事。陆澄观想,这不是他做得到的事,要么找陆玠,要么就干脆去找废太子。
那位,可不像是坐以待毙的人。
13. 第13章
出了酒肆,风一吹,陆澄观思路更清晰了一些。频繁出入熙昌殿太危险,还是得从陆玠那边想办法,再看看能不能给熙昌殿递个消息。
他一声轻叹,入了局才发现,无人可用是真为难,他确实需要一些人手了。
说曹操,曹操到。
陆澄观走到理国公府所在的昭德坊,从朱雀大街往东拐入坊内,一下安静下来,喧嚣远去。昭德坊号称东都第一坊,顶级权贵聚居地,坊内通常都是静谧的。
坊内道路平直开阔,青石板嵌得严丝合缝。他刚入坊门,却见有人等候在侧。
“九郎君,小的名叫惊尘,略有几分粗浅武艺。大管家吩咐小的,往后就在您院里贴身护卫,听您差遣。”
惊尘身形中等,样貌平平,丢在人群里半点不起眼,但肩背挺直,步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之前未出仕,也没有加冠,陆家家规,他院子里除了粗使小厮、丫鬟,贴身的只有一个小厮流星和婢女蕊珠。现在他出仕了,身边要加人手,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护卫怎么迎到坊门来了。
他没问,任由惊尘跟在后面往理国公府走。
走了没几步,四下无人,惊尘低声禀报:“您往后有什么事要传消息,跟小的说便是。”
说着,他展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一枚章,是“允执阙中”四个小字。
——太子的闲章。
陆澄观猛地偏头望去。难怪要到府外来等他,看似是新来的献殷勤,其实是避开国公府的人向他亮身份。
他就说,魏钧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不仅实际掌控着东宫,还能动用在他家埋的人手。能放到他身边来的,肯定不是府里新买来的寻常仆役。既然在他家埋有这样的暗子,那朝中其余重臣府中,难道就会没有?而且,他家恐怕不止这一个吧?
“你该不会是出身十率府吧?”陆澄观问得直接,太子十率府是东宫卫队,既然是来当护卫,那专业很对口了。
惊尘收到的命令是取信于他,所以并不隐瞒,如实答道:“九郎君慧眼。”
陆澄观若有所思。十率府兵马在太子被废时已被带离,部分遣散,部分打散重编,看来太子早就做了安排。就是不知道他到底保存了多少人手,不会想要逼宫吧?
心里这么想着,但他有分寸,只说了他和秦栾的担心,牵涉太深的没问。他想要查出自己被刺杀背后的真相,想要帮裴绪讨公道,才跟太子战略合作,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不算是太子党。
惊尘应下,表示他会去传话,两人便没有再多说。
进了理国公府,陆澄观向管事问明陆玠的去处,径直过去。
一见到人,他没提东宫其他人,只说太子仆:“之前我以为是他门下被人策反,可是今天看到他的反应,我看他也不清白。先不说夜候司的名声,就说我和魏钧关系差,从我手里逃脱难道不该庆幸?”
陆玠径自喝茶,听完只淡淡道:“若他本就勾结夜候司,就说得通了。”
“是哦,您说得对。”
陆玠斜瞥他一眼:“给你阿耶出考题,很有趣?你难道真没想到?”
