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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作者:娲x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流栖灯回头看了一眼便道。塌方的山体,碎石堆成的斜坡,仅容一马通过的窄路。来时走过,回去也走过。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官道在山壁上盘旋而下,凿痕在石面上被风雨磨圆了。路是上古的人修的,几百年了,被无数马蹄和人脚踩过。


    “走到绿溪镇要几天。”她问。


    “山路走完要两天。加上歇马点那段,三天到绿溪镇。”玛丽玛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三天。”


    流栖灯把手伸-进鞍袋里摸了摸。麻布在口袋里,炭条也在。麻布画满了,但她想起从绿溪镇出发的时候贝丝给了她们烙饼,用布包着。包饼的布是白色的粗麻布,贝丝随手从灶台上拿的。她当时把饼吃了,布洗干净叠好收在鞍袋底。现在那块布还在。


    她把白麻布找出来摊在马鬃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画。够画一路了。


    下午她们到了歇马点。塌了半边的石头房子还是塌着,井口盖着木板压着石头。井水还是六级,不能喝。但石头房子门框上多了样东西——一块布条,系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卷起来了。布条上写着字,炭笔写的,笔画粗大:“水往南走。第一个泉眼在三里外。”


    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可能是从哨站撤出来的勤务人员,可能是从北边南下的流民,可能是任何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她在歇马点停下来,知道井水不能喝了,把自己知道的下一个水源位置写下来系在门框上。让后面的人不用走冤枉路。


    格蕾塔把布条解下来看了看,重新系回去。系得更紧了一些。


    她们在歇马点没有停留,继续往南走。三里外果然有一处泉眼——不是海瑟记录本上那处,是新的。水从山壁石缝里流出来,清冽,没有铁锈气。泉眼旁边的石头上也系着一块布条:“水可饮。往南还有。”


    流栖灯蹲在泉眼边喝水。喝完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白麻布。干净的白麻布,贝丝包过饼的。她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水可饮。往南还有。”写完把布条系在泉眼边的灌木枝上。风吹过来,布条飘起来,和新系上去的一样。


    第二天傍晚她们走出了山路。山脚下那片砾石滩还是灰白色,干涸的河床上卵石覆着粉末。但河床对岸的平地上,她们来的时候扎过营的地方,多了一顶帐篷。帐篷是灰色的粗布,旧了,打着补丁。帐篷边坐着一个人,背篓放在脚边。


    是朵拉的母亲。


    她抬起头看到四匹马从山路下来,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在这里等你们。”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在山路上遇到的时候多了力气。“贝丝让我在绿溪镇歇了几天。我歇不住。想回来。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扎了营。想,你们回来的时候会经过这里。”


    格蕾塔下马。“朵拉好了。哨站的井水变清了。她站在灶台边给我们盛粥,手不抖了。”


    朵拉的母亲听着。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然后蹲下去,从背篓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双鞋。布鞋,厚底粗面。格蕾塔在山路上给她的那双。她把鞋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摸了摸鞋面。鞋面被她摸干净了,灰白色粉末一点没有。


    “这双鞋,帮了大忙。”她把鞋放回背篓里站起来。“我往南走。走到绿溪镇,跟贝丝说一声朵拉好了。然后回哨站。我女儿在那里。”


    她背起背篓往南走了。步子比在山路上的时候快。走出几步回过头。“绿溪镇的井水,听说变好了一点。铁锈气淡了。”然后继续走。背篓在背上一晃一晃。


    四个人站在砾石滩上看着她走远。灰白色的天光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和山路的颜色融在一起。


    “绿溪镇的井水变好了。”艾莉西亚说。


    “污染在退。从封印开始,一层一层往南退。哨站先变好,然后是山路,然后是绿溪镇。”玛丽玛丽上马。“然后是一直往南的所有地方。”


    阿灰迈出步子走进干涸的河床。蹄子踩在卵石上,咔嚓咔嚓的。河床对岸的平地上,朵拉母亲的帐篷还在。她没有收,大概是想留给后面的人。


    第三天傍晚她们看到了绿溪镇的槐树。


    树冠一半枯一半活,枯枝在风里刮擦出细碎的声响,活着的枝叶覆着的灰白色粉末比来的时候薄了。槐树底下坐着几个镇里的人。来的时候坐着的都是老人,现在多了一个年轻的——铁匠回来了。她坐在槐树根上,旁边放着一只工具箱,箱盖开着,里面是锤子、钳子和马蹄铁。她手里拿着一块马蹄铁在翻来覆去地看。


