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之旅》
1. 第 1 章
玛丽玛丽·阿弥站在工房门口,花了三次呼吸的时间让自己什么都不想。
这是她练出来的本事,三次呼吸,把脑子里所有东西清空,只留下接下来要说的话,如果不这样做,她会站在门口一直想,想到最后转身走掉,她走过很多次,从第一次申请出师到现在,她在这个门口站过九十九次,走掉过一次都没有,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走了就真的没机会了。
工房的门是开着的。
莎莉莎莉·阿弥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三张法术阵图,她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右手握着笔,在最小那张阵图的边缘标注什么,窗外的天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银灰色头发照成一片白,她没有抬头。
玛丽玛丽走进去。
脚步声在工房的石砖地上很轻,但莎莉莎莉一定听见了,她只是没有停下笔,玛丽玛丽知道这个,母亲在写完一个完整思路之前不会停,不是因为傲慢,是因为中断了就可能接不上,玛丽玛丽以前问过她为什么不先记下来再接待人,莎莉莎莉说,记下来的是结果,中断的是过程,这是两回事。
玛丽玛丽站了大概四十次呼吸的时间。
莎莉莎莉把笔搁下,抬起眼睛,浅灰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隔着什么东西看,不是故意疏远,是习惯,看谁都是这个距离。
“说。”
玛丽玛丽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师母,我申请出师考核。”
第九十九次。
莎莉莎莉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玛丽玛丽坐下来,椅子很硬,这把椅子在工房里摆了二十多年,所有坐过它的人都说硬,莎莉莎莉从没换过,不是舍不得,是没必要,来工房的人不是来坐沙发的。
“你把第三序列防护-法术阵的稳定性维持条件背一遍。”
玛丽玛丽背了,背得很熟,她为这次申请准备了大半个月,把从第一次考核到第九十八次考核所有被问过的问题都过了一遍,第三序列防护-法术阵的稳定性维持条件,她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是第四次申请,当时没答全,后来她专门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个法术阵的所有变体都拆过一遍。
莎莉莎莉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问第二个问题:“如果在施法过程中环境湿度突然升高,你怎么调整。”
玛丽玛丽回答了,她说了三个调整方案,按湿度变化的程度分级。
莎莉莎莉问第三个问题:“如果在湿度升高的同时,施法者本身魔力输出出现波动,你怎么判断优先级。”
玛丽玛丽停了一瞬。
她准备了湿度变化的应对方案,准备了魔力波动时的应对方案,但两个同时发生——她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法术阵的结构,然后给出了一个判断流程:先确认魔力波动是施法者自身原因还是外部干扰,如果是自身原因,暂停施法比强行维持更安全;如果是外部干扰,优先稳定魔力输出再处理湿度影响。
说完之后她看着莎莉莎莉。
莎莉莎莉把阵图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桌面,她拿起笔,在那张最小阵图的一个角上画了个圈,然后说:“你漏了第四种情况。”
玛丽玛丽没说话。
“魔力波动和湿度升高来自同一个外部源头,比如附近有另一个法师在施放水系高阶法术。”莎莉莎莉把笔搁下,“这时候你调整湿度没用,稳定魔力输出也没用,你需要在防护阵外围加一层波动缓冲结构,否则两个法术阵会互相干扰,你的防护阵会在第十七个魔力节点崩溃。”
玛丽玛丽坐在那把硬椅子上,听着。
她说不出话,不是因为被指出错误,是因为莎莉莎莉是对的,她确实没考虑到两个变量来自同一源头的情况,她把湿度变化和魔力波动当成两个独立事件来处理了,它们可能不是独立的。
“等你不再把偏门情况当偏门情况的时候,再提出师。”
莎莉莎莉说完这句话,把阵图拉回面前,重新拿起笔,意思是谈话结束了,玛丽玛丽站起来,椅子腿在石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她走出工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长,两边是石墙,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法术灯,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石墙发灰,这条走廊她走了多少遍,从十二岁开始跟着莎莉莎莉学习,到现在二十三岁,十一年,走廊没变过,灯没换过,石墙上的每道裂纹她都认识。
她靠在墙上。
她不感到愤怒,也并非感到委屈,她感受到一种很累的冲动,累的地方不在身体,在别的什么地方,她说不上来,
她想到第九十九次这个数字,九十九次,再来一次就一百了,凑个整,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想笑,没有笑出来,她在想怎么体面地继续这个循环,不是怎么打破它——这个念头让她不舒服。
她把后脑勺轻轻抵在石墙上,看着走廊顶上的灯,冷白色的光,和母亲的眼睛颜色有点像,不是颜色像,是那种隔着什么看人的感觉像,灯也是隔着玻璃照过来的。
有人走过走廊,是卡洛琳,法术塔的另一个徒子,比她小三岁,抱着一摞书,卡洛琳看到玛丽玛丽站在走廊里,放慢了脚步,嘴巴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后没问,点了点头走过去了。
玛丽玛丽也点了头。
在法术塔里,大家习惯不多问,不是冷漠,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问了你帮不上,反而让你多一件需要惦记的事,所以不问了,久而久之变成一种默契,点头,走过去,各自处理各自的事。
玛丽玛丽从墙上直起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她今天还有事要做。
三皇子那边的法术材料该送了,每三天一次,莎莉莎莉让她负责这件事,说是“陪她练习”,实际上是看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别在练法术的时候把自己伤着,三皇子对法术有兴趣,但天赋平平,这个评价不是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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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玛丽下的,是莎莉莎莉说的,莎莉莎莉说的时候语气毫无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对谁的天赋都是这个语气。
玛丽玛丽先去了一趟材料库,三皇子这次需要的是感知类法术的辅助材料,月长石粉末和稳定剂,她把东西装进一个绒布袋里,袋子口扎紧,然后沿着宫廷的侧廊往皇子们居住的东苑走。
宫廷很大,从法术塔到东苑要走一刻钟,这段路玛丽玛丽也走了无数遍,路上经过三个庭院、两道廊桥、一个偏殿建筑群,秋天的阳光照在庭院里的石板上,发白,有几个内廷侍从在廊下坐着,看到她过来站起来行礼,玛丽玛丽回了个礼,她认识这几个人,不熟,但认识,宫廷里待久了,脸都认得,名字不一定全记得住。
东苑的门开着,三皇子住在东苑偏北的一栋小楼里,楼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会客和读书的地方,楼上是卧房,楼前有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三皇子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法术书和几张练习用的符纸。
她抬头看到玛丽玛丽,放下笔,说:“你来晚了半个时辰。”
“路上耽搁了。”玛丽玛丽把绒布袋放在矮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院子里铺着石板,坐久了凉,她从袋子里拿出月长石粉末和稳定剂,摆在法术书旁边,“上次的材料用完了吗。”
“用完了,昨天做了三次感知练习,第三次失败了。”三皇子把一张符纸推过来,“你看。”
玛丽玛丽拿起符纸看了看,符纸上画的是基础感知阵,结构没问题,线条也稳,失败的原因不是画错了,是她在注入魔力的时候控制不均匀,符纸左上角有一个很细微的灼烧痕迹,感知类法术对魔力的稳定性要求很高,稍微有一点波动,整个阵就废了。
“魔力没控住。”
“我知道没控住,我控不住。”三皇子说话的方式不像十二岁,不是早熟,是在宫廷里长大的孩子都这样,她们很早就学会了怎么准确地表达自己的问题,因为如果不准确,别人不会花时间猜。
玛丽玛丽把符纸放回去,“多练就好了。”
“首席法师也这么说。”三皇子说,她管莎莉莎莉叫首席法师,不叫导师也不叫师母,她和莎莉莎莉之间没有正式的师承关系,只是莎莉莎莉偶尔指导她,大部分时候是玛丽玛丽在陪练,“她说我天赋平平,但只要练够次数,也能达到可用水平,她说天赋决定上限,练习决定下限。”
玛丽玛丽没接话。
这话确实是莎莉莎莉会说的,准确,客观,让人没法反驳,但也让人不知道该接什么,说“她说得对”?太像附和,说“天赋不重要”?那是假话,天赋当然重要,玛丽玛丽自己天赋不差,但和真正的天才比起来有距离,她在莎莉莎莉的徒子里排得到前几,但永远不是第一,第一是那个去了北方边境哨站的卡珊德拉,二十五岁就能独立维护一座城的防护-法术体系。
2. 第 2 章
但卡珊德拉也被莎莉莎莉说过“眼界不够”,谁都被说过,在莎莉莎莉这里,没有人是够好的,包括她自己,玛丽玛丽听过母亲在深夜改自己的法术阵图,改到第三遍的时候把笔摔了,声音很响,第二天早上她看到那支笔还在地上,笔尖已经弯了,莎莉莎莉换了一支笔继续改,什么都没说。
“你今天不高兴。”三皇子说。
玛丽玛丽看了她一眼,“没有。”
“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说话会比平时短,平时你说三个字的句子,不高兴的时候说两个字。”三皇子把月长石粉末倒进一个小铜碟里,动作很慢,“上次你来就是这样,上上次也是。”
玛丽玛丽换了个话题,“今天练什么。”
三皇子没有追问,她开始调配感知法术需要的混合材料,月长石粉末和稳定剂要按照一定比例混合,比例错了整个材料就废了,她做得很仔细,称量的时候凑得很近,眉毛拧着,玛丽玛丽在旁边看着,这孩子做事认真,认真但天赋平平,这两个特征放在一起,让人心里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可惜,是因为你不知道该鼓励她继续努力,还是该让她别那么认真。
努力有用吗,有用,但有用不等于能走到最前面,三皇子这辈子大概都成不了顶尖的法师,她母亲是皇帝,她生下来就有最好的资源和最好的老师,但天赋这种东西,资源买不来,她最好的结果就是成为一个“够用”的法师,莎莉莎莉给她的评价就是这个意思。
玛丽玛丽看着她称量月长石粉末,手很稳,这孩子练了很久的称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练称量练到手稳,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感知法术的第一步就是精确配比材料,这一步做不好,后面的练习全白费,她不想白费时间。
“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告诉我别练了。”三皇子头也没抬。
玛丽玛丽愣了一下。
“你不用否认,很多人这么想过。”她把称好的粉末倒进混合皿里,开始加稳定剂,“首席法师没这么想过,她只告诉我,如果我要继续学,就按她的要求做,如果我不继续,她就不浪费时间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至少我知道标准在哪里。”
玛丽玛丽看着她的侧脸,十二岁的孩子说这种话,不是装大人,是真的这么想,宫廷里长大的孩子,对“标准”这个词的理解和外面的人不一样,她们从小就知道所有事情都有标准,坐有坐的标准,站有站的标准,说话有说话的标准,学法术有学法术的标准,达不到标准不是世界末日,只是你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已,很简单。
“我不是在想要不要让你别练。”玛丽玛丽说,她停了一下,“我是在想,你比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三皇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混合材料,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铜匙搅动粉末的细微声响,树叶落下来一片,落在矮桌上,三皇子把它拈起来放到一边,继续搅,玛丽玛丽看着那片叶子,黄-色的,边缘有点枯,秋天。
她在这个宫廷里过了诸多个秋天。
……
混合材料弄好了,三皇子把铜碟放在一边,开始清理桌面,她把用过的工具一件件擦干净,放回原位,动作有条理,这也是练出来的,玛丽玛丽以前教过她,法术材料的清理不是收尾工作,是施法的一部分,材料不干净,下次施法的时候污染会累积,影响效果,她记住了。
“你今天会待多久。”三皇子问。
“一个时辰。”
“那够我做完两组感知练习。”她把符纸重新铺好,拿起笔,“你不用一直看着,我做到第二组的时候你再帮我看。”
玛丽玛丽说好。
她往后退了一点,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透过衣服硌着背,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板上,一块一块的,她看着三皇子弯着腰画符阵,笔尖在符纸上移动,慢,但稳,画错一笔整张纸废掉,她不急,一笔一笔画。
玛丽玛丽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这个院子里画符阵,那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她坐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姿势,画同样的基础感知阵,莎莉莎莉偶尔会从法术塔过来,站在院子门口看一会儿,不进来,就是站在那里看,看几分钟,说一两句话,然后走,说的都是技术问题,第三笔的起笔位置偏了,魔力注入的时机早了,从来不说“画得不错”,不是觉得画得不好,是觉得“画得不错”这句话没有信息量,她不给没有信息量的评价。
玛丽玛丽那时候很希望母亲能说一句“画得不错”,后来不希望了,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她发现莎莉莎莉说的每句技术评价都是对的,第三笔起笔位置确实偏了,魔力注入时机确实早了,改了之后确实画得更好了,她在教你做事,不是在评价你,你把这两件事分开想,就不会那么难受。
但还是会有一点难受。
一个时辰到了,三皇子完成了两组感知练习,第二组比第一组稳定,符纸上的魔力分布均匀,没有灼烧点,她把符纸收好,工具清洗干净,剩下的材料封存,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三天后。”
三皇子点头,她站在矮桌前,看着玛丽玛丽,嘴巴动了动,玛丽玛丽等着,她知道这个表情,这个孩子有话想说,但在想怎么说,十二岁已经在想怎么说话了,在这个地方,连孩子都学会了把话在心里过一遍再出口。
“你回来之后,还会来陪我练习吗。”
玛丽玛丽看着她,“如果到时候还需要的话。”
三皇子说好。
她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别死。”
玛丽玛丽说好。
三皇子走进楼里去了,门没关,玛丽玛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她想,在这个地方,关心你的人说“别死”的方式就是这样,不会拦你,不会哭,只是说一句“别死”,然后看你走,因为拦不住,哭也没用,她们从小就知道很多事情拦不住,所以只做能做到的事,比如记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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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的话,比如在你走之前说一句“你别死”。
她把矮桌收拾了一下,其实三皇子已经收拾过了,她只是把桌子往树荫下挪了一点,免得下午的太阳晒到桌上残留的月长石粉末,然后她走出院子。
回法术塔的路上,她绕了一小段路,经过宫廷的西侧花园,说是花园,其实没什么花,宫廷里的人不太有种花的闲情,种的都是药草和法术材料,西侧花园种的是银叶草,一种常见的稳定剂原料,叶子是银灰色的,成片种着,远看像地上铺了一层霜。
玛丽玛丽在银叶草田边上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第一次申请出师,那时候她十七岁,跟着莎莉莎莉学了五年,她觉得该学的都学了,可以独立了,她去工房找莎莉莎莉,说出那句“师母,我申请出师考核”,莎莉莎莉问了她一个问题,具体什么问题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没答全,被指出了三个遗漏,她走出工房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没准备好。
但那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她后来发现,莎莉莎莉每次问的问题,都是她确实没完全掌握的部分,不是故意刁难,是精准地找到了她的盲区,每一次,九十九次,每一次被指出来的问题,都是真的问题,所以她没办法恨这件事,没办法说“母亲在打压我”,莎莉莎莉没有打压她,莎莉莎莉只是在用她的标准要求她,那个标准高到九十九次都够不着。
但够不着是她的问题,不是标准的问题。
至少莎莉莎莉会这么说。
玛丽玛丽蹲下来,掐了一片银叶草的叶子,叶子在指尖碾碎,有一股清淡的苦味,她把碎叶子撒回田里,站起来往回走。
天色开始暗了。
回到法术塔的时候,晚钟刚敲过,法师塔底层有公共休息室,几个年轻徒子围在桌边讨论什么,看到她进来,声音小了一点,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她是莎莉莎莉的女儿,这个身份让她在法术塔里永远和别的人隔着一层,不是别人故意隔开的,是身份本身就隔开了,她是首席法师的女儿,又是首席法师的徒子,这两个身份叠在一起,让她既在上面又在下面,对年轻徒子来说,她是上面的人,对莎莉莎莉来说,她是下面的人,她在中间,哪里都不完全属于。
玛丽玛丽和她们点了头,穿过休息室,往自己房间走。
她的房间在法术塔底层最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没有挂任何东西,不是不想挂,是没有需要挂的东西,她所有的东西都在柜子里和桌上,桌上放着一叠法术记录,是她每天写的,这是莎莉莎莉的要求,每个徒子都要写,写了交上去,莎莉莎莉会看,有时候在边上批注,玛丽玛丽写了十一年,从十二岁写到二十三岁,记录的内容从最初的基础练习到后来协助处理的各种事务,她写得很客观,哪天做了什么,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不带情绪,因为带情绪的记录莎莉莎莉会打回来重写,不是批评,是直接打回来,批两个字:“重写”。
3. 第 3 章
她在桌边坐下,拿出今天的法术记录,翻开,今天的内容还没写,她磨了墨,拿起笔,写下日期,然后开始写:
“第九十九次申请出师考核,师母以第三序列防护-法术阵的稳定性维持为题设问,涉及湿度变化与魔力波动的复合情况,未能考虑多变量同源的可能性,未通过。”
写完这行字,她停住笔看着纸面。
窗外的天已经差不多全暗了,法术灯的冷白色光照在纸上,她的字很工整,练了很多年,莎莉莎莉对字迹有要求,不是好看难看的问题,是要清晰,不能让人产生歧义,玛丽玛丽的字迹完全符合要求,一笔一划都清楚,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湿度变化与魔力波动来自同一外部源头的可能性,确实未考虑。”
写完了,就把笔搁下。
房间里很安静,法术塔的墙壁很厚,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只有灯发出的很细微的嗡鸣,玛丽玛丽看着那行自己加上去的补充,不是写给莎莉莎莉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她需要确认自己真的接受了这个判断,不只是接受,而是承认自己确实漏了。
但她知道,光承认不够,下次莎莉莎莉会问别的问题,别的她没考虑到的问题,会有第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她会在某个时候终于答出一个让莎莉莎莉点头的答案,然后呢,出师,出师之后呢,她会在宫廷体系里获得一个独立法师的位置,接任务,完成任务,继续接任务,继续完成任务,像莎莉莎莉一样,像卡珊德拉一样,像所有出师的人一样。
那自由在哪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想要什么,不想要被控制,不想要当工具,不想要永远活在莎莉莎莉的影子里,但“不想要”的反面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离开宫廷体系之后要做什么,因为她从来不相信自己能离开,不是说没有能力离开,是没有离开的权利,出师不是离开,出师是从徒子变成正式法师,还是在体系里,真正的离开是——她甚至不知道真正的离开长什么样。
有人在敲门。
玛丽玛丽把法术记录合上,“进来。”
门开了,是卡洛琳,就是下午在走廊里抱着书走过去的那个徒子,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脸上有一种“我有事但不知道怎么说”的表情。
“师姐,你现在有空吗。”
“什么事。”
卡洛琳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展开,是一张法术阵图,上面用铅笔画了很多标注,玛丽玛丽一看就认出来了,是第五序列攻击法术的变体阵,卡洛琳在尝试改良这个阵的魔力传导效率,想法不错,但阵图上有几个地方的标注写得乱七八糟。
“我这里卡住了。”卡洛琳指着阵图右下方,“传导到这里的时候魔力会衰减百分之四十,我试了三种增补结构,都没用,师姐你帮我看看。”
玛丽玛丽接过阵图,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问题不在魔力传导,问题在卡洛琳改动了阵图左上的一个节点位置,导致整个阵的魔力流向偏了,右下角的衰减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她把这点指出来。
卡洛琳愣了一下,然后凑近看,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很轻的“啊”,她抬头看玛丽玛丽,表情很复杂,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如释重负。
“我看了三天没看出来。”
“因为你一直在看右下角。”玛丽玛丽把阵图还给她,“左上那个节点是你最开始改的吧,你相信自己的第一次改动,所以后面所有检查都默认那里是对的。”
卡洛琳接过阵图,卷好,没走,她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
“师姐,你今天是不是又提出师了。”
玛丽玛丽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打听的。”卡洛琳赶紧说,“我下午看到你从工房出来站在走廊里,就猜到了。”她停了一下,“第九十九次了。”
“你数得倒清楚。”
“大家都数着呢。”卡洛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调侃,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认真,“师姐,你为什么一直提出师,你明明知道师母不会让你过的。”
卡洛琳说这话没有恶意,她是真的不理解,在法术塔里,大部分徒子对出师这件事的态度很实际:师母说过就过,师母说不过就再练,没必要反复申请,因为师母的判断很少出错,如果她说你还不行,那你大概率真的还不行,反复申请只会让自己难受。
玛丽玛丽知道她们这么想,她自己以前也这么想,但后来不一样了,不是想法变了,是时间太长了,长到她开始怀疑,不是自己不够格,是莎莉莎莉永远不会觉得她够格,不是针对她,是对谁都这样,卡珊德拉出师的时候被说了“眼界不够”,出师之后每次回帝都见莎莉莎莉,还是会被指出新问题,出师不是终点,在莎莉莎莉这里没有终点,只有持续不断地被指出不够好的部分。
但玛丽玛丽不能跟卡洛琳说这些,说了卡洛琳也不会懂,她才来法术塔四年,还没到那个阶段,她还在相信“努力就能达到标准”的阶段。
“谢谢你让我看阵图。”玛丽玛丽说,“回去改吧,把左上那个节点恢复到原始位置,然后重新设计传导路径,不要在原路径上修修补补。”
卡洛琳看出来玛丽玛丽不想继续前面的话题,她点头,道了谢,抱着阵图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师姐,大家都觉得你早该出师了。”
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玛丽玛丽坐在桌前,卡洛琳这句话不是安慰,是法术塔里一部分徒子的真实看法,她们看到的是玛丽玛丽处理各种复杂事务的能力,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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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帮这个改阵图帮那个解决技术问题,看到的是她做了很多超出徒子职责范围的事,她们觉得这样的人应该出师了。
但她们没看到莎莉莎莉看到的东西。
莎莉莎莉看到的不是玛丽玛丽能做什么,是她还不能做什么,今天那个关于湿度和魔力波动同源的问题,玛丽玛丽确实没考虑到,不是故意刁难,是真的盲区,莎莉莎莉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落在她的盲区上,九十九次,每次都落在她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这才是让玛丽玛丽最没办法的东西,如果莎莉莎莉是故意刁难,她可以愤怒,如果莎莉莎莉是出于偏见,她可以抗争,如果莎莉莎莉错了,她可以证明自己是对的,但莎莉莎莉没错,每次都是对的,所以她不能愤怒,不能抗争,不能证明自己,只能回去继续学,学那些她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然后下次申请的时候,被指出新的盲区。
循环。
她把法术记录重新翻开,看着今天写的那两行字,然后翻到前面,看上一次的记录,第九十八次申请出师考核,被问的是复合法术阵的能耗分配问题,她没考虑到环境魔力密度变化对能耗的影响,再往前,第九十七次,被问的是远程维持法术的注意力分配,她没考虑到施法者自身状态波动对远程维持稳定性的影响。
每一次都是一个她没想到的变量。
她把记录合上,窗外全黑了,法术塔的灯光在石墙上投下冷白色的方块,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晚课不是强制参加的,但大部分徒子都会去,不是虔诚,是不去会被注意到,被注意到就会有评价,在法术塔里,所有的“不被注意”都是安全的,一旦被注意到,就会被评估,被评估就会被发现不够好的地方。
玛丽玛丽以前也去晚课,后来不去了,不是不在乎评价了,是她发现莎莉莎莉的评价和去不去晚课没关系,她评估的是法术能力,是技术判断,是你在面对一个复杂法术问题时的第一反应和最终方案,那些东西在晚课上体现不出来,所以去不去无所谓。
她去洗漱,又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床很硬,和工房那把椅子一样硬,莎莉莎莉对所有东西的标准都是“够用就行”,床够硬能睡就行,椅子够硬能坐就行,食物够吃就行,衣服够暖就行,她自己的工房里连一个多余的摆件都没有,不是刻意朴素,是觉得那些东西没有功能,没有功能的东西为什么要存在,大概是这样想的。
玛丽玛丽盯着天花板。
明天要做什么,上午有一个边境物资调度的法术协调会议,莎莉莎莉让她去旁听,下午要去检查东侧法术仓库的库存清单,傍晚有一个徒子的阶段性考核,她要去当记录员,晚上回来写今天的法术记录。
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都是安排好的。
4. 第 4 章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第九十九次,第一百次,什么时候是个头,出师之后真的会不一样吗,卡珊德拉出师了,去了北方边境哨站,每天做的事情和在法术塔里没什么本质区别,维护防护阵,应对突发-情况,写报告,带新徒子,只是场景换了,人还在体系里。
那她想要的是什么。
离开体系,
离开之后呢,
不知道,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窗外有月光,很淡,透过法术塔窄长的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三皇子今天说的话,你别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回来时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会继续做那些安排好的事,旁听会议,检查库存,当记录员,写记录,然后在某个她还没决定的时间,第一百次走进工房,说出那句话。
因为不继续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睡到半夜,被敲门声吵醒。
不是普通的敲门,是带着某种节奏的急促叩击,玛丽玛丽睁开眼,房间里还暗着,月光已经移到了墙上,她坐起来,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急。
“师姐,师姐。”
是卡洛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玛丽玛丽没在她声音里听过的东西,是紧张。
玛丽玛丽披上外衣,打开门,卡洛琳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在法术灯的冷白光下显得发白。
“宫廷紧急会议。”卡洛琳把纸条递过来,“刚才传下来的,所有高阶法师和核心徒子都要到,师母已经过去了,她让我来叫你。”
玛丽玛丽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紧急会议,正殿偏厅,即刻,落款是宫廷内务处的印章。
“什么事。”
“不知道,但消息是从北边过来的。”卡洛琳压低声音,“北境哨站,半夜传来的,具体内容没传出来,但师母看到消息后立刻就去正殿了。”
北境。
玛丽玛丽把外衣穿好,手指系扣子的时候很稳,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练出来的,在宫廷里,听到“紧急”两个字的第一反应不是慌张,是加快手上的速度,慌张没有用,做完该做的事才有用。
她跟着卡洛琳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有其她徒子陆续往正殿方向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法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墙上,重叠又分开。
走出法术塔的时候,玛丽玛丽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夜空,秋天的星星很亮,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北边发生了,快得让莎莉莎莉半夜被叫去正殿,快得让消息从北境传到帝都,一路上换了好几拨传讯法师,快得让整个宫廷在半夜醒过来。
她低下头,继续走。
她把外衣领口拢紧,夜风有点凉,脚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她走在通往正殿的侧廊里,前面是卡洛琳的背影,后面是其她徒子的脚步声。
远处正殿偏厅的窗户亮着灯,很亮,是所有法术灯全部点燃的那种亮。
出大事了。
玛丽玛丽加快脚步。
脑子里的念头沉下去,浮上来的是更多的念头。
如果北边真的出了大事,大到需要半夜紧急会议,大到惊动皇帝和首席法师,那接下来一定会有相应的人事调动,会需要人……,需要人去处理那些平时不需要处理的局面,去那些平时不会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派到哪里,但她觉得,不管去哪里,都不会比现在更差。
这个念头让她在走进正殿偏厅之前,脚步稳了一瞬,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天亮的时候,玛丽玛丽还在正殿偏厅外面的走廊里站着。
偏厅外面聚了十几个人,有高阶法师,有内务处的官员,有宫廷侍卫,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偶尔有人低声交换一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法术灯把走廊照得跟白天一样,但那种光是死的,照在人脸上让所有人都显得疲惫。
玛丽玛丽靠着墙,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屈着,这是她在宫廷里练出来的站法,不知道要等多久的时候,就这么站,一条腿累了换另一条,能站很久。
门开过一次。一个内务处的官员出来,快步往档案库方向去了,门开的那一下,玛丽玛丽从缝隙里看到偏厅里面,长桌上铺着地图,莎莉莎莉站在桌子一边,正在说什么,皇帝坐在桌子尽头,背对着门,看不到表情。
门关上了,玛丽玛丽收回视线。
她旁边站着的是宫廷法师团的一个正式法师,叫薇拉,三十多岁,负责宫廷东区的日常防护,薇拉比玛丽玛丽早来几年,两个人平时有事务往来,算认识,薇拉抱着胳膊,盯着偏厅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压低声音。
“北境哨站传来的消息。”
玛丽玛丽没接话。
“具体内容不知道,但能让人半夜从床上叫起来的,不外乎那几件事。”薇拉顿了一下,“边境出事,封印出问题,或者魔王。”
魔王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玛丽玛丽听到了,走廊里其她人大概也听到了,没有人接话,没有人问,大家只是继续站着,等门开。
魔王。
上古记载里的存在,作为历史存在,阿弥尔帝国的建立和上一次魔王战争直接相关,那场战争持续了十几年,半个大陆被打烂了,最后魔王被封印在北境尽头的某个地方,封印的具体位置、结构、维持方式,是帝国的最高机密之一,只有皇帝和首席法师知道全部。
玛丽玛丽知道一些。不多,莎莉莎莉从来不跟她谈这个,不是刻意隐瞒,是在莎莉莎莉的概念里,信息分等级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够哪个等级,就知道哪个等级的事,不够就不该知道,知道了对你没用,还可能让你在需要做判断的时候被多余的信息干扰。
这是莎莉莎莉的原话,玛丽玛丽十六岁的时候问过一次,被这句话打回来了,之后再没问过。
现在她站在偏厅外面,想着薇拉刚才说的那三个字,魔王,如果真的是魔王,那意味着什么,不是“意味着世界要毁灭了”这种空话,是具体的,意味着帝国会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往北境倾斜,意味着高阶法师会被重新部署,意味着徒子们会被派去填补空出来的位置,意味着所有人的日程都会被打乱。
也意味着有人会被派去平时不会去的地方。
这个念头又浮上来,和昨晚一样,玛丽玛丽把它按下去,不是时候,还没人告诉她任何确切消息,在宫廷里,在确切消息出来之前就开始盘算,是浪费时间,因为你的盘算很可能和实际完全对不上,等,等到有人告诉你确切消息为止。
天慢慢亮了。
走廊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法术灯的光在天亮之后显得没那么刺眼了,但还是亮着,没人去关,大家都在等。
偏厅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内务处的书-记官探出头,对走廊里的人说:“会议延后,各位法师请先回各自岗位,首席法师稍后会传达具体安排。”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有人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没有人问问题,因为问也不会有答案,书-记官只是传话的,她不知道更多,知道更多的人还在偏厅里。
玛丽玛丽没动。
她看着薇拉走开,看着其她法师陆续离开,走廊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两个内务处的低阶官员,那两个人也在等,等里面再传什么话出来。
玛丽玛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
不是因为觉得莎莉莎莉会出来找她,莎莉莎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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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会议延后意味着里面的人还要继续讨论,讨论多久不知道,莎莉莎莉不会为了告诉女儿“你先回去”而中断讨论,不是不在乎,是在她的优先级排序里,让玛丽玛丽在走廊里多等一会儿,比中断和皇帝讨论北境局势要合理得多。
玛丽玛丽知道这个,她只是不想回房间。
回去也是坐着,等,不如在这里等,至少在这里,门开了她能第一时间知道。
她又站了大概半个时辰。