陆澄观轻咳一声,有点尴尬。
“去吧,此事早已在查,不日便会有消息。”
“多谢父亲。”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陆玠若有所失。
过去这个混不吝的小儿子表面怕他,其实很能撒娇卖痴。在外面闯了祸,回来就亲亲热热贴着他,一口一句“阿耶”,不像现在只喊“父亲”。懂事了,恭敬了,也疏远了。
陆澄观回到自己院子里,蕊珠和流星都在廊下等,流星年纪小,情绪都在脸上。
“怎么了?”陆澄观问。
流星没想到会被关心,一时不敢答。
蕊珠晲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院子里新来了几个人,他觉得是他年纪小不顶事,九郎出门都不好带他,所以才……”
陆澄观轻笑:“确实是年纪小……不过,你要是想顶事,以后我多带你出去。”
“真的?”流星一扫颓丧,双眼都亮晶晶的,笑出两颗虎牙,“多谢郎君。”
蕊珠在一旁看着,心里又软又暖。其实十六岁的流星哪里小,只不过是九郎宽仁,拿他们这些奴仆当人看罢了。
“你刚才说新来了几个人?怎么没见。”
“没有郎君授意,哪敢随意叫他们来拜见。”蕊珠迎他入正厅落座,流星这才去喊人过来。
陆澄观想到惊尘,那都“拜见”到府门外去了。
很快,几个新来的仆从就来了,两男一女,都是伶俐人。陆澄观见过,没多说什么,等他们走了才问蕊珠,看她知不知道惊尘的事。
“差点忘了……我见九郎迟迟未归,有些担忧,惊尘就说他去迎,他身手好,有什么事也能应对。”
“你和他很熟?”
蕊珠微微红了脸,答道:“也谈不上很熟,我们是同乡,他三年前进府就认识了。只是他一直在主君院中侍奉,所以见得不多。”
陆澄观哪怕是个一心学术的科研狗,也能看得出面前女生那情窦初开的情态,他赶紧垂眸,险险控制住震惊的表情。
惊尘在陆家卧底三年了,惊尘在陆玠身边卧底,惊尘一边卧底一边还俘获了他身边侍女的芳心!这三件事到底哪件更值得震惊,谁来告诉他一下。
“惊尘他人呢?”蕊珠四下张望,问道,“九郎派他去办事了吗?”
陆澄观算是看出来了,蕊珠非常信任惊尘。他决定明天开始跟新护卫好好学一学,他现在跟太子表面不和、私下相帮,也算是个擦边的卧底了。
随便扯了个借口,陆澄观回了房间,一夜无梦。
第二天进宫没多久,前头紫宸殿刚散朝,他就听到一个大消息——
上巳节将至,皇帝下旨,决意车驾东幸栖霞岭,驻跸沐韶宫。巡幸离宫为期数日,后宫妃嫔、宗室宗亲、文武百官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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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扈从,整备行装,不日启行。
春日游幸离宫,本来只是帝王家的常规活动,春游嘛,老少皆宜,男女都爱,这本来很寻常。可令朝野震惊的是,随行人员里有废太子魏钧。
“三郎纵然获罪,仍是朕的子嗣,朕身为人父,亦存慈念,愿同乐。”
听闻此言,朝上心思浅的已转了念头,觉得是昨日大朝会上挑明的孝行感动了皇上,只怕废太子要迎来起复之机了。
陆玠立于近前,心中嗤笑不已。何为获罪?太子之罪并无实证,却被皇帝一言废之。如今来谈慈父之念,怕是昨日被当头棒喝,今日才来亡羊补牢。
但此事震动的何止前朝,更是后宫和宗室。
各宫妃嫔暗自盘算,宗亲亦各有考量。更不必说,太子被废后一直蛰伏隐忍的几位皇子,此刻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火烧眉毛,纷纷遣人火速召集幕僚,闭门议事,各怀心思地筹谋起来。
熙昌殿内,魏钧长身而立。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用力之巨,令指骨发白。
沐韶宫,上辈子他关押于此,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五年。这一世,命他以庶人之身随驾春幸,也是想他有去无回吧。
魏钧脑海中翻涌着那五年的记忆,等来了宣旨太监。他姿态谦恭却不失矜贵,脊背挺拔、神色沉静,从容领旨谢恩。
这一次,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会浴血杀出。
钩盾署值房内,陆澄观在画图纸,书吏苏淮青敲门入内:“陆使,您找我?”
陆澄观抬手示意他坐,搁下笔说:“我看你好胆,别人都不敢替我写奏折,就你敢。怎么样,这趟去沐韶宫,你跟我去?”