    看到四匹马从镇口进来,铁匠站起来。“要钉蹄铁吗。”声音粗粝,和打铁的声音一样。


    玛丽玛丽低头看了看阿灰的蹄子。后蹄的蹄铁边缘磨薄了,在绿溪镇的时候就在担心,走了一路荒原,磨得更薄了。“要。四匹都要看看。”


    铁匠把工具箱打开铺在槐树下。阿灰第一个,抬起后蹄,铁匠蹲下去用钳子把旧蹄铁起下来,蹄子削平,新蹄铁比了比,叮叮当当地钉上去。阿灰站着不动,偶尔甩甩尾巴。穗子第二个,长腿第三个,红栎最后一个。四匹马的蹄铁全换了新的。铁匠钉完最后一锤,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听说你们往北去了。”她把工具收回箱子里。


    “去了。”流栖灯蹲在旁边看她收工具。“封印修好了。污染在退。哨站的井水变甜了。”


    铁匠的手在锤子柄上停了一下。“绿溪镇的井水,这几天铁锈气也淡了。老桑妮家的小孙女,身上的疹子消了大半。”她把锤子放进工具箱盖好。“所以我回来了。走到半路,遇到往北走的人说井水好了。就折回来了。”


    铁匠铺的门重新开张了。门板上的“往南”两个字被她用刨子刨掉了,露-出下面新鲜的木色。


    贝丝站在客店门口。围裙系着,手里拿着一块刚烙好的饼。饼是麦面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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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烙得焦黄,热气从饼面上冒出来,在傍晚的凉空气里白-花-花地升腾。流栖灯下马走过去,贝丝把饼递给她。“刚出锅的。吃。”


    流栖灯接过饼咬了一口。外皮焦脆,里面软,麦香和羊油香混在一起。她嚼着嚼着,眼睛红了,饼太烫,烫出了眼泪。


    “老桑妮的鸡蛋吃完了吗。”贝丝问。


    “吃完了。在荒原上吃的。最后一枚,四个人分的。”


    “吃完了就好。”贝丝用围裙擦了擦手。“东西吃完了,说明路走够了。”


    老桑妮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布袋里是鸡蛋,生的,蛋壳上沾着草屑和干了的鸡粪。“攒了几天的。”她把布袋递给流栖灯。“鸡最近下得多了。水好了,鸡就肯下了。”


    流栖灯接过布袋抱在怀里。鸡蛋在布袋里轻轻碰着,发出很细微的壳与壳相触的声响。


    “孩子呢。”格蕾塔问。


    老桑妮侧过身。巷子口,一个小女孩趴在墙边探出半个脑袋。胳膊上的疹子消了大半,只剩淡淡的粉红色印子。她看着流栖灯的黑头发,举起手晃了晃。


    流栖灯也举起手晃了晃。小女孩笑了一下,把脸缩回墙后面,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夜里贝丝把客店的桌子拼在一起做了一-大锅炖菜。菜是从镇外地里新拔的,叶子还是灰绿色,但根茎已经恢复了本来的白。炖在一起,汤是清的,菜是甜的。铁匠从铺子里拿来一块自己腌的咸肉切进锅里,肉香和菜甜混在一处,灶房里热腾腾的全是白汽。海瑟也来了。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炖菜没有动。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艾莉西亚从布袋里拿出那叠抄录纸放在海瑟面前。十年的水质记录,从四个本子里摘出来的数据,污染扩散的曲线图,封印修复后魔力浓度的下降趋势。海瑟低头看着那叠纸,没有翻。手压-在纸上。


    “哨站的井水变甜了。歇马点的井还是六级,但往南三里有了新泉眼。绿溪镇的井水铁锈气淡了,再过一段时间会回到一级。”艾莉西亚说。“你的记录,帮了大忙。没有十年前的数据做对比,推不出污染扩散的速度和方向。”


    海瑟把手从纸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从边境哨站调到绿溪镇的那一年开始记,井水,溪水,河水。冬天结冰的水,春天化冻的水。每年开春进山测歇马点的井。”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炖菜,咽下去。“给边境哨站发了三封传讯。回了三封‘已收悉’。我以为这些记录永远用不上了。”


    “用上了。”玛丽玛丽说。


    海瑟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炖菜吃完了。吃完站起来,走到客店门口,看着外面绿溪镇的夜。主街上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光,比来的时候多了。铁匠铺的灯亮着,老桑妮家的灯亮着,镇长家的灯也亮着——镇长从边境哨站回来了,今天下午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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