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把自己精选的那颗桂圆核从地上扒拉了起来,捧给宴知行过目。
男子的体重很轻易就将这么一颗果核压碎开来,裂纹里迸出微黄的核心。
宴知行伸手拿过,只是轻轻那么一踩,果核整个都扁了。
崔九今年十九,已经是他第九任暗卫首领,一身功夫是从小苦训出的,哪怕不运功,手脚上的基本功也远非常人可比……但仍旧摔了。
江眠一个娇养的宗室子论身手万不可能同崔九相提并论。
且他身量也不比崔九矮。
捏着那枚碎裂的果核在眼前转了又转,宴知行:“对你来说,他还有别的什么异样之处吗?”
话落又添一句,“好好想。”
崔九从第一面起细细思量,来回盘了数遍,仔细答复道:“暂无别处。”
宴知行换了个话头,“就你所知,马匹受惊,有能瞬息让马儿安静的御马术吗?就是前一秒还在疯跑,人一旦挨到了马,马就安静了的奇术。”
“……闻所未闻。”
那颗果核又在指尖转了一圈。
日光透过碎裂的缝隙,落进宴知行那双黝黑的眸子里瞬息便沉了底,好似从未存在过。
奇怪的御马术。
解释不通的完好果核。
还有头顶,消失不见的命线。
自打遇见,这人身上的古怪是越来越多。
苍白的脸上牵起一抹笑意,
威远侯,江眠,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
承吉这晚没有吃到原定的糖醋排骨,倒不是如意对周娘子打小报告勒令厨房不准继续做的缘故,而是江眠在宅子里待不住,午间外出打探消息的成祥一回来,见护卫的人手齐备,心血来潮就又往外跑了。
其实江眠也不想的。
但一坐下,思绪总是无端往那位公子身上飘。
喝本地新买的茶,想着对方低头喝水的模样,一举一动都板板正正的,像是拿量尺规范过,举手投足皆是挑不出错的合度得宜。
和承吉说话,想到他对章公子的评价,江眠脑子里时不时就蹦出一两句反驳,怎么会不好看?眼眉五官分明那么标志,是病着人也清瘦,但底子是跑不掉的,更何况举止还那么得体文雅,身量也高……
成祥来汇报,又想到对方说在教坊里日日鞭子不落,背上扎针的时候是看过的,没有鞭痕,那会不会集中在腿上膝弯,还需要处理吗?不然还是让万太医再去看看?
如此种种,只要一起头,思绪就能漫延出五里地去。
但思来想去,最后都汇聚成同一种冲动:他还想见他。
哪怕随便说两句话,喝一盏茶,又抑或和前几回一样只是在窗外静静地站着,从支起的窗户缝隙得以窥见数面真容。
这个念头一动,思想便更如陷进了某种泥淖,越想越真,越想越收不住。
明明人还在主院,满身满心却如同一张细密的丝网,铺天盖地全缠在了偏院上头
江眠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
清心寡欲了百来年,临了发现自己竟可能是个色鬼?
江眠接受无能。
坐不住,也不愿脑子乱七八糟的时候贸贸然去偏院,表现得像个登徒子一般。
江眠决定用事情解决事情,留下来不对,他走还不成吗!
去外间看看新鲜东西,换换脑子。
在苏州待了一段时间,天气已经比他们初来时转暖了不少,街上来回的冷风渐渐柔和,愈来愈多的人也愿意上街走动,各家茶坊酒肆内人头攒动。
承吉虎头帽都脱了,就坐那侧马车的车帘也被他高高掀起,对着车外街景张头探脑。
拌嘴二人组这个时候又变得极为和谐,凑一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成祥抱着自己的剑仍旧缄默坐在另一侧,只时不时提醒他们将车帘放低些,别把内里的热气全给放跑咯。
“对了,我们先去哪儿?”马车驶入主街,承吉问道。
江眠想了下:“松墨斋吧,买点当地的笔墨,一部分拿来写家信,一部分寄回府。”
章公子爱写小篆,也可以买套合用的兼毫笔给他。
如意也转过了头,满眼期待,“晚间去哪里用饭呢?”