自从新任钩盾使上任,苏淮青就一直在观察,知道他是不爱废话、也不打机锋的人。昨日对方问他名姓,他就感觉到是有赏识之意,但他没想到,对方招揽人也是如此单刀直入。
“陆使或许不知我一介小吏的来处。”
“确实不知,你说说。”
“我乃眉山苏氏出身,永承十七年进士。昔年闻喜宴上,我被齐王府宜阳郡主看中,后因拒不愿尚郡主,被削去功名,罚充吏役,这才辗转来了钩盾署。我这般戴罪之身,陆使还愿提携?”
苏淮青二十五六的年纪,四年前登科,二十一岁的进士,长得又是玉树临风,难怪会被郡主看上。他落魄却有傲骨,话里说自己是戴罪之身,眼里的光却全是桀骜抗争,大概是既不觉得自己有罪,也不后悔因此获罪。
他就这么不卑不亢地往那一站,等着陆澄观的答复。
可这时,陆澄观满脑子转的却只有四个字——眉山苏氏。
这他可就如雷贯耳了,那不是“三苏”苏洵、苏轼、苏辙的家族吗?陆澄观上下打量,回想他代拟奏折那一手柳骨清劲、端严不俗的好字……这苏淮青,不会也是个大文豪种子吧?
陆澄观眨巴了一下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冒出一句:“要不,先给我看看你的诗词?”
14. 第14章
“诗词?”苏淮青愣了,“虽非我所长,倒也有些拙作,容我明日从家中取来。”
“别别别,我开玩笑。”陆澄观赶紧把人拦住,正色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当郡马?”
“志不在此。”
陆澄观点头,心中了然。
“娶郡主做郡马,看着风光体面,其实没有实权、处处受限。你十年寒窗,本来就不是为了困于闲职,就是该一展所学,匡扶社稷。更何况,婚姻就该你情我愿。因为你不愿意就削你功名,贬你为吏,好没道理,好没气量。你说你是戴罪之身,但在我眼里,你不是懦弱,你这样的才是有风骨。”
苏淮青微微握紧双拳,半晌才说:“大丈夫立身于世,当以功业封妻荫子,而非将婚嫁当作进身之阶。”
陆澄观赞同:“大多数人汲汲于功名利禄,一心谋求仕途捷径,根本就不在乎底线和本心。要我来说,连一生幸福都拿来当作筹码,不正是懦弱、没有能力的体现?”
苏淮青本有青云志,奈何一朝风波骤起,前程骤然中断。陆澄观是陆玠嫡子,身居四品要职,若肯伸手援引,未尝不是他扭转困局的转机。最重要的是,据他连日观察,对方绝不是表面那般鲁莽憨直,他心中自有锦绣。
便如此刻,一番肺腑之言过后,陆澄观并未急切许诺前程,亦不曾索求回报,只是又问他,愿否同往沐韶宫一趟。
“苏某愿往。”
苏淮青想,且去,且看,总要接触了才知道此人值不值得信任。
“那到时候你跟我的护卫一起,就跟在我身边。”
三日后,驾幸栖霞岭沐韶宫。
天色微明,朱雀门外羽卫森列,金吾卫仪仗开路,骑兵控马而立。旌旗映日,矛光错落,箫鼓铙角齐鸣,声震长街。
皇帝御辇由六匹白马牵引,朱轮华毂,流苏轻摆,伞扇簇拥,黄门官侍立辇侧,随行传旨。宗室诸王在前,文武百官着朝服按序随行。羽林卫夹道环卫,甲仗鲜明,队伍迤逦数里,威仪赫赫。
陆澄观在朝官队列中段,前后眺望都没见到魏钧人影,直到行至城门外,宗室、百官登上车驾,那独独落在最后的魏钧才凸显了出来。
他一身素衣,戴着手铐脚镣,行在百官最末,只一眼,陆澄观就蹙起了眉。
他稍慢半步,羽林卫便推搡驱赶。百姓不识太子真颜,见他镣铐加身,便当他是什么罪臣,一路奚落不停。
陆澄观站在马前,隔着人群和他对视一眼,太子不见怒色,还是一派清冷,只微微加快了步伐往前,不至于再被羽林卫推搡。
陆澄观正要上马,就听后方传来喧闹,一个清脆略显稚嫩的少女声音传了过来:“滚开,谁敢拦吾!太子阿兄在哪里?”