偏厅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走出来的是莎莉莎莉。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法师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熬夜的痕迹,不是真的没有,是不显,莎莉莎莉在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笔直,干净,控制得很好,她看到玛丽玛丽站在走廊里,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停下脚步。
“回去休息,明天有事要你办。”
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廊里响起她的脚步声。
玛丽玛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莎莉莎莉没说是什么事,玛丽玛丽也没问,问也不会提前知道答案,不如省着力气。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法术塔走。
天已经全亮了,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庭院里的石板上沾着露水,走在上面鞋底会发出很细微的吱吱声,她走过西侧花园,银叶草田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昨晚掐过的那片叶子还在地上,已经蔫了,缩成一小团褐色。
回到法术塔,走廊里已经有徒子在走动了,早课时间快到了,有人端着水盆往盥洗室走,有人抱着书往自修室去,她们看到玛丽玛丽,有人点头,有人叫一声师姐,玛丽玛丽回了,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在床边坐下来,床铺还是昨晚的样子,被子掀开,枕头上有睡过的印子,她半夜被叫起来,披了外衣就出去了,现在回来了,外衣上沾着走廊石墙的凉意。
她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白线不见了,白天没有月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不是想事情,是那种停不下来的转,像法术阵里的备用魔力回路,主回路关了,备用回路还在跑,嗡嗡嗡的,她翻了个身,侧躺,又翻了个身,平躺,睡不着。
她干脆坐起来。
她把桌上的法术记录拿过来,翻开,昨晚写的那两行字还在,第九十九次申请出师考核,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记录合上,放回桌上。
如果北境真的出了魔王相关的事,如果局势严重到需要调动人手,她会被调到哪里去,去补哪个空出来的位置,是去北境,还是留在帝都替被调走的人做事,还是被派去某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处理她从来没处理过的事。
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
她不是什么勇敢的人,玛丽玛丽感觉是自己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害怕这种情绪会被挤到边上,不是消失了,是没位置了,她脑子里塞满了“接下来会怎样”“我能做什么”“我需要准备什么”,害怕就只能在角落里待着,
玛丽玛丽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放着她所有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套备用法师袍,一个装钱的布袋,一些法术材料,一个针线包,一双备用的鞋,东西不多,她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外拿。
不是刻意准备什么,是一种惯性,在宫廷里待久了的人都有这种惯性,一旦嗅到要变动的气息,就会开始收拾东西,不是真的马上要走,是让自己在变动来的时候不那么被动。
她把衣服叠好,重新放回去,把钱袋里的钱数了一遍,不多,够用一阵子,法术材料分门别类装进小布袋里,口扎紧,针线包检查了一下,针没生锈,线还够,鞋子试了试,合脚。
做完这些,她站在柜子前,柜子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像从来没用过一样。
她关上柜门。
5. 第 5 章
中午的时候,消息开始在法术塔里传开。
不是正式传达,是徒子们之间口耳相传的那种,北境哨站检测到异常魔力波动,规模很大,频率特征和上古记载中的魔王封印松动相吻合,皇帝已经下令全面评估威胁等级,宫廷法师团进入待命状态。
下午,正式传达下来了。
内容比传闻多了一些细节,北境哨站的三处魔力监测点在同一时间检测到波动,波动的源头在哨站以北大约七百里的无人区,那里在地图上标注为“禁域”,没有正式名称,只有红线圈出来的一块,任何未经许可进入禁域的法师都会被视为叛国。
禁域的中心,就是魔王封印。
正式传达里没说封印松动的程度,没说威胁等级评估的结果,没说下一步的具体安排,只是告知全体宫廷法师:局势在监控中,所有人保持在岗状态,等待进一步指示。
玛丽玛丽看完传达,把通知单折好,放在桌上。
在岗状态,就是哪里都不能去,等着。
下午她去旁听边境物资调度的法术协调会议,说是旁听,其实是替莎莉莎莉占个位置,这种会议莎莉莎莉平时不亲自参加,派个徒子去听,回来汇报要点就行,玛丽玛丽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听几个中层法师讨论怎么优化北方边境哨站的法术物资配送路线,讨论了一个时辰,结论是把原来的三条配送线合并成两条,省下来的运力用来增加紧急物资储备。
没有人提魔王,没有人提封印。
讨论的是配送路线,是物资储备,是运力调配,好像北边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昨晚的紧急会议不存在,玛丽玛丽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录要点,她写得很快,不是因为有效率,是因为她发现,如果她写慢了,脑子就会去想那些没人提的事。
会议结束,她把记录整理好,送去莎莉莎莉的工房。
工房的门关着,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把记录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然后走了。
傍晚,法术仓库的库存检查。
东侧法术仓库是一个半地下建筑,里面存放着中低阶法术材料和常用消耗品,每个月需要检查一次库存,更新清单,这个月轮到玛丽玛丽,她拿着清单夹,一排一排货架走过去,月长石粉末,三罐,稳定剂,十二瓶,符纸,六叠,魔力墨水,八瓶,银叶草干粉,四袋。
一个一个核对,一个一个打勾。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翻动清单的纸张声,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药草和矿物味道,不难闻,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数量对得上,清单上的勾越来越多,她做这件事做了很多年,从十六岁开始,莎莉莎莉就把这类杂务交给她,不是信任,是需要有人做,玛丽玛丽能做,所以就做了。
核对到最后一排货架的时候,她发现一个问题。
感知类法术的辅助材料——月长石粉末和稳定剂——库存量和清单对不上,清单上写着月长石粉末四罐,实际只有三罐,稳定剂清单上写十五瓶,实际十二瓶。
玛丽玛丽站在货架前,拿着笔。
不是记错了,不是放错位置了,是真的少了。
她蹲下来,检查货架底层的摆放痕迹,月长石粉末的罐子在架子上留下了一圈圆形的印子,印子和罐底大小完全吻合,说明罐子在这里放了很久,不是刚被拿走的,是被拿走了一段时间,印子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把这一点记在清单边上,字写得很小,没有写判断,只写事实:月长石粉末库存三罐,清单记四罐,稳定剂库存十二瓶,清单记十五瓶。
然后她继续核对剩下的货架。
全部核对完,她走出仓库,锁上门,把清单交到内务处的物资管理室,管理室的值班官员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看到那个数量不符的标注时,眉毛动了动,没说什么,把清单收下了。
玛丽玛丽走出管理室。
天已经黑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法术塔走,路上经过三皇子住的小楼,楼上的窗户亮着灯,很暗的灯,大概是在看书,她没有进去,继续走。
回到房间,坐下来,翻开法术记录。
今天要写的内容很多,旁听会议,库存检查,北境消息,她磨了墨,拿起笔,写了日期,然后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北境消息。
法术记录的格式是固定的,哪天,做了什么,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但北境消息不是她“做”的事,是发生的事,她没有参与,只是被告知,按照莎莉莎莉的要求,记录只写自己做的事,不写听说的,不写猜测的。
她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上午旁听边境物资调度法术协调会议,下午检查东侧法术仓库库存,发现月长石粉末与稳定剂库存数量与清单不符,已标注。
写完,她搁下笔,
窗外全黑了。
她坐在桌前,看着法术灯投在墙上的光,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笔,在今天的记录最下面加了一行。
“北境有变,师母说,明日有事。”
然后她把笔搁下,合上记录。
这是她第一次在法术记录里写莎莉莎莉说的话,不是技术问题,不是任务安排,是一句悬在半空中的话,明日有事,什么事,不知道,但她把它写下来了,因为如果不写,她怕自己明天醒来会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梦。
不是梦。
走廊里的等待是真的,偏厅门缝里那张地图是真的,莎莉莎莉走过来说“明天有事要你办”是真的,北境哨站传来的魔力波动是真的。
魔王封印松动了,是真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又出现了,很淡的一道白线,她看着它,脑子里那些转了一天的念头慢慢停下来,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累了。
……
第二天中午,莎莉莎莉派人来叫她。
不是去工房,是去莎莉莎莉在法术塔顶层的私人书房,玛丽玛丽在法术塔待了十一年,进那间书房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莎莉莎莉在那里见她,意味着要谈的不是日常事务。
她上楼梯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不是因为紧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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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性,最好的可能:派她去北境,参与封印相关的法术工作,最坏的可能:留在帝都,替被调走的人做她们原来的事,一切照旧,还有第三种可能,她没想出来。
书房的门开着。
莎莉莎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是法术塔顶层才能看到的景色,整个宫廷东区尽收眼底,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没有看,放在膝盖上,看到玛丽玛丽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玛丽玛丽坐下来,这把椅子比工房那把稍微软一点,只是一点。
莎莉莎莉没有绕弯子,她说话从来不会绕弯子。
“皇帝决定组建勇者小队,应对魔王封印的威胁,勇者已经召唤出来了,异世界人,队伍配置是勇者、法师、牧师,还缺一个辅助,我向皇帝推荐了你。”
玛丽玛丽听到自己耳朵里嗡了一声。
不是比喻,是真的嗡了一声,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拧了一下,她看着莎莉莎莉,莎莉莎莉的脸在窗光里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勇者小队,
异世界人,
辅助,
这些词一个一个掉进玛丽玛丽的耳朵里,像石子掉进很深的水里,她听得见,但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我是宫廷法师。”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不是冒险者。”
“你是我的徒子。”莎莉莎莉说,她把膝盖上的文件拿起来,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我推荐你,是因为你能做到我要求的事。”
玛丽玛丽看着她,
她想说很多话,
她想说,这是把她支开,北境出事了,需要组建勇者小队,小队需要一个什么都干的人,所以把她塞进去,不是因为看重她,是因为她刚好合适,刚好是那个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能兜底的人,刚好用起来顺手。
她想说,不公平,十一年,从十二岁到二十三岁,每天写记录,每天被指出不够好的部分,第九十九次申请出师,每一次都认真准备,每一次都被找到新的盲区,她做了所有被要求做的事,做到了所有被要求达到的标准,然后得到的是这个,被塞进一个临时拼凑的小队,去给一个从异世界拉来的人当保姆。
她想说,她不想去,不想去给什么勇者当保姆,不想离开法术塔去走一条她从来没有准备过的路,不想在面对魔王封印之前先面对一群连基本常识都没有的队友,不想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去往不知道的地方。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只说出来一句。
“什么时候走。”
莎莉莎莉说:“三天后。”
玛丽玛丽点头。
莎莉莎莉接着说了下去,语调没变,语速没变,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
“异世界勇者什么都不懂,五天前被召唤过来,现在还在适应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队伍里的法师是维斯特伯爵领送来的,十六岁,天赋极高,除了施法什么都不会,神殿派来的牧师目前只收到基本资料,南部神殿出身,修行十年,擅长恢复和防护,具体情况不清楚。”
玛丽玛丽听着。
6. 第 6 章
她听出了莎莉莎莉没说出来的话。
这支队伍,除了战斗能力之外,其它方面一塌糊涂,勇者不懂世界规则,天才法师不懂生活,牧师情况不明,这样一支队伍被丢到北境去,走不到一半就会散架,需要一个能把所有碎片兜住的人。
她就是那个兜底的。
不是因为莎莉莎莉看重她,是因为在莎莉莎莉能调动的人里,玛丽玛丽是最适合兜底的,不是最强,不是最聪明,是最能保证事情不出差错,十一年来做的所有事,归根到底都是这一件事:兜底,别人搞不定的法术问题,她帮忙收拾,三皇子的练习,她陪着,卡洛琳改了三天的阵图,她一眼看出问题,法术仓库的库存对不上,她标注清楚。
她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
工具用久了,主人会习惯性地把它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这次也是,北境出事了,需要人兜底,顺手就把她拿起来,放进勇者小队这个篮子里。
“那个勇者。”玛丽玛丽说,“叫什么。”
“流栖灯。”莎莉莎莉说,“今年十七岁,召唤仪式很顺利,适应性测试结果良好,能感知魔力,学习能力不错,其它还在评估中。”
十七岁,比她小六岁,从另一个世界被拉过来,被告知要打魔王,玛丽玛丽想,那孩子大概比她还懵,
“维斯特家的那个。”
“艾莉西亚·维斯特,维斯特伯爵的侄女,去年被发现有法术天赋,测试结果极高,在伯爵领跟当地法师学了一年,今年被送到帝都,本来是要进法术塔的,皇帝决定把她编入勇者小队。”
“本来要进法术塔”这几个字在玛丽玛丽脑子里转了一下,也就是说,这个天才法师本来应该成为莎莉莎莉的徒子,但皇帝改了安排,把她塞进勇者小队了,
“神殿牧师。”
“格蕾塔,没有姓,神殿那边只给了名字和修行记录,南部神殿出身,修行十年,擅长恢复法术和防护-法术,其它一概不知。”莎莉莎莉停了一下,“神殿的人向来话少,能查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玛丽玛丽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照在莎莉莎莉的侧脸上,她的脸上有很细的皱纹,眼角,嘴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玛丽玛丽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现在她坐在莎莉莎莉对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忽然注意到那些皱纹,很浅,像纸被折过又展平之后留下的痕迹。
“有什么要问的。”莎莉莎莉说。
玛丽玛丽有很多想问的。
魔王封印到底松到什么程度,勇者小队的任务具体是什么,是去封印之地修复封印,还是去消灭魔王本身,还是别的,为什么是这三个人组队,为什么选中流栖灯当勇者,异世界召唤的代价是什么,皇帝是怎么考虑的,她母亲是怎么考虑的。
但她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三天后在哪里集合。”
“城南驿站。”莎莉莎莉说,“勇者和另外两个已经在驿站等了两天了。”
已经在等了,也就是说,勇者小队其实已经组建完成了,缺的那个辅助,从一开始就是留给玛丽玛丽的位置,只等莎莉莎莉点头放人,或者,只等皇帝点头让莎莉莎莉放人。
玛丽玛丽站起来,“我去准备。”
她走到书房门口,莎莉莎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路上注意安全。”
玛丽玛丽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楼梯很长,螺旋往下,她的脚步在石阶上发出空空的回响,一层一层,走到法术塔底层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手扶着石墙,墙很凉,她把手贴在上面,让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路上注意安全,莎莉莎莉说的是这句话。
不是“好好干”,不是“别给我丢人”,是“路上注意安全”,
玛丽玛丽把手从墙上拿开,往房间走。
走廊里又碰到了卡洛琳,卡洛琳抱着一摞书,看到她,停下来,嘴巴动了动,玛丽玛丽知道她想问什么,整个法术塔大概都知道了,首席法师的女儿被派去勇者小队当辅助,消息传得很快,比北境魔力波动的消息快多了。
“师姐。”卡洛琳的声音很轻,“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
“你要去勇者小队。”
“嗯。”
卡洛琳抱紧了手里的书,她的表情很复杂,玛丽玛丽看得出来,卡洛琳是那种会把所有情绪写在脸上的人,现在她脸上同时有担心、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忮忌,一起去冒险听起来很厉害,被选中听起来很厉害,但卡洛琳不知道被选中意味着什么,她只看到了“被选中”,没看到“被塞进去”。
“你走了之后,我们怎么办。”卡洛琳说。
玛丽玛丽差点笑出来,不是觉得好笑,是这句话太熟悉了,每次有人离开,留下来的人都会说这句话,不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是表达一种不舍的方式,卡洛琳还年轻,还不知道怎么直接说“我会想你”,所以她说“我们怎么办”。
“你们会找到下一个帮你改阵图的人。”玛丽玛丽说。
卡洛琳的脸红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玛丽玛丽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往房间走,走出几步,听到卡洛琳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师姐,你早该出师的。”
玛丽玛丽没回头,继续走,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屋子中间,三天,三天后走,三天能做多少准备,她脑子里开始列清单,不是刻意列,是自动的,药草,法术材料,备用衣物,钱,地图,干粮,炊具,针线,绷带,雨具,一项一项浮上来,她走到桌前,拿起笔,把这些写下来,写得很潦草,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写完清单,她看着纸面。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
莎莉莎莉说的是“勇者小队缺一个辅助”,不是“缺一个法师”,不是“缺一个徒子”,是“辅助”,辅助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都干,队友需要什么你就干什么,不是法术指导,不是战术核心,是让队伍能正常运转的那个人,
生火,找路,管账,和当地人打交道,处理伤口,补衣服,做饭,在法师忘记吃饭的时候提醒她吃饭,在勇者搞不清这个世界规则的时候解释给她听,在牧师沉默不语的时候判断她是真的不需要帮助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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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玛丽把笔放下,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在书房里听到“辅助”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只是没有让自己在那个当下想太多,因为想太多没用,事情已经定了,她改变不了,能改变的只有怎么面对。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清单拿起来,继续写,在“法术材料”下面加了“备用月长石粉末”,感知类法术在野外可能会用到,在“炊具”下面加了“盐”,走了很远的路之后,有盐的食物和没盐的食物是两回事。
她写得很细,一项一项,把能想到的全写下来,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张纸。
满满一页。
这就是她在法术塔十一年学到的东西,不是最高深的法术,不是最复杂的阵图,是这些东西,怎么让一支队伍在野外活下去,怎么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保证基本运转,怎么在所有人都不在状态的时候把状态拉回来。
莎莉莎莉说得对,她是适合做这件事的人。
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练了十一年,从十二岁开始就在做类似的事,帮这个人改阵图,帮那个人检查库存,陪三皇子练习,旁听会议,做记录,她一直在兜底,只是以前兜的是法术塔的底,现在兜的是勇者小队的底。
本质上没有区别。
她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选最耐穿的,不要好看的,法师袍带两件,一件厚的,一件薄的,鞋子穿一双带一双,鞋底要软硬适中,太软了走远路脚疼,太硬-了也脚疼,她在法术塔这些年,出过几次短途任务,有经验。
钱,装在贴身的布袋里,分成两处放,一处放在外衣内-侧口袋里,放大部分,一处放在背包底层,放小部分应急,不是不相信队友,是习惯。
法术材料,她把柜子里的材料全拿出来,摊在床上,一个一个挑,哪些是路上可能用到的,哪些是用不上但丢了可惜的,她挑了很久,最后挑出一小堆,用油纸包好,装进背包侧袋里。
针线包,绷带,这两样放在背包最容易拿到的地方,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队友用的,十六岁的天才法师大概从来没自己补过衣服,十七岁的异世界勇者大概也不知道野外受伤了怎么处理。
干粮,炊具,雨具,她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队伍配置,勇者,法师,牧师,加上她,四个人,四个人的队伍,干粮要带多少,炊具带多大的,雨具要四份,但驿站可能已经准备了,她决定雨具先不带,到了驿站看情况,如果缺,就在城南的铺子里补。
地图,她房间里有一份帝国北境的大致地图,不够详细,但够用了,她把地图卷好,塞进背包侧袋。
收拾到一半,有人敲门,“进来。”
门开了,是内务处的一个年轻官员,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玛丽玛丽女士,这是勇者小队的正式派遣文书,首席法师让我送过来。”
玛丽玛丽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派遣令,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玛丽玛丽·阿弥,职务栏写着“辅助”,任务栏写着“随勇者小队前往北境,协助完成魔王封印相关任务”,措辞很模糊,没有具体目标,没有时间期限,没有成功标准。
7. 第 7 章
“协助完成”
这四个字可以涵盖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涵盖。
她把文件合上,内务处官员还站着,
“还有事吗。”
“首席法师让我转达。”官员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准确的措辞,“明日上午,请去东苑向三皇子辞行。”
玛丽玛丽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官员走了。
玛丽玛丽拿着派遣令站了一会儿,向三皇子辞行,莎莉莎莉安排的,不是皇帝,不是内务处,是莎莉莎莉,母亲知道三皇子在意这件事,所以安排了这个,
她把派遣令放在桌上,继续收拾东西,一直收拾到天黑。
她把背包打好,放在床脚,背包鼓鼓囊囊的,但不算太重,她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了,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包。
三天后,她要背着这个包,走出法术塔,走出宫门,走到城南驿站,去见三个她从来没见过的队友,然后往北走,走到不知道哪里。
她不知道这一走要走多久,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那个异世界勇者好不好相处,不知道那个天才法师会不会在第一天就把自己的法术材料用光,不知道那个沉默的牧师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院子,那棵叶子黄了大半的树,那张矮桌,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她说,你别死,玛丽玛丽睁开眼睛。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法术记录,拿起笔。
今天的内容还没写,她写了日期,然后写道:
“接获派遣令,三日后随勇者小队前往北境,职务为辅助。”
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
“晚间收拾行装,明日往东苑辞行。”
写完,合上记录。
她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全黑了,法术塔顶层的窗户大概还亮着灯,莎莉莎莉大概还在工房里,在改阵图,在批文件,在做那些她做了一辈子的事,
玛丽玛丽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
第三天早上。
玛丽玛丽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洗漱完,换好衣服,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什么不同。
她把最后几样零碎东西塞进背包,然后把背包放在桌上,环顾房间,住了十一年的房间,床,桌,椅,柜,墙上的灯,天花板上的月光。
她看了一遍,然后拿起背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早课还没开始,她走过一间一间徒子的房门,有的门关着,有的门虚掩着,她放轻脚步,不是怕吵醒别人,是不想在离开的时候被注意到。
走出法术塔。
天刚蒙蒙亮,庭院里的石板上有露水,空气凉凉的,有一股秋天特有的清冽味道,她往东苑走。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每次都是送材料,陪练习,这次是辞行。
东苑的门开着。
三皇子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那棵树下,矮桌上摊着法术书和符纸,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玛丽玛丽注意到,她面前的符纸是空白的,没有画任何东西,只是在桌上摊着。
她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来早了。”三皇子说,
“嗯。”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树叶落下来一片,落在矮桌上,三皇子没有去拈它,她看着那片叶子。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去北境。”
“嗯。”
三皇子没说话,她把那片叶子拈起来,放在一边,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你母亲让你来跟我辞行的。”
“是。”
“首席法师昨天来找过我。”三皇子说,她的声音很平,“她跟我说,你这次走,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她说如果我愿意,可以继续跟其她徒子练习,她会安排。”
玛丽玛丽没说话。
“我说好。”三皇子停了一下,“但我没跟她说,我不想跟别人练。”
“为什么。”
“因为别人不会像你那样看我。”她说,“她们会看我是不是做对了,你会看我哪里做不对。”
玛丽玛丽听着。
“不是说你对我宽松,你对我也很严,但你看我哪里做不对的时候,是在帮我想办法,别人看我是为了打分。”
三皇子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空白符纸。
“所以我跟你说别死,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帮我想办法,这样的人不多。”
玛丽玛丽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着。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把那张空白符纸拿过来,然后拿起旁边的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基础感知阵,一笔一笔,画得很慢,让她看清楚每一笔怎么落,怎么收。
画完,她把符纸推回去。
“等你画到和我一样稳的时候,魔力就控住了。”
三皇子看着那张符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好。”
玛丽玛丽站起来,她把背包往上提了提,三皇子也站起来,站在矮桌后面,两个人隔着那棵树的落叶看着对方。
“我走了。”
“嗯。”
玛丽玛丽转过身,往院子门口走。
走出几步,听到三皇子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玛丽玛丽。”
她停下来,回过头,看见三皇子站在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你说过,如果到时候还需要你,你会来。”
“我说过。”
“那我需要的时候,你就要回来。”
“好。”
她说完,转过头,走出了院子。
走出东苑,走过西侧花园,银叶草田还是灰白色的一片,她没停,走过宫廷的侧廊,走过三个庭院,走过两道廊桥。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法术塔在晨光里,塔顶的窗户反射着太阳光,很亮,她转回头,往城南驿站的方向走,背包在肩上,不重。
昨天傍晚,她去东侧法术仓库做最后一次库存核对,把自己之前标注的数量不符问题重新确认了一遍,确认完了,在管理室签了字,走出仓库的时候,碰到了薇拉。
薇拉抱着胳膊靠在走廊墙上,看到她出来,点了点头。
“听说你被派去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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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小队了。”
“嗯。”
“辅助。”
“嗯。”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玛丽玛丽意外的话,
“我要是你,我就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离开这里了。”薇拉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去哪里,离开这里就好。”
说完她就走了,抱着胳膊,步子不快不慢。
玛丽玛丽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薇拉的背影,薇拉在宫廷法师团待了十多年,负责东区日常防护,每天做的事是检查防护阵,写报告,开会,然后继续检查防护阵,三十多岁了,没有徒子,没有独立的研究项目,没有参与过任何重要的法术工程,不是能力不够,是位置不够,宫廷法师团的位置就那么多,有人占着,别人就上不去。
薇拉说,离开这里就好,不管去哪里。
玛丽玛丽现在走在城南的路上,天已经全亮了,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有卖早点的摊子,有赶路的行人,有在路边聊天的邻居,她穿过人群,往驿站走。
她想,薇拉说对了一半。
离开这里,确实会不一样,但不是“不管去哪里”都一样,去的地方很重要,跟谁一起去很重要,在路上会遇到什么,很重要。
她还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但她在路上了。
城南驿站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灰墙,红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城南驿”,玛丽玛丽站在门口,门关着。
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厅堂不大,摆着几张桌子和长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驿站管理员,正在打瞌睡,厅堂最里面靠窗的桌子边,坐着三个人。
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子,看起来比三皇子大不了几岁,穿着不合身的冒险者装束,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手比划着,表情很认真,但比划的内容玛丽玛丽没看懂。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女孩子,瘦得手腕像能折断,她没在听黑头发女孩说话,低着头,在看一本摊开在桌上的法术书,衣服扣子系错了,领口歪着。
第三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深褐色皮肤,卷曲短发,身材高大,手掌粗糙,她没看书,也没参与对话,就是坐着,眼睛看着门口。
玛丽玛丽推门进来的时候,这个人第一个看了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那个人点了个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玛丽玛丽也点了个头。
黑头发女孩注意到有人进来,停止了比划,转过头,看到玛丽玛丽,她的脸上露-出一种玛丽玛丽很熟悉的表情,那种“太好了,终于来了一个能指望的人”的表情。
“你好。”黑头发女孩站起来,动作有点急,膝盖撞到了桌腿,她没在意,“你也是勇者小队的吗,我是流栖灯。”
“玛丽玛丽·阿弥。”玛丽玛丽说。
流栖灯的眼睛亮了一下,
“辅助!太好了,终于有懂这个世界的人了。”
玛丽玛丽从这句话里判断出两件事。
第一,这位勇者确实什么都不懂,第二,前面几天,另外两位没帮上什么忙。
8. 第 8 章
她往桌子那边走过去。
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女孩子终于抬起头,看了玛丽玛丽一眼,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欢迎,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是艾莉西亚。”流栖灯赶紧介绍,“艾莉西亚·维斯特,法师,很厉害的,她能施放很高阶的攻击法术。”
艾莉西亚没抬头。
玛丽玛丽在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她看了看桌面,桌上放着三个杯子,一个空了的茶壶,一盏法术灯,没有食物,没有地图,没有任何看起来像物资清单的东西,
“你们在这里住了几天。”玛丽玛丽问,
“五天。”流栖灯说,“我召唤过来之后就被送到这里了,艾莉西亚比我早一天,格蕾塔晚一天。”她指了指靠墙那个人,“格蕾塔,神殿牧师。”
格蕾塔点了个头,这次幅度大了一点。
“五天。”玛丽玛丽说,“这几天你们吃什么。”
“驿站提供的,每天两顿饭。”
“装备呢。”
流栖灯愣了一下。
艾莉西亚从书上抬起头,“装备?”