江眠:“今天不去杏花楼。”
如意瘪了瘪嘴巴,承吉幸灾乐祸地偷笑,江眠考虑一霎,提议道:“去清风楼赏乐如何?前些时日错过的花朝节据说就在里面办的演出,还有江浙的名家登台,楼里寻常供着俗乐,和教坊往来密切,不少大家都在清风楼有固定的登台日子。”
承吉:“好哇好哇,教坊伎楼前些时日在查案,最近又在重修烧毁部分,不知哪日才能重开,况且我听闻清风楼里很有几道知名的特色,八宝鸭、参糟鱼啊,吃食上伎楼可赶不上。”
成祥:“口水流下来了。”
承吉懵了下,反手就去擦,手背刚触到嘴角,只感觉皮肤一片干燥。
“你诌我!”承吉瞪眼。
成祥面不改色:“我又没报你名字,提醒如意呢。”
“啊啊臭脸鬼!”
见势不对如意赶紧闪身避开,往外坐的功夫还不忘拽着江眠一道挪远些,颇有种只要挨不着她,同伴们打死都不关己事的松弛感。
承吉还没碰到成祥,被反拧手臂一把按住,活像只被按住外壳的螃蟹,手脚不停地扑腾就是动不了分毫。
“少爷你看他!”承吉喊江眠。
成祥还是淡淡的:“是你先动手的。”
如意拱火:“我看见你先动手的,我作证。”
江眠:“我也看见了。”
“少爷!!!”
螃蟹扑腾得更有活力了。
啊,少年人就是好,多活泼!
松墨斋里自己用的纸笔好选,送回府的也容易,最贵的来两套,最耐造的来两套,最漂亮的洒金撒银、本地特色生熟宣纸和带香气的花笺通通都打包,成年人ALLIN!
换到给章公子的江眠犯了难,这套太贵重,那套不实用,丑货别往他眼前凑……一连拒了数十套,掌柜跑上跑下地拿货额头都发了汗。
一旁的如意若有所思看向承吉,只收获一双清澈的眼睛,如意翻了个白眼。
如意扭头看成祥,恰对方也看过来,眼神一碰,彼此心照不宣地又错开。
如意:“有好的只管拿出来,但凡我们少爷看上的,都要。”
掌柜擦汗连连赔笑:“省得省得,小的省得的。”
从库房里挖出一套碧玉的兼毫,笔身根根翠绿,尖端持笔处又贴心地包了木材,不至于持握凉意沁手。
君子如玉,温润而泽。(1)
江眠瞬间想到了对方持笔写字的模样,微微垂着眼,低头,背脊却仍旧是直的,但不绷,双肩自然坠下,好似他生来便有如此风骨。
不算是顶尖的碧玉,笔身易碎不实用,普通的学子看不上,贵人又嫌玉质次了。
刚好成全了他,像是不经意看到了买来送人的。
江眠要了这套笔。
他们日子赶得巧,今日清风楼里载歌载舞,且都是苏州叫得出名字的角儿。
鼓点急促,舞娘赤色的裙摆急旋,如柳腰肢越转越低,数条系在手臂肩膀的丝带跟着一齐飘摇,转成数个相叠的同心圆,流光幻色美不胜收。
承吉如意看迷了眼,手头的吃食都不往嘴里放了,江眠听着满堂的喝彩,一舞毕也跟着赏钱。
吴侬软语苏州小调,优伶抱着琵琶边弹边唱;只一张古筝,青衫男子弹得铮铮金鸣,气势斐然,江眠听进去了,着人多赏了些。
离开的时候被一婢子拦了路,说他赏钱厚,她家公子有意相邀,愿额外为他再奏一曲。
江眠扇骨点了点手心,酒楼遍布的烛光照得他眼眸灿灿,略一思量,道:“带路。”
谁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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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这却成了这晚上最糟糕的决定,江眠动了大气,清风楼全数掌柜尽皆飞奔到了雅阁,挨个的说好话叠声致歉,不仅要退饭钱,说到最后赏钱也愿意替江眠一并包了,只求贵人息怒。
理说不通,兼之他也不是为了几个钱,他是……
江眠拂袖而去。
当夜便做了梦。
当季新摘的洞庭湖碧螺春沏在甜白瓷的盖碗里,滚沸的水一浇,花香四溢,用瓷盖轻轻拨开浮沫,满杯茶毫浸出春天的万顷碧波。
伴着舒缓的筝乐,江眠浅啜一口,寻思着该给长公主也寄些好的品品,耳边乐工低沉的嗓音问他,“茶可还合您的口味?”
