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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动心起念

作者:七夕是大头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说起来这并不是将人带回府后,江眠第一次见对方。


    第一次是人醒之后,如意来报,他顺腿便拐了去了安置对方的侧院。


    去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到的时候也巧,这位公子用了些粥嫌弃室内气味难闻,正唤仆佣开窗透气,门开了半扇,窗子也支起一半。江眠踏入院落,视线通过这半扇窗的空隙,正正能看见内里静坐的男子。


    脸色还是苍白,脱了外披的貂裘,一身单衣更显其病骨支离。


    但身姿却异常板正,腰挺着,肩背开阔舒展,阖目微微垂着脑袋,一头墨发上虚虚束了根绸带将发丝尽数绑缚。


    江眠步伐放缓了,男人就那样坐着,要不是胸膛还有些微的起伏,江眠都感受不到一丝活气儿。


    遇到的时候通身玄色,他养了一阵,不知哪个又给了一身青灰,这一身缭绕蔽体的黯看来是褪不去了。


    且衣袍颜色越深,越是衬得那一脸的白无有血色,如纸一样。


    还是不像人。


    哪怕已经亲手确认过是个活的。


    但也仍是勾着江眠的视线,隐隐让他挪不开眼。


    就这样断断又续续看了不知多少眼,把万太医看来了,江眠反而不急着进了。


    他坐院子里,屋内太医给人把脉,他听得对方声音低低的发哑,话说得不多,但都极为得体,声气带着种疏离的淡漠,和他这人呈现的气质如出一辙。


    万太医说他身体虚,底子差,须得静养,恐是受不得大喜大悲的刺激。


    结合着这人的来历,太医“勿扰”的潜台词江眠听懂了。


    过来本也是看看人如何,现下人看过,又从万太医处得知了病况,江眠折扇一打手心,又随着太医一道离开。


    这是第一回。


    第二回是去周边踏青,离府前夕。


    还没进门就听得接连不断的低低咳嗽声,下人报说从早起便开始了,听见后立即就请了万太医,太医来行过一道针又开了方子,内里公子刚刚喝完了药,已经比早间要好上不少。


    咳嗽声压得很低。


    里面的人似乎对此也极为不喜,在竭力忍耐着。


    说好多了,但落在江眠耳朵里,也绵密得让他这个听者难受。


    从门外望了眼,这次那张脸有了些颜色,眼眶连着颧骨一片都是咳出来的红。


    两阵密集的咳嗽之间,这人仰头靠在雕花镂空的床架上,闭着的眼睫带着不可控的颤动濡湿,脖颈一片也红,是被他手生生挠出来的,喉结边上全是一条条的抓痕。


    等再咳,江眠看清了,他是在压着自己脖子试图止咳。


    那一瞬的感觉江眠现在还记得。


    真可怜,也是真倔啊。


    都这样了也不唤下人伺候。


    当即又叫了万太医,开库房拿了几味珍药,辅以施针,又缓和了些。


    就在熬新药,江眠考虑还走不走的时候,来报说已经压下去了,人累了睡了。


    最后一回是最正常的。


    他一个人,临时起意,溜达到侧院附近便过去瞧了眼。


    门关着,窗子也是半支的,挡风。


    这人在写字。


    手也带着种不正常的惨白,但拿笔却很稳,神色专注一丝不苟写着小篆。


    江眠看不懂,觉得像在画符。


    但画符的人是好看的。


    那双沉沉的眼睛和笔下墨痕竟是不分彼此的稠酽。


    微微低着头时,江眠这才发现他鼻梁间还有个微突的驼峰,不细看几乎可以忽略。


    广袖飘摇,君子弱不胜衣。


    江眠一瞬间别开了眼,几乎是下意识的。


    回过神来愣了会儿,再看回去,还是那扇窗,也还是那个人。


    但好歹活了百来年,江眠是知道自己的。


    一时间心绪颇有些复杂。


    养了这么些时日,这人还是体弱,万太医拿着都犯头疼,被问了许多次,只说养着,病好了再看,言语中时不时透露,恐怕在教坊里伤了根本,须得风寒好透再看脉案再断。


    这样一个人放回教坊里,怕是活不成的。


    想了很多,不过也只是转眼一霎,见宴知行不接水杯,江眠便径直将杯子塞进了对方手中,指尖碰到对方皮肤,嘶一声弹了回来,“怎么这么凉?”


    说完反手握住近处的那截手腕,寒气瞬间在手心炸开,江眠眼睛溜圆地睁了睁。


    这间屋子他自踏进来便觉着热。


    竟还捂不透这人的。


    “你等着。”想到什么,江眠转身便往外走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塞杯子暂罢,毕竟宴知行也没及时接。


    但凑那么近翻手来握他腕子,几乎是瞬间,宴知行眉头紧紧拧起来。


    放肆!大胆!


