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室不可能是太子!》
2. 重风寒
领头的官差硬撑着站起身,眼睛被那金玉辉煌的图徽闪得生疼,站直换了口气抱刀作揖道:“在下苏州府府衙捕头王虎,今奉府尹之命,率众人缉拿教坊司纵火嫌犯,乐籍乐工章怀闵。”话顿了顿,声气高了几分,“不知贵人在此,多有冒犯,念在我等捉贼心切,还望贵人勿怪。”
江眠静静看着王虎与他身后的一众官差,熊熊火光将他外披的氅衣照出深紫色的煊赫,他不嗔不怒,白皙脸孔上如描如绘的眼眉却无半分善意。
就在王虎作揖之际,一群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各个黑袍佩剑,脚步训练有素地将江眠几人围成了一个保护性的半圆,一经站定,齐齐弓步踏出,低喝一声,拔出一截剑身,那齐刷刷的雪白剑光偎到江眠身边,淬出皇室权柄通天的赫赫威仪。
王虎在这种沉默久恒的目光下,感受到了如山岳般的压力。
一阵夜风吹过,竟是打了个冷颤。
“勿怪?”
江眠如品咂一般细细咀嚼这二字,转头看向了婢子如意。
如意对着他敛衽一礼,走出一步振衣,张口便斥道:“放肆。安国长公主车仪在此,昔威远大将军与公主嫡子,今上亲封威远侯亦在此,既见公主车仪与侯爷,缘何不跪?”
“既知冒犯,闹市纵马,惊扰车架在前;巧言令色,言行无状在后。我公主府与北疆众将士竟不知,苏州一届鱼米之乡,尔等斗食小吏岂敢心存反意焉?”
伶牙俐齿字字珠玑,一个字一个字压垮了王虎的脊梁,几乎是如意斥完的同时,王虎高呼着“小人不敢”“贵人赎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领头的一跪,身后的队伍再不成气候,齐刷刷跟着呼喊着跪了一片。
江眠脸色稍霁。
这就是身份捏得好的好处了。
“少爷,哦不,侯爷,小侯爷。”承吉慌张跑来,凑近江眠耳边嘀咕了几句,江眠拧了拧眉,见场面全然可控,示意如意一眼,转身跟着承吉上了马车。
那个他交给承吉的精怪,哦不,公子也早已被挪到了马车上。
漆黑的貂裘裹着,躺在马车上只露出一张苍白至极的脸,眼睛一闭,整张脸上唯一一处浓墨重彩的地方也消失了,只剩下那如雪一般仿佛随时都能消融的惨色。
承吉握住他手腕处经脉,细细叩听,“脉象极慢无力,现又时隐时现,此乃阴阳离决,精气将断之前兆。”
啊?
承吉恭敬俯首,“此人被外间州府官差追捕,若小侯爷不愿多事,趁着生机未断,须得即刻移交撇清干系。若小侯爷愿施以援手,须取用老山参一片口含,吊着性命回府交由老太医细诊。”
嘶。
江眠不由又看向那公子。
马车内烛光摇曳,憧憧暗影于车壁上投下交叠闪烁的灰,在那张无有人色的脸孔旁摇摆,好似下一刻就会将人吞噬下腹,拆吃干净。
“小侯爷。”车帘被撩开,成祥走了进来,拱手同江眠道,“有一事容禀,据外间官差口述,此人乃章怀闵。”
见江眠同承吉脸上双双露出茫然之色,成祥补充道:“正是今日醉仙楼那说书先生口中的张生,还有您今晚在伎楼点名要见之人。”
噢,是他。
承吉转身去掀那人披风,“内着玄色深衣,腰坠白玉一块,手腕上戴着一串辟邪朱砂。”翻开左手细看,“指腹处有常年揉弦留下的琴茧。”
成祥:“深衣自前朝起便被誉为善衣,向来受清流士子们喜爱。”
倒是都对得上。
江眠按了按额角感到一阵棘手。
最后,还是遇事不决问系统,江眠调了下这人的剧情关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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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天选路人甲。
行,
他捞了。
都撞他身上了不是。
“拿山参,打道回府吧。”
承吉:“喏。”
成祥:“那外间的官差……”
江眠手指转了圈折扇,眯眼笑道,“好打发。”
人交由承吉,江眠带着成祥下了马车,州府官差已经站起了身,如意同领头的说着话,她身旁的家将手中正捧着路引与公主府令牌,想来已经由差吏验过了真伪,他一走近,王虎便单膝下跪见礼道:“小的见过威远侯,方才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小侯爷见谅。”
刷啦啦身后人又跪了下去。
倒是上道。
江眠抬了抬手。
如意对他盈盈施以一礼,禀报了方才双方交谈的详情。
官差服软拜过宗室,又验明了路引令牌,话题自然扯到了核心诉求,缉拿嫌犯上。
江眠扇骨一点天际,“现在伎楼火还烧着,”天边比方才还火红几分,“可见纵火发生不久,这么快便断定了嫌犯,人证物证已是俱全?”
“……伎楼内有人证,物证还待一一清查。”
“如何证明你们追的人便是章怀闵,可有画像?”
王虎口中发苦,却不得不恭敬答道:“一个时辰前教坊着人前来报案,我等赶到伎楼便见一拨人骑着马不顾阻拦往外冲闯,出了伎楼又分为两路,其中一路便是此贼。”
江眠:“分为两路?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他是也不是章怀闵?”
“……小侯爷将此贼交予我等,带回伎楼让伶人一辨便知。再者不论此人是否为章怀闵,行迹鬼祟,如何都与今夜大火脱不得干系,须得好生审问。”
王虎深深躬身下拜,“教坊司往来贵人众多,此案州府府尹震怒,还望侯爷通融。”
“好啊。”江眠竟是一口答应,语气轻快。
王虎心下一松,刚要差人缉拿贼子,又见江眠笑容一敛,“不过有个前提。”
江眠拉开松松披着的大氅衣襟,鹅黄春衫上突现一片微微凝固的暗红色血渍,在单衣衫袍上极为刺眼。
“这人污了我衣袍,如意。”
如意会意:“此身蚕丝单衣为去岁御赐的贡品所制,一匹只制了这么一身外衫,市面流通的上好湖丝一匹可贵达七十金,贡品暂按百金计。内里鹅黄春衫为蜀地罗绮所制……再加外披的这一身紫貂大氅不知有无受损,这可是公主搜集了好几年才堪堪凑齐的紫貂裘皮……这一身零零总总。”
如意想了下,伸出三根嫩白的手指,“想带走人,就要你们三千金作赔,免得你们说我公主府仗势欺人,不过分吧?”