话音未落,只见一名少女不顾体面地快步冲了过来,侍卫没人敢碰,硬生生被她一路逼退。少女身量高挑,容貌极盛,行动间裙裾摇曳、环佩叮当,一眼看去便知年纪还小,却已是天资高华。
陆澄观不像刚来时两眼一抹黑,他一听就知道来人是谁了——魏钧的胞妹魏昭。
先皇后只诞育了一子一女,魏昭出生后不久,先皇后便病逝了。大宸公主通常是及笄受封,但先皇后担忧儿女,病逝前便为女儿求了昭华公主的封号。先皇后逝后,魏钧对妹妹更是极尽宠爱,在魏钧被废以前,昭华公主无疑是东都最璀璨的明珠。
陆澄观听说她因为替哥哥求情触怒皇帝,被关了禁闭,今天大概也是刚放出来,恐怕是被逼得没了办法才闹起来。
只一打眼,陆澄观就知道昭华公主和她哥哥不同,她是真正被娇宠着长大的天之骄女,张扬、明艳、自信、尊贵无匹,带着不谙世事天真稚嫩。
她被保护得很好啊。陆澄观想到了自己的妹妹,那也是个炮仗一样的霸王花。他们只要见面,妹妹就跟他闹个不停,可他远渡重洋之后,每次想到妹妹,嘴角都是含笑的。
“阿昭,胡闹什么?!”一声轻喝,打断了陆澄观的思绪。
“阿兄,阿兄……他们怎么给你戴镣铐,他们怎么敢!?”
昭华公主眼角涌起泪花,不敢置信地看着兄长。她的太子阿兄从来光风霁月,人前连衣袍都没有一丝褶皱的人,如今竟要像个囚徒罪人一般当街戴着镣铐,被人指点鄙夷。
“阿昭,回去!”魏钧加重了一些语气,却仍然不舍得说重话。
在昭华看来,他们不过一月未见,可在魏钧这里,已是两世相隔。他如珠如宝宠大的胞妹,他已经有五年未见了。
他深深望向昭华的那一眼,情绪浓烈得仿佛要灼伤人眼。可他很快垂眸,将一切敛藏殆尽。
昭华公主几步跑近,提起魏钧手上的镣铐看,纤纤玉指拉扯着那粗壮的铁链,本能地想将之扯断。但怎么可能,钢铁之硬,自然是纹丝不动。
魏钧用活动范围有限的右手,反扣住她的手腕,说:“阿昭,我无事,你回车上去。听话,别让阿兄为难。”
小公主倔强地不肯落泪,却已是眼眶通红,她固执地扯着那铁链,终于忍不住放声哭喊:“为什么啊,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对你?我都听说了,阿兄已经自请出阁,难道躲得远远的还不成吗?我和阿兄一起走,我和阿兄一起走……”
魏钧深吸一口气,任他自诩已是心硬如铁,但面对幼妹心疼的哭诉,仍是心尖都在狠狠颤动。如果上一世没有认清那些豺狼的真面目,他真的愿意带着阿昭就藩边陲,远离东都纷争,只要她能快快乐乐长大。
可他知道,一步退步步退,他身后是万丈悬崖。
围观的百姓这时也多少听明白了,原来这位是废太子。
安静下来的人群中,突然有人说:“我见过他!去年大雪压塌了城南的房屋,他的马车经过,帮着救了一天的人。”
“说的什么屁话,那可是太……废太子!”
“我绝对不会看错,长得这么俊俏的郎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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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见过会记错?”