玛丽玛丽确认了,没有人告诉她们出门需要准备什么,宫廷召唤了勇者,配了队友,然后把她们放在驿站里,每天两顿饭,等着。
她把背包拉过来,从里面拿出清单,摊在桌上。
“我们今天下午去补物资。”她说,“干粮,炊具,雨具,地图,还有每个人的个人装备需要检查和补充,流栖灯,你的衣服不合身,下午去城南的铺子改一下,或者买新的,艾莉西亚,你的法术材料带了多少,够用多久,我需要看一眼。”
艾莉西亚把书合上,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困惑。
“这些事为什么要我做。”
“因为你是队伍成员,队伍成员要分担队伍运转需要的工作。”
“但我是来施法的。”艾莉西亚说,她好似并非傲慢,而是真的困惑,像一个孩子被要求做一件从来没被告知需要做的事情,“我的任务是施放法术,不是买东西,不是改衣服,不是看材料。”
玛丽玛丽没有说话,她看着艾莉西亚,十六岁的孩子,被发现有极高的法术天赋,被送到帝都,被编入勇者小队,这一年里,她大概一直在被告诉一件事:你的法术很厉害,你是天才,你只需要施法就行了,其她事情有人替你做的。
但现在没有。
勇者小队里没有人替她做这些,勇者是从异世界来的,自己还需要人教,牧师话都不多说,辅助刚刚到。
“如果你只想在施法的时候存在。”玛丽玛丽说,“其她时候你是想让别人替你活着吗。”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流栖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
艾莉西亚看着玛丽玛丽,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是一种玛丽玛丽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懵住了。
格蕾塔在这时候站起来,“我去确认医疗用品。”她说,然后往柜台那边走,去问管理员驿站的医疗用品储备情况。
流栖灯看了看玛丽玛丽,又看了看艾莉西亚,然后站起来。
“我去整理物资。”她停了一下,转向艾莉西亚,“艾莉西亚,你法术材料整理完,能不能帮我看一下物资里有什么能用法术处理的,比如有没有需要保鲜的东西,有没有需要防潮的,我对这个世界的法术还不熟。”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玛丽玛丽看着流栖灯。
她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命令,不是调解,是给艾莉西亚一个“整理法术材料”和“帮我看物资”之间的关联,让艾莉西亚觉得做这件事和她的法术能力有关,不是杂务,是法术判断。
玛丽玛丽想,这个异世界勇者不笨。
不笨,而且比看起来要会处理人。
流栖灯往柜台那边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看着玛丽玛丽。
“那个,玛丽玛丽。”她的发音有点奇怪,把四个字说得一顿一顿的,“玛—丽—玛—丽。”
“就叫玛丽玛丽。”
“玛丽玛丽,我想问一下,辅助具体是做什么的。”
“让队伍能往前走。”玛丽玛丽说,“所有和往前走有关的事。”
流栖灯想了想,然后点头。
“明白了。”
她转身往柜台那边走了,步子很快,袖子甩来甩去。
玛丽玛丽坐在桌边,艾莉西亚重新打开法术书,但她没有在看,眼睛盯着书页,但视线是散的,大概还在想玛丽玛丽刚才那句话。
格蕾塔从柜台那边回来了,坐下来,手里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驿站医疗用品的清单,她把纸递给玛丽玛丽。
“够用三天。”
玛丽玛丽接过纸,看了一眼,绷带,消毒草药,止血粉,退烧药剂,确实够用三天,三天之后需要在路上补。
“你懂医疗。”玛丽玛丽说,不是问句。
“学过。”
“在神殿。”
“嗯。”
格蕾塔的回答总是很短,不是冷漠,是她说话的习惯,每个字都用在需要用的地方,玛丽玛丽把清单折好,放进背包侧袋。
“南部神殿在哪里。”她问。
“海边。”格蕾塔说,“很南边。”
没说具体地点,玛丽玛丽没追问,神殿的人不愿意说自己的来处,是常有的事,不是因为秘密,是因为离开神殿的人,或多或少都和那里有过某种断裂,断裂了,就不太想提了。
流栖灯从柜台那边回来了,抱着一堆东西,驿站管理员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几样。
“这是驿站现有的物资。”流栖灯把东西放在桌上,“干粮,够四个人吃两天,炊具,只有一口锅和两个碗,没有雨具,没有地图,绷带和药都在格蕾塔那里。”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很整齐,和在法术塔里做了很多年物资整理的玛丽玛丽摆得一样整齐。
“还有。”流栖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问管理员要了城南商铺的分布,卖干粮的,卖衣服的,卖药草的,卖法术材料的,都标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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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纸摊开,上面画着几条街,每个铺子的位置都标注了,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位置很清楚。
玛丽玛丽看着那张纸。
“你画的。”
“嗯,问了管理员,然后记下来的。”
“你来了五天,之前没想过要画这个。”
流栖灯摸了摸后脑勺,“之前不知道需要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你来了之后说要补物资,我就想,先弄清楚哪里有什么比较方便。”
玛丽玛丽把纸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标注得很清楚,卖干粮的在驿站往东第二条街,卖衣服的在驿站往南,卖药草的和卖法术材料的在一条街上,在城西。
“下午先去法术材料铺子。”玛丽玛丽说,“然后去药草铺,干粮和衣服最后买,炊具和雨具在路上看,地图我去找。”
她把纸折好,抬起头,接着就看到三个队友都在看她。
流栖灯的眼神是“等你说下一步”,艾莉西亚的眼神是“我还在消化你刚才那句话”,格蕾塔的眼神是安静的,像是在观察什么。
玛丽玛丽把背包背上。
“走吧。”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三个人陆续站起来的声音,椅腿在地上刮出几声轻响,脚步声跟上来。
她推开驿站的门,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不暖,但亮。
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马的行商,有几个孩子在路边玩石子,声音嘈杂,是活的气息。
玛丽玛丽站在门口,等了三秒,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然后迈出步子,往城西走。
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跟着。
她没回头,但她在听。
流栖灯的步子很轻,艾莉西亚的步子有点拖,格蕾塔的步子很稳,几乎听不出声音,
四个人,走在城南的街上。
往北的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玛丽玛丽走着,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很轻,像昨晚在走廊里那个念头一样轻。
她离开法术塔了。
以莎莉莎莉安排的方式,去往莎莉莎莉指定的方向,但走在这条街上的每一步,是她自己的脚在走。
只是这一点点“自己的”。
够她继续往前走。
城西的法术材料铺子在一条窄巷子里,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帘子上画着一个玛丽玛丽认识的法术材料标识,她掀开帘子走进去,铺子里光线暗,空气里有一股矿物和干草药混合的味道,货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罐子和布袋。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正在用铜杵捣什么东西,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目光从玛丽玛丽身上移到后面三个人身上,在流栖灯的黑头发上停了一下。
“要什么。”声音沙哑。
玛丽玛丽把清单拿出来,“月长石粉末,两罐,稳定剂,八瓶,符纸,四叠,魔力墨水,三瓶,银叶草干粉,两袋。”
店家把铜杵放下,站起来,转身在货架上取东西,动作不快,但很准,每样东西都是一下拿到,不需要找。
9. 第 9 章
玛丽玛丽看着她的动作,这只手拿过无数次法术材料了。
东西摆上柜台,一样一样,月长石粉末装在灰色的小陶罐里,稳定剂是深色玻璃瓶装的,符纸用油纸包着,魔力墨水是蓝黑色的小瓷瓶,银叶草干粉装在粗布袋子里。
“点数。”店家说。
玛丽玛丽一样一样检查,月长石粉末的细度,稳定剂的黏稠度,符纸的厚度,魔力墨水的颜色,银叶草干粉的研磨程度,都是中等货,不算最好,但够用。
“多少。”
店家报了个价,玛丽玛丽没还价,把钱数出来,放在柜台上,店家收下钱,用一块粗布把所有东西包好,扎紧,递过来。
玛丽玛丽接过包裹,转身递给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去,抱在怀里,动作有点僵硬,像是不太习惯拿东西。
“这些是队伍共用的法术材料。”玛丽玛丽说,“由你管理,用多少记多少,不够了告诉我。”
艾莉西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裹,然后抬起头,“为什么是我管。”
“因为你是法师,你需要用它们的时候,要知道它们在哪儿。”
艾莉西亚没再说话,她把包裹抱紧了一点。
走出法术材料铺子,下一站是药草铺,在同一条巷子的另一头,药草铺比法术材料铺子大一些,门口摆着几筐晒干的草药,空气里的味道更浓,苦的,涩的,还有一点清凉的。
铺子里有两个人,一个在整理货架,一个在切药,切药的那个抬起头,是个中年妇人,手很大,指节粗,常年握刀切药的人手都这样。
“要什么。”
玛丽玛丽报了清单,绷带,消毒草药,止血粉,退烧药剂,每样都多要了一份,把三天的量补足到七天。
切药妇人放下刀,去货架上取东西,一边取一边说。
“你们往北走。”
“是。”
“北边不太平。”她把绷带放在柜台上,“最近好几个从北边过来的人来我这儿买药,说那边什么东西都不长了,水也不能喝。”
玛丽玛丽没接话。
切药妇人也没继续,她把所有东西包好,报了价,玛丽玛丽付了钱,这次她把包裹交给了格蕾塔,格蕾塔接过去,没问为什么,直接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流栖灯在旁边说:“她说北边什么都不长了。”
“听到了。”
“是因为魔王封印吗。”
“不知道。”玛丽玛丽说,“可能是,也可能是别的。”
她没有展开说,因为在街上,因为不确定,因为不想在没看到实际情况之前就让队伍被别人的描述影响判断。
但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存下来了,什么都不长了,水也不能喝,这听起来像是魔力污染,高浓度的魔力泄漏会导致土地和水源变异,植被死亡,长期接触会让人出现异常症状。
如果北边真的出现了魔力污染,那她们要面对的不只是魔王封印,还有沿途所有被污染影响的地方和人。
那个切药妇人说,最近好几个从北边过来的人来买药,说明污染区在扩大,有人在往南迁,而她们在往北走。
下午的阳光开始偏西,她们穿过城南的街巷,往卖衣服的铺子走,流栖灯走在玛丽玛丽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两边的房子和人,眼神是那种“什么都新鲜但努力不表现出来”的眼神。
“你原来的世界。”玛丽玛丽说,“是什么样的。”
流栖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说:“很难描述。”
“试试。”
流栖灯走了几步,像是在组织语言。
“有很高的楼,路上有很多很快的车,不是马车,是那种自己会动的车,晚上到处都是灯,比法术灯亮很多,人很多,大家都很忙。”
她停了一下。
“我在那里是个学生,每天去学校,回家,看书,和朋友说话,没什么特别的。”
玛丽玛丽听着。
“你被召唤过来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放学的路上。”流栖灯说,“走着走着,脚下的地面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就在这里了。”
她说完这句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加了一句。
“我甚至没来得及跟家里人说一声。”
声音很平,但玛丽玛丽听出来了,不是不难过,是说出来也没用。
“你想回去吗。”
流栖灯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走了大概十几步,
“想。”她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回去的话,我在这里什么也没做,就被拉过来,然后就被送回去,像一件被拿错了又退回去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我想做点什么再回去,哪怕只是一件事,证明我被拉过来不是完全没用的。”
玛丽玛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流栖灯说:“你问这个,是因为你想知道你被派来是不是完全没用的。”
玛丽玛丽的步子顿了一下。
“不是。”她说,然后又说,“可能有一点。”
流栖灯侧头看她,没有追问,只是说:“那我们就都做点什么,做到觉得自己有用为止。”
玛丽玛丽发现,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它正确,是因为说的人自己也在路上,也在找自己的用处。
衣服铺子在城南主街边上,铺面比法术材料铺子大得多,门口挂着几件成衣,有布的,有皮的,有厚的,有薄的,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门口做针线,看到她们过来,站起来,脸上带着招呼客人的笑。
“几位要什么。”
玛丽玛丽把流栖灯往前轻推了一下,“给她找一套合身的冒险者装束,要结实,耐脏,方便活动。”
年轻女子打量了一下流栖灯,围着她转了一圈,用手比了比肩宽和袖长,然后走进铺子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两套衣服,一套深灰色布的,一套棕色带皮护肩的。
“这两套应该合身,试试。”
流栖灯接过衣服,进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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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后面的试衣间。
玛丽玛丽站在门口等,艾莉西亚抱着法术材料包裹站在旁边,格蕾塔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的行人。
过了一会儿,试衣间的帘子掀开,流栖灯穿着那套深灰色布的走出来,袖子不长了,裤脚刚好到脚踝,肩膀的位置也合适,她动了动胳膊,衣服跟着她的动作走。
“就这套。”玛丽玛丽说。
流栖灯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在驿站穿了五天不合身的衣服,没抱怨过,只是在玛丽玛丽提出要改衣服的时候,才露-出了“原来可以这样”的表情,
玛丽玛丽付了钱,流栖灯把旧衣服折好放进背包里,她折得很整齐,和她画的那张商铺分布图一样整齐,
“旧衣服留着做什么。”艾莉西亚问,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问问题,
“当抹布。”流栖灯说,“或者撕了当绷带。”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
……
四个人走出衣服铺子。
天色开始暗了,街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卖干粮的铺子在驿站东边第二条街,她们往那边走,路上经过一个卖炊具的摊子,玛丽玛丽停下来,挑了一口轻便的铁锅和四个木碗,摊主用草绳把锅和碗捆在一起,玛丽玛丽把这个包裹交给了流栖灯,“炊具你管。”
流栖灯接过去,挂在背包外面,走路的时候锅轻轻碰着背包,发出很闷的声响,她没在意。
卖干粮的铺子不大,但货很全,干饼,肉干,果干,盐,一样一样称好,用油纸分包,再用大布包在一起,这次玛丽玛丽没有分配,把这个包裹自己背上了。
走出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街边有些铺子点起了灯,不是法术灯,是油灯,光发黄,照在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暖色。
四个人往驿站走。
没有人说话,不是尴尬,是累了,走了半天路,买了一路东西,身体累,脑子里也装进了很多东西。
玛丽玛丽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干粮包裹,步子不快,她在想那个切药妇人的话,什么都不长了,水也不能喝,她在脑子里翻找关于魔力污染的知识,莎莉莎莉的法术书里有相关的章节,关于污染扩散速度的计算,关于受污染区域的生存策略,关于如何在污染环境中保护队伍成员。
她记下来了,在法术塔的这些年,她读了莎莉莎莉让她读的每一本书,倒不是因为喜欢,主要是因为需要用的时候不能没有,现在要用到了。
回到驿站,厅堂里点着油灯,管理员还坐在柜台后面,看到她们回来,点了点头。
“晚饭还有,在后面的灶房里,自己去热一下。”
玛丽玛丽把干粮包裹放在桌上,然后往灶房走,灶房在驿站后侧,是一个很小的屋子,灶台上放着一锅已经凉了的炖菜和几个硬饼,她生了火,把炖菜热上,硬饼放在灶台边上烘着。
格蕾塔走进来,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个木勺,开始搅锅里的炖菜。
两个人站在灶边,一个热菜,一个搅锅,灶火映在脸上,暖的。
10. 第 10 章
“你做过饭。”玛丽玛丽说。
“在神殿做过,也在更早之前做过。”
“更早之前。”
“嗯。”
格蕾塔没展开,玛丽玛丽没问。
炖菜热好了,硬饼也烘软了,格蕾塔把锅端到厅堂里,玛丽玛丽把饼装在木盘里端出去,流栖灯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艾莉西亚把法术材料包裹放在一边,坐在桌边,看着那锅炖菜,表情有点茫然。
“怎么了。”玛丽玛丽问。
“我忘记吃饭了。”艾莉西亚说。
“什么时候吃的上一顿。”
“早上,驿站的人送来的,我吃着吃着看书了,然后就不记得吃没吃完。”
玛丽玛丽把一碗炖菜和一块饼放在她面前。
“吃。”
艾莉西亚拿起木勺,开始吃,吃得很快,不是贪吃,是饿过头了,吃了几口才慢下来。
流栖灯也坐下来,吃了一口炖菜,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好吃。”
“驿站做的。”玛丽玛丽说,“明天开始,路上我们自己做了。”
“你会做饭吗。”
“会。”
“那就好。”流栖灯松了一口气,“我试过一次,差点把灶房烧了。”
格蕾塔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接近了。
四个人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吃晚饭,窗外全黑了,驿站的老房子偶尔发出木头收缩的轻响,远处有狗叫。
玛丽玛丽吃着饼,她看着桌边的三个人,流栖灯在认真吃每一口,格蕾塔吃得很慢,像是在习惯和人一起吃饭,艾莉西亚的碗已经空了,她看着空碗,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添。
“锅里还有。”玛丽玛丽说。
艾莉西亚站起来,自己去灶房添了一碗,端回来,坐下继续吃。
吃完饭,收拾碗筷,格蕾塔去洗锅,流栖灯擦桌子,艾莉西亚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做,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桌上的法术材料包裹拿起来,放到房间去了。
玛丽玛丽坐在桌边,把地图拿出来,摊开,就着油灯的光看。
帝国北境,从帝都往北,第一个城镇是绿溪镇,大约七天的路程,再往北是山路,山路尽头是边境哨站,哨站以北七百里是禁域,封印之地。
七天的路,如果污染已经扩散到绿溪镇附近,那她们走到第三天左右就会看到迹象。
她把地图收起来。
格蕾塔洗完锅回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你习惯照顾人。”格蕾塔说。
玛丽玛丽没说话。
“宫廷法师被派来做这种事,你心里不痛快。”
“你话变多了。”
格蕾塔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快就收回去了,但确实是笑。
“我在神殿十年,见过很多被派出来的人。”她说,“有的是逃出来的,有的是被赶出来的,有的是被人情送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你是哪种。”
玛丽玛丽看着她,深褐色的脸在油灯光里显得更深,眼睛很黑,看着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有什么区别吗。”
“逃出来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被赶出来的人知道自己不要什么,被送出来的人往往两个都不知道。”
玛丽玛丽沉默了。
被送出来的人往往两个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知道不想要什么,不想要被控制,不想要当工具,不想要永远活在莎莉莎莉的影子里,但“不想要”的反面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你觉得自己是哪种。”玛丽玛丽问。
格蕾塔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桌上油灯的火苗,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以前是第一种。”她说,“现在是第三种。”
玛丽玛丽等着。
格蕾塔没有解释,站起来,往房间走了。
玛丽玛丽坐在桌边,听着格蕾塔的脚步声上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声一声,然后开门声,关门声,安静了。
她坐了很久,。
窗外有风声,秋天的夜风穿过城南的街巷,带着凉意从门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玛丽玛丽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住了。
玛丽玛丽把地图重新摊开,看着北境那条线,从帝都到绿溪镇,从绿溪镇到山路,从山路到边境哨站,从哨站到禁域。
这条路,她明天开始走。
不是自己选的,是被送上去的。
但她现在坐在驿站厅堂里,油灯照着地图,灶房里还有刚洗过的锅,楼上睡着三个明天要一起上路的人,流栖灯说她被召唤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跟家里人说一声,艾莉西亚今天第一次被人问“为什么只管施法”,格蕾塔说她以前是第一种,现在是第三种,
这些人,也不是自己选的。
她们也在这条路上。
玛丽玛丽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把油灯端到楼梯口,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楼,驿站二楼是一条窄走廊,两边各两间房,门都关着,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房间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子朝北,她把油灯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床板硬,和法术塔的床一样硬,她把背包靠在床脚,干粮包裹放在桌上,然后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木梁,很旧了,颜色发黑,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左到右。
她看着那道裂缝。
脑子里转着格蕾塔的话,我是第一种,现在是第三种。
第一种是逃出来的,第三种是被送出来的。
从逃到被送,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格蕾塔没说,但玛丽玛丽从她的手上看到了一点,那双大手,指节粗,虎口有茧,不是握笔握出来的,是握刀握出来的,神殿牧师的手不应该是那样的,神殿牧师的手应该白净、纤细、只在指尖有写经文的薄茧。
格蕾塔的手不是。
明天要早起,检查所有物资,分配每个人的负重,定路线,第一天的路程不长,但出城之后就是乡道,路况不确定,要算好时间,在天黑前找到合适的扎营地点。
这些事在脑子里一件一件排开,像法术塔里的库存清单,一项一项,等着被打勾。
她翻了个身,侧躺,脸对着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看着那块水渍,想起三皇子桌上的那片落叶,想起她说“你别死”,想起她说“我需要的时候,你就要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那个院子里的树还在不在,三皇子还在不在,她自己还是不是现在的自己。
这些都不知道。
但她明天天亮的时候,她会背着包,走出这扇门,走下楼梯,带着那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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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走,不是因为莎莉莎莉让她去,是因为她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在路上的人,只能往前走。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了。
驿站外面的风声小了,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静静地燃着,北边的窗子外面,夜空里有很多星星,很亮,秋天的星星总是很亮。
其中有一颗在北方很低的位置,不是星星,是边境哨站的法术灯塔,光很稳定,不闪,每隔几息亮一次,隔着七百里的距离,隔着夜色,隔着玛丽玛丽还看不见的污染区,在那里亮着。
她没看到,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玛丽玛丽就醒了。
她是驿站后院的鸡叫醒的,城南驿站养了几只鸡,关在后院的笼子里,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第一声,玛丽玛丽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木梁还在,那道裂缝还在,她躺了几息,然后坐起来。
穿衣服,扎头发,检查背包,把干粮包裹重新捆紧,吹灭油灯,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其她三间房的门都关着。
她下楼,厅堂里还暗着,柜台后面没有人,她走进灶房,生火,烧水,从干粮包裹里取出一块硬饼,掰碎,水开了,倒进碗里,把饼碎泡进去,坐在灶边,一口一口吃,。
吃到一半,楼梯响了。
格蕾塔走下来,头发已经扎好了,衣服穿得整齐,她走进灶房,看到玛丽玛丽坐在灶边,点了个头,然后自己取了碗和饼,掰碎,倒水,坐下吃。
两个人坐在灶边,灶火映在脸上,外面天慢慢亮了。
“你起得早。”格蕾塔说。
“习惯了。”
“在宫廷里也是这个时辰。”
“嗯。”
格蕾塔咬了一口泡软的饼,嚼了几下,咽下去。
“我起得早,是因为神殿的早课。”她说,“天不亮就要起来,念经文,然后扫地,擦殿堂,准备供品。”
玛丽玛丽听着。
“做了十年。”格蕾塔说,“离开的时候,我以为终于可以睡到天亮了,结果还是这个时辰醒。”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
玛丽玛丽把碗里最后一口泡饼吃完,站起来,把碗洗了,格蕾塔也吃完了,接过玛丽玛丽手里的碗,把自己的也洗了,两个碗扣在灶台上。
楼梯又响了。
这次是流栖灯,她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进灶房,看到玛丽玛丽和格蕾塔已经在洗碗了,愣了一下。
“你们起这么早。”
“习惯了。”玛丽玛丽说,“饼在干粮包裹里,自己拿,水在锅里。”
流栖灯揉着眼睛走到灶台边,拿饼,掰碎,倒水,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点,她端着碗坐在灶边,吃了一口。
“这个饼,泡软了还行。”她说。
“硬着吃也行。”格蕾塔说,“就是费牙。”
流栖灯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
三个人在灶房里,天光从灶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灶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块炭还红着。
楼梯又响了,这次脚步声有点拖。
艾莉西亚出现在灶房门口,衣服扣子还是系错了,头发披着,脸上有一种“我醒了但还没完全醒”的表情,她看着灶房里的三个人,张了张嘴。
“饼在干粮包裹里。”流栖灯替玛丽玛丽说了,“自己拿,水在锅里。”
11. 第 11 章
艾莉西亚走进来,拿饼,掰碎,她的手不太听使唤,饼屑掉了一地,她低头看了看,没管,倒了水,端着碗坐下来,吃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玛丽玛丽看着她,十六岁,天才法师,除了施法什么都不会,包括系扣子,包括掰饼。
但她坐在灶房里,端着碗,吃泡饼,眉头皱着,没有抱怨。
吃完早饭,四个人把各自的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玛丽玛丽把干粮包裹分成四份,每人背一份,炊具还是流栖灯背着,法术材料在艾莉西亚那里,医疗用品在格蕾塔那里,地图和钱在玛丽玛丽身上。
“出发之前。”玛丽玛丽说,“我说一下今天的路线。”
她把地图摊开在桌上,三个人围过来。
“出城南门,沿着官道往北,今天的路程不长,走四个时辰左右,中间休息一次,天黑前到第一个宿头,是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村子不大,有驿站,能补给水。”
她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手指从帝都移到石桥村,一条细细的线。
“路上注意什么。”流栖灯问。
“官道安全,但出城之后人越来越少,保持队形,我在前面,格蕾塔在后面,流栖灯和艾莉西亚走中间。”
“为什么我在中间。”艾莉西亚问。
“因为你的法术攻击范围最远,中间是最好的施法位置,前后都能照应到。”
艾莉西亚想了想,点头。
玛丽玛丽把地图收起来,放进外衣内-侧口袋里,“走吧。”
四个人走出驿站。
天已经全亮了,城南的街上,早市已经开始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人声嘈杂,空气里有烟火气和食物的味道,她们穿过人群,往南门走。
流栖灯走在玛丽玛丽旁边,眼睛又在看两边的房子和人,这次不只是看,她开始在嘴里小声念叨什么,玛丽玛丽侧耳听了一下。
“卖菜的摊子在左边,右边是铁匠铺,过了铁匠铺有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
她在记路。
玛丽玛丽没打断她,让她记,在野外,记路的能力和施法能力一样重要。
走出南门,官道在眼前展开。
土路,被车马压得很实,路两边是田地,秋收已经过了,田里只剩庄稼茬子,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天空很高,很蓝,云在很高很远的地方慢慢移动。
玛丽玛丽走在最前面。
背包在肩上,脚下是往北的路,身后是三个人的脚步声,流栖灯的轻,艾莉西亚的拖,格蕾塔的稳。
她走着。
脑子里没有想什么,没有想第九十九次出师,没有想莎莉莎莉,没有想三皇子,没有想北边什么都不长了的土地。
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一步。
往北,
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官道两边的人家越来越少,田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矮灌木,路还是实的,车马印子少了,走在上面,脚下的土有点松。
玛丽玛丽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跟在后面,流栖灯的步子还很稳,艾莉西亚有点喘,格蕾塔还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
“休息一下。”玛丽玛丽说。
四个人在路边找了几块石头坐下来,玛丽玛丽把水囊递给艾莉西亚,艾莉西亚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然后递给旁边的流栖灯。
流栖灯喝了一口,递给格蕾塔,格蕾塔喝了一口,递给玛丽玛丽。
玛丽玛丽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塞好盖子。
“还有多远。”艾莉西亚问。
“走了不到一半。”玛丽玛丽说,“照这个速度,下午能到。”
艾莉西亚点点头,她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天,看了一会儿。
“这里的天空和伯爵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伯爵领的天低一些,可能是因为山多。”她说,“帝都的天很高,这里的天更高。”
玛丽玛丽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路边的高处,往北看。
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被一片矮林子挡住了视线,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天空的颜色往北的方向,天际线的颜色不是纯蓝的,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灰,淡到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玛丽玛丽盯着看了,她看到那层灰。
不是云,不是雾,是别的东西。
走回去,拿起背包。
“继续走。”
四个人站起来,重新上路。
玛丽玛丽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她想在天黑前到达石桥村,想在到达之前多走一些路,想离那层灰更近一点,看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
流栖灯的轻,艾莉西亚的拖,格蕾塔的稳。
一步一步,往北,往那层灰的方向。
下午的时候,她们拐过了那片矮林子。
官道在前面变得开阔,视野一下子拉远了,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的山,远处的平地,还有远处天际线上那层灰。
现在不是淡灰了,是灰黄-色的,像有人在天边抹了一笔脏色,流栖灯停下来,看着那边。
“那是什么。”
玛丽玛丽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层灰黄-色。
“污染。”她说,“魔力污染。”
她说出来了。
艾莉西亚也停下来,站在她们后面,格蕾塔走上来,四个人站在官道上,看着北边的天际线。
那个切药妇人说的话是真的,北边什么都不长了,水也不能喝,污染区在扩散,她们走了不到一天,就能看到它的边缘了。
流栖灯看着那层灰黄-色,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背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走吧。”
她先迈出了步子,然后是艾莉西亚,她抱着法术材料包裹,跟上去,格蕾塔看了玛丽玛丽一眼,点了个头,也迈出了步子,玛丽玛丽站在原处,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流栖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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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步子还是很轻,但比早上快了一点,艾莉西亚不再拖延了,格蕾塔还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
……
勇者小队的资金是内务处直接拨付的。玛丽玛丽在出发前一天拿到了钱。
送钱来的是内务处一个叫罗莎琳德的年轻官员,面相和善,说话时习惯看着对方的眼睛。她抱着一只木匣子走进玛丽玛丽的房间,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金币和银币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卷盖了内务处印章的拨款文书。罗莎琳德把文书摊开,指着末尾的数字说:“这是第一笔,后续会通过各地驿站汇兑。陛下亲自过问过,预算很宽裕。”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事。
玛丽玛丽扫了一眼数字。她在宫廷待了十一年,对各项开支的额度心里有数。这笔钱的数目够一支标准配置的冒险者队伍舒舒服服走上半年,包括沿途雇佣向导、购买补给和应付各种意外开销。皇帝确实重视这支勇者小队——至少重视到愿意花这笔钱。
她把文书收好,在接收单上签了字。罗莎琳德收起签单,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灰蓝色缎面的布袋放在桌上。“首席法师另外给的,”她压低声音,“是她自己的,让我转交给你。”
玛丽玛丽看着那个布袋。缎面上有极细的银线暗纹,系着银灰色的绳子。她认得这种布袋——母亲工房抽屉里常备着,用来装一些零散的金币或者珍贵的法术材料。她没打开,拿起来放进背包最里层。罗莎琳德行了个礼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房间里安静下来。玛丽玛丽坐在桌边,把木匣子里的钱分成几份:一份贴身带,一份放进背包底层,一份零散银币放在外衣口袋里日常用。她分的时侯脑子里自动算了一笔账——四个人的吃住、马匹的草料、法术材料的补充、意外开支。算完之后还剩不少。她把剩下的金币单独装好,打算在沿途大城镇换成小额银币。
分完钱,她伸手进背包最里层摸出那个灰蓝色布袋。绳子抽开,金币倒出来,二十枚足金,在桌面上摞成一小堆。布袋里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莎莉莎莉的字迹。
“北境沿途驿站名录。红圈标注者可靠。其余酌情。”
没了。
玛丽玛丽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翻回去,就这两行字。字迹工整,没有涂抹。她把金币收回布袋,纸条折好夹进地图里,地图放进外衣内-侧口袋,贴着心口。
出发那天早上她背着包走出法术塔,在塔底大厅遇到了罗莎琳德。罗莎琳德正抱着一摞文书往里走,看到她立刻停下来。“玛丽玛丽女士,一路顺利。”她腾出一只手比了个方向,“驿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过去直接提马匹和补给,都备好了。”
“马匹?”