三千金……
州府捕头一年的俸银拢共才四十六两。
王虎两眼发直,“小人不过一届差吏,如何……”
江眠面色一冷:“你既做不了主,那便禀告你们府尹大人,看他如何分说?再者你们既认定了他是教坊中人,教坊日进斗金,叫教坊拿钱来赎也不是不行。”
“可、可是……”
“冲撞车架又坏我御赐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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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带回府教训教训,如何我都咽不下这口气。放心,折腾死了尸身我会着人送去州府,既已是纵火嫌犯,横竖不过是个死字,我出完气,自会叫你们也好交差。”
王虎瞠目。
半晌挤出一句,“可我等收到的命令是活捉……”
“行了。”江眠满脸的不耐,招手,“成祥,你带着路引令牌并一队人跟着回州府,同府尹大人禀明详情。”
江眠想到什么,看着王虎一干人,扇骨拍了拍手心又道,“对了,你顺便问问府尹大人,闹市纵马怎么说?若他有所处置便罢,若他包庇,便按冲撞宗室,一人笞十鞭,由你看着惩处完再回。”
“是,侯爷。”
吩咐完江眠再也不看一众差吏,径直带着婢子上了马车。
马夫御马,高头大马扬了扬蹄子打几个响鼻,车轮缓缓转动,直到那华贵马车在视线里已经驶出一小段路,代表皇室的图徽还遥遥折射出金银辉光,扎得原处僵立的王虎眼睛干疼,再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
回了在苏州落脚的府邸,又是一阵人仰马翻,早已歇下的老太医从被子里生生被挖了出来,带着药箱与童子前往主院问诊。
诊治期间,承吉年少力气还没长起来,病人的挪动都是江眠来的,搬动着实在是轻,多几次,他手脚都放得特别缓,生怕把这人碰坏了。
“此人之前应是感染过风寒,还未彻底好透,又于马上奔命,气血两亏,急火攻心下才吐了血,倒不碍事。但眼下脉象太过孱弱,别的老夫暂且还把不准,先施针稳定病情吧。”万太医诊了足足有一刻钟,如此说道。
承吉给人脱衣,江眠下意识侧了侧眼睛,别开后又一愣,他躲什么?
转正脸,人已经被翻了过去,素白的中衣并裲裆一齐褪到了腰间,随着呼吸,嵌在后背的脊骨节节突出且清晰,两片肩胛起伏间像是振翅的蝶,好瘦,光看着都咯得人眼睛疼。
“嗯?”承吉拨了拨他如墨般乌黑的长发,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出肩上侧密密麻麻的施针痕迹,针脚密集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淤青的脆弱底色。
万太医:“是对症的施针痕迹,扎在此处,看来他的风寒还不轻。”
言罢便开始下针,童子与承吉配合。
需要搬动的时候换江眠来,这人的皮肤也很凉,凑近了,那种苦涩混合着素雅的香气又往他鼻息里钻,缭绕不去。
江眠抬着他手腕方便万太医下针,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剔透,不小的身高骨量塞进这副皮囊里,让本不丰腴的体态显得越发形销骨立,真是可怜。
一套针行完,万太医擦着汗告辞。
江眠送人到门口,再折回客房,承吉已经贴心地给人盖好被子,绞了帕子擦拭清理出汗的皮肤,江眠看了会儿,牵起了近处的左手,指节修长,甲盖修剪得整齐圆润,翻过来,指腹处确乎留有厚厚的琴茧,就是没什么肉,手也消瘦得紧。
承吉收拾好,江眠轻手轻脚将那人左手塞回了被子里。
站起身又看一眼那静默苍白的脸孔,吩咐了几句,领着承吉离开。
日升又日落,万太医日日都准时准点过来行针,医治完便有仆佣接手擦身,收拾。
因着不习惯江南的阴冷,这处宅子在修建时便带了地龙,病人体凉,这两日客房的地龙更是烧得火旺,承吉来看过几次,稍稍多待片刻便感觉背心都在冒汗。
如此昏睡整整两天,宴知行眼睫才跳了跳,悠悠转醒。
3. 错位
眼眶带着一种迟钝的涩意,重重眨了几眨,朦胧的视野方渐渐得以清晰。
先映入眼帘的是杏色的床幔。
十分娇嫩鲜妍的色调,是他宫里绝对不会出现的。
眼珠转动,束起床幔的穗子五彩缤纷,哪怕只是静静缀在床尾,但也透出一股子无法束缚的跳脱无拘来。
这让宴知行想到了自己撞上的那个人。
那个头顶上空空如也,没有命线的怪人。
其实也只见了一眼。
但印象颇深。
那也是一个打眼便觉得灵动无匹的少年。
紫貂大氅松松披在身上,内着一件鹅黄春衫,镏金的头冠上嵌了颜色不一的细碎宝石,通身金玉之气,偏生了一张笑脸,对他张开手臂的时候,一双眼睛盈盈生光,将头冠上的宝石都压下去几分颜色。
上好的皮囊,开口却露了轻佻。
他好像……吐了口血在对方身上。
想到此处,记忆如潮水般涛涛而来,悉数回笼。
宴知行拧了拧眉,慢慢捋顺了晕迷前的情形。
动了下手脚,从骨头缝里钻出一阵阵的酸疼难耐,于他却已是家常便饭,缓缓撑坐起身,检查了下中衣内衫,还是福安给他换上的那套,被子不厚,但满室温暖的感觉是到苏州后便久违的舒适。
“崔九?”宴知行试探着唤了一声,嗓音撕扯干哑。
“公子。”
房顶上瞬间飘下一黑衣覆面人,对着他便跪下。
他的暗卫跟来了。
宴知行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看来事情还没有完全地脱离控制。
“属下来迟,万死难辞,请公子惩处。”
“当日公子马匹被飞箭惊扰,激得跑岔了路,我等只得绕道前方接应……久侯不至,等领着人往回查看,便见到了威远侯一行人……”
在崔九的帮助下,宴知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床头,手中捧了杯温水缓缓啜饮,听着伏跪下方的暗卫首领将那日后续一一道来。
“此宅邸家将全是公主府与北疆江家调教的精卫,害怕打草惊蛇,我等潜入之时,府中老大夫已经为公子行过一道针,兹事体大,后半夜不得不带着善医的福安前来确认公子身体状况。”
宴知行听音知意:“那大夫有来头?”