围观百姓你看我,我看你,再看看废太子,将要出口的反驳都变得无力,是啊,长这么俊俏的郎君,谁会认错。
听了这话,昭华公主哭得更厉害起来,扑在哥哥怀里一副要哭断这镣铐的架势。
“我阿兄是最好的人,他扶贫济困从不留名,他是最仁善的太子……”
魏钧温柔地推开幼妹,抬手为她擦泪。上辈子那个仁懦忠直的太子早就死了,死在了沐韶宫冷僻的荒草堆里,被跑进来的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可这一世,他需要曾经的声名,所以他安排了人,他不会放过这难得的,在东都百姓面前示弱示好的机会。
但他没想过要幼妹参与。
明明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他却还是不愿见到她哭泣。
百姓议论纷纷,见势不对,羽林卫立即厉声呵斥:“吵什么吵!禁驾在此,闲杂人等立刻肃静,再敢妄议,定当严惩!”
魏钧爱怜地抚过昭华发顶,稍稍抬高了声调:“我已不是太子了。阿昭,你若始终认不清这一点,我唯有一死以谢君父。”
他说出口的话令自己反胃,但语气又是那么自然,毕竟当年,他真的这样想过。
“阿兄……”
“回去。”
昭华公主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即便哭泣也不掩面,任由泪水滑落。
陆澄观转身上马,没等羽林卫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一副不耐烦看这场“闹剧”的姿态,下令道:“还不走,等圣旨来催吗?”
说着,他一夹马腹,当先催马前行。
栖霞岭距离东都百里,快马半日可到,但皇帝銮驾笨重难以疾行,因此安排的是两日路程。当晚,中途驻跸京亭驿。
这座京郊首驿,占地颇广、规模宏大,平民勿入,权贵专享。
诸王宗亲各分东西华堂别院,屋舍宏阔,器用精雅。唯独魏钧被安置在最偏僻的杂院,陈设简劣,衾褥潮腐,与杂役为伍,更被内侍日夜监守。
陆澄观见他被押走时没有半点反抗,心中啧啧。他越来越佩服魏钧的心性了,他真是能忍啊,哪有半点那晚掐他脖子的锋利,果然是成大事的人。
这回昭华公主没有公然大闹,只安排身边宫女给魏钧送被褥。可送过去,没等看守他的内侍拦住,已被魏钧退了回来。
“此等贡缎,我一介罪人,用了便是逾制。回禀你家公主,不必为我忧心。”魏钧垂着手站在门口,落下的袖口挡住了腕间红肿。
宫女折回西院回禀,昭华公主听了描述,想到阿兄站在那门楣前,额头都要顶到门框的模样,又大哭了一场。
魏钧自己倒是泰然自若,就这么戴着镣铐进屋关门,隔绝一切窥探。至于这杂院里负责看守他的内侍,到底是有几方人马,他好似全无所觉,也浑不在意。
陆澄观本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没想到第二天刚到沐韶宫,随驾队伍里就又闹了起来。
15.第15章
日暮渐近,晚霞漫卷,栖霞岭正因这落霞胜景得名。帝王銮驾逶迤而来,驶入沐韶宫时,正赶上一天之中景致最好的时分。
可这满目霞辉,有人却无心欣赏。
昭华公主魏昭下了车驾,固执地不肯回宫苑休息,就在那等着后面队伍里的兄长。她听阿兄的话不闹,但她一定要亲眼看到阿兄安好。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都看到了等在那的她。谁也没上去问,但人人关切。
魏钧是没有被安排车驾的,他一路和宫侍们同行,风尘仆仆。
昭华公主在这时候等在路旁,他连稍作整理、遮掩仪容的余地都没有,手腕上磨破的血痕、衣摆沾满的尘土都落在她眼中。尽管他脊背挺直、目光沉静,从容之态不似一位刚被废的太子,但公主哪里顾得上这些,她只知道阿兄还戴着那沉重冰冷的镣铐。
她是想要冷静的,想要听阿兄的话,但她忍不住,已经冲上了前。
“离宫已经到了,你们还不给阿兄摘了这劳什子?!这里守卫森严,他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她厉声喝问负责押送魏钧的侍卫。
无人能答,他们不是主事的人,怎么敢擅自处置。
昭华公主见状更怒,不顾魏钧的阻拦,又斥道:“我阿兄哪怕被废,也是中宫嫡子、天家骨血,你们这般折辱,难道在你们眼中,天家体面竟一文不值?”