    少年体热如暖炉,哪怕只是一触即分,手腕处被握过的皮肤也好似被烫到了一般,那股不寻常的热度直直往皮肤下渗。


    宴知行怒容无掩。


    藏在暗处的崔九心刹那惊跳,反手紧握短刃,做好了要是公子一巴掌抽这小侯爷脸上,他便立刻现身护主的准备。


    江眠找如意要了个手炉,说完想了下,又加了句让拿他箱子里的那个。


    等待的间隙顺便问了下这屋子地龙的情况,如意如实禀报道,已经按火最旺的在烧着,万太医也说过病人不能受凉,下人日日都盯着的。


    能做的都做到了位,如此看来,还是这人身体太差的缘故。


    气血不畅,肢端自然发冷。


    屋内实在是热,江眠在外等手炉,顺便晾一晾自己。


    等汗收了,手炉也到了,江眠再度踏进屋子,室内确乎是极热的,暖气扑面一烘,他才凉下来的背脊又有点微微发汗。


    “呐,拿着暖暖手。”江眠将手炉递给了宴知行。


    一来一回的时间已经足够宴知行压下满脸的怒色。


    但心头仍旧是不痛快。


    “我不用别人的东西。”


    看着那银丝手炉小巧,银白绸缎炉套上细细秀了密铺的卷草如意纹,宴知行下意识想到了江眠身边那个小婢子,走动间也爱捧着个手炉。


    一想到可能是下人用过的,宴知行脸色更冷了。


    江眠:“是我来江南前新置的,还没用过。”


    说完也不客气,一屁股在床边坐下,动手就把盖子掀开了来,“你看”银丝的内盖锃光瓦亮,还没被炉火熏黑,显然是将将启用的。


    宴知行面色稍霁。


    江眠瞧出了他的松动,展颜一笑,眼底粼粼的水波仿佛要浸出来似的,葳蕤生光。


    “拿着用吧。”


    江眠捧着那手炉便想往宴知行腿上放,不等宴知行再度黑脸,这少年又改了主意,虚晃一招,变道放在了他手边的床榻上,离得不远不近,刚好手伸过去能用,又不至于碍着他行动。


    江眠:“好了。”带着笑还拍了拍手。


    宴知行:“……”


    垂目去看,炉子上不见烟火,只有淡淡的香气随着热度缓慢蒸腾。


    宴知行:“没有放香?”贵人们用的手炉,内里用香灰埋着炭火,面上还会再放点香材一道,使得整个手炉香气扑鼻,雅致又实用。


    “我没让放,燃香多少会飘烟气,不利于养病。”


    答得不假思索,那笑意还没从唇边褪去,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又试了试手炉,江眠点头肯定道:“现在这样就不错,挺暖和的,你不试试吗?”


    那双眼睛又看向宴知行,在少光的内室,却带着一种琥珀的剔透感。


    缓缓伸手放在暖炉上,宴知行:“很暖和,劳侯爷废心。”


    少年笑容更胜,配着一身柿红春衫,招摇的翠绿丝绦,好似将一抹春意也带到了宴知行身边。


    对着这样一张脸一个人,好像很难真正地发怒。


    垂了垂眼睫,宴知行:“侯爷今天来此,不单是为了给我送手炉吧。”


    “噢,你知道我身份了?”


    “下人日日唤着,多听一些,想不知道也难。”


    “也是。”


    江眠脸色一下子变正经了不少,坐直身开口道:“其实我早就该来的,但前段时间你一直病着,大夫也让人勿扰,就一直拖到了今天。不过,也不碍事。”


    “不碍事,”宴知行咀嚼着这几个字,“侯爷想必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州府同教坊没有来要过怀闵吗?这也不碍事?”


    少年脸上有惊讶,未料宴知行将话说得这么敞亮,但这点讶异转瞬即逝,又变作可亲的笑意,晃了晃脑袋轻快道,“对啊,你既知晓了我的身份,便更能知道,以府尹和教坊的地位,还奈何不得我。”


    宴知行:“那侯爷今天来是?”


    “先确认下身份,你既说自己是章怀闵,那生辰和父母名讳是?”


    “怀闵生于太和三年春分,父章宜年……”


    每条信息都对得上,江眠点了点头,算是认下。


    说完安静了片刻,江眠看向宴知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问他:“你想过病好了后去哪里吗?”


    病好?


    宴知行笑了下,他的病怕是不会好了。


    这笑意很浅,但绝不是什么开怀的神情,江眠只觉出无奈和怅惘。


    “这怕是由不得怀闵做主。”


    宴知行看着江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想必侯爷已经查过怀闵入教坊一事了,此案犯了帝怒,办得又快又急,都城来的官差里都不大清楚内情的。但刑部发的文书怀闵看过,白纸黑字确乎是写的没入教坊……”


    顿了顿,放轻了声音,“怀闵早年为太子伴读,太子自去岁起一直大病小病不断,只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这或涉及更多都城的纷争,比如争储,江家同长公主府一直持中,为大燕之纯臣,若是侯爷因此而为难,将怀闵送归教坊,我也是能理解的。”


    江眠语噎。


    须臾,问他,“你想回教坊?”


    “不想。教坊自接管怀闵起,便鞭子日日不落。”


    江眠瞳孔颤动,手一下子握紧了,“他们……”


    宴知行从这张明媚的脸上竟然看出了愤怒。


    这小侯爷是什么都摆脸上吗?