“由福安及多方打探确认,是早年告老还乡的太医院院正万鹤,其万氏针法被誉为天下第一针,现今太医院中亦有万氏族人任职。”
宴知行有了些印象。
他身体长年累月地病着,每每昏睡不起滴水不进的时候,就会有太医院的大夫前来施针,其中一位姓万的太医针法很是精湛。
崔九:“当夜我等未能将公子唤醒,福安又害怕深夜贸然将公子带离,再致寒湿入体,一而再再而三地加重久治不愈的风寒,几番商讨下,便暂定将公子留于此处医治,府内府外安插上我们的暗卫,守候公子醒来。”
宴知行神情淡淡,对麾下的自作主张不置可否。
苍白的手指按了按颞骨前关,将将醒来,脑子还是一阵阵的昏沉,不甚清醒,也不大舒服。
但他身体一贯如此,总是伴着这里或那里的病痛,要是有哪天通体舒泰,才是罕见。
威远侯。北疆江家。安国长公主。
吹了吹水面,宴知行心中盘算着。
此行竟是牵扯到了完全没想过的局外之人。
安国长公主薛自怡,为北疆薛家遗孤,薛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后,由先帝先后收为义女接入宫中亲自教养,同今上一齐长大,姐弟自幼时便感情甚笃。薛江两家早年定过娃娃亲,长公主及笄后仍愿尊先父母之命履行婚约,先帝后便将其许配给江国公长子,因不舍在宫中很留了几年才出嫁,婚后夫妻举案齐眉、琴瑟调和,一时间被传为佳话。
可惜好景不长,驸马几年后战死沙场,今上感念其戍守边关有功,追封为威远侯。
长公主新寡时还年轻,今上还欲另公主改嫁,为其再择良婿,却被长公主上书严词相拒,后长公主出离江家,长居公主府至今。
宴知行又按了按额角,迟疑道:“长公主与威远侯有后?”
奇怪,他怎么不记得有?
“育有一子名为江眠,及冠时还被陛下亲诏进宫承爵。”
“什么时候?”
崔九:“两年前春初,正逢公子卧病之时。”
“他还会挑时候。”
“……”崔九额头深深抵在地砖上,恭敬伏首。
脑海中翻捡了数遍有关安国长公主的讯息,确实不记得有关她子息的只言片语,但他出生的时候,长公主早已离宫多年,加之公主素来深居简出,与江家共同进退,宫里有关长公主府单独的消息几近于无。
不过宗室子弟向来枝叶繁茂,也不是每一个他都清楚。
长公主之子,江国公幼孙,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驯马术倒是解释得通了。
“是哪个字?”
崔九:“江国公的江,眠寐之眠。我听此间下人日常唤一声小侯爷。”
“春初加冠,‘春眠不觉晓’。”宴知行指尖点了点杯壁,“意趣天成,看来公主希望他做个富贵闲人。”
“长公主与江家确乎殊为宠爱此子。”崔九道,“这几日打探下来,此行乃小侯爷听人讲述江南风景后的临时起意,年关一过便从北疆动身前来。”
江薛两家世代戍边,拱卫边防,长公主亦从不干政,皆为大燕之纯臣,倒是不必忧心他们与章怀闵一事有所牵扯。
“对了,逸兴如何了?”
章怀闵,字逸兴。
崔九:“不大好。背部与腿部鞭痕有数处已化脓,都伤在看不见的地方,人也瘦得厉害,福安处理后说数日内都得趴卧休养,无法远行。”
原本的计划是接到章怀闵后立刻将他送往都城。
“化脓?”宴知行捏杯子的手指紧了紧,甲盖因着发力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白,“伤势都不处理,马上又要登台,教坊压根没想过让他接客,只准备这样慢慢磋磨死他。”
崔九:“教坊内,接手管教过章少爷的人全伪造成因火灾丧命,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不过也因此,再没有能清楚辨识章少爷的伎人,所以,一来二去的……”
崔九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深吸一口气道:“小侯爷与州府差吏,还有教坊来人,眼下都将公子误认为章少爷。”
“?”宴知行双眼微微睁大。
崔九深跪着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近乎于与地面融为一体。
“无凭无据的……”刚开口,宴知行忽然想到了什么,往衣角摸去,外衣已褪,自然伸手摸了个空。
崔九起身膝行至宴知行床畔,从枕边捧起一枚白玉腰坠,双手奉上。
是了,这枚平安扣。
原是早年章怀闵作他伴读时的御赐之物,在教坊见了面后怀闵已然生意全无,只双手奉上这枚玉坠,愿他身体康健,并请求自己杀了他,将事情全部结束于此。
他收了玉,却不准他死。
接过,翻看间宴知行又觑见了自己左手上的琴茧。
五弦古琴,还是东宫老师一齐教授他几人的。
细细论来,当年能选中章怀闵作他的伴读,不仅是生辰上有说法,章怀闵的母亲与他的还出自同宗,只不过是大族旁支,不为外人所知而已。
如此……他出行时又刻意去了所有能彰显身份的物件……
宴知看了又看那玉扣,忽而一仰首,轻笑出声,缓缓吐出两个字:
“……有趣。”
*
将打探到的消息尽述,崔九回了梁上,宴知行摇铃唤人。
他不舒服,不在乎谁来伺候,只管提自己的要求。
换了身衣服又进了点粥,老太医过来看了一趟,把过脉行了针,只叮嘱他好好休息,又开了方子让下人熬药。
宴知行难受着,不想一醒来便灌药,三碗都让崔九喝了。
晚间看杂书的时候,府内一个婢子又来了一趟,据崔九说是江眠的随身侍婢,想来是替他瞧自己的。
吃着自己人配的药丸,宴知行第三天才缓过劲儿来,有了些余力深思。
放火又处理掉教坊的人,本是为引出幕后之人,不过这个打算因着公主府和江家的半路杀出,各方暂时都没有异动。而教坊内差吏的调查,据崔久说,江眠派了一武功高强的随从带着家将盯着一齐跟进,他的暗卫手脚又干净,原本很多能栽给章怀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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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行便受了阻,迟迟定不下罪。
但城门各处仍旧加强了防卫,防着人逃,州府府尹绝不会一点不知情。
江眠将他带回府,州府后续自然又来要过人,被江眠以他在府里插翅难飞,先定罪再说交人为由推掉了。教坊也派人来要过,江眠一口气开价到五千金,那件他吐了血的衣服都还留着,生生将人气走了。
想到此处宴知行笑了笑,为了件衣服竟说要将他带回教训,也是大胆。
不过初见就能说出那种话,显然也不是什么克己复礼之人。
州府同教坊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但章怀闵也需要时间休养,背后的人……按了按额角,宴知行决定先等江眠来见自己,看看是个什么样人再作打算。