陆澄观此时正站在陆玠身侧,和停滞不前的随驾队伍一起,看向废太子兄妹。
“阿昭,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魏钧还想劝说,被魏昭一言打断:“阿兄不必担忧,父皇既然肯放我们出来,一定是心软了。我去求父皇,过了气头上,他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一向最疼我了。”
魏钧不知该如何告知幼妹,他们的父皇对他忌惮已深,绝不会心软。今时今日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对方的默许,甚至谋划。
但这些话,他不能在这里说。
他只能看着魏昭真的折回,往御驾而去。可她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昭华,你还口口声声天家体面,你才是有失体统!你到底是皇家公主,还是只是他魏钧的姊妹?宗亲、百官都看着,你在这吵嚷什么?不过是走了几步路,戴了副镣铐,魏钧他一个成年男子有什么受不得?”
来人衣饰华贵、身形魁梧、眉眼锐利,正是大皇子魏铉,封号靖王。
魏钧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无波。
那几个都不出头,偏偏他不知道被谁怂恿跑来阻拦。魏钧太知道他怎么想的了,他大概还觉得自己是“长兄风范”,却不知道别人只会觉得他苛刻,对弟妹毫无感情。
毕竟这一世,他不是那个当朝顶撞君父,长跪死谏的太子了,他明面上本就没有大错。
果然,在场已有许多人蹙起了眉。
“那大皇兄为何要乘车?又何以两手空空,不如也戴上这镣铐试试。”昭华公主是被宠大的,才不惧大皇子威仪,能让她怕的也就两个人——父皇和阿兄。
“昭华,你休要胡搅蛮缠,我堂堂靖王,乘车出行有什么不对?有罪的又不是我,我戴什么镣铐?”
“那我阿兄就有罪了吗?朝野都没议定的事,三司都没有会审的事,你一句话就定了?我看你不是靖王,你是急着当太子吧!”
宗室、百官:“……”
他们以后会注意,不管太子结局如何,还是不要去惹昭华公主的好。她这张嘴,锋利如刀啊。靖王好歹也是她同父异母的大兄,她都半点不带留情。这才年不足十五,再长长还得了。
围观者尚且心有戚戚然,更不用说直面炮火的靖王了。他被说得面红耳赤,一时不知如何辩解。他确实想过,他居长,太子居嫡,嫡子被废,他当然是太子之位最强有力的竞争者。
就是这么一点心虚,让性情莽直的他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魏钧一看妹妹在魏铉手下吃不了亏,更是没了动作,任由妹妹发挥。不用多久了,大鱼很快就会露面。
昭华公主犹自气呼呼,杏目含怒,瞪着拦路的靖王。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样闹不像样。”魏铉硬着头皮,勉强解释,又说,“你年纪还小,以后还要议亲的,大兄是怕坏了你的名声。”
昭华公主明显不信,轻哼一声,绕过他往前走:“大皇兄真为我好就别挡路,我要去找父皇。”
就在这时,前面人群分开一条路,众人俱都恭敬垂首。
“远远就听到你们吵嚷,出了何事?”
众人:“参见陛下。”
昭华公主踮足轻跃,两步上前,刚才还满脸怒容,一见到父皇便漾开甜软笑容,娇声道:“父皇可算来了,他们欺负阿兄,请父皇为阿兄做主。”
她仰头望去,心脏狂跳,眼中闪着希冀的、依赖的光。
她不是真的全然不懂,但以她的见识阅历,她能想到的只有赌一把,赌父皇真有慈父之心。她已经看到了,大庭广众之下,他们都敢如此作践阿兄,接下来还会做些什么更过分的事?