江眠刚说了个不错,身边烛光一黯,一只手来接茶盏,却过界地覆到了他的手腕之上。
江眠冷冷抬眼,一身青衫的伎人笑容可掬,又凑近了几分,吐息都要擦到他脸上,低声道:“贵人方才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人呢……”
胡说,他看的分明是古筝!
“古筝有什么好看的?坊间都传小侯爷一直留着那个书生,难道是因为喜欢听古琴吗?某不止擅筝,古琴也是弹得来的,小侯爷不如也听听?”
手腕上的手指慢条斯理往他袖口里钻,力道不重,就虚虚搭着,但撩拨的意味已无需多加说明。
“还是侯爷其实不喜男子,是某会错了意?”
江眠勃然变色。
“侯爷不喜男子吗?”
俄而手腕上的手变了一只,指腹带着厚厚的琴茧,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握着他。
眼前的脸也变了一幅,苍白,带着病态的惨色,神态却没有分毫献媚之色,淡粉的唇开阖道:“我以为你透过这张筝在想我弹古琴的样子……”
江眠张口无言。
喉头一阵阵地发干。
“怎么不说话?”
对方稍稍靠近了些,身上的熏香也从纯然的甜,变作幽微的香气夹着一丝挥不去的苦涩。
江眠一下子不会动了。
手腕上的指腹重一下轻一下的摩拭,茧子擦着皮肤带出一种难耐的痒意,慢慢往上,握到小臂,江眠整个背脊都是麻的,微微吐了口气,滚烫。
“怎么不推开了?”那张脸再凑近,嘴唇开开合合,江眠能看到内里雪白的牙齿和同样淡色的舌。不知道吸一下会不会变红。
随着距离的拉近,吐息交织一处,不分彼此,江眠整个人都被烫得滚沸了起来。
就在要压实的前一刻,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停了下来,嘴角牵出一个浅笑,“口是心非。”说着,往下看去。
江眠跟着他视线一道,往下,看到了柿色的下摆高高地撑了起来……
“!”
江眠惊醒。
喘着气,满头满背的汗。
是梦啊。
还没喘匀气来,鼻尖蓦地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腥,江眠整个人为之一僵。
拉开被子往下看了眼,江眠就这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了许久这个姿势,等再有所动作,慢慢慢地将棉被拉过头顶,满脸菜色地用被子将整个都埋住。
他是个色鬼。
他知道了。
清心寡欲百来年,一朝成过往。
*
用早饭的时候,人还是有点恍惚,如意来报的时候,江眠第一遍甚至没听清。
“什么?”
如意:“教坊右司乐孔韵,并教坊右韶舞登门拜访。”
教坊主管为奉銮,官职正九品。
其下分设左右司乐、左右韶舞辅助奉銮协理教坊事物,无品阶。
江眠第一时间想到了久留府中的章怀闵,“拜访理由?”
“昨日清风楼中乐工僭越,以右司乐为首,登门代教坊向侯爷赔罪。”
“……”呵。
“倒是给了他们个借口。”
木筷搅着清粥,想到什么,江眠忽的打开了胃口,愉悦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