想得没问题,州府同教坊也再度登门了一次。
但一次都没见到宴知行。
同时,江眠也没来。
好似忘了捡了他这人似的。
“所以他都在干些什么?”身体都等得又好了些,宴知行问崔九道。
崔九一五一十禀报:“最初去了周边踏春,并在附近庄子上小住了两日,回苏州后白日里去知名的酒楼觅食,晚间去听了场昆曲,赏了不少银钱……今日上午在府内歇息,午后带着婢子去了银楼,买了不少头面首饰,傍晚就装了车,瞧起来都是要驱车送回公主府的。”
“……”
宴知行差点没听笑。
行,对方不急,他也且养着,本来这病就该好好将养断根。
翌日江眠又去看了斗茶,晚间包了画舫游湖……转眼四天,教坊内的查案官差都已撤离,无法认定章怀闵为纵火人,脱了罪责,但章怀闵毕竟是乐籍,想来下一步应该要商讨他的去处了。乐的是,江眠不来见他,教坊来人也找不到对方。
宴知行被这小纨绔吊得彻底歇了心,白日无事开始练起字来。
如此练了两日小篆,江眠终于想起了他这号人,姗姗来迟。
崔九报过一声,便藏了身形。
须臾,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脸生少年和见过的婢子侍立两侧,将门大打开,门后露出一抹鲜艳柿红。
高马尾,白玉头冠束起,发丝里还编着翠绿丝绦,走动间明亮地飘摇。
外披了件厚厚的狐裘披风,但在门口就褪给了仆佣,露出内里单薄的柿红春衫,扭头声线轻快道:“门关紧,万大夫说他不能见风。”
“喏。”
“喏。”
进得门内,宴知行才看见他编入碧玉的腰带,细细一条卡在腰间,人走进来,好似将江南花红柳绿的春意也带了进屋,照得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江眠左右看了一眼,一双眸子顾盼神飞,灵光内蕴。
等瞧见卧床持书的宴知行,霎时露出了个笑容,眼眸灿灿,观之可亲。
真是个不谙世事的贵公子。
宴知行暗暗对崔九打了个手势,崔九弹了枚滚圆的桂圆核,恰落在江眠脚下。
也不知是不是这小少爷的冷落惹恼了公子,见面公子就要他行跪拜大礼。
不过按公子身份,他也该跪。
两人就这样看着那果核落在了江眠脚下,然后江眠如履平地的,稳稳踩着走到了宴知行床前。
崔九:“?”
这招他从未失手过!
近了,宴知行眼眸也沉了下来,无它,江眠头上,还是空空如也。
之前不是他眼花。
这人就是没有命线。
怪哉!
宴知行垂了垂眼,轻咳了两声。
江眠本来看他就有些说不出的观感,见他低头作不胜病态,竟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韵味。
“能劳烦少爷为我取一下水杯吗?”
声音也是哑的,说完又咳了一声。真是可怜。
“好啊。”江眠当即转身。
果核就落在放茶杯的桌边,宴知行冷眼看着江眠走过去,取了水杯又踩着那果核,脚步轻盈地稳稳走了回来。
“……”
江眠将水杯递到宴知行面前,却不见对方伸手,只那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极为专注地凝着自己,江眠:“怎么了?”
须臾,宴知行垂目,只淡淡回到,“……无碍。”
4. 动心起念
说起来这并不是将人带回府后,江眠第一次见对方。
第一次是人醒之后,如意来报,他顺腿便拐了去了安置对方的侧院。
去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到的时候也巧,这位公子用了些粥嫌弃室内气味难闻,正唤仆佣开窗透气,门开了半扇,窗子也支起一半。江眠踏入院落,视线通过这半扇窗的空隙,正正能看见内里静坐的男子。
脸色还是苍白,脱了外披的貂裘,一身单衣更显其病骨支离。
但身姿却异常板正,腰挺着,肩背开阔舒展,阖目微微垂着脑袋,一头墨发上虚虚束了根绸带将发丝尽数绑缚。
江眠步伐放缓了,男人就那样坐着,要不是胸膛还有些微的起伏,江眠都感受不到一丝活气儿。
遇到的时候通身玄色,他养了一阵,不知哪个又给了一身青灰,这一身缭绕蔽体的黯看来是褪不去了。
且衣袍颜色越深,越是衬得那一脸的白无有血色,如纸一样。
还是不像人。
哪怕已经亲手确认过是个活的。
但也仍是勾着江眠的视线,隐隐让他挪不开眼。
就这样断断又续续看了不知多少眼,把万太医看来了,江眠反而不急着进了。
他坐院子里,屋内太医给人把脉,他听得对方声音低低的发哑,话说得不多,但都极为得体,声气带着种疏离的淡漠,和他这人呈现的气质如出一辙。
万太医说他身体虚,底子差,须得静养,恐是受不得大喜大悲的刺激。
结合着这人的来历,太医“勿扰”的潜台词江眠听懂了。
过来本也是看看人如何,现下人看过,又从万太医处得知了病况,江眠折扇一打手心,又随着太医一道离开。
这是第一回。
第二回是去周边踏青,离府前夕。
还没进门就听得接连不断的低低咳嗽声,下人报说从早起便开始了,听见后立即就请了万太医,太医来行过一道针又开了方子,内里公子刚刚喝完了药,已经比早间要好上不少。
咳嗽声压得很低。
里面的人似乎对此也极为不喜,在竭力忍耐着。
说好多了,但落在江眠耳朵里,也绵密得让他这个听者难受。
从门外望了眼,这次那张脸有了些颜色,眼眶连着颧骨一片都是咳出来的红。
两阵密集的咳嗽之间,这人仰头靠在雕花镂空的床架上,闭着的眼睫带着不可控的颤动濡湿,脖颈一片也红,是被他手生生挠出来的,喉结边上全是一条条的抓痕。
等再咳,江眠看清了,他是在压着自己脖子试图止咳。
那一瞬的感觉江眠现在还记得。
真可怜,也是真倔啊。
都这样了也不唤下人伺候。
当即又叫了万太医,开库房拿了几味珍药,辅以施针,又缓和了些。
就在熬新药,江眠考虑还走不走的时候,来报说已经压下去了,人累了睡了。
最后一回是最正常的。
他一个人,临时起意,溜达到侧院附近便过去瞧了眼。
门关着,窗子也是半支的,挡风。
这人在写字。
手也带着种不正常的惨白,但拿笔却很稳,神色专注一丝不苟写着小篆。
江眠看不懂,觉得像在画符。
但画符的人是好看的。
那双沉沉的眼睛和笔下墨痕竟是不分彼此的稠酽。
微微低着头时,江眠这才发现他鼻梁间还有个微突的驼峰,不细看几乎可以忽略。
广袖飘摇,君子弱不胜衣。
江眠一瞬间别开了眼,几乎是下意识的。
回过神来愣了会儿,再看回去,还是那扇窗,也还是那个人。
但好歹活了百来年,江眠是知道自己的。
一时间心绪颇有些复杂。
养了这么些时日,这人还是体弱,万太医拿着都犯头疼,被问了许多次,只说养着,病好了再看,言语中时不时透露,恐怕在教坊里伤了根本,须得风寒好透再看脉案再断。
这样一个人放回教坊里,怕是活不成的。
想了很多,不过也只是转眼一霎,见宴知行不接水杯,江眠便径直将杯子塞进了对方手中,指尖碰到对方皮肤,嘶一声弹了回来,“怎么这么凉?”