阿兄太需要父皇的庇护了,哪怕只是一点,哪怕只是一次,只要让他们知道父皇眼里还有他这个儿子,他就不用再遭受这些了。
皇帝的目光随着她的话投向一旁的魏钧。
“阿兄就这样戴着镣铐一路走来的,整整两日,手腕磨得都是血。”昭华公主吸了一下鼻子,“父皇日理万机,过问不到这种小事,底下人便这样擅作主张……从前,阿兄这双手只有练武习字磨出的茧子,哪里受过这等磋磨。”
她言辞机巧,把皇帝架在仁君慈父的名分上诘问。皇帝何尝听不出她暗藏的小心思,但他不以为意。他要的,本来就是这个局面和效果。
“荒唐!是谁擅自做主,下去领罚!”皇帝佯做怒色,又看向身侧的大内总管,斥道,“梁忠和,朕不问,你便不报吗?朕看你这个大内总管也是老迈昏聩,不堪用了是吗?”
梁忠和连连告罪,立刻上前招呼人,给魏钧又是开锁,又是拿药。
昭华公主眼中骤然亮起璀璨星光,一扫连日阴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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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知道,尽管父皇恼了阿兄,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但毕竟还有一份父子情分在的。
魏钧将一切看在眼里,跪地叩首谢恩。额头贴上冰冷青砖那一刻,他已明晰了皇帝的谋划。他前番阳谋奏效了,皇帝终于意识到,废太子不是一纸诏书的事,不能强令朝堂俯首。
他猜,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摧毁他仁德的声名,分化瓦解效忠他的势力,让他真正“消失”于朝堂。
今日这一出,是他的礼尚往来、反手还招。他是仁德太子,他亦是慈父心肠,站稳这一点,他才算扳回上一次交锋的颓势,才能谋划更多。
“免礼吧。”皇帝看他一眼,似是不忍,却又压抑着没有多说。他只轻叹一声,招呼昭华跟他一起离开。
于是,徒留在此尴尬的,就是靖王魏铉了。
魏钧摸到了皇帝的脉,难得心情有几分闲适,对这位真正憨傻的大皇兄,也纵容许多,还冲他点头致意。包括大皇子在内,他共有五个兄弟,只有这位,会傻到被人做了筏子尤不自知。
他不顾手上的伤口,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指尖沾染鲜血也不在意。围观众人散去,负责看守他的内侍和侍卫都恭敬许多,引他去住处。
错身而过时,陆玠父子还站在原地。魏钧余光瞥见,陆玠正在对陆澄观说着什么。
陆澄观目送魏钧,对陆玠说:“靖王闹这一场,杀敌零人,打伤一个——他自己。”
陆玠嘴上训他:“不知尊卑,没大没小。”
陆澄观面上笑,心底却在腹诽。
这些古人不爱科技发明,智力天赋全点在文史政了,还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看来在这世道生存,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龙象相搏,纷争难息,你低调警醒些。”
陆澄观应是。
作为旁观者,他刚才将各人情状看得清楚。看向另一边散去的其他皇子、后妃的身影,他不得不承认陆玠说得对——
天家父子搅混了这一池水,大波汹汹,暗流潜涌,深不可测。
靖王当着众人的面丢尽脸面,又气又恼,脸涨得通红,憋着一肚子火气,径直回了自己常住的栖云苑。
在外人面前,他尚且能强行按捺一腔怒火。本就已经落了下乘,倘若再当众失态动气,无异于雪上加霜。可一踏入自己的院子,不必再维系亲王体面,积压的怒气就再也压制不住,当场一通摔砸。
周遭侍从皆是屏息垂首,无人敢上前劝阻,只敢远远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他出了这口闷气,才有侍从前来敲门禀报,说是有人来访。
他眉头紧蹙,下意识问:“老五?”
侍从摇头,答道:“是肃王殿下。”
“四弟?”靖王疑惑,四弟魏铭素来和他往来不多,怎么会这时候来找他。
门外,等候的肃王魏铭目不斜视,假装自己听不见里面摔摔砸砸的动静。而他身后不远处,另一人刚绕过院墙往栖云苑而来,一见他站在院中,那人便脚步顿住,悄声折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