    有趣。


    江眠胸膛大起大伏一霎,那口气又咽了下去,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再看回来又缓和了口吻,同宴知行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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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江眠起身,就坐了这么一会儿,背心又热出了一层汗,想去拿折扇,但看着近处病骨支离的宴知行,怕冷风带着了对方,生生忍住了。


    抖了抖袖子,江眠脸上恢复了那副笑模样,“既然你不想回教坊,也不知道去哪儿,便由我做主吧,如何?”


    “??”


    还真是敢说。


    宴知行想了下,垂眼道,“……但凭侯爷做主。”


    “好。”江眠又笑开来,用手扇了扇风,热得红扑扑的脸颊像熟了的苹果。


    “都这样了,也不可能更差,你尽管好吃好睡,别想太多,养病忌思虑的。”临走前江眠叮嘱道,“万太医怀疑你之前倒过药,后面会熬一些补气血的,我会让人盯着你喝完。”


    “……”


    暗处的崔九想到自己喝下的那些药,舌根又开始发苦。


    宴知行:“我喝药多了脾气不好。”


    崔九:“……”


    江眠诧异看宴知行一眼,对方脸上还是淡淡的,眼眉疏落,不带什么波澜。


    “那你尽管发脾气,别憋着,闹大了他们会禀报我的。”


    都什么跟什么。


    “但是药不能不喝。”江眠带着笑走了。


    留下静默的宴知行,和从暗处现身的崔九。


    主仆两半晌无言。宴知行抬手按了按颞骨前关,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来。


    崔九小心翼翼道:“公子,威远侯此人……”


    宴知行冷冷:“言行无状,胆大张狂。”


    崔九一下子没了声,眼珠子安静地看着地面。


    “说什么都信。好骗。”


    “……”


    崔九换了个话头,“那我们现在是……?”


    “等着吧,要是将我送回教坊,刚好半路装作被劫走,和公主府撇开关系。”


    咽了咽喉头,崔九:“若是,我是说如果,如果威远侯要保章公子呢?”


    宴知行一时间没说话,低头去看那个被江眠拿进来的手炉,伸手探了探,暖气一阵阵的往上冒,蒸着他惯常捂不热的指节。


    “簪子。”宴知行对崔九伸手,崔九立刻将头上的木钗拔出双手奉上。


    打开手炉,里面还是银亮亮的崭新一片,宴知行用木簪将隔热的烟灰拨开,露出一截暗燃的炭来,表面覆着一层白色银霜,无烟亦无味。是最少见的银骨炭。


    手炉是江眠的,内里的炭火竟也是为他准备的品级。


    他却随手给了“章怀闵”。


    宴知行深吸一口气,却不太吐得出来。


    “若是要保,那便把福安接进来。”


    崔九:“?”


    在手炉上方动作一阵,手也跟着暖了起来,宴知行将簪子还给崔九,看了外间一眼,淡淡道:“这里的仆佣太吵,用不惯。”


    往日这院里的欢闹都在外间,内里是绝对安静的。


    江眠不来还好,来晃了一遭,说话又快小动作又多,彷佛将那烦人的闹腾也带了进来。


    人一走,不闹了,但空落的屋子反倒被衬出了两分平日未觉的冷清来。


    果然烦人。


    *


    “今晚不吃糖醋排骨了,都几天了,你不腻的啊?”


    “不腻。我就想吃个排骨,你又不和我与小侯爷用饭,你反对干嘛?”


    “吃吃吃,你脑子里只有吃。”


    “哼,说得你不是一样,回回出门都往杏花楼拐……”


    如意和承吉又在拌嘴。


    江眠走在前面,人出来了,神思却彷佛还留在身后。


    回头遥遥看了眼侧院,又看一眼吵得叉起腰来的如意承吉,江眠摇了摇头。


    吵吵闹闹的。


    全然不似侧院里的清幽。


    那位公子,很安静。


    和他想得不差,性子有些孤傲。


    他看他总是有些不大对的感触在。


    离得近了,又说过了话,这种感受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有点愈演愈烈。


    吵了半路,如意回周娘子的院子,好不易同他们分开了。


    江眠扇骨拍着手心,忽然回头,问承吉:“你觉得章公子如何?”


    承吉还在气恼自己方才斗嘴没发挥好,被猛的一问,愣头愣脑:“什么如何?”


    江眠默了默:“你会……觉得他好看吗?”


    承吉更懵了,“好看?病成那样?!”


    “……”


    罢了。果然是他不对劲。


    可能他是有点变态吧。


    *


    江眠踩过的那枚桂圆核被崔九找到了,捏起来细瞧,崔九吃了一惊。


    圆圆滚滚,和他丢出去前不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无差别。


    崔九;“……”


    宴知行:“……”


    宴知行缓缓看向崔九,崔九急急道:“我真看见小侯爷踩上面过的,绝不会错!”


    宴知行:“我不瞎。”


    崔九:“……”


    “丢地上。”


    崔九照做了。


    宴知行抬了抬下巴,“来,你踩着走一遍,不要运功。”


    崔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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