说完反手握住近处的那截手腕,寒气瞬间在手心炸开,江眠眼睛溜圆地睁了睁。
这间屋子他自踏进来便觉着热。
竟还捂不透这人的。
“你等着。”想到什么,江眠转身便往外走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塞杯子暂罢,毕竟宴知行也没及时接。
但凑那么近翻手来握他腕子,几乎是瞬间,宴知行眉头紧紧拧起来。
放肆!大胆!
少年体热如暖炉,哪怕只是一触即分,手腕处被握过的皮肤也好似被烫到了一般,那股不寻常的热度直直往皮肤下渗。
宴知行怒容无掩。
藏在暗处的崔九心刹那惊跳,反手紧握短刃,做好了要是公子一巴掌抽这小侯爷脸上,他便立刻现身护主的准备。
江眠找如意要了个手炉,说完想了下,又加了句让拿他箱子里的那个。
等待的间隙顺便问了下这屋子地龙的情况,如意如实禀报道,已经按火最旺的在烧着,万太医也说过病人不能受凉,下人日日都盯着的。
能做的都做到了位,如此看来,还是这人身体太差的缘故。
气血不畅,肢端自然发冷。
屋内实在是热,江眠在外等手炉,顺便晾一晾自己。
等汗收了,手炉也到了,江眠再度踏进屋子,室内确乎是极热的,暖气扑面一烘,他才凉下来的背脊又有点微微发汗。
“呐,拿着暖暖手。”江眠将手炉递给了宴知行。
一来一回的时间已经足够宴知行压下满脸的怒色。
但心头仍旧是不痛快。
“我不用别人的东西。”
看着那银丝手炉小巧,银白绸缎炉套上细细秀了密铺的卷草如意纹,宴知行下意识想到了江眠身边那个小婢子,走动间也爱捧着个手炉。
一想到可能是下人用过的,宴知行脸色更冷了。
江眠:“是我来江南前新置的,还没用过。”
说完也不客气,一屁股在床边坐下,动手就把盖子掀开了来,“你看”银丝的内盖锃光瓦亮,还没被炉火熏黑,显然是将将启用的。
宴知行面色稍霁。
江眠瞧出了他的松动,展颜一笑,眼底粼粼的水波仿佛要浸出来似的,葳蕤生光。
“拿着用吧。”
江眠捧着那手炉便想往宴知行腿上放,不等宴知行再度黑脸,这少年又改了主意,虚晃一招,变道放在了他手边的床榻上,离得不远不近,刚好手伸过去能用,又不至于碍着他行动。
江眠:“好了。”带着笑还拍了拍手。
宴知行:“……”
垂目去看,炉子上不见烟火,只有淡淡的香气随着热度缓慢蒸腾。
宴知行:“没有放香?”贵人们用的手炉,内里用香灰埋着炭火,面上还会再放点香材一道,使得整个手炉香气扑鼻,雅致又实用。
“我没让放,燃香多少会飘烟气,不利于养病。”
答得不假思索,那笑意还没从唇边褪去,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又试了试手炉,江眠点头肯定道:“现在这样就不错,挺暖和的,你不试试吗?”
那双眼睛又看向宴知行,在少光的内室,却带着一种琥珀的剔透感。
缓缓伸手放在暖炉上,宴知行:“很暖和,劳侯爷废心。”
少年笑容更胜,配着一身柿红春衫,招摇的翠绿丝绦,好似将一抹春意也带到了宴知行身边。
对着这样一张脸一个人,好像很难真正地发怒。
垂了垂眼睫,宴知行:“侯爷今天来此,不单是为了给我送手炉吧。”
“噢,你知道我身份了?”
“下人日日唤着,多听一些,想不知道也难。”
“也是。”
江眠脸色一下子变正经了不少,坐直身开口道:“其实我早就该来的,但前段时间你一直病着,大夫也让人勿扰,就一直拖到了今天。不过,也不碍事。”
“不碍事,”宴知行咀嚼着这几个字,“侯爷想必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州府同教坊没有来要过怀闵吗?这也不碍事?”
少年脸上有惊讶,未料宴知行将话说得这么敞亮,但这点讶异转瞬即逝,又变作可亲的笑意,晃了晃脑袋轻快道,“对啊,你既知晓了我的身份,便更能知道,以府尹和教坊的地位,还奈何不得我。”
宴知行:“那侯爷今天来是?”
“先确认下身份,你既说自己是章怀闵,那生辰和父母名讳是?”
“怀闵生于太和三年春分,父章宜年……”
每条信息都对得上,江眠点了点头,算是认下。
说完安静了片刻,江眠看向宴知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问他:“你想过病好了后去哪里吗?”
病好?
宴知行笑了下,他的病怕是不会好了。
这笑意很浅,但绝不是什么开怀的神情,江眠只觉出无奈和怅惘。
“这怕是由不得怀闵做主。”
宴知行看着江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想必侯爷已经查过怀闵入教坊一事了,此案犯了帝怒,办得又快又急,都城来的官差里都不大清楚内情的。但刑部发的文书怀闵看过,白纸黑字确乎是写的没入教坊……”
顿了顿,放轻了声音,“怀闵早年为太子伴读,太子自去岁起一直大病小病不断,只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这或涉及更多都城的纷争,比如争储,江家同长公主府一直持中,为大燕之纯臣,若是侯爷因此而为难,将怀闵送归教坊,我也是能理解的。”
江眠语噎。
须臾,问他,“你想回教坊?”
“不想。教坊自接管怀闵起,便鞭子日日不落。”
江眠瞳孔颤动,手一下子握紧了,“他们……”
宴知行从这张明媚的脸上竟然看出了愤怒。
这小侯爷是什么都摆脸上吗?