“四匹驿马。鞍具和鞍袋都配齐了。草料也备了。”罗莎琳德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斟酌过措辞的表情,“勇者不会骑马,我们安排了最温顺的一匹。神殿那位牧师会骑。维斯特家的少姥大概不会,但应该能学。”
12. 第 12 章
玛丽玛丽点头。她之前没想过马匹的事,在法术塔待久了,出行靠腿或者靠宫廷马车,马对她来说是另一种生物。但罗莎琳德想到了,内务处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还有一件事。”罗莎琳德走近一步,声音压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北边的情况,首席法师昨晚让人连夜整理了一份简报送到了驿站。你们出发前可以先看。”
“什么内容。”
“我没看,是密封的。”罗莎琳德说,“但送件的是首席法师工房的书-记官。如果是坏消息,她不会让书-记官连夜送。”
玛丽玛丽点了个头,走出法术塔。
现在她站在城南驿站门口。天刚亮,身后的背包里装着钱和地图和母亲那张只有两行字的纸条。驿站的门已经开了,厅堂里点着灯,管理员正趴在柜台上打哈欠,看到她进来立刻直起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串钥匙。“马厩在后院,四匹都喂过了,马具在厩房墙上挂着。”她打了个哈欠又补了一句,“昨晚内务处的人送了个封筒过来,说是给您的,我放您房间桌上了。”
玛丽玛丽上楼。房间里,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封筒,火漆封口,盖着宫廷法师团的印章。她拆开封筒,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一张是莎莉莎莉的字迹。
“北境魔力异常监测报告(节录)。阅后焚毁或带回。勿外传。”
她翻开报告。内容很干——日期、地点、监测数据、分析结论。北境魔力异常现象最早出现在四个月之前,最初强度很低,边境哨站的监测点把它归为“自然波动”;两个月前强度开始上升;一个月前上升速度加快;十天前,三处监测点同时记录到一次剧烈波动,特征频率与古籍中记载的魔王封印衰减曲线高度吻合。
报告附了一张魔力扩散推演图,用淡红色标注了污染扩散的预估范围。目前污染区还局限在禁域内部及周边无人区,但按照当前扩散速度,大约一个月后污染边缘会触及边境哨站,三个月后会逼近山路沿线。
报告最后一部分是“应对建议”。第一条:派遣封印修复队伍进入禁域,尝试稳定封印结构。第二条:通知沿途城镇做好防护和撤离准备。第三条:控制消息传播范围,避免引发恐慌。
玛丽玛丽看完最后一条。“控制消息传播范围”——典型的宫廷措辞。倒也并非是“隐瞒”,非要说的话更准确的应该说是“控制范围”。她想起灰树镇切药妇人说的话,从北边过来的人说那边什么都不长了水也不能喝。消息已经在传了,只是还没传到宫廷愿意承认的程度。
她把报告折好放进外衣内-侧口袋,和地图放在一起。没烧,也没打算烧。
下楼的时候流栖灯和艾莉西亚已经坐在厅堂里了。流栖灯换了昨天买的那套深灰色衣装,袖子卷到手腕,正在啃一块干饼,啃得很专注。艾莉西亚面前放着一碗泡软的饼,手里拿着勺子,但没有在吃——她在看书,那本从驿站房间里带出来的法术书。格蕾塔坐在靠墙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正在检查医疗用品的包裹,手指翻动绷带卷的动作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熟练。
玛丽玛丽走到桌边坐下,从干粮袋里取出一块饼掰开干吃。
“今天做什么。”流栖灯问,嘴里还嚼着饼,声音含含糊糊的。
“领马。检查装备。看简报。然后出发。”玛丽玛丽把饼咽下去,“你们谁会骑马。”
“我会。”格蕾塔说,把一卷绷带重新扎紧放回包裹里,“在神殿学的,南部神殿建在山上,进出都要骑马。”
“我不会。”流栖灯举手,“我那个世界没有马。有那种铁的会自己动的——”
“我知道了。”玛丽玛丽打断她,她脑子里装满了要检查的事项,“艾莉西亚,你会吗。”
艾莉西亚从书上抬起头。“什么。”
“骑马。”
“不会。”她说完又低下头看书。
玛丽玛丽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站起来。“先去马厩。”
后院马厩是石砌的,三面有墙,顶上有棚,棚顶的木梁上挂着几盏已经熄灭的油灯。四匹马拴在木桩上,毛色在晨光里各自鲜明。
一匹枣红马体格最大,站得稳稳当当,脊背宽阔,一看就是惯常驮人的。一匹白马个头稍小,鬃毛编成整齐的小辫子垂在脖子一侧,眼睛温顺湿润,正在低头吃草料。一匹灰马精瘦,腿长,耳朵不停转动,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目光警醒。还有一匹黑马个头最小,毛色发亮,站在最里面拿屁-股对着外面。
格蕾塔走进马厩,径直走向那匹枣红马。马抬起头,鼻子朝她伸过来。格蕾塔伸手摸了摸马的前额,马打了个响鼻没躲。“这匹给我。”她说。
玛丽玛丽指着白马和灰马。“流栖灯你骑白马。艾莉西亚你骑灰马。”
“为什么我骑灰的。”艾莉西亚站在马厩门口没进来,看着那匹灰马。灰马也看着她,耳朵朝前竖着。
“因为它腿长走得快,能跟上队伍。黑马太小驮不动你。”
“那匹黑的呢。”
“我的。”
玛丽玛丽走进马厩最里面。黑马感觉到有人靠近,甩了甩尾巴没回头。她站在马旁边先让它闻自己的手,马鼻子的热气喷在她掌心里,潮湿温热。过了一会儿黑马慢慢转过头,用一只眼睛看她——琥珀色的眼睛,瞳孔里映着马厩棚顶漏下来的天光。
“它叫什么。”流栖灯在后面问。
“没名字。驿马只有编号。”玛丽玛丽把手收回来,从墙上取下黑马的鞍具。鞍具半新,皮面有磨损痕迹但保养得不错。她把鞍垫先搭上去,然后是马鞍,低头去够马肚子下面的肚带。黑马站着没动,肚带扣紧时它的皮肤抖了一下,像赶苍蝇,没有踢她。
格蕾塔已经在给枣红马上鞍了。先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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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鞍,扣肚带的时候膝盖顶了顶马肚子,马呼出一口气,她把肚带扣上。整套动作像做过很多遍的人打开一扇熟悉的门。
流栖灯站在白马旁边,拿着鞍具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哪面朝前?”
格蕾塔走过去拿过鞍具翻了个面放在白马背上。“高的这头朝前。肚带先松着,上马之前再紧,紧了马会不舒服。”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流栖灯在旁边看着,伸手跟着比划,学得认真。
艾莉西亚还站在门口。灰马看着她,她看着灰马。
“我不确定我想骑它。”艾莉西亚说。
“它是一匹马,你是队伍里的法师。”玛丽玛丽把黑马的肚带最后检查了一遍,“从这儿到北境要走很远的路,你需要它。”
艾莉西亚沉默了几息,然后走进马厩,走到灰马旁边。灰马低下头,鼻子朝她的脸凑过来。艾莉西亚往后缩了一下,停住,让马闻她的头发。
“它在记你的味道。”格蕾塔说。
艾莉西亚站着没动。灰马闻了一会儿,打了个响鼻,口水喷在她额头上。艾莉西亚闭上眼睛,没擦。过了几息才抬起袖子慢慢把额头擦干净。
玛丽玛丽把黑马牵出马厩。院子里的天光比马厩里亮得多,黑马的皮毛在太阳底下泛出一层深蓝色的光——她这才注意到这匹马并非纯黑色的,而是那种极深的铁灰色,只有站在亮处才看得出来。
格蕾塔把枣红马和白马都牵出来了。流栖灯跟在白马旁边,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马走她也走,马停她也停。她低头看了看马的腿。“马腿上这个毛很长。”她指着马蹄上方的簇毛。
“距毛。”格蕾塔说,“有的马有,有的没有。”
流栖灯蹲下去看。白马低下头,拿鼻子拱了拱她的后脑勺。
艾莉西亚终于把灰马牵出来了,走得很慢,马在她身后,缰绳拉得笔直。一人一马像两个刚认识还不知道怎么相处的人,隔着一段固定的距离,谁也不肯先靠近。
玛丽玛丽把黑马的缰绳拴在院子的木桩上。“回厅堂,简报还没看。”
四个人回到厅堂。玛丽玛丽从外衣内-侧口袋里拿出那份牛皮纸封筒放在桌上。封筒上宫廷法师团的火漆印章已经拆开了。
“北境魔力异常监测报告,节录版,昨晚首席法师让人送来的。”她说,“主要内容:封印确实在衰减,魔力污染正在从禁域向外扩散。扩散速度不快但稳定。按目前趋势,一个月后污染边缘触及边境哨站,三个月后到山路。”
她把报告翻开放在桌子中间。三个人凑过来看。
流栖灯看得很慢,目光在纸上移动,嘴唇微微翕动,大概是在心里把那些术语翻译成自己能理解的东西。艾莉西亚看得很快,目光扫过数据表格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像在计算什么。格蕾塔没看报告,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桌面,等别人看完。
13. 第 13 章
“这个。”艾莉西亚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魔力衰减曲线,这里。”她的手指落在一处波动峰值上。“十天前那次剧烈波动,时间点是什么时候。”
玛丽玛丽翻到报告前面。“午夜前后。具体时间没有精确记录,哨站的监测法阵每隔一个时辰记录一次数据,波动发生在两次记录之间。”
艾莉西亚皱起眉。她把报告拉到自己面前,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支炭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开始写东西。写了几行数字,划掉,又写了几行。流栖灯在旁边看着,表情是完全看不懂。
“你在算什么。”流栖灯问。
“波动周期。”艾莉西亚头也没抬,“如果封印衰减是周期性的,就可以推下一次剧烈波动的大致时间。知道了时间就能避开。”她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东西,“数据不够。只有一个波峰推不出周期,至少需要三个。”
“报告里只有一次剧烈波动。”玛丽玛丽把报告往前翻,“但前面还有两处波动记录,两个月前和一个月前。强度比十天前那次低,但可能是同一周期的不同相位。”
她把那两处数据指给艾莉西亚看。
艾莉西亚低头看那两处数据,拿起炭笔重新算。这次算得慢,写一行停一下再写一行。流栖灯站起来去灶房倒了碗水放在艾莉西亚手边。艾莉西亚没注意到,继续算。
格蕾塔终于开口了。“算出周期之后打算怎么用。”
艾莉西亚抬起头,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算出周期就能预测封印什么时候最不稳定。不稳定的时候,封印结构的魔力节点会暴露-出来,那是修复封印的最佳时机——也是魔力污染外泄最严重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也是魔王最可能苏醒的时候。”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我们得在那之前赶到。”流栖灯说。
艾莉西亚点头。“最好是刚好在封印不稳定的时候到达。太早节点没暴露修不了;太晚污染扩散范围会更大,沿途的城镇村庄——”她没说完。
玛丽玛丽把报告合上。“算出来需要多久。”
“如果有沿途监测点的数据可以逐步修正。没有的话,到边境哨站之前我能给出一个大致范围。”艾莉西亚把炭笔放回布袋里,“现在只能算出初步结果,误差在十天左右。”
“够了。”
玛丽玛丽站起来把报告收进外衣内-侧口袋。炭笔写的算式还留在报告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占了大半页纸。她没擦。
“出发。”
把行李搬上马背的时候,管理员从驿站后门探出头来。“哎,你们那个牧师,会疗伤对吧。”
格蕾塔正在往枣红马的鞍袋里塞最后一件衣物,听到声音转过头。“会。”
管理员走出来。她围着沾了油渍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陶罐。“我侄女在城北住,铁匠铺隔壁,叫黛西。腿上长了个东西半年了老不好,找过几个药草铺子都没办法。你要是路过能不能帮忙看看。”
格蕾塔接过陶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一种药膏,颜色发暗,闻着有股酸味。“不一定管用。”她说。
“管不管用都行,看看就行。”
格蕾塔把陶罐放进鞍袋里,点了点头。
玛丽玛丽骑上黑马。黑马在她胯-下安静地站着,像一匹习惯了被人骑的老马——其实不老,看牙齿大概六七岁,只是性格安静。格蕾塔翻身上了枣红马,动作流畅,坐上去之后马和她都稳稳当当。流栖灯踩着马镫往上爬,第一次没上去,第二次上去了,骑在白马背上两手紧紧抓着缰绳,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格蕾塔策马靠过去,伸手把她的膝盖往外掰了掰。“腿贴住马肚子,别夹太紧,太紧马会紧张。”流栖灯照做了。白马走了两步,她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艾莉西亚站在灰马旁边,缰绳攥在手里。灰马低着头在啃地上的草。她看看马背,看看马镫,看看手里的缰绳。
“左脚踩镫,右手抓鞍桥,往上撑的时候身体往前倾。”格蕾塔说。
艾莉西亚踩住马镫,手抓住鞍桥,往上撑。灰马往旁边挪了一步,艾莉西亚的脚从马镫里滑出来,单腿跳了一下没摔倒。她站直,重新踩住马镫——这次撑上去了。骑在灰马背上,脸色发白。灰马感觉到背上的人紧张,耳朵朝后贴了贴。
“放松。”格蕾塔说。
“我没紧张。”艾莉西亚的声音发紧。
流栖灯在旁边笑了一声,不像是嘲笑,倒像是那种“我懂”的笑。
四个人骑着马沿着城南的街往北走。早市已经散了,街上人少了大半。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流栖灯的白马走在最中间,格蕾塔的枣红马在左,艾莉西亚的灰马在右,玛丽玛丽的黑马在后面——这是玛丽玛丽安排的队形,出了城之后会换成她在前。
经过城北的时候格蕾塔停了一下。铁匠铺就在路边,铺门开着,里面传来打铁的声响。隔壁是一间矮房子,门虚掩着。格蕾塔翻身下马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她推门进去。
过了一会儿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子拄着木棍,左腿裤管挽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缠着发黄的绷带。格蕾塔蹲下去解开绷带。玛丽玛丽从马上看过去——小腿上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溃烂,边缘发黑,中间渗着淡黄-色的液体,是某种魔力污染导致的组织坏死。她在法术塔的医书里见过类似的图例。
格蕾塔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那女子说了几句话,然后从鞍袋里取出管理员给的那只陶罐打开闻了闻,摇摇头,把陶罐还给女子。她从自己的医疗包裹里拿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些粉末,用干净绷带蘸了水调和敷在溃烂处,重新用干净绷带包扎好。整个过程那女子一直咬着下-唇,没出声。
格蕾塔站起来又说了几句话,然后翻身上马。
“怎么样。”玛丽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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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
“魔力污染。从北边来的水或者土,接触感染。”格蕾塔把医疗包裹重新扎紧,“我给她换了药,只能缓解,要根治得离开污染源。”
“你跟她说让她搬走?”
“说了。她说她奶奶走不动,她不走。”
格蕾塔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枣红马继续往前走。
出城之后官道两边的树木开始多起来——妹隔一段距离种一棵,树干笔直,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秋天的太阳从树叶缝隙里照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马蹄踩在土路上,声音比石板路闷。
玛丽玛丽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经过艾莉西亚旁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艾莉西亚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白,两手抓着缰绳指节都攥白了。灰马的耳朵还是朝后贴着,不太高兴但也没闹。格蕾塔在队伍最后面,枣红马的步子最大,走起来一摇一晃,她骑在上面纹丝不动。流栖灯在中间,骑了这一段身体没那么僵了,正在低头看白马的马鬃——那些编成小辫子的鬃毛在风里轻轻晃动。
“格蕾塔。”流栖灯回头喊了一声,“这马的辫子是谁编的。”
“驿站的人。”格蕾塔说,“编鬃毛是为了不让鬃毛打结,长路跑起来鬃毛打结了马会不舒服。”
“哦。”流栖灯转回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条小辫子。辫子编得很紧,贴在马脖子上,像一排整齐的穗子。
玛丽玛丽骑在黑马上听着身后的说话声。她没参与,脑子里在过今天的路程:出城之后沿着官道往北,中午到第一个歇脚点,是一处路边泉眼;下午继续走,天黑前到石桥村。罗莎琳德说过石桥村的驿站也接到了内务处的通知,房间和马料都备好了。
她伸手按了按外衣内-侧口袋。地图,报告,母亲那张纸条。都在。
中午到了泉眼。
泉眼在官道边上的一处低洼地里,周围长着几棵老柳树,树荫很大,把整个泉眼都罩住了。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潭,清澈见底。潭边有人用石头垒了一圈,留了一个出水口,水从出水口流出去成了一条很浅的小溪,沿着官道边往北流。
四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柳树上。马低下头喝水。流栖灯蹲在潭边用手捧着水喝了一口。“甜的。”她说。
艾莉西亚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骑了一上午马,她的大-腿内-侧大概磨得够呛,坐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她从布袋里拿出干饼掰了一块慢慢嚼。
格蕾塔走到泉眼上游检查水源周围的环境,看完回来蹲下捧水喝了几口,然后从鞍袋里拿出燕麦袋给每匹马分了一把。马低下头吃燕麦,嚼得咯嘣响。
玛丽玛丽坐在另一棵柳树下,把地图摊开在膝盖上。石桥村还有小半天路程,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官道一直通到村口,村子的标记旁边有一个小圆圈代表驿站,圆圈的墨迹比地图上其她标注都要新,是罗莎琳德或者别的什么人专门加上去的。
14. 第 14 章
“玛丽玛丽。”流栖灯端着水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我问你件事。”
“问。”
“你说皇帝拨了很多钱,那为什么我们还要自己买干粮和炊具?驿站不是应该都备好吗。”
玛丽玛丽把地图折起来。“驿站备了,但驿站备的东西是驿站的标准。干粮是最便宜的那种硬饼,炊具是用了很多年的旧锅。能吃能用,但吃久了用久了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硬饼吃一个月人会便秘。旧锅的锅底薄容易烧糊,烧糊了就没法做饭,没法做饭就得继续啃硬饼。”她把地图放进内-侧口袋,“内务处拨的钱可没打算让我们省着用的,是让我们在需要的时候买需要的东西。”
流栖灯想了想。“所以你买了那种厚锅。”
“厚锅底不容易糊,而且能当煎锅用。硬饼煎一下比泡水好吃。”
流栖灯点头,把手里的水囊盖子拧紧放在膝盖上。泉眼边的柳树荫里很安静,只有马嚼燕麦的声音和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细微声响。风吹过柳树枝条,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我昨天还以为我们很穷。”流栖灯说。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在驿站等了五天没人管,衣服不合身,吃的也很简单,也没人跟我解释这个世界的事。”她把水囊挂在腰上,“在我的世界,如果有‘被召唤的勇者’这种事,大概会有一-大群人围着问这问那安排这个安排那个。”
“这里也有,只是方式不一样。”
“什么方式。”
玛丽玛丽拍了拍外衣内-侧口袋。“钱拨了。驿站名录给了。魔力监测报告连夜送来了。马备好了。鞍袋里的补给一匹不少。沿途驿站都打了招呼。”她顿了一下,“有人管,管的方式你看不见。”
流栖灯沉默了一会儿。柳树的影子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那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魔王是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要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长什么样,有什么能力,为什么危险。五天,我在这里等了五天,没有人来跟我说这些。”
“知道这些的人不负责接待你,负责接待你的人不知道这些。”玛丽玛丽说。
“那谁知道。”
“首席法师。皇帝。高阶法师团。古籍馆的研究员。”玛丽玛丽停了一下,“还有我。我知道一部分。”
流栖灯转过头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在等你问。”
流栖灯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我问了。”
玛丽玛丽从树下坐直,把水囊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说。
“魔王不是名字,是一个称呼。上古时期北境深处出现了一个魔力源头,它是某种造物。不知道是谁造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造,只知道它会不断产生高浓度魔力并且会扩散。扩散到哪里,哪里的生物就会被魔力扭曲——植物变异,动物凶暴化,人如果长期接触会出现各种症状。轻的像铁匠铺隔壁那个女子,皮肤溃烂;重的会丧失神智变成只会攻击的怪物。”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泉水流淌的声音几乎把她的声音盖住了,但流栖灯听得很清楚。
“上古时期的战争持续了十几年。最后一批法师在北境尽头建了一个封印把那个魔力源头封住了。封印的核心结构是某种古代法术,具体原理已经失传,我们现在的宫廷法术体系只能维持它,无法复制它。封印建成之后魔王——那个魔力源头——陷入沉睡。之后几百年封印一直稳定。”
“然后现在松动了。”流栖灯说。
“对。”
“松动的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封印结构老化,可能是外部力量破坏,可能是魔王本身在苏醒。宫廷的判断是第一种,因为监测数据显示衰减是渐进式的,不像外力破坏。”玛丽玛丽把水囊盖子拧上,“但这个判断不一定对。”
“为什么不一定对。”
“因为我们对封印的了解太少了。上古法师留下的记录大部分毁于战火,剩下的一小部分分散在各个古籍馆和神殿档案室里,从来没有被系统整理过。宫廷法师团对封印的了解是片断的,靠的是几百年来的监测数据和少量残卷。”玛丽玛丽看着泉眼的水面,“用一个片断的认知去判断一个复杂的古代造物——就像用一根手指去摸一堵墙然后说墙不会倒。”
流栖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膝盖上的水囊拿起来喝了一口,拧紧盖子放回腰上,然后看着北边天际线那层灰黄-色的污染带。
“所以我们这趟不只是去修封印的。”她说。
“什么意思。”
“我们这趟也是去摸那堵墙的。”流栖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摸清楚了才知道它到底会不会倒。”
“差不多。”玛丽玛丽也站起来,“走吧,天黑前要到石桥村。”
四个人重新上马。这一次艾莉西亚上马的动作比早上利落了一点,虽然还是慢,但脚没从马镫里滑出来。灰马的耳朵不再朝后贴了,大概是觉得背上这个人虽然紧张但不会伤害它。
流栖灯骑在白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泉眼。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水面映着碎光。她转回头跟着队伍继续往北。
下午的官道比上午更安静。两边的行道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荒地——那是被人放弃的耕地。田垄还在,但地里长满了杂草,有些杂草已经枯黄了,倒伏在地垄上像一层乱糟糟的头发。玛丽玛丽注意到有几块地里的杂草长得不太对劲,叶片上带着一种灰白色的斑纹,那是某种颜色异常的纹路。她没有停下来细看,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位置。
格蕾塔也看到了。她策马赶上来和玛丽玛丽并行。“路边的草。”她说。
“看到了。”
“离污染区应该还有一段距离。”
“扩散比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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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写的快。”玛丽玛丽说。报告里说污染边缘目前还在禁域周边无人区,距离这里有上百里。但那些灰白色斑纹不该出现在这里。
格蕾塔没再说什么,勒住缰绳退回队伍后面。
石桥村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大半。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官道两边排开,房屋是土墙灰瓦,村口有一座石桥横跨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河——村名大概就是这么来的。桥头的柳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四匹马走过来抬起头打量了几眼,目光在流栖灯的黑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聊天。
驿站是村里最大的房子,两层,灰墙红瓦,门口挂着“石桥驿”的木牌。玛丽玛丽在驿站门口下了马,腿一沾地膝盖有点发僵。她牵着黑马走进驿站的院子——院子比城南驿站的小,但收拾得干净,马厩里已经备好了草料。
一个年轻女子从屋里迎出来,腰间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是帝都来的勇者小队吧?”她说话带着北境口音,尾音往上扬,“内务处的通知前天就到了,房间都收拾好了,四间,楼上的。”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走过来接过玛丽玛丽手里的缰绳。“马交给我,你们先进屋歇着。灶上炖着汤,饼是下午新烙的,比路上带的干粮软和。”
流栖灯从白马背上爬下来——这次下得比上马时稳当多了——听到“软和的饼”眼睛亮了一下。
驿站厅堂不大但暖和,灶房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柴火和食物混在一起的气味。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和一只茶壶。玛丽玛丽坐下来把背包靠在脚边,格蕾塔在她对面坐下开始解开医疗包裹的系带重新整理。流栖灯坐在靠墙的位置打量着厅堂里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驿站地图,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几排陶罐和账本。艾莉西亚最后一个进来,走路时两腿分得比平时开,骑了一天马的后果。
她在玛丽玛丽旁边坐下,从布袋里掏出法术书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只是把手压-在书皮上。
“屁-股疼。”她说。
流栖灯正在倒茶,听到这话差点把茶洒出来。“我也疼,”她把茶杯推给艾莉西亚,“但我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也不会不疼。”
艾莉西亚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驿站那个年轻女子端着一锅汤从灶房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端着一摞烙饼的小姑娘。汤是萝卜炖骨头,饼是麦面的,厚实,边缘烙得微微焦黄。小姑娘把饼放在桌上,好奇地看了看流栖灯又看了看艾莉西亚,然后跑回灶房去了。
年轻女子把汤锅放在桌子中间,用围裙擦了擦手。“我叫梅。我母亲是这儿的驿站长,她今天去镇上办事了明天才回来。你们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行。”她说话快,做事也快,一边说一边给每个人盛汤,“北边最近不太平,过路的客人比往年少了大半。你们是这两个月来第一拨往北走的。”
15. 第 15 章
玛丽玛丽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萝卜炖得透,骨头汤熬出了白,盐放得刚好。“你说北边不太平,”她把勺子放下,“具体是指什么。”
梅在围裙上擦着手。“往北走两天有个叫绿溪镇的地方,你们要是走官道一定会经过。以前那镇子热闹,周围十几个村子的人都去那儿赶集。上个月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往南搬,说镇子附近的井水变了味,地里的庄稼叶子发灰。”她压低声音,“我母亲去镇上办事就是为这个——镇上的驿站还开着,但驿站长跑了,留了一封信说受不了了。内务处让我母亲去暂代一阵子,等找到人再说。”
格蕾塔抬起头。“井水变味,庄稼叶子发灰——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是一个多月前,先是镇子北边的几口井,然后是镇子中间的。镇里人一开始以为是旱的,今年秋天雨水确实少,后来大家发现是水本身变了,烧开了喝也有股铁锈味,喝了肚子不舒服。”梅把抹布搭在肩上,“有人去请了药草铺的人来看,说是水里沾了脏东西。但没人说得清是什么脏东西。”
玛丽玛丽和格蕾塔对视了一眼。
“绿溪镇离这里两天路。”玛丽玛丽说。
“骑马的话两天,走路得三四天。”梅纠正道,“你们骑马,两天能到。”
“镇上的驿站还开着?”
“房子还在,人也还在——我是说我母亲明天就过去了。但里面的东西被搬空了不少,前任驿站长走的时候带走了能带走的。你们要是到绿溪镇,驿站恐怕只能提供床板和屋顶,吃用得自己备。”
玛丽玛丽点头。“知道了。谢谢。”
梅摆摆手表示不用谢,回灶房去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喝汤和嚼饼的声音。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燃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井水变味,庄稼叶子发灰。”艾莉西亚把勺子搁下,“魔力污染渗透到地下水了。”
“速度比报告里推演的快。”格蕾塔说。
流栖灯放下手里的饼。“报告里的推演是三个月到山路。如果地下水已经被污染了,那——”
艾莉西亚接过话,“是从地下走的,封印松动的魔力不仅只空气里扩散,还顺着地脉在走。地脉传输魔力的速度比空气扩散快得多。”
她把手压-在法术书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皮,敲了几下停下来。“宫廷的报告只监测了空气里的魔力浓度,没有监测地脉。”
玛丽玛丽把汤碗放下。艾莉西亚说到了点子上——宫廷的监测体系建立在边境哨站的监测法阵上,那些法阵探测的是空气里的魔力波动和浓度变化。地脉是另一套体系,属于古代法术的范畴,现代宫廷法术对它只有极粗浅的了解。如果魔力顺着地脉往南渗透,那污染扩散的真实速度比报告里推演的要快得多。
“绿溪镇的井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玛丽玛丽问。
“梅说一个多月前。”格蕾塔答。
一个多月前。报告里十天前那次剧烈波动是封印衰减的最新一次峰值,但绿溪镇的井水在那之前二十天就已经变了,污染不是从那次剧烈波动开始的,那次波动只是让已经存在的污染变得更明显。
“明天到绿溪镇之后,我去看井水。”格蕾塔说,“能不能判断地脉污染的方向和速度——我不确定,但可以试试。”
艾莉西亚抬起头。“我能帮上忙。地脉探测法术我在伯爵领学过基础,虽然没实战过。”
“你没实战过的东西有多少。”
“很多。”艾莉西亚说,语气里没有不好意思,“我学过的法术大部分都没实战过。在伯爵领的时候师母只让我练到能稳定施放就换下一个,说实战到了外面自然会有。”
玛丽玛丽没接这句话。天才的训练方式和普通人不同——她早就知道这一点。莎莉莎莉训练徒子是从最基础开始,每一个法术都要反复练习到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稳定施放,才允许学下一个。伯爵领的法师用的是另一种思路:快速覆盖大量法术,到需要用的时候再深-入。两种思路各有道理,但后一种意味着艾莉西亚在路上会遇到很多“第一次”。
“探测地脉需要什么材料。”玛丽玛丽问。
“月长石粉末,银叶草浸剂,还有一张空白符纸。我自己有。”
玛丽玛丽点头。月长石粉末和银叶草干粉她都在帝都补足了,浸剂可以现配。
吃完饭梅和小姑娘把碗筷收走。四个人上楼,房间在二楼走廊两侧各两间,门对门。房间不大,但床铺干净,窗子朝南,能看到村口的石桥和桥下几乎干涸的河床。玛丽玛丽把背包放在床脚,在床边坐下来。床板比她法术塔房间的床软一些,铺了稻草垫子。
她坐着,没有立刻躺下。脑子里在转绿溪镇的事——井水变味,庄稼叶子发灰,驿站长跑了。内务处的通知到石桥村只用了两天,但绿溪镇的驿站已经空了一个多月,内务处不管,因为管不过来,北境沿途的驿站分布在上千里官道上,派驻的驿站长大多是从当地招募的,待遇不高,靠的是世代相传的责任感撑着。一旦遇到超出日常范围的事——比如魔力污染——那种责任感就撑不住了,这很难说是她们的问题,毕竟体系本身没有为这种情况设计。
有人敲门。门没关,虚掩着。流栖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梅给了我一壶热水。”她把一个杯子放在玛丽玛丽床头的小桌上,“她说北边夜里凉,喝点热的再睡。”
玛丽玛丽接过杯子。水是热的,没有茶叶也没有别的,就是热水。她喝了一口,热度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流栖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捧着自己的杯子。“我问了梅一件事。”
“什么。”
“绿溪镇的井水变了之后,镇里的人除了往南搬,还做了什么。”
“她怎么说。”
“她说有人去请了药草铺的人,有人去问了当地的法师——绿溪镇有一个低阶法师,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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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周围的防护和日常法术事务。那个法师检查了井水之后说,她处理不了。然后她给边境哨站发了一封传讯,到现在没有回音。”流栖灯喝了一口热水,“一个多月了,没有回音。”
玛丽玛丽握着杯子。边境哨站的传讯系统她了解——宫廷法师团和边境哨站之间有专门的传讯法阵,重要消息可以在一天之内从边境传到帝都。绿溪镇一个低阶法师发去的传讯,如果被哨站判断为“不重要”,可能根本不会往上报,或者报了但被压-在某位官员的案头。
“边境哨站每天收到的传讯有几十上百条。”玛丽玛丽说,“并非每条都会处理。”
“我知道。”流栖灯说,“我没有在怪谁。我是在想,那个法师发传讯的时候大概也知道可能不会有回音,但她还是发了。”
“因为她能做的只有这个。”
“对。”流栖灯把杯子放在膝盖上,“能做的只有这个,但还是做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声,石桥村夜里的风和帝都的不一样,带着旷野的空旷,吹过屋瓦时发出呜呜的声响。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
“玛丽玛丽。”流栖灯说,“你今天在泉眼边跟我说的那些——魔王是什么,封印是什么——是你本来就知道的,还是看了报告之后才知道的。”
“本来就知道一部分。报告补充了一部分。”
“那没说的部分呢。”
流栖灯的脸在油灯光里半明半暗,眼睛很黑,看着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没说的部分有两种。”玛丽玛丽说,“一种是我知道但还没说的,一种是我也不知道的。”
“你知道但还没说的——什么时候会说。”
“等到需要说的时候。”
流栖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哪些,也没有追问“需要说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明天到绿溪镇,我能做什么。”
“看,听,记。把你看到的听到的记下来。你是勇者,勇者不只是战斗的时候有用。”
流栖灯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在我的世界,勇者是故事里的人。拿着剑,穿着闪亮的盔甲,一个人冲进魔王城把魔王打倒。来了这里之后我发现,这里的勇者好像不是那样的。”
“这里没有闪亮的盔甲,也没有一个人的魔王城。”
“那这里的勇者是什么样的。”
玛丽玛丽想了想。“是能带着队伍往前走的人。走到走不动了,还能再走一步。”
流栖灯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玛丽玛丽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热水躺下来。天花板上没有木梁,是平整的石灰顶,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左到右。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法术塔房间天花板上的月光,想起三皇子桌上的落叶,想起母亲纸条上那两行字——北境沿途驿站名录,红圈标注者可靠,其余酌情。
16. 第 16 章
石桥村驿站的章在名录上是红圈吗。她不记得了。那份名录她只是扫了一眼,没有细看。明天出发前要翻出来看一看。
她闭上眼睛。风声小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天没亮玛丽玛丽就醒,她是身体自己醒了,在法术塔养成的习惯比鸡还准。她坐起来,窗外的天色还是深蓝的,石桥的轮廓在暗色里隐约可见。她穿好衣服扎起头发,推开门。
走廊里安静,对面格蕾塔的房间门已经开了,里面没人。玛丽玛丽下楼,灶房的灯亮着,格蕾塔坐在灶台边正在往灶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深褐色的皮肤映出一层暖色。
“早。”格蕾塔头也没回。
“你更早。”玛丽玛丽走进灶房,在灶台另一边坐下。灶台上放着水壶,壶嘴冒着热气。
“在神殿的时候这个时辰已经在念经文了。”格蕾塔把一根粗柴塞进灶里,“念了十年。离开之后经文不念了,时辰还记得。”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格蕾塔把它提起来,往两个碗里各倒了半碗热水,剩下的灌进茶壶。玛丽玛丽接过碗捧在手里,热度透过碗壁渗进掌心。
“绿溪镇的井水。”格蕾塔说,“如果真的是地脉污染,我能探测到,但不一定能判断方向和速度。南部神殿教的地脉探测是针对神殿地下的灵脉设计的,不是针对污染。”
“有什么区别。”
“灵脉是稳定的,流动方向和强度几百年不变。污染是动态的,跟着地脉走但会扩散、分叉、渗入支流。像墨水滴进水里——你能看到墨在扩散,但很难说出它下一秒会往哪个方向走。”
玛丽玛丽把碗里的热水喝完。“艾莉西亚说她学过地脉探测的基础。”
“她的法术体系和神殿的不一样。两种体系结合也许能多看到一些东西。”格蕾塔把茶壶放到桌上,“但也只是也许。”
流栖灯第三个下楼,头发已经扎好了,衣服穿得整齐。她走进灶房自己倒了碗热水,坐在灶边慢慢喝,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雾。艾莉西亚最后一个下来,衣服扣子这次系对了,但头发有一撮翘着,她大概没注意到。她走进灶房在流栖灯旁边坐下,接过格蕾塔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烫——然后把碗放在膝盖上等着它凉。
梅从后院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是刚挤的羊奶。“村里养了几只羊,早上现挤的。”她把羊奶倒进锅里架在灶上煮,又从橱柜里拿出昨天剩的烙饼在灶台边烘着。
羊奶煮开了,上面浮起一层奶皮。梅把锅端下来,给每个人的碗里舀了一勺羊奶兑进热水里,又把烘热的饼分给各人。“往绿溪镇的路前半段好走,后半段有一段山路,石头多,马蹄容易打滑。你们走得早,中午就能到山路,下午翻过去,天黑前能进绿溪镇。”
玛丽玛丽咬了一口饼。饼烘过之后外皮脆了,里面还是软的,比昨天好吃。“山路那段有岔路吗。”
“没有,就一条路,沿着山腰绕上去再绕下来。不会走错。”梅停了一下,“不过那段山路最近不太安生。”
“怎么个不安生。”
“上个月有人从绿溪镇过来,说山路两边的林子里有东西。晚上走那段路的人说听不到任何声音,连虫叫都没有。”梅把抹布搭在肩上,“我母亲去绿溪镇走的也是那条路,她白天走的,说没事。但晚上不好说。”
格蕾塔放下碗。“那个人说林子里有东西——她看到了还是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她说骑马经过的时候,马突然不走了,怎么催都不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过了一会儿马自己又走了,走得飞快,差点把她甩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子,什么都没看到,但她说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羊奶的热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们今天白天过。”玛丽玛丽说,“天黑前进绿溪镇。”
吃完饭四个人把行李搬上马背。梅站在驿站门口送她们,晨光照在她系着围裙的身上。“路上小心,”她说,“到了绿溪镇如果驿站实在住不了,镇子南边有一家客店,老板叫贝丝,是我母亲的熟人,报石桥村梅的名字她会给你们留房间。”
玛丽玛丽骑上黑马,向梅点了个头,然后策马往村口走。石桥下的河床在晨光里露-出灰白色的石头,水只剩最中间细细一缕,几乎听不到流淌声。桥头柳树下的老人们还没出来,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马蹄踩在土路上的闷响和远处几声羊叫。
出了石桥村,官道变窄了,从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宽度收到只容一辆。两边的荒地比昨天更多,有些地块的杂草已经完全枯死,倒在地上像一层灰黄-色的毡子。玛丽玛丽注意到枯草的颜色——不像是正常的枯黄,而是那种掺了灰白的黄,和昨天看到的路边草叶上的灰白色斑纹一样。她策马靠近路边弯腰揪了一根枯草,拿在手里看。草叶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手指一蹭就掉了,露-出下面正常枯黄的颜色。粉末没有气味。
她把草叶递给赶上来的格蕾塔。格蕾塔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用手指蹭了蹭粉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不是霉菌,也不是虫卵。”
“是魔力沉淀。”艾莉西亚从后面策马赶上来,伸手拿过那根草叶看了看,“高浓度魔力通过空气扩散之后会附着在植物表面形成粉末状沉淀。伯爵领的师母给我看过标本,和这个一样,这是接触污染,不是地脉污染。”
“两种都有。”格蕾塔说,“井水变味是地脉污染,草叶上的粉末是空气污染。封印衰减导致的魔力外泄同时从两条路径往南扩散。”
艾莉西亚把枯草叶扔掉,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空气扩散的速度和方向可以估算。风向、风速、地形、魔力浓度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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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有这些数据就能建模。但需要沿途测量。”
“你会建模?”玛丽玛丽问。
“学过原理,没实战过。”艾莉西亚说。
又是这句话。玛丽玛丽开始觉得这句话大概是艾莉西亚在路上说得最多的一句。但她没有不耐烦——艾莉西亚没有在推脱,她真的学过,真的会原理,真的只需要实战来验证,但就是没有实战过。
“沿途怎么测量魔力浓度。”流栖灯问,“需要什么工具。”
“测魔盘。或者更精确一点的,魔力感应符纸。”艾莉西亚从布袋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原理是把符纸的感应阈值调到不同等级,看它在哪个等级开始变色。变色的等级对应魔力浓度。”
她把符纸举在空气里,注入一丝魔力。符纸边缘开始慢慢变色——从浅黄到淡橙,停在淡橙不再加深。
“这里,距离绿溪镇还有一天路,空气中的魔力浓度已经到了符纸的第二级变色阈值。”艾莉西亚把符纸收起来,“正常地区的空气魔力浓度应该在一级以下,符纸完全不变色。”
流栖灯看着符纸边缘那层淡橙色。“第二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长期待在这里,对魔力敏感的人会开始出现轻微症状。头晕,睡眠变差,梦多。不严重但会累积。”
玛丽玛丽听着。她昨晚睡得不沉,做了很多梦,醒来记不清内容——空气里的魔力已经开始影响她了。她对魔力的敏感程度在宫廷法师里算中等偏上,不如艾莉西亚那种天才的绝对敏感,但比普通人强得多。如果她已经受到影响,那队伍里其她人——
她看向格蕾塔。格蕾塔摇了摇头,意思是她没感觉。
流栖灯呢?她是从魔力完全不存在的地方来的,可能根本不知道“正常”是什么感觉。
“从现在开始,每天早晚各测一次。”玛丽玛丽说,“艾莉西亚你负责测,数据记下来。”
艾莉西亚点头,把符纸收回布袋里。
继续往前走。太阳升高了,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而不热。官道两边的荒地渐渐被矮灌木取代,灌木的叶子上也带着那种灰白色的粉末,远远看去像覆了一层霜。路越来越窄,地面从压实的土路变成夹杂着碎石的硬土,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中午的时候她们到了梅说的那段山路的入口。山路从官道尽头开始,沿着山腰盘旋而上。山不高但陡,路是人工开凿的,一边是山壁,另一边是陡坡,坡下是杂木林,树冠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遮住了地面。路面上铺着碎石,大小不一,马蹄踩上去石头会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玛丽玛丽在路口停下来。山壁上有凿刻的痕迹,年代不近,凿痕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圆了。这条路看上去是条古道。她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刚过正午,阳光还能照进山路。按梅的说法,天黑前能翻过去进绿溪镇,时间够。
17. 第 17 章
“我在前面,格蕾塔最后。流栖灯和艾莉西亚走中间,保持马匹间距。”玛丽玛丽说,“林子里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停,不要下马。到了山那边再说。”
她策马走进山路。黑马的蹄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发出石头滚落的声音。山壁在左手边,灰色的岩石上长着干枯的苔藓,苔藓上也覆着那层灰白色粉末。右手边是陡坡和杂木林,林子很密,树下暗沉沉的,阳光只能透进去一小部分。玛丽玛丽看了一眼林子,收回视线看路。
走了一段,身后的马蹄声很稳——流栖灯的白马在碎石路上走得小心,步子比平路上慢但没打滑;艾莉西亚的灰马腿长,踩石头踩得很准,天生适合走这种路;格蕾塔的枣红马在最后,步子大而稳,驮着人走山路像走平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黑马突然停了。
它四蹄钉在地上,脖子僵直,耳朵朝前竖着。玛丽玛丽感觉到马的身体在发-抖——很细微的颤-抖,从马肚子传到她的小腿。她顺着马耳朵朝着的方向看过去,右手边的林子。密密的树冠下面暗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身后的马蹄声也停了。白马停了,灰马停了,枣红马也停了。
没有声音。风不吹,树叶不动,连马匹的呼吸声都压得很低。林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树枝摩-擦的声响。就是静。一种不该存在于正午树林里的静。
玛丽玛丽的手按在缰绳上,没有动。她的眼睛在林子里搜索,从树干的间隙里,从灌木的缝隙里,从地面厚厚的落叶层上——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她感觉得。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脑勺沿着脊背往下走。
黑马的颤-抖加剧了。它想跑,但缰绳在玛丽玛丽手里,它跑不了。它的前蹄在碎石上刨了一下,石头哗啦滚落坡下,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响得刺耳。
然后声音消失了,它被吞掉了——石头滚落的声音滚到一半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流栖灯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话,玛丽玛丽没听清内容,只听见她声音里的紧张。
林子里暗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挪动,一-大片暗影从树干之间缓缓移过去,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就是一片比周围更暗的东西,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它经过的地方,地上的落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格蕾塔的声音从队伍最后面传来,压得很低但很清楚。“不要看它。看路。”
玛丽玛丽把视线从林子里收回来,看着前面的碎石路。黑马的耳朵还是朝林子竖着,但颤-抖轻了一点。她轻轻夹了夹马肚子,黑马没动。她又夹了一下,这次加了点力度,黑马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步子僵硬,但它在走。
身后的马蹄声响起来——白马跟上来了,然后是灰马,然后是枣红马。
那片暗影没有跟上来。它停在林子深处,在几棵粗大的树干后面,缓缓缩回去,缩进树根下面的暗处,缩进落叶层的缝隙里,缩进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声音回来了。
先是一声鸟叫,从林子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短促而尖锐,像试探。然后是风,穿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是虫鸣,细碎的,从路边的草丛里升起来。林子在几息之内重新活了过来。
黑马的颤-抖停了。它的耳朵从朝前竖变成了朝两边转动,步子也从僵硬变回正常。玛丽玛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之前没注意到,现在才发觉心跳得很快。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不要停。”
四个人穿过山路,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鸟叫虫鸣混在一起,和刚才那段时间判若两个地方。阳光照在碎石路上,明晃晃的。玛丽玛丽看着路面,脑子里是刚才那片暗影移动的样子——那不是生物,至少不是她认知里的生物。生物有形状,有轮廓,有移动时该有的声响。那东西没有。它只是一片比暗更暗的东西,在树干的阴影之间滑-动。
魔力污染不仅改变了植物和水,还催生了别的东西。
她把这个结论存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山路开始往下走。盘旋而下的路比上山时宽了一些,碎石也少了,马蹄踩上去踏实了。林子渐渐稀疏,从密林变成疏林,从疏林变成零散的树木,然后树木也没了,眼前豁然开朗——山这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座镇子,房屋沿着一条南北向的主街排开,规模比石桥村大得多。
绿溪镇。
镇子周围的田地比官道两边的荒地规整,但庄稼的长势明显不对——麦苗发灰,菜叶边缘枯黄卷曲,有些地块整片整片地倒伏。田垄上站着一个人,拄着锄头,看着自己的地一动不动。听到马蹄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匹马,又低下头继续看地。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坐着几个镇里的人,看到她们过来站起来,目光在马上的人身上打量。
玛丽玛丽在树下勒住马。“驿站在哪里。”
一个中年妇人指了指主街。“往北走到头,右手边那栋灰瓦房。不过驿站没什么人了,新来的驿站长明天才到。”
“客店呢。”
“南边,镇口进来左手第三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就是。老板叫贝丝。”
玛丽玛丽点头道了谢,策马往镇子南边走。镇子主街是土路,被车马压得很实,两边是民居和铺子,有些铺子门开着,有些关着。开着的铺子里,卖菜的那个摊子上菜叶稀疏;卖肉的案板上只有几块不大的肉,颜色也不太新鲜。街上的人不多,走路的速度不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客店在主街南段,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白天的太阳光下灯笼的颜色显得旧了。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胳膊粗壮,正在剥豆子。看到四匹马过来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住店?”她的声音比长相年轻。
“石桥村梅让我们来的。”玛丽玛丽下马。
妇人脸上立刻露-出笑。“梅啊!她母亲前两天才从这儿去镇上驿站。”她把手里的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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荚往盆里一搁,“我叫贝丝。进来进来,房间有,马厩在后面,草料也够。你们几个人?”
“四个。”
“四间房?”
“两间。两人一间。”
贝丝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从里面跑出来,接过缰绳把马往后院牵。贝丝领着她们进了客店。厅堂不大,摆着四张桌子,擦得干净。空气里有一股炖豆子和烤饼的味道。灶房在厅堂后面,门帘半掀着,能看到灶台上架着锅,锅里的东西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们从帝都来?”贝丝一边上楼一边问。
“是。”
“往北走?”
“是。”
贝丝在楼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这个节骨眼往北走的可不多。往南走的倒是天天有。”
二楼走廊窄,并排走两个人勉强。贝丝推开走廊尽头两间相对的门。“这两间。床铺都是今天刚换的,窗子朝后院,安静。”
玛丽玛丽走进其中一间。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两把椅,窗子确实朝后院——能看到马厩的顶棚和院子里的晾衣绳。她把背包放在靠窗那张床上,在床边坐下来,腿终于不用再夹着马肚子了。
……
绿溪镇的客店比石桥村的大一些,但旧得多。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廊的墙皮鼓着细密的气泡,像是受过潮又被晒干了反复几次。贝丝推开走廊尽头两间相对的门,用围裙擦了擦手。
“床铺今天刚换的,窗子朝后院,安静。”她说话时已经在往楼下走了,“灶上炖着豆子,收拾好了就下来吃。”
玛丽玛丽把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床板硬,铺的稻草垫子薄,坐下去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条。窗子确实朝后院——马厩的顶棚,一根晾衣绳,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风一吹慢悠悠地晃。后院墙外是大片灰蒙蒙的田地,再远是她们来时翻过的那座山。山顶笼在傍晚的薄雾里,看不太分明。
格蕾塔把医疗包裹放在另一张床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空气里的灰比山那边重。”
玛丽玛丽也看到了,悬浮在空气里的极细粉末,让远处的山轮廓发糊。她在窗框上沿抹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浅灰色的东西,捻了捻,手感像碾碎的粉笔。放到鼻子前闻,没气味。
“看上去不是今天才有的。”格蕾塔看着窗外那排晾晒的衣服,“那些衣服挂在那儿不是一天两天了,衣料纤维里渗了灰,洗都洗不掉。”
玛丽玛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晾衣绳上的衣服,白色的那件领口和袖口泛着洗不干净的灰黄,深色的那件肩背上有一片颜色比别处浅——那是灰积多了之后反复洗涤留下的痕迹,衣服的主人大概已经放弃了把它们彻底洗干净。
楼下贝丝的声音传上来。“豆子好了——”
厅堂里四张桌子空着三张。贝丝把一口铁锅端到桌上,锅里是豆子炖咸肉,豆子炖得开了花,咸肉切得薄,肥的部分炖成了半透明。旁边一摞粗陶碗,一盆麦饼,一壶水。
18. 第 18 章
流栖灯和艾莉西亚从另一间房下来。流栖灯的头发还带着水汽,大概在楼下水房洗了脸。艾莉西亚抱着那本法术书,在桌边坐下就把书翻开摊在碗旁边,眼睛看着书页,手伸出去摸了一只碗盛上豆子,整个过程头没抬。
贝丝在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她吃了一口,搁下勺子。
“镇里的井,北边的三口都不能喝了。南边那口还能用,但味道一天比一天差。”她说话时看着锅里的豆子,“我家后院这口是上个月开始变味的。一开始只是喝完了嘴里发涩,后来烧开了也有股铁锈气。我找了镇上的法师来看,她说水里沾了东西,她处理不了。”
格蕾塔停下勺子。“那位法师现在还在镇上吗。”
“在,住在镇北,她叫海瑟,在绿溪镇待了快十年了。”贝丝拿起麦饼掰开,“你们要找她的话,这个时辰去她大概在家。不过她脾气不太好,尤其是最近——找她的人太多了,她处理不了的事也太多了。”
“找她的人多?”
“井水变味之后,先是找她看水。然后是地里的庄稼,麦子发灰,菜叶卷边,找她看地。然后是牲口,羊不下羔,鸡不生蛋,找她看牲口。再然后是人——北边老桑妮家的小孙女,身上起了疹子,痒得整夜哭。”贝丝把掰开的饼放在碗边没吃,“海瑟一个一个看了,能治的治,治不了的摇头。摇头的次数多了,脾气就坏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里的火光从门帘缝里透出来,把贝丝半边脸映成暖色,另半边在暗处。
“那个起疹子的孩子,”格蕾塔说,“疹子什么样。”
“红的,一粒一粒,从胳膊开始长,现在蔓延到后背了。不传染,家里人没被过上。但用药草敷了不管用,喝汤药也不管用。”贝丝抬头看了格蕾塔一眼,“你是牧师?”
格蕾塔点头。
“那你明天能不能去看看。老桑妮家就在镇北,井旁边那条巷子进去第三家。她一个人带孙女,女儿去了边境哨站做事,一年回来一次。”贝丝把掰开的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你要是能去,她大概会给你跪下。”
格蕾塔没接这句话。她把碗里的豆子吃完,麦饼掰成小块泡进汤里等它吸饱了汤汁才送进嘴里。“疹子从胳膊开始往躯干蔓延,不传染,药草无效——这听起来不像皮肤病。我需要看到人才能判断。”
“明天我带你去。”贝丝说。
流栖灯一直在听,这时候把勺子搁下了。“镇里人知道是什么原因吗。井水变味,庄稼发灰,孩子起疹子——她们自己怎么想。”
贝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流栖灯的黑头发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怎么想的都有。有人说是得罪了土地神,有人说是北边山里出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是在还几百年前的债。”她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干净,“也有人什么都不想,收拾东西往南走了。镇子比上个月少了三成的人。走的大多是年轻的和手里有余钱的。留下来的要么走不动,要么舍不得地,要么觉得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
“镇上管事的怎么说。”
“镇长上个月去了边境哨站,说去找上面的人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到现在没回来,也没消息。”贝丝站起来收拾碗筷,“她走之前把镇上的事托给了驿站长。然后驿站长也跑了。”
玛丽玛丽听到这里,想起梅说的话——绿溪镇的驿站长留了一封信说受不了了。镇长去了边境哨站没回来,驿站长跑了,井水在变味,庄稼在发灰,孩子身上起疹子。镇子在一点一点垮掉,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下掉。
艾莉西亚从法术书上抬起头。她面前的碗空了,麦饼吃了一小半,剩下的搁在碗边。“镇上的法师检测过魔力浓度吗。”
贝丝端着碗筷站住了。“什么浓度?”
“空气里的魔力。还有水里的。”艾莉西亚从布袋里摸出那张测魔符纸放在桌上。符纸边缘的淡橙色比中午在山路上又深了一点,接近橙黄。“这张纸在正常空气里是完全不变色的。到石桥村的时候变到二级,到你们镇子,已经快三-级了。三-级意味着长期待在这里,对魔力敏感的人会出现症状——睡眠变差,头晕,皮肤起疹子。”
贝丝看着那张变了色的符纸,手上端着的碗筷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瓷响。“你说的这些症状,老桑妮家的小孙女都有。睡不好,夜里哭,说头晕,身上起疹子。”她的声音低下去,“你是说,不是病,是空气?”
“是空气里的魔力浓度太高了。孩子对魔力的耐受比成年人低,所以先出现症状。成年人也不是没受影响,而是症状来得慢,或者被当成累了、老了、天气变了。”
贝丝站在桌边,手里的碗筷不碰了。她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慌张,而是一种“原来如此”之后的空——知道了原因,但知道原因并不能让井水变回去,也不能让庄稼重新变绿。
“我去洗碗。”她端着碗筷走进灶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隔了一会儿,里面响起水声。
流栖灯看着那张符纸边缘的橙黄-色。“三-级了。到边境哨站会到几级。”
“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哨站大概在五到六级之间。”艾莉西亚把符纸收回布袋,“六级是人体能长期承受的上限。超过六级,健康的人也会在一个月内出现明显症状。超过八级,不适合人类居住。”
“禁域中心呢。”
艾莉西亚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布袋的绳子慢慢收紧。“禁域中心我没有数据。但能让外围扩散区达到三-级,中心区域至少在十级以上。十级魔力浓度,普通生物接触即死。”
厅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主街对面的人家点起了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昏黄的。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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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叫起来,镇子的夜比帝都深,比石桥村也深。
夜里起了风。客店二楼的窗子关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呜呜的声响。玛丽玛丽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对面床的格蕾塔呼吸平稳,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掌,指节的地方被屋顶的木梁切断了。窗外的风声时大时小,大的时候窗框微微震颤,小的时候能听见后院马厩里马匹挪动蹄子的声音。黑马大概也醒了,或者根本没睡。动物比人敏感。
楼下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贝丝吗?不,不是贝丝——贝丝的脚步沉,踩在木楼梯上整栋房子都知道。这个脚步轻,一步一步踩得很小心,像怕吵醒谁。脚步声上了二楼,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线光。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稳住了。
玛丽玛丽坐起来。门缝外面那线光还在。
她下床拉开门。流栖灯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另一只手拢着灯罩挡风。头发披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看到门开了,她没有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玛丽玛丽会醒。
“睡不着。”她把油灯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灯影在走廊墙壁上晃出一个巨大的、变形的影子。
玛丽玛丽拉过椅子让她进来,自己坐在床边。格蕾塔也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没说话。对面的房门开了一条缝,艾莉西亚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眯着,看了看走廊,然后抱着法术书走过来在玛丽玛丽床脚坐下。四个人挤在一间小房间里,油灯放在桌上,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
“我一直在想贝丝说的话。”流栖灯把脚收上来盘在椅子上,赤脚踩在椅面边缘,“她说有人在还几百年前的债。我一开始以为她是随便说的,后来觉得不是。”
“为什么不是。”格蕾塔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直觉。”
玛丽玛丽想起贝丝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坐在桌边,碗里的豆子吃了一半,眼睛看着锅里剩下的豆子和咸肉,说“也有人说是在还几百年前的债”。不像感慨,像转述,转述一个她自己也在掂量的说法。
“魔王封印是几百年前建的。”艾莉西亚把法术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压-在书脊上,“如果镇里的人知道北边山里封着一个上古魔力源头,知道那个封印正在松,那‘还几百年前的债’就不是随便说的。”
“镇里的人知道封印吗。”流栖灯问。
“绿溪镇的位置在官道边上,往北走两天到山路,再往北是边境哨站。”玛丽玛丽说,“这个位置不是随便选的,官道沿线每隔一段距离设一个镇,最早的目的就是作为北境防线的一部分——囤粮草,传递消息,安置轮换人员的家属。绿溪镇的历史可能和封印一样久。镇上的老住户,祖上很可能就是当年参与封印工程的法师的后人,或者是边境哨站驻守人员的后代。”
19. 第 19 章
“所以贝丝说的‘还几百年前的债’,是传下来的说法。”流栖灯把油灯往桌子里侧推了推,灯影在天花板上移了移。
“传了多少代之后,还记得‘债’这个字,但不记得债是什么了。”格蕾塔靠在床头,声音从暗处出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倦意,这说到了某个让她觉得熟悉的东西,“只知道祖上欠了什么东西,要还。怎么还,还多久,还给谁——全忘了。只剩下‘还债’两个字。”
房间里安静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楼下的灶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头收缩的声响,像老房子在夜里翻了个身。
“我在神殿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事。”格蕾塔说。她很少主动提神殿。流栖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艾莉西亚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不动了。
“南部神殿建在山上,山下面有几十个村子。其中有一个村子,每年秋天收割之后要把第一捧麦子倒进山脚下的一个石洞里。问为什么,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倒麦子来年地里不长东西。再问石洞是什么,说不知道。再问不倒麦子是不是真的不长东西,说老一辈是这么讲的,没人敢试。”
“那个石洞是什么。”流栖灯问。
“神殿查过。石洞下面是古时留下的地脉节点,魔力浓度比周围高出一截。每年倒麦子,本质是把含魔力的作物还回地脉,维持节点稳定。但村子里的人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不倒麦子会遭灾。遭什么灾,谁会让她们遭灾,说不清。”格蕾塔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坐直了一点,“说不清的事情传上几代就会变成规矩。规矩再传几代就会变成债。欠了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欠了,要还。”
流栖灯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踩在地上。“所以绿溪镇的人说‘还几百年前的债’,是因为她们模模糊糊记得祖上和封印有关,但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了。现在封印松了,井水变了,庄稼枯了,孩子起疹子了——她们觉得这是债到期了,来收了。”
“差不多。”
“那她们打算怎么还。”
格蕾塔没有回答。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发出极细微的咝咝声,像什么东西被慢慢烧掉了。
“不知道。”她说,“也许连怎么还也忘了。”
流栖灯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房间小,两步就到墙,她转身又走回来。“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哪个部分。”
“‘还债’的部分。如果祖上参与了封印工程,那就谈不上欠债,那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站住了,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油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一件事做完了,然后世世代代觉得自己欠了什么——这不对。”
没有人接话。窗外的风大了一阵,窗框震颤着发出细响。过了一会儿格蕾塔说:“你觉得不对,是因为你在你的世界长大。在那个世界,人做的事可以被记住是‘做的事’,而不是被变成‘欠的债’。”
流栖灯沉默了几息,然后坐回椅子里。“你这么说,好像我的世界很特别。”
“对你来说不特别。对我来说,很特别。”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艾莉西亚把法术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明天我去测镇上的井水。北边三口,南边一口,加上贝丝后院的,五口井。对比水里的魔力浓度和空气里的浓度,可以推地脉污染的方向和深度。”
“需要多久。”玛丽玛丽问。
“如果海瑟——镇上那个法师——愿意帮忙,半天够。她在这里住了十年,应该对水井的原始水质有记录。有对比数据的话能算出污染速度。”艾莉西亚顿了顿,“如果她不愿意帮忙,时间翻倍。”
“她为什么不愿意帮忙。”
“贝丝说了,找她的人太多,她处理不了的事太多,脾气坏了。人脾气坏了的时候,会连能帮的事也不愿意帮。因为帮了这件,下一件帮不了,来的人会更失望。失望攒多了,不如一开始就不帮。”
“你见过这样的人。”玛丽玛丽说。
艾莉西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法术书拿起来抱回怀里。“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贝丝在灶房里煎饼。麦面的,掺了一点羊油,煎出来边缘焦脆中间软。她把饼一张一张码在盘子里,头也不回地说:“老桑妮家我去说了,吃过早饭就过去。牧师姑娘——”她转向格蕾塔,“孩子今天早上又哭了一场,她奶奶急得在院子里转圈。”
格蕾塔把碗里兑了羊奶的热水分成两口喝完。“疹子有没有变化。”
“我没问。她家邻居过来借盐的时候说的。”
格蕾塔点头,拿了一张饼卷起来咬了一口。饼煎得脆,咬下去发出碎裂的声响。
艾莉西亚从楼上下来,法术书夹在腋下,布袋挂在肩上。她走到灶房门口站住。“镇上的法师住在哪里。”
“镇北,井旁边那条巷子走到底,门口有棵死了一半的槐树。”贝丝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你找她?”
“找她借水井的水质记录。”
贝丝的手在锅铲上停了一下。“她有。十年前她刚来镇上时把每口井都测过一遍,记在一个本子上。我见过那个本子,皮面,角磨白了。”她把饼铲起来放进盘子里,“但去年有人去借那个本子想查一口老井的位置,她没借。”
“为什么。”
“说本子太旧了,一翻就碎。”贝丝把锅端下来,“本子是借口。她是舍不得把十年前的东西翻出来给人看。那时候镇子还好好的,井水是甜的。”
艾莉西亚听完,把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门框震下一小撮灰。
流栖灯从楼上跑下来,嘴里还嚼着饼。“她去哪儿?”
“找镇上的法师。”玛丽玛丽把最后一口饼吃完站起来,“格蕾塔去老桑妮家看孩子。我去镇上看一圈。你跟谁。”
流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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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把嘴里的饼咽下去。“跟格蕾塔。我想看看那个孩子。”
玛丽玛丽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钱袋揣进外衣口袋,推门走进早上的镇子。
阳光照在绿溪镇主街上。昨天傍晚进镇时天色已暗,很多东西看不清楚。现在看清楚了——街两边铺子的门板有几家没有卸下来。门板上用炭笔写着字,有的写“往南去了”,有的写“投亲”,有的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个箭头指向南边。有一家铺子的门板被人撬开过,撬痕是新的,木头茬子还白着,里面空了,只剩货架倒在墙边。
玛丽玛丽沿着主街往北走。街上的人比昨天傍晚多一点,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年轻的面孔少,孩子的面孔更少。有个老人在自家门口坐着剥玉米,玉米粒从棒子上掰下来扔进腿边的竹筐里。玉米粒的颜色不对,看上去暗黄里透着灰白,像在土里埋过又挖出来的。玛丽玛丽在她面前停下来。
“这玉米是今年收的?”