有趣。
江眠胸膛大起大伏一霎,那口气又咽了下去,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再看回来又缓和了口吻,同宴知行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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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起身,就坐了这么一会儿,背心又热出了一层汗,想去拿折扇,但看着近处病骨支离的宴知行,怕冷风带着了对方,生生忍住了。
抖了抖袖子,江眠脸上恢复了那副笑模样,“既然你不想回教坊,也不知道去哪儿,便由我做主吧,如何?”
“??”
还真是敢说。
宴知行想了下,垂眼道,“……但凭侯爷做主。”
“好。”江眠又笑开来,用手扇了扇风,热得红扑扑的脸颊像熟了的苹果。
“都这样了,也不可能更差,你尽管好吃好睡,别想太多,养病忌思虑的。”临走前江眠叮嘱道,“万太医怀疑你之前倒过药,后面会熬一些补气血的,我会让人盯着你喝完。”
“……”
暗处的崔九想到自己喝下的那些药,舌根又开始发苦。
宴知行:“我喝药多了脾气不好。”
崔九:“……”
江眠诧异看宴知行一眼,对方脸上还是淡淡的,眼眉疏落,不带什么波澜。
“那你尽管发脾气,别憋着,闹大了他们会禀报我的。”
都什么跟什么。
“但是药不能不喝。”江眠带着笑走了。
留下静默的宴知行,和从暗处现身的崔九。
主仆两半晌无言。宴知行抬手按了按颞骨前关,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来。
崔九小心翼翼道:“公子,威远侯此人……”
宴知行冷冷:“言行无状,胆大张狂。”
崔九一下子没了声,眼珠子安静地看着地面。
“说什么都信。好骗。”
“……”
崔九换了个话头,“那我们现在是……?”
“等着吧,要是将我送回教坊,刚好半路装作被劫走,和公主府撇开关系。”
咽了咽喉头,崔九:“若是,我是说如果,如果威远侯要保章公子呢?”
宴知行一时间没说话,低头去看那个被江眠拿进来的手炉,伸手探了探,暖气一阵阵的往上冒,蒸着他惯常捂不热的指节。
“簪子。”宴知行对崔九伸手,崔九立刻将头上的木钗拔出双手奉上。
打开手炉,里面还是银亮亮的崭新一片,宴知行用木簪将隔热的烟灰拨开,露出一截暗燃的炭来,表面覆着一层白色银霜,无烟亦无味。是最少见的银骨炭。
手炉是江眠的,内里的炭火竟也是为他准备的品级。
他却随手给了“章怀闵”。
宴知行深吸一口气,却不太吐得出来。
“若是要保,那便把福安接进来。”
崔九:“?”
在手炉上方动作一阵,手也跟着暖了起来,宴知行将簪子还给崔九,看了外间一眼,淡淡道:“这里的仆佣太吵,用不惯。”
往日这院里的欢闹都在外间,内里是绝对安静的。
江眠不来还好,来晃了一遭,说话又快小动作又多,彷佛将那烦人的闹腾也带了进来。
人一走,不闹了,但空落的屋子反倒被衬出了两分平日未觉的冷清来。
果然烦人。
*
“今晚不吃糖醋排骨了,都几天了,你不腻的啊?”
“不腻。我就想吃个排骨,你又不和我与小侯爷用饭,你反对干嘛?”
“吃吃吃,你脑子里只有吃。”
“哼,说得你不是一样,回回出门都往杏花楼拐……”
如意和承吉又在拌嘴。
江眠走在前面,人出来了,神思却彷佛还留在身后。
回头遥遥看了眼侧院,又看一眼吵得叉起腰来的如意承吉,江眠摇了摇头。
吵吵闹闹的。
全然不似侧院里的清幽。
那位公子,很安静。
和他想得不差,性子有些孤傲。
他看他总是有些不大对的感触在。
离得近了,又说过了话,这种感受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有点愈演愈烈。
吵了半路,如意回周娘子的院子,好不易同他们分开了。
江眠扇骨拍着手心,忽然回头,问承吉:“你觉得章公子如何?”
承吉还在气恼自己方才斗嘴没发挥好,被猛的一问,愣头愣脑:“什么如何?”
江眠默了默:“你会……觉得他好看吗?”
承吉更懵了,“好看?病成那样?!”
“……”
罢了。果然是他不对劲。
可能他是有点变态吧。
*
江眠踩过的那枚桂圆核被崔九找到了,捏起来细瞧,崔九吃了一惊。
圆圆滚滚,和他丢出去前不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无差别。
崔九;“……”
宴知行:“……”
宴知行缓缓看向崔九,崔九急急道:“我真看见小侯爷踩上面过的,绝不会错!”
宴知行:“我不瞎。”
崔九:“……”
“丢地上。”
崔九照做了。
宴知行抬了抬下巴,“来,你踩着走一遍,不要运功。”
崔九:“…………”
5. 教坊司乐
崔九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把自己精选的那颗桂圆核从地上扒拉了起来,捧给宴知行过目。
男子的体重很轻易就将这么一颗果核压碎开来,裂纹里迸出微黄的核心。
宴知行伸手拿过,只是轻轻那么一踩,果核整个都扁了。
崔九今年十九,已经是他第九任暗卫首领,一身功夫是从小苦训出的,哪怕不运功,手脚上的基本功也远非常人可比……但仍旧摔了。
江眠一个娇养的宗室子论身手万不可能同崔九相提并论。
且他身量也不比崔九矮。
捏着那枚碎裂的果核在眼前转了又转,宴知行:“对你来说,他还有别的什么异样之处吗?”
话落又添一句,“好好想。”
崔九从第一面起细细思量,来回盘了数遍,仔细答复道:“暂无别处。”
宴知行换了个话头,“就你所知,马匹受惊,有能瞬息让马儿安静的御马术吗?就是前一秒还在疯跑,人一旦挨到了马,马就安静了的奇术。”
“……闻所未闻。”
那颗果核又在指尖转了一圈。
日光透过碎裂的缝隙,落进宴知行那双黝黑的眸子里瞬息便沉了底,好似从未存在过。
奇怪的御马术。
解释不通的完好果核。
还有头顶,消失不见的命线。
自打遇见,这人身上的古怪是越来越多。
苍白的脸上牵起一抹笑意,
威远侯,江眠,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
承吉这晚没有吃到原定的糖醋排骨,倒不是如意对周娘子打小报告勒令厨房不准继续做的缘故,而是江眠在宅子里待不住,午间外出打探消息的成祥一回来,见护卫的人手齐备,心血来潮就又往外跑了。
其实江眠也不想的。
但一坐下,思绪总是无端往那位公子身上飘。
喝本地新买的茶,想着对方低头喝水的模样,一举一动都板板正正的,像是拿量尺规范过,举手投足皆是挑不出错的合度得宜。
和承吉说话,想到他对章公子的评价,江眠脑子里时不时就蹦出一两句反驳,怎么会不好看?眼眉五官分明那么标志,是病着人也清瘦,但底子是跑不掉的,更何况举止还那么得体文雅,身量也高……
成祥来汇报,又想到对方说在教坊里日日鞭子不落,背上扎针的时候是看过的,没有鞭痕,那会不会集中在腿上膝弯,还需要处理吗?不然还是让万太医再去看看?