老人抬起头。眼睛周围是细密的皱纹,被太阳晒了一辈子的脸上肤色深而干。“上个月收的。地里最后一批。”她把手里那根玉米棒子翻过来,玉米粒稀疏,一根棒子上只有一半结了粒,剩下的地方是瘪的。“往年这根棒子能结到尖上。今年只结了一半。结出来的也不饱。”
“我能看看吗。”
老人把玉米棒子递给她。玛丽玛丽接过来,玉米粒的手感不对——比正常玉米粒轻,指甲掐一下,掐不进,表皮发硬,里面的粉质干缩了。她把玉米粒掰下一颗捏碎,碎末的颜色从里到外都是那种不正常的灰黄。
“磨成面还能吃吗。”
“能吃。就是没味道。做出来的饼嚼着像嚼锯末。”老人把竹筐里的玉米粒拢了拢,“我种了四十年地。头一回种出这种东西。”
玛丽玛丽把玉米棒子还给她。“您还种吗。”
老人把棒子上剩下的玉米粒掰进筐里,手指用力时骨节发白。“种。不种吃什么呢。明年要是还这样——”她把空了的玉米芯扔进脚边的另一个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年再说吧。”
玛丽玛丽站起来继续往北走。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在剥玉米,手指掰下玉米粒的动作不快,但一直在动,一下一下。
镇北的井在一条巷子里。巷口堆着几块条石,石头缝里长出枯黄的草。井台是石板砌的,石板上刻着字,被鞋底磨了几代人,笔画浅了但还能认——是建井的年月和捐井人的名字。井口盖着木盖,压了一块石头。木盖边缘有缝隙,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气。
玛丽玛丽搬开石头掀开木盖。井水在深处,暗沉沉的,看不到底。她从井台边找到一只拴着绳子的木桶,放下去打上来半桶水。水在桶里晃荡,颜色并不清的,透着极淡的黄褐,像泡过铁的茶水。她用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铁锈味,底下压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腥气,腐烂的甜?不,是金属的甜,像舔铜钱的滋味。
20. 第 20 章
她把水倒回井里,盖上木盖,石头压回去。
井台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纸,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干,字迹晕开了大半。能认出的部分写着“镇长令”——后面是井水分级使用的规定,哪口井能喝哪口不能,用不同颜色的标记区分。落款日期是上个月。规定贴出来了,但井水的变化比规定快。今天能喝的水,明天可能就不能了。
巷子走到底是一棵槐树。树冠一半枯了,枝条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另一半还活着,叶子是灰绿色的,边缘卷着,叶脉上覆着一层灰白-粉末。树下是一栋矮房子,石墙灰瓦,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纸上糊了一层新的纸——大概是为了挡灰。
玛丽玛丽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一次,重了一些。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四十岁上下,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头发用一根旧发带草草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海瑟?”
门缝里的目光从玛丽玛丽脸上移到她身上的法师袍,又移回脸上。“帝都来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或者说了太多话。
“宫廷法师团,玛丽玛丽·阿弥。勇者小队辅助。”
海瑟把门拉开,转身走回屋里,没请她进也没拦她进。
屋里暗,窗户糊了新纸把光挡住了大半。一张桌子,上面堆着书、纸张、几个瓶罐,还有一只茶杯,杯底的茶渍干成了深褐色。墙上钉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内容。最里面是一张床,被子叠了但叠得不整齐,枕头上有躺过的凹痕。空气里有一股单身的居所常有的气味——没有人气,这也并非没有人住,是住的人没有多余的力气把日子过出人味儿。
海瑟在桌边坐下,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空桌面。“勇者小队。宫廷终于派人来了。”她说话时没有看玛丽玛丽,看着桌上那只茶渍干涸的杯子。
“我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玛丽玛丽在桌对面站定,“是往北去的。路过。”
海瑟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路过。”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她像是验证了某个早就料到的判断。“也是。要是来解决问题的,不会只派四个人。”
玛丽玛丽没有接这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窗外槐树上干枯的枝条在风里互相刮擦的声音。
“镇上的井水,你检测过。”玛丽玛丽说。
“检测过。五口井,从上个月开始陆续变质。北边的三口先变,然后是中间那口公井,最后是南边贝丝客店后院那口。”海瑟从桌上一摞纸里抽出一张,上面画着镇子的简图,五口井的位置用黑点标注,旁边写着日期和水质变化的记录。字迹一开始工整,越往后越潦草。“最早变质的那口井,日期是上个月初八。”
上个月初八。绿溪镇第一口井变味的时候,帝都还在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宫廷的监测报告里,那段时间北境的魔力波动还属于“正常范围”。
“你把记录发给边境哨站了。”
海瑟抬起眼睛。眼白上有血丝,不密,但明显。“发了。发了三次。第一次是初八当天,井水变质,我测了魔力浓度,超出正常值三倍,当天就发了传讯。第二次是七天之后,第二口井变质,我又发了。第三次是上个月二十,老桑妮家的孩子身上起疹子,我发了第三封。三封传讯,边境哨站的回复都是一样的。”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放在桌上。
玛丽玛丽拿起来展开。纸条上是边境哨站的格式回复,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已收悉。相关信息已记录并上报。感谢您的通报。如有进一步异常请及时告知。”底下盖着哨站传讯处的章。
三封一模一样的回复。格式化的。连标点都一样。
玛丽玛丽把纸条折好放回桌上。“哨站每天收到的传讯有几十上百条。不是每条都能往上转。”
“我知道。”海瑟把纸条收回抽屉里关好,“我在边境哨站待过三年,我知道那里的传讯流程。我也知道‘已收悉’的意思——你的消息我收到了,但够不上往上报的级别。”她顿了顿,“但那是井水变质。五口井。一个孩子身上起了从来没见过的疹子。这些够不上级别,什么够得上。”
玛丽玛丽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但答案说出来不会让海瑟好受。够得上级别的,是封印剧烈波动、禁域魔力外溢、边境哨站自身监测到异常。一个镇子的井水变味和一个孩子起疹子,在哨站的传讯分级表上排在“地方异常”那一栏,而“地方异常”的处理流程是——记录,存档,等。
“你的记录本。”玛丽玛丽说,“十年前你刚来镇上时测过每口井的水质。那个本子还在吗。”
海瑟的表情变了,她的身体像是一种被触及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收紧。嘴角,眼角,肩膀,同时往里收了一点。“谁跟你说的。”
“贝丝。她说你舍不得把十年前的东西翻出来给人看。”
海瑟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木架最下层拿出一只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皮面本子,角磨白了,皮面上有手指摩挲出的光滑痕迹。她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十年前我到绿溪镇的时候二十二岁。”她把手压-在本子上,“边境哨站出来的,在那里待了三年,受不了了,申请调到地方。上面把我安排到绿溪镇,说这儿安静,适合我。来了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镇上所有的水源测了一遍。井,溪,镇外那条小河。每处取三份样本,不同时段不同天气,记了整整一本。”
她的手在本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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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再说话。
“现在你需要把这个本子拿出来。对比十年前的数据和现在的数据,可以算污染的速度和方向。”玛丽玛丽说,“我们队里的法师能用这些数据建立地脉污染的扩散模型。有了模型,就能预测下一批受影响的井在哪里。”
海瑟看着皮面本子,手指在磨白的角上摩挲着。窗外槐树的干枝在风里刮擦出细碎的声响。
“我把这个本子收起来之后,六年没打开过。”她说,“我每次想打开,都觉得——”她没有说下去。手从本子上拿开放在桌边,指节微微屈着。“拿去吧。用完了还我。”
玛丽玛丽伸手拿起本子。皮面凉,边缘的磨损处露-出了下面褐色的皮芯。她没有翻开。“今天下午队里的法师会过来。她把数据抄下来,本子当场还你。”
海瑟点头。她看着玛丽玛丽手里的本子,目光和刚才看茶杯时差不多——看一件跟自己有关但已经不太想触碰的东西。
“那个起疹子的孩子。”玛丽玛丽把本子收进外衣口袋,“我们队里的牧师上午去看了。她见过类似的症状,是魔力污染引起的皮肤反应,她们需要离开污染源。”
“离开污染源。”海瑟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里带着疲倦,“离开绿溪镇。老桑妮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她女儿在北边哨站,她带着孙女守着那栋房子。让她离开,去哪儿。”
玛丽玛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下来。
“你的三封传讯。哨站没往上转,但你写了,发了,存在哨站的记录里。这些记录以后会有人看的。”
她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巷子里井台的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石板缝里的枯草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的。她沿着巷子往南走,走过那口盖着木盖的井,走过墙上那张被雨水晕开的镇长令,走过主街上关门走人的铺子和开着门但货架空了一半的铺子。卖菜摊子上的菜叶比昨天又蔫了一些,卖肉的案板收进去了,案位上只剩一块颜色发暗的肉,用纱布罩着,纱布上落了一层灰。
她走进客店。厅堂里流栖灯已经回来了,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水,没喝。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甲边缘有抠过的痕迹——紧张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抠手指。
格蕾塔从灶房端着一盆热水出来,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前臂上沾着草药的碎屑。她把水盆放在桌上,往里加了一小撮银叶草干粉,粉末在水面上散开,慢慢沉下去,水的颜色变成极淡的绿。
“孩子怎么样。”玛丽玛丽坐下。
“魔力接触性皮炎。胳膊,后背,大-腿内-侧,三处。”格蕾塔把一块干净布巾浸进药水里捞出来拧到半干,“我用银叶草浸剂擦洗了一遍,能止痒。但只能管一时。只要她还待在绿溪镇,疹子就会反复发作。反复发作久了,皮肤会纤维化。”
21. 第 21 章
“变硬,失去弹性,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茧,在皮肤下面。”格蕾塔把布巾搭在盆边,“我在南部见过一个病例。一个孩子从小生活在高魔力浓度区域,十二岁的时候全身皮肤失去排汗功能。热天只能泡在水里,泡到皮肤发皱才能出来。”
流栖灯指甲抠手的动作停了。“那个孩子后来呢。”
“搬走了。搬到魔力浓度低的地区。三年之后排汗功能恢复了七成。”格蕾塔把水盆端起来,“绿溪镇这个孩子还早,疹子刚起一个月。现在搬走,不会留后遗症。”
“她奶奶不愿意搬。”
“不愿意?不不不,是不知道搬去哪里。”格蕾塔把水盆放进灶房,回来在桌边坐下,用布巾擦着手上的药渍,“她女儿在边境哨站。她守着孙女等女儿回来。走了,女儿回来找不到她们。”
流栖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镇上看一圈。”她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门框上又震下一小撮灰。
厅堂里剩下玛丽玛丽和格蕾塔。灶房里的火在灶膛里闷闷地燃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贝丝在后院晾衣服,晾衣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湿衣服的重量把绳子坠成一道弧。
“海瑟的记录本拿到了。”玛丽玛丽从口袋里拿出皮面本子放在桌上,“十年前的水质数据全在里面。等艾莉西亚回来让她抄下来做对比。”
格蕾塔拿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的字迹工整得几乎刻板,日期,时间,天气,水源位置,取水深度,水温,颜色,气味,口感,魔力浓度——每一项都填得满满当当。井。溪。河。五口井。三条溪。一条河。每处取三份样本。不同时段不同天气。记了整整一本。
她翻到后面。越往后字迹越稳,不再是刚来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工整,而是熟练之后的从容。在绿溪镇的第一年,海瑟把这个本子写满了。第二年的记录在另一个本子上,第三年又一个。十年,她测了十年绿溪镇的水。
“她把三封传讯发给边境哨站。”玛丽玛丽说,“哨站回的是格式信。‘已收悉。相关信息已记录并上报。’”
格蕾塔翻页的手停了。“她给你看了回信。”
“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
格蕾塔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皮面上的磨损在窗外照进来的光里泛着暗淡的白。
中午艾莉西亚回来了,手里提着从镇北井里打的一竹筒水,筒口塞着木塞。她把竹筒放在桌上,从布袋里掏出符纸和一只小瓷碟,拔开木塞往碟子里倒了小半碟水。水在碟子里颜色比早上玛丽玛丽在井边看到的又深了一点——也可能是碟子浅,光透得多。她把测魔符纸裁成细条浸进水里,符纸边缘开始变色。从淡黄到橙黄,到橙色,停在橙色不再加深。
“四级。”艾莉西亚把符纸条拎出来放在碟子旁边,“空气三-级,水四级。地下水的污染比空气严重。污染源在地下。”她在椅子上坐下,从布袋里掏出炭笔和一张空白纸铺在桌上。“海瑟的记录本。”
玛丽玛丽把皮面本子推过去。艾莉西亚翻开,目光在第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后面找到十年前镇北那口井的数据。她对比了两组数字,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简易表格,左边是十年前的数据,右边是今天的数据。两列数字的差距一目了然。
“从变质顺序看,镇北三口先变,然后中间公井,最后镇南贝丝家。”艾莉西亚的炭笔在纸上点着,“污染是从北向南走的。地脉的流向应该是西北往东南。绿溪镇正好在污染扩散的轴线上。”
“速度呢。”格蕾塔问。
艾莉西亚翻到海瑟记录的中间公井变质日期,又翻了镇南那口井的日期,在纸上写了几行算式。“第一口井到第二口,七天。第二口到第三口,五天。第三口到中间公井,四天。公井到镇南,三天。污染扩散在加速。”她把炭笔搁下,“按这个加速度,再过十天,绿溪镇范围内没有能喝的井水。”
厅堂后面的门帘掀开了。贝丝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进来,衣服在盆里堆着,最上面是那件领口袖口泛灰黄的白上衣。她走过桌边时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记录本、符纸条和算式,脚步没停,端着盆上了楼。楼梯在她脚下吱呀作响,一声一声,节奏不快不慢。
“我去跟她说。”格蕾塔站起来往楼上走。
玛丽玛丽和艾莉西亚坐在厅堂里。灶房里的火大概快熄了,火光从门帘缝里透出来的那线橙红色越来越暗。桌上的水碟里,那半碟井水静静汪着,颜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黄褐。
艾莉西亚把海瑟的记录本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看。那些填得满满当当的条目——日期,天气,水温,颜色,气味。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六年前。之后海瑟不再记了。
“六年。”艾莉西亚把本子合上,“她记了四年,然后停了。”
玛丽玛丽没有接话。窗外晾衣绳上那几件衣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白的那件袖子扬起来,像在跟谁招手。
下午老桑妮来了。
她站在客店门口,个子瘦小,背微驼,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鸡蛋,蛋壳上沾着草屑和干了的鸡粪。她把篮子放在门槛里面,没有进来。
“牧师姑娘在不在。”她的声音比长相老得多,像用了太久的嗓子。
格蕾塔从楼上下来。老桑妮看到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
“我来谢你。孩子不哭了。晌午睡了一觉,睡醒没抓身上。”她把篮子往门里推了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鸡最近下得少,攒了几天才攒这些。”
格蕾塔蹲下来把篮子推回去。“鸡蛋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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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孩子吃。她现在需要吃好东西。”
老桑妮的手攥住篮子提手,指节粗大,皮肤皲裂,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她吃了。家里的好东西都紧着她吃。但她吃不多,吃几口就说饱了。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说身上痒。”她抬起头,眼眶干涩。“牧师姑娘,你跟我说实话。她这个疹子,治不治得好。”
“疹子能控制。用银叶草浸剂每天擦洗一次,能止痒。饮食上多吃新鲜的东西,鸡蛋,羊奶,青菜。但——”格蕾塔停了一下,“但她只要还待在绿溪镇,疹子就会反复发作。控制得再好也会反复。因为让她起疹子的不是皮肤上的东西,是空气里的,水里的。那些东西我洗不掉。”
老桑妮攥着篮子提手站了一会儿。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她围裙的下摆。篮子里的鸡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壳与壳相触的声响。
“海瑟法师也这么说。治不了,只能等空气变回去。”她的声音低而干,“空气什么时候变回去。”
格蕾塔没有回答。
老桑妮点了点头,像得到了答案。她把篮子又往门里推了推,转身走了。步子碎而慢,布鞋底磨得很薄,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灰黄-色的天际线比昨天又浓了一点。然后她拐进巷子,身影被土墙挡住了。
格蕾塔把篮子提进灶房,一个一个取出鸡蛋放在陶碗里。鸡蛋壳上的草屑和干鸡粪在手指间碎成粉末落在灶台上。她放完最后一个鸡蛋,把手洗干净,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流栖灯回来了。她在镇子里走了一下午,脸上有风吹过的痕迹,头发里夹着极细的灰白色粉末,自己没发觉。她在桌边坐下,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水里的铁锈味比早上更重了。
“镇上今天走了两户。”她把碗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转了一圈,“镇南头的铁匠和她妹妹。天没亮就走了,门锁了,锁上挂了块布条写着‘往南’。隔壁邻居早上起来才看见。”
“铁匠走了,镇上的马掌谁钉。”贝丝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锅重新热过的豆子。她把锅放在桌上,用围裙擦手,擦了几下把手搁在围裙上。“算了,马掌也不是天天钉。走了就走了吧。”
四个人坐在桌边吃晚饭。豆子炖得烂,咸肉的油渗进豆子里,吃起来是咸香的。但井水煮出来的豆子,咽下去之后舌根上留着极淡的铁锈气。贝丝也吃出来了,她把勺子搁下。
“我明天去镇上公井挑水。那口井比后院的好一些。”
“公井的水质也在下降。”艾莉西亚说,“从海瑟的记录看,公井的变质速度比镇北那几口慢,但方向一样。用不了几天也会到四级。”
贝丝把勺子拿起来在豆子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吃了。“那就等到了四级再说。”
22. 第 22 章
吃完饭艾莉西亚上楼继续抄录海瑟的记录。她把十年前的原始数据和今年上个月的变质数据逐项对比,在纸上画出了一条魔力浓度变化的曲线。曲线一开始平缓,在最近三个月陡然变陡,像一条蛇从匍匐变成了昂起头。
格蕾塔在灶房帮贝丝洗碗。水流声和碗碟轻碰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夹杂着极低声的交谈,听不清内容。
玛丽玛丽坐在厅堂桌边,把地图摊开。绿溪镇在地图上是一个小点,往北是山路,山路尽头是边境哨站,哨站以北七百里是禁域。从绿溪镇到禁域,在地图上只有一截指节的长度。这截指节的距离,魔力污染走了一个多月。按照艾莉西亚的曲线,下一个多月它会走得更远。
流栖灯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她走到玛丽玛丽对面坐下,把布放在桌上展开。是一块手帕大小的浅色麻布,上面用炭笔画着绿溪镇的简图。主街。五口井的位置。老桑妮家。海瑟的住处。铁匠铺,门上画了一把锁和一块写着“往南”的布条。镇口那棵老槐树,树冠一半枯一半活。镇外的田地,麦子画成倒伏的。每一处旁边写着极小的字,字迹工整但笔画带着生疏——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这是我今天下午看到的。”她把麻布转了半圈让玛丽玛丽看得更清楚,“我不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就先都记下来。”
玛丽玛丽低头看那块麻布。炭笔的线条很轻,有些地方被手蹭糊了,但每一条线都画得认真。镇北的井旁边写着“铁锈味,四级”;老桑妮家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大概代表孩子,旁边写着“疹子,痒,睡不好”;镇口槐树上标了“一半死了”;镇南空房子旁边标了铁匠离开的日期。
她在布面的右下角看到一行小字,写得很小,像是怕占太多地方——“这里的人知道自己欠了什么,但不记得欠的是谁。她们在还一笔记不清账目的债。”
玛丽玛丽把麻布推回去。“炭笔容易蹭掉。明天找贝丝要一块炭,用炭条画,比炭笔经留。”
流栖灯把麻布叠好收进口袋里。她叠得很慢,沿着画之前就折好的折痕一道一道压平。“我今天在老桑妮家巷子口站了很久。那个孩子趴在窗口看我,看了半天,然后举起手冲我晃了晃。她手上也起了疹子。”她把叠好的麻布按了按,“她没哭,也没笑,就是看着我。好像看我是一件很新鲜的事。”
“后来呢。”
“后来她奶奶把她从窗口抱走了。窗户关上了。”流栖灯把麻布放进外衣口袋,用手掌压了压让它贴服。“我站在巷子里听见她在屋里跟奶奶说了一句话。说,那个人头发是黑的。奶奶说,嗯。她说,像马。”
玛丽玛丽没有笑。流栖灯也没有笑。楼上传来艾莉西亚翻动纸页的声音,很轻,纸与纸之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客店里听得清楚。灶房里的水流声停了,格蕾塔和贝丝还在里面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厅堂里的人听见。
“你怕吗。”流栖灯忽然问。
玛丽玛丽看着她。
“从帝都出来到现在,我没问过你这个问题。”流栖灯把手从外衣口袋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手指交叠着,“我怕很多东西。怕骑马,怕林子里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东西,怕井水里的铁锈味,怕那个孩子手上的疹子。也怕——”她停了一下,“也怕我到最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这些画在布上。”
玛丽玛丽把地图卷起来收好。地图的纸边磨出了毛,在帝都时还是新的,走了三天已经旧了。
“怕和做是两回事。怕着也可以做。”
流栖灯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明天去帮格蕾塔。她一个人跑不过来。”她上楼去了,脚步比昨晚轻。
玛丽玛丽坐在厅堂里。客店的门还开着,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灰白色粉末的气味——那种没有味道的味道。门外的绿溪镇浸在黑暗里,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光,这里一盏那里一盏,彼此隔得很远。镇北那棵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枯枝被风吹动时在某一扇亮着的窗光前一闪而过,像一只干瘦的手在暗处招了一下。
海瑟家的灯也亮着。隔着大半个镇子,那盏灯的光透不过这么远的夜,但玛丽玛丽知道它亮着。海瑟大概坐在桌前,桌上放着那只茶渍干涸的杯子和边境哨站的三封回信。明天艾莉西亚会把记录本还给她。本子还了,数据抄走了,模型会建起来,污染扩散的速度会被算出来。但井水不会因此变回去。老桑妮家的小孙女明天还会痒。
玛丽玛丽站起来关上客店的门。门闩是木头的,磨得光滑,推上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关上之后,夜风被挡在外面,厅堂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灶房余烬冷却时极细微的收缩声。
她上楼。艾莉西亚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点着油灯。艾莉西亚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海瑟的记录本和自己的抄录纸,炭笔还握在手里,人已经睡着了。脸颊压着一页抄满数据的纸,呼吸平稳而慢,把纸边吹得微微翕动。窗户没关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着。
玛丽玛丽走过去把窗户关紧。窗台上有薄薄一层灰白色粉末,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按出几个印子。她把艾莉西亚手里的炭笔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从床上拉过毯子搭在她肩上。艾莉西亚动了一下,把脸转向另一边继续睡。毯子滑下来一角,玛丽玛丽没有再去动它。
桌上摊开的抄录纸上,艾莉西亚画的那条曲线末端向上扬起,在纸的边缘戛然而止。曲线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十天。十天之后绿溪镇没有能喝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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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和流栖灯在麻布上写的一样小,像怕字太大了事情就会变得更真。
玛丽玛丽回到自己房间。格蕾塔已经回来了,坐在床边正在往医疗包裹里补充银叶草干粉。粉末从布袋倒进小瓷瓶,她的手很稳,瓷瓶口那么小,粉末没有洒出来一粒。
“贝丝跟我说了一件事。”格蕾塔把瓷瓶塞紧放进包裹,“她说镇上有几个老人这几天在商量一件事。要不要在镇口槐树底下办一场祭祀。”
“祭祀什么。”
“祭祀土地。井水变味,庄稼发灰,她们觉得是土地出了问题。办了祭祀,土地干净了,水就能变回去。”格蕾塔把医疗包裹的系带收紧打了一个结,“贝丝说她知道没用。但她说,没用也办吧。办了大家心里有个东西抓着。”
玛丽玛丽在床边坐下来脱掉鞋子。鞋底磨薄了,在帝都时还是半新的,走了三天已经开始显出磨损的纹路。
“你答应她了。”
“答应了。明天下午,镇口槐树底下。”格蕾塔把医疗包裹放在床脚,躺下来拉过被子,“她们需要一个不信的人也站在那里。”
窗外风大了。后院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空了的晾衣绳在风里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马厩里的马匹挪动着蹄子,黑马低低地喷了一个响鼻。然后风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绿溪镇沉进一种厚重的、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安静里。
第二天一早,镇口槐树底下聚了人。
贝丝天没亮就起来把消息传出去了。她没敲锣没张贴,就是去菜摊、去井边、去还开着门的铺子里,跟见到的人说了一声。消息在镇子里自己走,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条巷子到另一条巷子。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槐树底下站了二十多个人。大多是老人,有几个中年,孩子只有一个——老桑妮没来,她的孙女不能出门吹风。
格蕾塔站在槐树下,穿着神殿的深色袍子,手里没有拿任何法器。她不是来主持祭祀的,镇上也没有神职人员。主持的是镇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拢在脑后,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她从家里带来一只陶碗和一小袋麦子。麦子是今年收的,颜色灰黄。
老人把陶碗放在槐树根上,往碗里倒了半碗麦子。她的手稳,麦粒落进碗里沙沙地响,一粒都没有洒出来。然后她把手放在槐树皲裂的树皮上,闭上眼睛,嘴唇动着,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最前面的人才能听见几个字。
“——地母在上——水——回来——”
后面的人跟着低下头。没有人出声,连咳嗽都忍住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灰白色粉末,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上、交握的手背上。没有人去拍。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另一半活着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替那些不出声的人说着什么。
23. 第 23 章
老人念完了。她把手从树皮上拿开,睁开眼,端起树根上的陶碗,把碗里的麦子一把一把撒在槐树周围的泥土里。麦粒落进土里,灰黄的颜色和泥土混在一起,落下去就看不见了。撒完最后一撮,她把陶碗翻过来扣在树根上,退后一步。
没有人说话。人们陆续走上前,把手放在槐树皮上,放一下拿开,让下一个人放。二十多个人,每个人放一下。有人放完手心在衣服上擦了擦,擦不掉——树皮上覆着那层灰白色粉末,沾在手心上是极淡的灰。
格蕾塔最后一个走上前。她没有伸手,只是站在槐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扣在树根上的陶碗翻过来,正着放好。
人群散了。没有人交谈,各自往各自的巷子走回去。风吹过主街,把地面的灰白色粉末卷起来又落下,落在她们刚刚站过的位置,薄薄一层。
下午海瑟来了客店。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个本子。
“第二年到第四年的记录。你们要对比数据,一年不够。”她把布包放在门槛里面,直起腰,“本子用完了不用还了。”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昨天快了一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模型算出来之后,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
格蕾塔把布包拿进来放在桌上。三个本子,皮面,角都磨白了。她翻开第二年的第一页——日期,天气,水温,颜色,气味。每一项都填得满满当当。四年,四本,每一页都填满了。
艾莉西亚把四个本子在桌上排开。十年的跨度,四本记录,中间空了六年。她从第一本第一页开始看,炭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去。
“今天不抄了。”她把炭笔放下,“今天看。”
她坐在桌边从第一页看起,那些描述性的条目。“水色清,味甘。”“雨后微浊,隔日复清。”“冬日水寒,饮之有土气。”海瑟记的不只是魔力浓度,她把水的样子、味道、气味,在不同季节不同天气里的变化,全记下来了。
艾莉西亚翻到第三年冬天的一条记录。“小雪。井水味甘如初。镇中老人云,此井百年未尝变味。”后面空了几行,然后换了一支笔——墨色比前面淡,大概是在不同的日子写的——“百年未尝变味。而我来了,它变了。”
她把这页翻过去了。
傍晚,客店来了一个人。
是镇上的信差。绿溪镇的信差不骑马车,走路。她背着一个皮袋子走村串镇,袋子里装着信和包裹。皮袋子磨得发亮,搭扣的铜件却擦得干干净净。她站在客店门口,从袋子里取出一封信。
“帝都来的。给勇者小队。”她把信交给开门的贝丝,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大,皮袋子在背上一晃一晃。
贝丝把信拿进来放在桌上。信封是宫廷内务处的制式封筒,火漆封印完好,盖着内务处的章。玛丽玛丽拆开封筒,里面是一张薄纸。
“绿溪镇驿站长一职已由石桥村驿站长暂代。石桥村驿站事务由内务处另派人员接管。勇者小队沿途所需补给,可于绿溪镇驿站支取。另,边境哨站传讯处上月处理积压传讯时,发现绿溪镇法师海瑟所发三封水质异常通报。相关信息已转呈宫廷法师团北境事务处。附:海瑟法师通报原件抄本。”
信纸后面附着一张抄本。字迹是海瑟的,第一封,上个月初八——“绿溪镇北井水质异常。魔力浓度超出正常值三倍。原因待查。请指示。”第二封,七天后——“绿溪镇第二口井水质异常。魔力浓度持续上升。请求支援。”第三封,上个月二十——“镇中幼童出现不明皮疹。疑与魔力污染相关。紧急。请回复。”
每一封底下都盖着边境哨站传讯处的收讫章,日期是收到当天。三封传讯都在收到当天盖了章,然后放进“地方异常”那一栏的档案夹里,积压了一个月,直到有人开始清理积压。
玛丽玛丽把抄本放在桌上。
流栖灯拿起抄本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紧急。请回复。’”她把抄本放回桌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写了紧急。盖了章。放进档案夹里。”
没有人说话。灶房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贝丝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豆子汤。
“这封信到绿溪镇走了几天。”格蕾塔问。
“内务处传讯到地方驿站,加急的话三天。”玛丽玛丽把信纸折好放回封筒,“而这是平件,平件从帝都到绿溪镇,路上走五天到七天。”
“所以这封信出发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玛丽玛丽点头。
流栖灯站起来走出客店。门在她身后敞着,夜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她没有走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门,看着绿溪镇暗沉沉的夜。过了一会儿格蕾塔走出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台阶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深色皮肤一个黑头发。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灰白色粉末落在她们肩头。
厅堂里,艾莉西亚把海瑟的四个本子摞在一起,手压-在封面上。“这个,我明天开始算。需要一天。”
“算出来之后呢。”贝丝还站在灶房门口,锅铲上的豆子汤已经干了。
“算出来之后,我们带着结果往北走。”玛丽玛丽说。
贝丝点了点头。她把锅铲放回锅里,走到门口把敞着的门关上。门闩推上去,沉闷的声响在厅堂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沉进墙壁里。
夜里玛丽玛丽又醒了。
寂静——一种过于彻底的寂静,连马厩里的马都不再挪动蹄子。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团手掌形的水渍还在,窗外的月光把它照得发白。格蕾塔的呼吸声从对面床铺传来,平稳,缓慢。流栖灯和艾莉西亚在隔壁,没有声音。
她坐起来。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三皇子桌上那片落叶的颜色,想起法术塔房间天花板上的月光——那里的月光照进来是一整片。
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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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衣绳在风里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震颤着不肯落下。她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睛。
……
绿溪镇的第三天,艾莉西亚算完了。
她把四个本子在桌上排开,炭笔写满的纸铺了大半张桌面,有些纸张边角被手腕压得卷起来,她用茶杯和碗压住。海瑟的本子摊在中间,翻到不同的页码,十年前的水质数据和今年的数据用两种颜色的炭笔抄在同一张纸上对照——十年前的是黑色,今年的是红色。红色那列数字每一行都比黑色那列高出不少,越往后的条目差距越大。
格蕾塔从老桑妮家回来,袖子还卷在手肘上,前臂沾着银叶草浸剂的淡绿色药渍。她在桌边站定,看了一眼满桌的纸没有坐下。
“算出来了。”艾莉西亚的炭笔点在其中一张纸上,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地脉污染的扩散方向是西北往东南。绿溪镇正好在主轴线上。扩散速度——第一个月每天推进大约半里,第二个月每天一里,上个月每天三里。”她把炭笔移到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条曲线,末端几乎竖直地往上翘。“这个月,按目前的加速度推算,每天五到六里。”
“到边境哨站还要多久。”格蕾塔问。
“按照每天六里的速度,污染前锋会在十二天后到达哨站所在的位置。”艾莉西亚把炭笔搁下,笔在桌上滚了一小段碰到茶杯停下来。“但这是前锋。能让井水变质、让孩子起疹子的浓度,会比前锋晚几天。具体晚多少,取决于哨站的地下水深度和土壤结构——这两个数据我没有。”
厅堂里静了片刻。贝丝在灶房里揉面,手掌拍在面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从门帘后面传出来,节奏均匀,像什么也没发生。
“也就是说,哨站的人现在可能还不知道。”流栖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刚下楼,头发还披着,手里攥着那块画了绿溪镇简图的麻布。麻布上今天新添了几笔——镇口槐树下的祭祀,陶碗扣在树根上的样子画成一个小小的半圆,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麦子落进土里,落下去就看不见了。”
“哨站的监测法阵主要探测空气魔力波动,对地脉污染的灵敏度不高。”艾莉西亚把被手腕压卷的纸角抚平,纸张发出细脆的声响。“她们可能测到了空气浓度在上升,但如果只看空气数据,上升曲线比地脉平缓得多。会让人觉得还有时间。”
“但实际上没有。”
“没有。”
流栖灯走下最后几级楼梯,在桌边坐下,把麻布叠好放在膝盖上。她今天没有把麻布收进口袋,而是放在手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布边磨出的毛须。
玛丽玛丽从后院进来,鞋底沾着马厩里的草屑和干泥。她刚才去看了马匹,四匹马的蹄铁都还牢靠,黑马的后蹄需要留意,蹄铁边缘开始磨薄了。绿溪镇没有铁匠了——铁匠和她妹妹天没亮就走了,门锁上挂着写“往南”的布条。下一处能钉蹄铁的地方是山路尽头的边境哨站,在那之前马不能出问题。她把鞋底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
24. 第 24 章
“十二天到哨站。我们明天出发,从绿溪镇到哨站走山路要几天。”
“路好走的话,四天。”贝丝从灶房探出头,脸上沾着一小撮面粉。“路不好走的话,五天到六天。山路有一段去年塌过方,修了一半,剩下一半是人和马踩出来的便道。下雨的话便道变泥沟,要多绕一天。”
“最近下过雨吗。”
“半个月没下了。便道应该是硬的。”贝丝缩回灶房,拍面团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节奏快了一点。
玛丽玛丽在桌边坐下,把地图摊开压-在那些算满数字的纸上。从绿溪镇往北,官道进山之后变成一条细线,在山脊上绕几个弯,然后下山,到边境哨站。地图上那段路的标注很简单——“山路,全长约一百二十里,设一处歇马点。”歇马点的标记是一个空心圆圈,圆圈旁边没有标注地名,只有一个小小的“井”字。
“歇马点的井。”玛丽玛丽的手指落在那口井的标记上,“海瑟的记录里有没有这口井的数据。”
艾莉西亚翻到第三本记录的后面部分。海瑟测过绿溪镇周围所有能找到的水源,镇外的溪,山脚下的泉,山路歇马点的井。她每年开春会进山一趟,把沿路的水源测一遍。最后一次进山是三年前。歇马点那口井的数据停在三年之前。
“三年前,水质正常。魔力浓度一级。”艾莉西亚把那一页摊开。海瑟的字迹在三年前的那一页上还很工整,日期是开春第三日,天气是晴,水温是凉,水色是清,味道是“甘”。这个字在海瑟的记录里很少出现。她写“清”写了几十遍,“浊”写了几十遍,“铁锈气”在这个月的记录里出现了十几次。但“甘”只出现了几次,都在三年前和更早的记录里。那时候绿溪镇的水还是好的。
“三年了。那口井现在还在不在都不一定。”贝丝端着一盆切好的面团从灶房出来,走到灶台边把面团一块一块贴进热锅里。面饼贴上锅壁发出滋啦的声响,麦面的香气在厅堂里散开。“歇马点的房子是石头砌的,顶子是木梁覆瓦。去年塌方那段路就在歇马点北边不远,房子有没有被落石砸到,没人去看过。”
“为什么没人去看。”流栖灯问。
“因为没有人往北走了。”贝丝把锅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干面粉。“绿溪镇的人最多走到山脚下。哨站的人以前会下来,到镇上买粮买菜。这两个月也不来了。”
面粉在她手背上干成细白的粉末,和窗外飘进来的灰白色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下午格蕾塔又去了一趟老桑妮家。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布袋里是干草药——老桑妮自己在屋后种的,今年长得不好,叶子稀疏发灰,但还能用。她把草药倒出来摊在桌上,挑出完全枯死的部分扔掉,剩下的放进医疗包裹。做完这些她在桌边坐下,把手洗了。水凉了,手指在盆里搓动的声音很轻。
“孩子今天怎么样。”流栖灯问。
“疹子没扩大。银叶草洗了三天,痒止住大半。昨晚睡了整夜。”格蕾塔把手擦干,布巾搭在盆边。“老桑妮今天早上煮了两个鸡蛋,孩子全吃了。吃完坐在门口晒太阳,跟巷子里路过的人打招呼。”
“老桑妮呢。”
“她在收拾东西。”
流栖灯的手指在麻布边缘停住了。“她要走?”