如此种种,只要一起头,思绪就能漫延出五里地去。
但思来想去,最后都汇聚成同一种冲动:他还想见他。
哪怕随便说两句话,喝一盏茶,又抑或和前几回一样只是在窗外静静地站着,从支起的窗户缝隙得以窥见数面真容。
这个念头一动,思想便更如陷进了某种泥淖,越想越真,越想越收不住。
明明人还在主院,满身满心却如同一张细密的丝网,铺天盖地全缠在了偏院上头
江眠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
清心寡欲了百来年,临了发现自己竟可能是个色鬼?
江眠接受无能。
坐不住,也不愿脑子乱七八糟的时候贸贸然去偏院,表现得像个登徒子一般。
江眠决定用事情解决事情,留下来不对,他走还不成吗!
去外间看看新鲜东西,换换脑子。
在苏州待了一段时间,天气已经比他们初来时转暖了不少,街上来回的冷风渐渐柔和,愈来愈多的人也愿意上街走动,各家茶坊酒肆内人头攒动。
承吉虎头帽都脱了,就坐那侧马车的车帘也被他高高掀起,对着车外街景张头探脑。
拌嘴二人组这个时候又变得极为和谐,凑一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成祥抱着自己的剑仍旧缄默坐在另一侧,只时不时提醒他们将车帘放低些,别把内里的热气全给放跑咯。
“对了,我们先去哪儿?”马车驶入主街,承吉问道。
江眠想了下:“松墨斋吧,买点当地的笔墨,一部分拿来写家信,一部分寄回府。”
章公子爱写小篆,也可以买套合用的兼毫笔给他。
如意也转过了头,满眼期待,“晚间去哪里用饭呢?”
江眠:“今天不去杏花楼。”
如意瘪了瘪嘴巴,承吉幸灾乐祸地偷笑,江眠考虑一霎,提议道:“去清风楼赏乐如何?前些时日错过的花朝节据说就在里面办的演出,还有江浙的名家登台,楼里寻常供着俗乐,和教坊往来密切,不少大家都在清风楼有固定的登台日子。”
承吉:“好哇好哇,教坊伎楼前些时日在查案,最近又在重修烧毁部分,不知哪日才能重开,况且我听闻清风楼里很有几道知名的特色,八宝鸭、参糟鱼啊,吃食上伎楼可赶不上。”
成祥:“口水流下来了。”
承吉懵了下,反手就去擦,手背刚触到嘴角,只感觉皮肤一片干燥。
“你诌我!”承吉瞪眼。
成祥面不改色:“我又没报你名字,提醒如意呢。”
“啊啊臭脸鬼!”
见势不对如意赶紧闪身避开,往外坐的功夫还不忘拽着江眠一道挪远些,颇有种只要挨不着她,同伴们打死都不关己事的松弛感。
承吉还没碰到成祥,被反拧手臂一把按住,活像只被按住外壳的螃蟹,手脚不停地扑腾就是动不了分毫。
“少爷你看他!”承吉喊江眠。
成祥还是淡淡的:“是你先动手的。”
如意拱火:“我看见你先动手的,我作证。”
江眠:“我也看见了。”
“少爷!!!”
螃蟹扑腾得更有活力了。
啊,少年人就是好,多活泼!
松墨斋里自己用的纸笔好选,送回府的也容易,最贵的来两套,最耐造的来两套,最漂亮的洒金撒银、本地特色生熟宣纸和带香气的花笺通通都打包,成年人ALLIN!
换到给章公子的江眠犯了难,这套太贵重,那套不实用,丑货别往他眼前凑……一连拒了数十套,掌柜跑上跑下地拿货额头都发了汗。
一旁的如意若有所思看向承吉,只收获一双清澈的眼睛,如意翻了个白眼。
如意扭头看成祥,恰对方也看过来,眼神一碰,彼此心照不宣地又错开。
如意:“有好的只管拿出来,但凡我们少爷看上的,都要。”
掌柜擦汗连连赔笑:“省得省得,小的省得的。”
从库房里挖出一套碧玉的兼毫,笔身根根翠绿,尖端持笔处又贴心地包了木材,不至于持握凉意沁手。
君子如玉,温润而泽。(1)
江眠瞬间想到了对方持笔写字的模样,微微垂着眼,低头,背脊却仍旧是直的,但不绷,双肩自然坠下,好似他生来便有如此风骨。
不算是顶尖的碧玉,笔身易碎不实用,普通的学子看不上,贵人又嫌玉质次了。
刚好成全了他,像是不经意看到了买来送人的。
江眠要了这套笔。
他们日子赶得巧,今日清风楼里载歌载舞,且都是苏州叫得出名字的角儿。
鼓点急促,舞娘赤色的裙摆急旋,如柳腰肢越转越低,数条系在手臂肩膀的丝带跟着一齐飘摇,转成数个相叠的同心圆,流光幻色美不胜收。
承吉如意看迷了眼,手头的吃食都不往嘴里放了,江眠听着满堂的喝彩,一舞毕也跟着赏钱。
吴侬软语苏州小调,优伶抱着琵琶边弹边唱;只一张古筝,青衫男子弹得铮铮金鸣,气势斐然,江眠听进去了,着人多赏了些。
离开的时候被一婢子拦了路,说他赏钱厚,她家公子有意相邀,愿额外为他再奏一曲。
江眠扇骨点了点手心,酒楼遍布的烛光照得他眼眸灿灿,略一思量,道:“带路。”
谁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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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这却成了这晚上最糟糕的决定,江眠动了大气,清风楼全数掌柜尽皆飞奔到了雅阁,挨个的说好话叠声致歉,不仅要退饭钱,说到最后赏钱也愿意替江眠一并包了,只求贵人息怒。
理说不通,兼之他也不是为了几个钱,他是……
江眠拂袖而去。
当夜便做了梦。
当季新摘的洞庭湖碧螺春沏在甜白瓷的盖碗里,滚沸的水一浇,花香四溢,用瓷盖轻轻拨开浮沫,满杯茶毫浸出春天的万顷碧波。
伴着舒缓的筝乐,江眠浅啜一口,寻思着该给长公主也寄些好的品品,耳边乐工低沉的嗓音问他,“茶可还合您的口味?”