“她说再等等。等女儿这个月的信到了,如果信里说哨站那边也不行了,她就带着孩子往南走。”格蕾塔把布巾叠好放在盆边。“她问我,从绿溪镇往南,走多远水才是好的。我说我不知道。她说没关系,走一走就知道了。”
厅堂里煎饼的香气慢慢散了。贝丝把烙好的饼码进竹篮里用布盖住,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主街。街上没什么人,阳光照在土路上亮得晃眼,灰白色粉末在光里浮动着缓缓落下来,落得很慢。对面的铺子关了门,门板上写着一个“南”字和一个箭头,炭笔写的,笔画很粗。
“老桑妮要是走了,镇北那一片就只剩海瑟和另外两户了。”贝丝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像隔了一层什么。“镇南走了铁匠,镇北再走老桑妮。中间这些——”她的手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拍下一小撮灰。“中间这些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夜里流栖灯在房间里点着油灯继续画那块麻布。麻布已经快画满了,绿溪镇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口井、每一棵她注意到的树,都变成了炭笔线条落在布面上。她在镇北的巷子口添了一个很小的人形——老桑妮的孙女,趴在窗口,一只手举着。人形只有指节大小,几笔勾成,但那只举起来的手画了五笔,手指的方向朝着巷子外面。
艾莉西亚坐在对面床上,法术书摊在膝盖上没有看。她看着流栖灯画完那只手,把炭条在布边上蹭了蹭让笔尖变细。
“你画这些,以后给谁看。”
流栖灯的手没停。“不知道。可能谁也不给。可能自己看。”她在孩子的人形旁边写了几个小字——“这个人跟我晃了手”。写的是这个世界的文字,笔画还有点生硬,但比三天前工整了。
“我师母说,法术模型画出来才有用。存在脑子里的模型等于不存在。”艾莉西亚把法术书翻过一页,纸张在油灯光里发出干燥的轻响。“她说,一个人算出来的东西,只有写下来画出来,才能变成别人也能用的东西。不然这个人走了,东西也跟着走了。”
“你师母说得对。”
“她说的都对。就是太对了,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流栖灯笑了一下,很轻,然后继续画。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的桌上静静地燃着,把她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着头画画,一个低着头看书。影子边缘模糊,和墙皮上鼓起的灰白色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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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在一起。
玛丽玛丽在隔壁房间整理行装。明天出发,从绿溪镇到边境哨站走山路四到六天,中间只有一处歇马点,歇马点的井三年没人测过,房子可能被落石砸了。她把干粮重新分配,从贝丝那里补足了饼和咸肉。贝丝多给了六张饼,用布包好塞进干粮袋里没收钱。“路上吃。”她说。说的时候没看玛丽玛丽,看着灶膛里的火。
格蕾塔把医疗包裹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重新清点。银叶草干粉剩半瓶,消毒草药剩大半包,止血粉满的,退烧药剂满的,绷带够用。老桑妮给的干草药被她用油纸包好单独放了一格。她清点完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每样东西该在什么位置,手自动把它们放到那个位置,做完这些她在床边坐下,把医疗包裹放在脚边,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你以前走过这么长的路吗。”玛丽玛丽把干粮袋系紧。
格蕾塔睁开眼。“走过。从南部到帝都,走了一个多月。”
“一个人。”
“一个人。”
窗外有风。后院晾衣绳上今天没有晾衣服,空绳子在风里发出细锐的震颤声。马厩里的马匹已经习惯了夜里的风声,不再挪动蹄子。
“南部到帝都的路上,遇到过什么。”玛丽玛丽把干粮袋放进背包,背包鼓起来,她把系带收紧。
格蕾塔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慢慢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遇到过一片盐碱地。白色的,走一天看不到一棵树。地面干裂成一块一块,裂缝里长着一种暗红色的草,贴着地皮长,踩上去是硬的。”她顿了顿,“那天晚上在盐碱地里扎营。没有柴生火,吃干饼。吃完躺在硬地上,头顶全是星星,密密麻麻。在神殿的时候也看星星,但神殿在山上的星星和盐碱地的星星不是同一种星星。”
“哪里不一样。”
“神殿的星星是被山框住的。盐碱地的星星没有框,从地平线这头铺到那头,像把整个天空翻过来扣在脸上。”她把手放在被子上。“那时候我想,走到这里了。一个人,一片盐碱地,满天的星星。走到这里了,还要往前走。”
“后来呢。”
“后来天亮,继续走。走出盐碱地是草原,走出草原是丘陵,走出丘陵是帝都。”格蕾塔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枕边,重新闭上眼睛。“走到就是了。”
第二天天亮,四个人把行李搬上马背。贝丝站在客店门口,围裙系着,手里拿着一块刚烙好的饼用布包着塞进流栖灯手里。“刚出锅的,路上吃。”流栖灯接过饼放进鞍袋里,说了一声谢谢。贝丝摆摆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老桑妮来了。她站在巷子口没有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格蕾塔看到她,走过去。老桑妮把布袋递给她——鸡蛋,五个,煮熟的,蛋壳上还带着锅里的水汽。她用早晨刚煮的鸡蛋送人上路。
25. 第 25 章
“孩子今天早上吃了两个。”老桑妮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三天前多了一点什么。“吃完问我,那个黑头发的姐姐还来不来。我说她要走了,往北走。孩子说,北边不好。我说,嗯。她说,那她为什么还要去。我说——”她停住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干净的,没有面粉也没有油渍。“我说,因为有人要去。”
格蕾塔接过布袋放进鞍袋里,和老桑妮给的干草药放在一起。“信到了之后,不管哨站那边怎么样,你带着孩子往南走。走到水变好的地方。”
老桑妮点头,点了几下,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还是碎而慢,布鞋底磨得很薄,但走过巷口的时候她直了一下腰。
海瑟没有来送。她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但窗纸上映着一点光——大白天她点了一盏法术灯。冷白色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但玛丽玛丽看到了。那盏灯亮着,说明海瑟在里面,在做事。至于做什么,她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四个人骑上马。流栖灯的白马今天精神比前几天好,出镇子的时候步子轻快,马鬃的小辫子在风里晃着。她骑在上面已经不怎么僵了,手握着缰绳的力度比三天前轻了一半。艾莉西亚的灰马也不再和她较劲,耳朵朝前竖着,步子稳当。格蕾塔的枣红马走在最后,蹄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灰。玛丽玛丽的黑马在最前面,铁灰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暗蓝。
出绿溪镇往北,田地越来越少,荒地越来越多。那些荒地和山南边的不同,那是没被开垦过的砾石地,地面上铺着大大小小的碎石,石头缝里长着硬秆的野草,草叶上覆着灰白色粉末。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石头在蹄下滚动,马匹走得很小心。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开始抬升。路面从碎石变成石质路基,是人工开凿的——山壁上留着凿痕,每隔一段距离有凿出来用于排水的浅沟。凿痕很旧了,边缘被风雨磨圆,石面上覆着薄薄一层灰白。这条路修了很多年了,修它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了。但路还在,被无数马蹄和人脚踩过,石头表面磨出光滑的凹陷。
流栖灯骑在马上,伸手摸了一下山壁上的凿痕。指尖触到粗粝的石面和覆在上面的粉末,粉末沾在指腹上,灰白色的。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粉末蹭掉了,指腹上留着石面带来的凉意。
“这条路是谁修的。”
“上古时期。”玛丽玛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山壁反射回来带着一点回音。“封印建成之后,需要一条从帝都通往北境的路。当时的皇帝下令开山修路。修了多久,动用了多少人,没有记录留下来。”
“为什么没有记录。”
“因为不需要。修路是为了让驻守封印的法师能得到补给,是一条功能性的路。功能性的东西,用就行了,不需要记住。”
流栖灯把手放在缰绳上没有再接话。山壁上的凿痕在身侧缓缓后退,一道一道,深浅不一。每一道都是一个人挥着凿子砸下去留下的。那些人没有名字,没有记录,她们砸出来的路被人走了几百年,走到石头表面磨出光滑的凹陷。
午后来到歇马点。
歇马点嵌在山腰一处开凿出的平台上。石头房子还在,木梁覆瓦的顶子塌了半边——不木梁年久腐朽,承受不住瓦片的重力从中间断开了。塌下来的瓦片堆在房子半边,碎成大大小小的碎片,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草。没塌的那半边门框还立着,门板倒在门框里面,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木板翘曲变形裂开几道宽缝。
房子后面是一口井。石砌的井台,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和海瑟在绿溪镇做的一样。但这里的木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压-在上面的石头也被灰覆满了。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格蕾塔下马搬开石头掀开木板。井还在。她拿起井绳——绳子还挂在井边的木桩上,绳头系着一只木桶——把桶放下去。井绳在手里放了很长一段才触到水面。桶沉下去,提上来。水在桶里晃荡,颜色比绿溪镇公井的水深,是明显的黄褐色。铁锈气从桶口升上来,比绿溪镇任何一口井都重。
艾莉西亚取出符纸浸进水里。符纸边缘开始变色——淡黄,橙黄,橙色,橙红。停在橙红。
“六级。”她把符纸拎出来,湿的符纸在风里很快干了,边缘卷起来。“歇马点的井水,六级。”
绿溪镇的井水是四级,已经让孩子身上起疹子。六级的水,喝了会怎样。格蕾塔把桶里的水倒掉,桶放回井边,木板盖回去,石头压好。她做这些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做到位了。
“六级的水,烧开了也不能喝。”她把井绳挂回木桩上。“直接接触皮肤会引起灼伤,魔力会对皮肤表层组织的破坏。”
“如果马喝了。”流栖灯看着马厩的位置——石头房子旁边有一排同样塌了半边的马棚,棚柱歪斜,棚顶的瓦片碎了一地。
“马比人扛得住。但也不能长期喝。”格蕾塔走到马棚边检查了食槽和水槽。食槽是干的,水槽底裂了一道缝,积着干涸的泥垢。这里已经很久没有马匹停留过了。
玛丽玛丽站在歇马点的平台上往北看。山路在前面拐过一个弯,被山壁挡住了视线。但从这里已经能感觉到北边天空的不同——灰黄-色的天际线不再是一条线,而是占据了小半个天空的厚实色层,从地平线往上颜色逐渐变淡,融入正常的蓝色里。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还没有扩散均匀。
“天黑之前要走完这段山路。”她转身走回来。“歇马点不能过夜。没有能喝的水,房顶塌了,马棚撑不住风雨。”
四个人重新上马。离开歇马点的时候流栖灯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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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井。石砌的井台,压着石头的木板,挂在木桩上的井绳。三年前海瑟来过这里,测了水质,在记录本上写下“甘”。三年后井水六级,井绳还在,木桶还在,但已经没有人能从这口井里打出能喝的水了。
塌方路段在歇马点以北三里处。山体滑坡把半面山坡滑下来堆在路上,泥土和碎石混在一起堵塞了官道。后来有人清理过——她们把塌方体中间挖出一条仅容一马通过的便道。便道狭窄,一边是碎石堆成的斜坡,一边是没有护栏的陡崖。路面是踩实的泥土,半个月没下雨,泥土干硬,马蹄踩上去不打滑。但如果下雨,这段路就是泥沟。
玛丽玛丽在便道口勒住马。“一个一个过。我先过去,然后流栖灯,然后艾莉西亚,格蕾塔最后。过的时候看路,不要看崖下面。”
她策马走进便道。黑马的蹄子踩在干硬的泥路上,每一步都很稳。它走过比这更险的路——驿马被分配到边境路线之前都要经过山地训练,走山路是本能。碎石堆成的斜坡在左手边,碎石缝隙里长出的野草擦过玛丽玛丽的左腿。右手边是陡崖,崖下的山谷深不见底,谷底有水流的声音传上来,很小,被距离拉细了。
黑马走完便道,蹄子踏上对面完好的官道时打了一个响鼻。玛丽玛丽勒住马回头。流栖灯的白马已经走进便道了。白马的头低着,鼻子几乎贴着地面在闻路,它专注,它一步一步踩在黑马刚踩过的蹄印上,蹄子落下去的位置分毫不差。流栖灯骑在马上,两手握着缰绳,指节没有攥白。她没有看崖下,看着白马的耳朵。
白马走出便道。流栖灯呼出一口气,在马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白马甩了甩鬃毛,小辫子晃起来。
艾莉西亚的灰马走进便道。灰马腿长,走窄路是天生的。它没有像白马那样低头闻路,而是昂着头,眼睛看着前方,步子轻而准。艾莉西亚骑在马上,脸色正常,嘴唇抿着,她在集中注意力。她的人和她的马一样,遇到需要专注的事情时反而不紧张了。
灰马走出便道。
格蕾塔的枣红马最后。枣红马体格最大,便道的宽度对它来说刚刚够。它的步子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碎石在它的蹄子下偶尔滚落陡崖,发出越来越远的碰撞声最后消失。它走完便道的时候,格蕾塔伸手在它脖子上摸了一下。马耳朵朝后转了转,听到主人手的动静,然后朝前转回去。
四匹马都过来了。玛丽玛丽策马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马蹄声重新响起,和之前一样的节奏——流栖灯的轻,艾莉西亚的准,格蕾塔的稳。
傍晚她们走到山路北段一处较为开阔的弯道。弯道内-侧是山壁,外侧有一小片平整的空地,空地边缘长着几棵歪斜的松树。松树的针叶是灰绿色的,覆着粉末,但还活着——松树比庄稼扛得住。空地够大,能扎营。玛丽玛丽下了马。
26. 第 26 章
“今晚在这里过夜。”
格蕾塔把马拴在松树上,从鞍袋里取出燕麦袋给每匹马分了一把。马低下头吃燕麦,嚼得很慢,在节省体力。流栖灯和艾莉西亚捡石头垒灶。空地上的石头很多,大大小小,她们捡了大小适中的在背风处垒成一个圆圈。流栖灯捡石头的动作比三天前快了,知道挑扁平的垒底层、圆一点的放上面。艾莉西亚不再站在旁边看了,蹲下来一起垒。她垒的石头有一次放上去滚下来,她捡起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放,放稳了。
玛丽玛丽从鞍袋里取出干粮袋和锅。贝丝给的饼还带着灶膛的余温气息,用油纸包着。她取出四张,又取出一小块咸肉。咸肉是贝丝切好的,肥瘦相间,用盐腌过,肉-色深红。她把咸肉切成薄片铺在锅底,锅架在石灶上,火升起来。肉片在热锅里慢慢卷起边缘,油脂渗出来在锅底聚成薄薄一层亮光。饼撕开铺在油脂上,饼皮吸了油变得半透明,边缘煎出焦黄-色。香气从锅里升起来,被山风吹散,和松树的气味混在一起。
四个人围坐在石灶边。锅里的饼和咸肉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在傍晚的山风里显得格外实在。天还没全黑,西边山脊上还留着一线暗红色的光,把松树的轮廓映成剪影。北边的天空是灰黄-色的,和西边的暗红接在一起,颜色古怪。
流栖灯从锅里夹起一块煎得焦脆的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贝丝的饼。”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这锅油脂煎饼让她想起绿溪镇客店灶房里贝丝拍面团的声音。
艾莉西亚把咸肉夹在两层饼中间压紧了吃。咬下去的时候肉里的油脂渗进饼里,她把嘴角的油用手指擦掉。在伯爵领的时候大概没有人教过她用手指擦嘴,但她在这条路上自己学会了。
格蕾塔吃得慢。她把饼撕成小块蘸着锅底的肉汁吃,吃完一块再撕一块。
“盐碱地那晚。”玛丽玛丽把锅底的碎饼用筷子夹起来,“你吃的也是干饼。”
格蕾塔把手里那块饼蘸了蘸肉汁。“干饼,没有肉,没有火。干嚼。嚼久了腮帮子酸。”
“走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吃干饼?”
“不是。走出盐碱地之后是草原。草原上有牧人,用羊肉换我的草药。”格蕾塔把饼送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牧人的羊肉炖得咸,放一种当地的草果,味道很重。我吃不惯,但吃完了。因为那是那几天第一顿热的。”
流栖灯把锅底最后一点肉汁用饼擦干净塞进嘴里。“在你的世界,热的东西随时都有。”她嚼着饼,声音含含糊糊的。“按一个开关,火就来了。水就热了。想吃热的东西,随时。”
“听起来很方便。”艾莉西亚说。
“是很方便。方便到不觉得方便。”流栖灯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来了这里之后,每次吃热的东西,我都会想,这口热的是怎么来的。谁生的火,谁打的水,谁把锅架起来的。”
“然后呢。”
“然后觉得,以前吃的每一顿热的,都应该谢谢。”
山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灰白色粉末,落在锅沿上,落在饼屑上,落在四个人的头发和肩上。没有人去拍。天边的暗红色褪尽了,只剩灰黄-色的北边天空和头顶慢慢亮起来的星星。星星被灰白色的空气蒙着,不像盐碱地的那样密那样亮,像隔着一层薄纱。
格蕾塔抬头看了看星星。“这里的星星有框。”
流栖灯顺着她的视线看上去。“什么框。”
“灰白色的框。污染带的框。”格蕾塔把最后一块饼放进嘴里。“走到没有污染的地方,星星就没有框了。”
篝火慢慢矮下去,火焰变成炭火,炭火覆上一层灰白色的灰。四个人把睡具铺在松树下的平地上。松树的气味在夜里更浓了,树脂的苦香混着灰白色粉末的无味。流栖灯躺在睡具上,看着头顶被松枝框住的天空。松枝的剪影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风一吹细线晃动。
“明天能到哨站吗。”她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后天。”玛丽玛丽的声音从另一棵松树下传来。“明天走完山路剩下的部分,在山脚下过夜。后天上午到哨站。”
“哨站是什么样的。”
“石堡。建在两座山之间的隘口。有驻军,有法师,有监测法阵。”玛丽玛丽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在帝都看过哨站的建筑图。主堡三层,两侧翼楼,外围石墙。墙上有法术防护节点。”
“里面有多少人。”
“平时驻守的法师和士兵加起来一百人左右。现在不知道。可能增加了,也可能撤走了一部分。”
流栖灯翻了个身侧躺。松针在身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老桑妮的女儿在哨站。她说她在那里做事。”
“哨站的勤务人员。做饭,打扫,搬运物资。边境哨站的驻守人员需要大量勤务支持。”格蕾塔的声音从第三棵松树下传来。“她不是战斗人员,也不是法师。是让哨站能每天运转起来的人。”
“像玛丽玛丽在我们队里做的。”
暗处安静了一瞬,然后玛丽玛丽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你说我是勤务。”
“我说你是让队伍能每天运转起来的人。”流栖灯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跟勤务一样。也跟老桑妮的女儿一样。”
风穿过松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头顶的星星被松枝和灰白色空气框着,模糊而遥远。北边天空的灰黄-色在夜里变得更深,像一团沉淀下来的颜色压-在山的轮廓上。
第二天清晨,篝火的余烬已经完全冷了。灰烬里混着灰白色粉末,分不清哪是柴灰哪是从北边吹来的东西。格蕾塔把余烬用土盖住踩实。在野外,离开营地之前要把火彻底灭掉。
重新上路。山路从弯道之后开始盘旋而下,路面变宽,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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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变少,山壁上的凿痕越来越浅最后消失了——这段路沿着山势修。马匹下山的步子比上山轻快,蹄子踩在路面上声音清脆。山这边的植被比山那边茂密,灌木和野草越发多了。灌木的叶子也是灰绿色的,覆着粉末,但长得密,一丛一丛挤在一起。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叶片细瘦,在风里不停地点着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流栖灯忽然勒住白马。“有人。”
队伍停下来。玛丽玛丽策马往前走了几步,顺着流栖灯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路在前面拐弯处的山壁上靠着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石壁,两腿伸直。旁边放着一只背篓,背篓里装着半篓子什么。那人一动不动。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衣服是灰扑扑的粗布,和山壁的颜色差不多。
格蕾塔翻身下马走过去。她在那人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颈侧。手在那里放了一会儿,收回来。
“还活着。”
她把那人的头发拢到耳后。一张中年妇人的脸,颧骨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烫手。格蕾塔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解开她的衣领检查脖颈和锁骨——皮肤上没有疹子,但有擦伤,是背篓的背带长期磨出来的。
“发烧。脱水。”格蕾塔从医疗包裹里拿出水囊,拔开塞子往那人嘴唇上滴了几滴水。水顺着干裂的唇缝渗进去。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又滴了几滴,又动了。第三次滴水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目光从格蕾塔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马匹,移到马上的人,移到山路上方的天空。然后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格蕾塔按住她的肩膀。“别起来。先喝水。”
那人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手抖,水洒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她喝了几口停下来,喘了一会儿,然后又喝。
“你从哪里来。”格蕾塔问。
“哨站。”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边境哨站。”
“从哨站往南走?”
她点头,头点得很慢,像脖子撑不住头的重。“走了两天。也许是三天。”她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趾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血垢。
“哨站怎么了。”
那人把水囊放在膝盖上,两手握着,手指在水囊表面慢慢攥紧。“井水。哨站的井水,半个月前开始变味。先是后院的,然后是主堡的。喝了的人肚子不舒服,再然后呕吐,发烧。”她把手在水囊上松开又攥紧。“我女儿在哨站做饭。她喝了。吐了两天,第三天不吐了,开始发烧。烧了四天不退。”
“哨站的法师呢。”
“法师说井水被魔力污染了,不能喝。她们从山下运水,用马车拉。拉了几天,后来马车不够用了。后来——”她停住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后来她们说,勤务人员可以先撤。战斗人员和法师留下。”
格蕾塔没有接话。山风吹过弯道,把那人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27. 第 27 章
“我女儿不在可以先撤的名单里。她是做饭的。但名单里没有她。”那人把水囊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手还是抖,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去找管事的说。管事的说名单是上面定的,她改不了。我说那我留下。她说勤务人员留下也没用,不如往南走,走到有干净水的地方,把哨站的情况报给沿途的驿站。”
“所以你走了。”
“我女儿让我走的。她说,你走了,至少外面有人知道哨站里面在发生什么。你不走,我们两个都在这里烧着,外面没人知道。”她的声音在“知道”那个字上裂开了,像干燥的布帛被撕开一道口子。“我走的那天早上她还在灶房里。站不起来,坐在灶台边的地上,背靠着灶台。灶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煮着粥。她靠在那里看着火。”
她把水囊放在膝盖上不再喝了。手还攥着水囊,手指在水囊表面印出湿-漉-漉的印子。
流栖灯从白马背上下来走到那人面前蹲下。“你女儿叫什么。”
那人抬起眼睛。浑浊的眼白上布着血丝,但瞳仁是清亮的。“朵拉。”
流栖灯从口袋里拿出那块麻布展开。麻布上画满了绿溪镇的巷子和井和树和人。她在空白处找到一小块位置,用炭条写下一个名字——朵拉。字写得很小,和绿溪镇那些标注一样小。“我会记住这个名字。”她把麻布叠好放回口袋,站起来。
格蕾塔从医疗包裹里拿出一双备用的布鞋。鞋是厚底粗面,耐走路。她把鞋放在那人脚边。“穿上。你的脚不能再光着走了。”
那人低头看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穿在脚上。鞋大了一点,她把鞋带系紧。系鞋带的手指皲裂,裂口里嵌着泥土。系好之后她在脚踝处按了按让鞋贴服。
“从这儿往南,走半天到歇马点。歇马点的井水也不能喝,不要打。再走一天到绿溪镇。镇南有家客店,门口挂红灯笼,老板叫贝丝。你说是勇者小队让你去的,她会收留你。”格蕾塔把水囊也递给她。“水囊带上。路上遇到溪流就补充。山这边的溪水可能还没被污染,喝之前闻一闻,有铁锈气的不要喝。”
那人接过水囊抱在怀里,扶着山壁慢慢站起来。腿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住石壁稳住了。她把背篓背上,背篓的背带在肩上磨出的擦伤被重新压住,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们往北走。”
“往北。”
“哨站的法师说,北边的封印松了。魔力从地底下渗过来。”她把背篓的带子往上提了提。“我女儿说,要是有人从南边来修封印就好了。我说不会有人来的。她说,会有的。”
她转过身往南走。布鞋踩在山路上,鞋底厚,脚趾不再直接踩在碎石上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她叫朵拉。姓霍顿。朵拉·霍顿。”
然后她继续走。背篓在背上一晃一晃,里面那半篓子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走远之后身影越来越小,灰扑扑的衣服和山壁的颜色融为一体。拐过弯道,看不见了。
四个人站在原地。山风从北边吹来,灰白色粉末落在她们头发上肩上。格蕾塔翻身上马,枣红马迈出步子。流栖灯骑上白马,艾莉西亚骑上灰马。玛丽玛丽的黑马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继续往北。
剩下的山路走了大半天。午后路过一条山溪,溪水从山壁的石缝里流出来横过路面流进另一侧的陡崖。格蕾塔下马取水。溪水清澈,掬起来闻了闻,没有铁锈气。她让每个人都把水囊灌满。流栖灯蹲在溪边把水囊按进水里,水咕嘟咕嘟灌进去,气泡从囊口冒出来。她灌满一囊递给艾莉西亚,又灌满一囊自己挂好。溪水冰凉,手指冻得发红,她在裤子上擦干手,翻身上马。
傍晚她们走到山脚。山路在身后盘绕而上消失在灰黄-色的暮色里。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砾石滩,干涸的河床从山谷里延伸出来,河床上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石头上覆着灰白色粉末。河床对岸是一小片平地,长着几棵低矮的灌木。平地上有过往行人扎营的痕迹——石灶的残迹,烧黑的石头,踩实的泥地——石灶里的灰烬被雨水冲过又被太阳晒干,结成硬块。
玛丽玛丽下马。“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上午到哨站。”
格蕾塔把马拴在灌木上。灌木的根系扎进砾石缝隙里,抓得很牢。马低下头啃灌木叶子,叶子灰绿,上面覆着粉末,马嚼了两口吐-出来,甩甩头不吃了。格蕾塔把燕麦袋拿出来。燕麦还剩大半袋,够四匹马再吃两天。她把燕麦分在四个小布袋里挂在马脖子上。马低下头吃燕麦,这次不吐了。
流栖灯和艾莉西亚垒灶。河床上的卵石大小形状都合适,她们捡了满满一抱搬回平地。灶垒得比昨晚高,因为今晚风大——山脚下的风没有山壁挡着,从北边直灌过来,带着呜呜的声响和灰白色粉末。艾莉西亚垒石头的时候被风把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眼睛,她用手背把头发拨开,手背上沾了灰白色粉末在额头上抹出一道灰痕。
流栖灯看到了。“你额头上有灰。”艾莉西亚用手背去擦,擦完额头更花了。流栖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麻布,在空白的一面沾了点水囊里的水,凑过去把艾莉西亚额头上的灰擦掉。艾莉西亚站着让她擦,眼睛眨了眨。
篝火升起来。风大,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没灭。格蕾塔用卵石在迎风面垒了一道半圆形的矮墙,风从墙头翻过去,火苗在墙后面稳住了。锅里煮着溪水,水开了格蕾塔把咸肉切碎放进去,又掰了几块干饼丢进汤里。饼在沸水里慢慢散开,咸肉的油脂浮上水面,在火光里亮晃晃的。
流栖灯端着碗蹲在篝火边喝汤。汤烫,她吹着气小口小口喝,喝了几口停下来。“那个人的女儿,朵拉。她在哨站的灶房里,靠着灶台,锅里煮着粥。”她看着碗里的汤。“她让母亲走,自己留下来。因为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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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做不了什么,但走了,就真的没人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了。”
“她母亲走出哨站的时候,她大概还靠在灶台边。”格蕾塔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汤。“灶里的火慢慢灭了,锅里的粥慢慢凉了。外面有脚步声,是别人的脚步声。”
没有人说话。风从卵石墙头翻过来把火苗压低了又放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明天到哨站。”玛丽玛丽把碗放下。“到了之后,先找到朵拉。”
流栖灯抬起头。火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她母亲走出山路了。走到了绿溪镇。贝丝会收留她。”玛丽玛丽把锅里的汤舀进自己碗里。“然后告诉她,我们从帝都来,往封印去。她想知道什么,我们告诉她什么。”
艾莉西亚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地上。“哨站的法师说勤务人员可以先撤,但名单里没有她。名单是上面定的。“上面的人坐在离哨站很远的地方,写一份名单。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就少一个需要运出来的水囊。”
格蕾塔把锅从火上端下来。锅底剩了一点汤,她把汤倒进艾莉西亚碗里。“明天到了,先看哨站的水。名单是上面定的,但水是所有人都在喝的。水的问题解决了,名单的问题才有得谈。”
篝火烧了一会儿慢慢矮下去。风把灰烬从石墙后面卷起来,灰白色粉末和柴灰一起被吹散在河床上空。头顶的星星被灰白色的空气蒙着,比昨晚更模糊了。北边灰黄-色的天际线现在已经占据了半个天空,从地平线往上,颜色从灰黄过渡到灰白,然后溶进黑暗里。月亮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边缘不清晰,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吃掉了轮廓。
流栖灯躺在睡具上看着那团模糊的月亮。“在我的世界,月亮是清楚的。边缘很锋利。”
“这里的月亮本来也是清楚的。”格蕾塔的声音从暗处传来。“等走出污染区,就能看到清楚的月亮了。”
“你见过清楚的吗。”
“在南部。神殿山上的月亮,亮到能照出人的影子。”
流栖灯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那团模糊的光晕慢慢移过灰白色的天幕。她没有再说话。河床上的风呜呜地吹着,把灌木的枝条压弯又放开。马匹在灌木旁边站着睡着了,黑马的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像在梦里听到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四个人收拾营地上马。河床上的卵石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覆在上面的粉末显现出这种色泽。马蹄踩过干涸的河床,粉末扬起来在马蹄周围飘散。
从山脚到哨站的路是缓坡。地面从砾石滩变成硬土,硬土上长出稀疏的草,草叶灰绿。路两边立着界碑,人工凿成的方柱,柱身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刻着字。界碑上的字被风雨磨蚀,笔画浅了,但还能认出来。“禁域北界,非令不得越过。”落款是几百年前的年号。
28. 第 28 章
越往前走界碑越密集。从每隔几十丈一根变成每隔几丈一根。界碑上的字也越来越新——历代有人在原来的字迹磨蚀之后重新凿刻。最旧的碑文几乎被磨平了,只剩下几个笔画深的字还能辨出轮廓。较新的碑文笔画清晰,落款的年号是几十年前的。有人在这里,几十年一次,几百年一次,把同样的字重新刻上去。
哨站出现在隘口。
两座山在这里收拢,中间留出一道窄窄的峡谷。哨站就建在峡谷入口处——主堡三层,灰石砌成,石墙上嵌着法术防护节点的金属底座。两侧翼楼依山势延伸,围出一片不大的前院。外围石墙约莫两人高,墙头每隔一段距离立着一根金属柱,柱顶的法术水晶在白天里暗淡无光。石墙正中是门洞,铁皮包木的大门,门上的铁件生了锈,锈迹顺着门板往下淌,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是暗红色的。
门关着。
玛丽玛丽在门前勒住马。门洞上方刻着一行字,字迹和界碑上的一样工整——“北境第一哨。封印守望者。”落款是建哨的年份,距离绿溪镇井水变味的那个月初八,隔了四百多年。
格蕾塔策马上前伸手推门。门没锁,铁皮包木的大门在她手下缓缓向内打开,门轴发出干燥的、很久没有上过油的尖细声响。门缝开大的时候,前院的景象一点一点露-出来。
主堡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背靠石柱,头垂着,膝盖上放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剑。两侧翼楼的走廊里有人影,靠着墙坐着或躺着。院子中间有一口井,石砌的井台比绿溪镇的高,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井台边的地上放着一排空水桶,大大小小,从木桶到铁皮桶到临时用皮囊改成的盛水器。排队等水的长队不见了。等水的人都散了。空桶还排在那里。
主堡的门口走出来一个人。法师袍,深灰色镶蓝边——边境哨站法师团的制式袍子。袍子下摆沾着灰,袖口磨毛了。那人身材不高,头发剪得很短,颧骨上有一道旧疤痕。她站在主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门洞里进来的四匹马和四个人。
“从哪来的。”声音沙哑,和海瑟一样沙哑,和路上那个背背篓的妇人一样沙哑。在哨站待久了的人,嗓子都会被灰白色的空气磨成这样。
“帝都。勇者小队。”玛丽玛丽下马。
台阶上的人没有动。她的目光从玛丽玛丽身上移到格蕾塔的神殿袍子,移到艾莉西亚抱着的法术书,移到流栖灯的黑头发。在流栖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勇者小队。”她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和海瑟说“路过”的时候相似。然后她转身走进主堡,丢下一句话。“进来吧。外面灰大。”
四个人把马拴在前院的拴马桩上。拴马桩是石柱,柱身被缰绳磨出光滑的凹槽。马低下头嗅了嗅井台边的空水桶。桶是干的。
主堡一层是大厅。石墙,石地,木梁裸-露的天花板。墙上挂着哨站历任站长的名牌,从四百多年前第一任开始,一排一排,占了大半面墙。名牌是铜的,旧的名牌颜色发暗,新的还亮着。最新的一块挂在最末——站长的名牌,名字刻得工工整整,旁边是到任日期,三年前。
大厅里有人。靠墙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穿法师袍的,有人在闭眼,有人睁眼看着天花板,有人手里拿着干饼慢慢嚼。里侧地上铺着几层毯子,毯子上躺着人。躺着的没有穿法师袍——勤务人员的衣服,灰扑扑的粗布。其中一个人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大厅。背部的衣服被汗水洇湿了一片,深色的湿痕在灰布上格外明显。
格蕾塔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一会儿,然后翻开她的眼皮,又检查了她脖颈的皮肤。没有疹子。是发烧。和路上那个背背篓的妇人一样的症状——魔力污染引起的机体反应。那人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
“水。”声音干裂得像砂纸。
格蕾塔从自己的水囊里倒出一碗水,托着那人的后脑勺让她喝。她喝了半碗停下来喘了一会儿,又喝了剩下半碗。喝完了,眼睛慢慢合上。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点。
“她叫什么。”流栖灯蹲在格蕾塔旁边。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长椅上有个法师睁开了眼睛。“朵拉。灶房的。”
流栖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麻布。麻布上写着朵拉·霍顿的名字,是昨天在山路上写的。她把麻布拿出来展开,看着那个名字。然后把麻布叠好放回去。
台阶上那个法师走进大厅。她看了一眼格蕾塔蹲在朵拉旁边的样子,没有说什么,走到长椅边坐下,把剑靠在椅子扶手上。剑鞘的皮面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木质。
“我叫维奥拉。哨站副站长。”她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站长上个月去了禁域,监测封印状态。走的时候带了两个人。说七天回来。一个月了,没有消息。”
玛丽玛丽在她对面的长椅上坐下。“禁域里面什么情况。”
“不知道。封印在禁域最深处,从哨站到封印要走五天。站长出发之后第十天,哨站的井水开始变味。”维奥拉的目光落在井台方向,虽然隔着一道石墙她什么也看不见。“我们按预案从山下运水。马车拉。拉了十天。然后污染扩散到山下的水源。运上来的水,在半路就被污染了。”
“马车不够用了。”
“马车够。能喝的水不够了。”维奥拉把手放在剑柄上,手指在皮面磨破的地方轻轻按了按。“哨站现在能喝的水,是从更远的地方运来的。两天运一次,每次运的量,够所有人喝一天。战斗人员和法师优先。勤务人员减半。”
格蕾塔从朵拉身边站起来。“减半的意思是,本来喝一碗的现在喝半碗。半碗水,对一个发烧的人来说,不够出汗。”
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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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拉没有接话。手指在剑柄上按了一下,然后放开了。
艾莉西亚从进来就站在墙边看那些名牌。四百多年的名牌,一排一排,铜的,暗的亮的,名字刻得工工整整。她看到其中一块,上面的名字和绿溪镇海瑟记录本扉页写的名字一样——海瑟·林德,哨站传讯处,某年到某年。海瑟在这里待过三年,然后申请调到了地方。她的名牌还挂在墙上,和那些历任传讯处法师的名牌排在一起。
“海瑟·林德。”艾莉西亚指着那块名牌。“她在绿溪镇。我们三天前在她那里。”
维奥拉的眉头动了一下。“海瑟。她还在绿溪镇。”
“在。她测了十年的水质记录。四本,全给了我们。”艾莉西亚从布袋里拿出那叠抄录纸,纸上是从海瑟四个本子里摘出来的数据。“哨站的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半个月前。准确说是十六天前。”
艾莉西亚翻到那张画着污染扩散曲线的纸。曲线末端几乎竖直地翘起。她的手指沿着曲线往回走,走到十六天前对应的位置。“十六天前,污染前锋正好经过哨站的位置。你们测到的是地脉污染的主轴从哨站地下穿过去了。”
维奥拉坐直了,后脑勺离开墙壁。“主轴的宽度是多少。”
“从绿溪镇和歇马点的数据推算,主轴宽度大约十里。哨站正好骑在主轴线上。”艾莉西亚把曲线图放在膝盖上铺平。“污染浓度还会继续上升。按照目前的加速度,再过——”她看了看曲线末端,在心里算了一下。“再过五天,哨站的井水会到七级。七天到八级。八级以上,健康的人在哨站待一个月就会出现不可逆的魔力损伤。”
大厅里长椅上躺着的法师有人睁开了眼睛。没有人说话。天花板上的法术灯发出细微的嗡鸣,灯光冷白,照着石墙上四百多年的名牌。
“五天。”维奥拉的手从剑柄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五天之后水到七级。七天到八级。”
“对。”
“那五天之内,哨站的人必须撤。”
艾莉西亚把曲线图折好放回布袋里。“或者五天之内,有足够的水从外面运进来——每个人都能喝足的量。”
维奥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子朝北,能看到隘口外面的景象。两座山之间的峡谷往北延伸,越来越窄,最后收束成一道细线。细线那头的天空是灰黄-色的,厚实得像一块压-在天边的毡子。禁域在那里。封印在那里。站长和两个法师走进去了,一个月没有消息。
“撤。”她把窗台上的灰用手指抹了一下,灰沾在指腹上,灰白色的。“哨站建了四百多年。历任站长,名牌在墙上。到我这里,撤。”她把手在袍子上擦干净。“撤到哪里。撤到绿溪镇,然后呢。污染追着往南走。绿溪镇的水已经到了四级。再过一个月绿溪镇也待不住。继续往南撤。撤到帝都?”
29. 第 29 章
没有人回答。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呜呜的声响。朵拉在毯子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格蕾塔蹲下去把手放在她额头上,烧退了一点,汗出来了。她用自己的水囊又倒了半碗水托着朵拉的头喂她喝下去。
流栖灯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维奥拉旁边。窗外是灰黄-色的天空和隘口。隘口的石墙上也嵌着法术防护节点,金属底座生了锈。节点的水晶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暗淡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五天。”流栖灯的声音不高。“五天后哨站的人必须撤。但五天之内我们往北走。往封印走。”
维奥拉侧过头看她。黑头发,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冒险者装束,袖口卷了两道。从帝都来的勇者,被派来打魔王。来的第一天,蹲在发烧的勤务人员旁边,问她的名字。
“封印在禁域深处。从哨站走进去五天。路上没有水源。你们带的水够喝三天。”维奥拉从窗台上拿起一只空了的皮水囊,囊壁瘪着。“站长走的时候带了五天的水。第十天井水变味。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走到封印。如果走到了,面对的是什么,有没有水喝。”
“如果我们进去,也出不来呢。”流栖灯问。
“那就出不来。”维奥拉把空水囊放回窗台上。“站长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四百多年了,封印守望者这个牌子,不能在我手里断了。”
她走回长椅边拿起那把剑,剑鞘的皮面磨破的地方露-出木质,木质被手摸得光滑。她把剑挂在腰间,系带系紧。
“我在这里等站长回来。如果五天后水到七级她还没回来——”她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下。“如果五天后她没回来,我带着剩下的人往南撤,得有人活着把禁域里面发生的事情传下去。”
傍晚流栖灯一个人坐在主堡门口的台阶上。那块麻布摊在膝盖上,炭条在手里转着。绿溪镇的图已经画满了,她在背面重新开始画。哨站的轮廓——主堡,翼楼,石墙,门洞上方那行字。井台边排成一排的空水桶。墙上四百多年的名牌,一排一排。朵拉侧躺在毯子上的轮廓,背部衣服被汗水洇湿的那片深色痕迹。维奥拉站在窗边的背影,窗外的隘口和灰黄-色的天空。
玛丽玛丽从主堡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台阶的石面凉,灰白色粉末覆在上面,坐下去印出衣物的纹理。
“还在画。”
“嗯。”流栖灯把炭条在布边上蹭了蹭让笔尖变细。“今天听到的东西太多。怕忘。画下来就忘不了了。”
炭条在布面上轻轻移动。隘口的轮廓,两座山收拢的线条,山壁上法术防护节点的金属底座。她在底座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代表水晶,圆圈中间留了白。暗淡的水晶,没有光。
“维奥拉说,站长走的时候说,封印守望者这块牌子不能在她手里断了。”流栖灯画完水晶,把炭条搁在膝盖上。“四百多年,多少任站长。每一任都在这里守着。守到井水变味,守到水不够喝,守到勤务人员的名字不在撤出名单上。”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我们这趟来,到底是要封印继续被守着,还是让守着的人可以不守了。”
玛丽玛丽没有回答。台阶前面的院子里,空水桶在井台边排成一排,桶底干得发白。风从隘口灌进来,水桶轻轻晃了晃,桶与桶之间碰出细微的声响。
灶房里亮着灯。
灶房在翼楼一层,门开向后院。玛丽玛丽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灶台里的火燃着,锅里的水开着,咕嘟咕嘟冒着泡。格蕾塔蹲在灶台边,把银叶草干粉一点一点撒进沸水里。药草的苦香混着水汽从灶房门里涌出来。
朵拉靠着灶台坐在地上,和昨天她母亲描述的一模一样。背靠着灶台,两腿伸直,手放在膝盖上。她换了干净的衣服——格蕾塔帮她换的——头发也重新扎过了。脸色还是白,但嘴唇不干裂了。灶台上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色的,让她看起来比下午躺在大厅毯子上时多了一点活气。
“你不用起来。”格蕾塔对正要挣扎站起来的朵拉说,把煮好的药汤倒进碗里端过来。“喝了。银叶草,排魔力沉积的。苦,一口气喝完。”
朵拉接过碗。手还抖,碗里的药汤晃出细小的波纹。她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皱紧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药汤咕嘟咕嘟灌下去,灌完把碗放在膝盖上,喘了一会儿。
“我母亲。”她喘着气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你们在路上遇到她了。”
“遇到了。在山路上,往南走。给了她鞋和水囊。”格蕾塔接过空碗放在灶台上。“她走到绿溪镇了。客店老板叫贝丝,会收留她。”
朵拉的下巴轻轻点了一下。她靠着灶台,灶膛里的火烘着她的后背。烧火的木柴是哨站最后一批干柴了,烧出来的火焰橘红,偶尔噼啪一声。锅里的水还在沸,水汽升上去在天花板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我让她走的。”朵拉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那天早上我烧了最后一锅粥。烧完站不起来了,就靠着灶台坐下来。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我说你走。你不走,我们两个都在这里烧着。你走,至少外面有人知道我在这里烧到了最后。”
“她走了。”
“走了。”朵拉的手在膝盖上松开。“她走了之后,我靠着灶台听她的脚步声。灶房到前院,前院到门洞。门开了,门关了。脚步声没有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灶口石头上暗下去。格蕾塔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递给朵拉。朵拉接过碗没有喝,捧在手里。
“维奥拉副站长下午来说,你们明天往北走。往禁域走。”她抬起头看着格蕾塔。“禁域里面没有水。”
“我们知道。”
“站长进去一个月了。她带了五天的水。”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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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把碗捧到嘴边喝了一口热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如果你们进去,也出不来——”
格蕾塔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灶台。灶台的热度透过衣服渗进后背。
“你在这里烧最后一锅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朵拉捧着碗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明灭。
“我在想,粥烧好了,能喝到的人会少饿一天。”她喝了一口水。“在想,火别灭。火灭了她走的时候灶房就是黑的。黑着她走得更难受。”
格蕾塔把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和朵拉的手放在同一块地面上,隔着不到一拃的距离。勤务人员的手,牧师的手。让一个地方能运转起来的人,都有这样的手。
“我们明天往北走。水带够。路走稳。”格蕾塔站起来把灶台上的药碗洗干净扣好。“你在这里等。等井水变回去,或者等人从南边来把你们接走。不管是哪一种,等着就是了。”
朵拉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碗放在膝盖上,空碗被她捧得温热。
夜里流栖灯和艾莉西亚被安排在翼楼的一间空房里。房间小,两张床,一张桌。桌上有一盏法术灯,灯座生了锈,灯泡还能亮,冷白色的光。窗外是石墙和隘口,隘口那头的天空在夜里变成灰黄-色的一道横带,压-在山的轮廓上。
艾莉西亚坐在床边把抄录纸摊在桌上重新核对数据。哨站的魔力浓度——空气五级,水六级半。比绿溪镇高出一-大截。她把数据填进表格里,曲线又往上扬了一截。
流栖灯趴在窗台上看隘口那头的天空。灰黄-色的横带在夜里显得更宽了,从隘口的V形缺口里露-出来,像一堵很远的墙。
“明天往那里面走。”她说。
艾莉西亚从纸上抬起头。“怕不怕。”
“怕。”流栖灯的下巴搁在胳膊上。“今天下午维奥拉说禁域里面没有水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五天,水够不够喝。第二个念头是——老桑妮的鸡蛋还没吃完。”
“鸡蛋?”
“离开绿溪镇的时候老桑妮给了格蕾塔五个煮鸡蛋。路上吃了两个,还剩三个。”流栖灯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我在想,如果走进去出不来,那三个鸡蛋就浪费了。”
艾莉西亚把炭笔放下。法术灯冷白色的光照着桌上的曲线图,末端翘起,翘向她还没算出来的位置。
“我师母说,法术模型是用来预测的。预测到了,就能提前做准备。”她把曲线图转过来对着流栖灯的方向。“但这张图只预测了污染的速度。预测不到老桑妮的鸡蛋还剩几个。”
流栖灯从窗台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曲线图在灯光里显得很干净,炭笔线条清晰,数字写得工整。她在曲线的末端旁边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那就不预测鸡蛋。预测我们能走出去。走出去之后,把剩下的鸡蛋吃掉。”
30.第 30 章
第二天天亮,四个人在哨站前院集合。马匹喂过了,水囊灌满了。维奥拉从前院的水桶里给她们每人多匀了一囊水——从哨站最后几桶干净水里分出来的。她把水囊递给玛丽玛丽的时候,手在水囊上按了一下。
“禁域里面的路只有一条。沿着隘口往北走,走到峡谷尽头,然后是一片开阔的砾石荒原。荒原尽头是封印之地。”她的手从水囊上拿开。“站长走的就是这条路。”
“荒原上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没有水,没有植被,没有动物。地面是砾石和沙土,天空是灰黄-色的。白天很热,夜里很冷。”维奥拉把手揣进袍子口袋里。“站长说,走在荒原上会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脚下的路。那种感觉很怪。不是孤单,是干净。什么都没有的干净。”
玛丽玛丽把水囊挂上马鞍。
流栖灯从口袋里拿出那块麻布。麻布正面画满了绿溪镇,背面画了哨站。她在哨站那面的边缘找到一小块空白,用炭条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鸡蛋。三个。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回来吃。”
她把麻布叠好放进口袋。
四个人上马。黑马,白马,灰马,枣红马。马蹄踩在哨站前院的硬土地上,扬起一小团灰白色的尘。维奥拉站在主堡门口的台阶上,剑挂在腰间。朵拉从灶房的窗户里探出头,头发扎起来了,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是清亮的。
门洞的铁皮包木大门今天全敞开了。门轴上了油,不再发出尖细的声响。门外是隘口,隘口那头是灰黄-色的天空。玛丽玛丽策马走进隘口。身后三个人的马蹄声跟上来——流栖灯的轻,艾莉西亚的准,格蕾塔的稳。
隘口的峡谷很窄,两边的山壁几乎要碰到一起。路面是碎石和沙土,被从北边吹来的风扫得很干净。风从峡谷里灌过来,呜呜地响,把马的鬃毛吹起来。黑马的耳朵朝前竖着,步子稳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峡谷忽然开阔了。
山壁向两边退开,退到很远的地方变成天边的两道灰线。眼前是一片砾石荒原,从脚下一直铺到地平线。地面上是碎石和沙土,大大小小的石头覆着灰白色粉末。没有草,没有灌木,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天空是灰黄-色的,太阳在灰黄-色的天幕上变成一团模糊的亮斑,光落下来没有影子。
维奥拉说得对。什么都没有。
玛丽玛丽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隘口的缺口在身后变成一道窄缝,哨站的石墙和主堡已经看不见了。从这一刻起,她们走进禁域了。
流栖灯的白马走到她旁边停下来。流栖灯看着眼前的荒原,手放在缰绳上没有动。
“像盐碱地。”格蕾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比盐碱地安静。”
确实安静。没有风声,虽然风在吹。没有马蹄声,虽然马蹄踩在碎石上。没有呼吸声,虽然四个人都在呼吸。荒原把所有的声音都吃掉了,只剩下一种厚重的、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静。
黑马打了一个响鼻。声音在荒原上散开,很快被吞掉了。
玛丽玛丽轻轻夹了夹马肚子。黑马迈出步子,蹄子踩进荒原的碎石里。沙沙的声响在蹄下响起,然后被吞掉。然后是白马的蹄声,被吞掉。灰马的,被吞掉。枣红马的,被吞掉。
四匹马,四个人,走进什么都没有的荒原。灰黄-色的天空压-在头顶。太阳是一团模糊的亮斑。她们的影子落在碎石上,淡得几乎看不见。
流栖灯伸手进鞍袋里摸了摸。三个鸡蛋在布袋里,蛋壳互相碰着发出极轻的声响。荒原把声响吞掉了,但她知道鸡蛋在那里。
禁域的第一天,四个人遇到了那头岩羊。
说遇到并不准确。是流栖灯先看见的。她在白马背上坐得久了,屁-股疼,腰也酸,就把缰绳在鞍桥上绕了一圈让白马自己跟着黑马走,腾出手来揉腰。揉着揉着她停下了——荒原上有个活物。
岩羊站在距她们大约三十步远的一块砾石上。荒原的灰白色背景让它身上的岩灰色皮毛显得格外干净,角是弯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轮似的纹路。它注视着她们,琥珀色的眼睛在灰黄-色的天光里亮得像两小粒树脂。嘴里在嚼着什么,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有羊。”流栖灯说。
队伍停下来。四匹马和四个人都看着那头岩羊。岩羊也注视着她们,嚼东西的频率没有变。它脚下的砾石上长着一小片灰绿色的苔藓——荒原上走了大半天,这是第一次看见植物。苔藓贴在石头上,颜色灰败,但确实是活的。
格蕾塔轻声说了一句:“它怎么活下来的。”
岩羊好像听懂了一样,低下头啃了一口石头上的苔藓,抬起头继续嚼。嚼了几下,从石头上跳下来,蹄子在砾石间踩得稳稳当当,往荒原深处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地之间。
流栖灯一直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它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可能是没见过人。”艾莉西亚说。
“也可能见过,只是不在意。”格蕾塔轻轻碰了碰枣红马的肚子,马继续往前走。“荒原上有活物,说明有水源。动物比人知道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去。”
流栖灯从鞍袋里摸出炭条,在马背上把刚才那头岩羊画在麻布背面。羊站在石头上,角弯弯的,嘴里嚼着东西。她在羊旁边画了一小片苔藓。
中午她们在一块凸出地面的大石头上歇脚。石头是暗褐色的,和周围灰白色的砾石颜色不同,像一块被丢错了地方的东西。石面平整,够四个人并排坐下。玛丽玛丽把干粮分出来——饼,咸肉,一人一个老桑妮的煮鸡蛋。鸡蛋壳在手指间碎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裂响,在荒原吞掉一切声音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流栖灯把鸡蛋剥开,蛋清是白的,蛋黄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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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在灰白色的天地里,这两种颜色鲜艳得有点不真实。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这个鸡蛋,”她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鸡蛋。”
艾莉西亚也在剥鸡蛋。她剥得慢,蛋壳一小块一小块地揭下来在石头上排成一小堆。“我小时候不喜欢吃蛋黄。觉得噎得慌。我师母就帮我把蛋黄捣碎了拌在粥里。”她把鸡蛋掰开,把蛋黄那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现在觉得,蛋黄也挺好吃的。”
“不是蛋黄变好吃了。”格蕾塔把自己的鸡蛋在石头上磕开。“是你走了很远的路。”
玛丽玛丽:“吃的不好了所以吃嘛嘛香。”
流栖灯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手指上沾了一点蛋黄碎屑,她看了看,把手指舔干净了。在荒原上,任何一点能吃的都不能浪费。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鸡蛋是从绿溪镇背来的,老桑妮的鸡下的,老桑妮煮的,格蕾塔一路背过来的。这枚鸡蛋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才到她嘴里,她觉得舔手指是对的事。
下午她们找到了岩羊的水源。
——黑马带着她们找到的。玛丽玛丽注意到黑马的步子变了,像是闻到什么了的那种急切。耳朵朝前竖着,鼻子微微翕动,蹄子落下去的方向不再沿着玛丽玛丽的缰绳指引,而是自己往西偏了。玛丽玛丽松开缰绳让它走。
黑马带着队伍偏离了维奥拉说的那条“唯一的路”,往西走了大约两里地。荒原的地势在这里微微下陷,形成了一个很浅的洼地。洼地底部有几块大石头挤在一起,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水来。水很少,一滴一滴往外渗,在石头表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石头根-部长着一小片苔藓,和岩羊吃的那片一样,灰绿色,贴在石面上。
岩羊不在。但石头旁边有它的蹄印,小小的,分叉的,印在潮湿的沙土上。还有别的蹄印——不止一头。
“黑马,你立功了。”流栖灯从马背上翻下来,拍了拍黑马的脖子。黑马低下头去够石头缝里的水,舌头伸出来舔湿痕,舔得很慢很珍惜。
四个人下了马,把马匹拴在洼地边缘的石头上。格蕾塔蹲在水源边检查——水量很小,积不起来,只能直接凑着石头缝喝。她用手指接了一滴水放在舌尖上,等了一会儿。
“没有铁锈气。矿物质含量很高,有点咸,但能喝。”
四个人轮流凑到石头缝边接水喝。水是凉的,带着石头的味道,咸丝丝的。流栖灯喝完抬起头,嘴角挂着水珠。“像汤。”她说。艾莉西亚接了一句:“什么汤。”流栖灯想了想:“石头汤。”
艾莉西亚笑了一下。很轻,短得几乎来不及收住。但确实是笑。
她们把水囊灌满。灌得很慢,因为水渗得太慢了。一滴一滴往囊里接,四个人蹲在石头旁边,看着水滴落进去,等着。荒原的风从洼地上面吹过,呜呜的,但吹不到她们身上。石头挡住了风,阳光照在石头上晒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