江眠刚说了个不错,身边烛光一黯,一只手来接茶盏,却过界地覆到了他的手腕之上。
江眠冷冷抬眼,一身青衫的伎人笑容可掬,又凑近了几分,吐息都要擦到他脸上,低声道:“贵人方才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人呢……”
胡说,他看的分明是古筝!
“古筝有什么好看的?坊间都传小侯爷一直留着那个书生,难道是因为喜欢听古琴吗?某不止擅筝,古琴也是弹得来的,小侯爷不如也听听?”
手腕上的手指慢条斯理往他袖口里钻,力道不重,就虚虚搭着,但撩拨的意味已无需多加说明。
“还是侯爷其实不喜男子,是某会错了意?”
江眠勃然变色。
“侯爷不喜男子吗?”
俄而手腕上的手变了一只,指腹带着厚厚的琴茧,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握着他。
眼前的脸也变了一幅,苍白,带着病态的惨色,神态却没有分毫献媚之色,淡粉的唇开阖道:“我以为你透过这张筝在想我弹古琴的样子……”
江眠张口无言。
喉头一阵阵地发干。
“怎么不说话?”
对方稍稍靠近了些,身上的熏香也从纯然的甜,变作幽微的香气夹着一丝挥不去的苦涩。
江眠一下子不会动了。
手腕上的指腹重一下轻一下的摩拭,茧子擦着皮肤带出一种难耐的痒意,慢慢往上,握到小臂,江眠整个背脊都是麻的,微微吐了口气,滚烫。
“怎么不推开了?”那张脸再凑近,嘴唇开开合合,江眠能看到内里雪白的牙齿和同样淡色的舌。不知道吸一下会不会变红。
随着距离的拉近,吐息交织一处,不分彼此,江眠整个人都被烫得滚沸了起来。
就在要压实的前一刻,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停了下来,嘴角牵出一个浅笑,“口是心非。”说着,往下看去。
江眠跟着他视线一道,往下,看到了柿色的下摆高高地撑了起来……
“!”
江眠惊醒。
喘着气,满头满背的汗。
是梦啊。
还没喘匀气来,鼻尖蓦地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腥,江眠整个人为之一僵。
拉开被子往下看了眼,江眠就这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了许久这个姿势,等再有所动作,慢慢慢地将棉被拉过头顶,满脸菜色地用被子将整个都埋住。
他是个色鬼。
他知道了。
清心寡欲百来年,一朝成过往。
*
用早饭的时候,人还是有点恍惚,如意来报的时候,江眠第一遍甚至没听清。
“什么?”
如意:“教坊右司乐孔韵,并教坊右韶舞登门拜访。”
教坊主管为奉銮,官职正九品。
其下分设左右司乐、左右韶舞辅助奉銮协理教坊事物,无品阶。
江眠第一时间想到了久留府中的章怀闵,“拜访理由?”
“昨日清风楼中乐工僭越,以右司乐为首,登门代教坊向侯爷赔罪。”
“……”呵。
“倒是给了他们个借口。”
木筷搅着清粥,想到什么,江眠忽的打开了胃口,愉悦道,“见。”
6. 外室子
宴知行得知教坊上门的消息时,也在用早饭。
一碗不落地喝了一天补气中药,宴知行脸色极差,心情不愉,胃口也败坏得厉害。
一碗清粥半天喝不下,在这府中吃得还尚可的高汤牛肉包也味同嚼蜡。
深深深吸气,吐出,宴知行强迫自己吃。
不吃一时爽,事后只会加倍地难受,他的身体他还是清楚的。
忽而想到了江眠说要决定自己去处的豪言,夹小菜的动作一滞,哑然失笑。
他这个正主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的活头,威远侯竟然还敢把注压到自己这一派,真是不知死活,也不怕日后被哪个上位的哥哥弟弟记恨。
这个念头一起,更是什么胃口都没了。
宴知行放了筷子。
往自己头上看了眼。
那里悬着一根鲜红的实线。
哦不,小时候是一根,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医都说他活不过弱冠,它已经短得不能用根来形容,已经像是他不知何时就会结束的一生,短得快缩成一个红点了。
宴知行伸手去捉,如同往日千百次一般,手毫不费劲地就穿透了虚空中的红线。
它不是真实存在的。
它只有自己看得见。
宴知行清楚。
他从小就能看见每个人的命线,年轻的人长,年长的人短,即将去世的人命线在最后时刻便会消失。
他见过那种消失,不止一次的。
小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同母后说,还被当成招了邪祟,宫中找人来做过道场。
当时黄色的符纸漫天飞舞,香灰在空气中弥漫,宴知行感觉很不舒服,又咳又吐了一整天。
道场做完,宴知行还是看得见,但是在母后殷切的目光中,被询问还能不能看见,他最终摇了摇头。
过后这便成了他自己的秘密。
忘记了是哪天,有个宫侍头上的红线蓦的忽隐忽现,不出半日,就犯错被打死了。
宴知行撞见了全程,看见那根红线飞快地缩短直至消失,这才知道死人头上才是干净的,而他和母后头上的红线都很短……当夜便吓病了。
再后来他用了很多时间去观察,慢慢懂了这根线的特性。
从小到大父皇和外家舅舅们都誓要治好他带的胎毒,名医找了一茬又一茬,道士和尚的,也没有少宣进宫——但宴知行从没见过自己的命线变长。
不过都叫命线了,人是拧不过命的,这就是他既定的道路吧。
忽然又想到了江眠,他头上一片空白,却在自己眼前活蹦乱跳地蹦跶到了今日。
且丝毫没有任何殒命的征兆。
很怪。活像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想不通,并二指按了按眉心,窗户蓦的轻微扣响两声。
宴知行:“进。”
侧面的窗户被推开,昨日回去打探消息的崔九轻手轻脚翻了进来。
同室内值守的暗卫交接过,崔九换下了人。
宴知行:“宅子那边如何了?”
崔九行过一礼,回道:“一切无有异样。这几日也没人来查。章公子身上的伤好多了,已经能下床走动。福安忧心公子您的起居,让我务必带话,希望前来您身边侍奉。”
“对了,我进府的时候,看见教坊来了人,这次不同于往常来的教坊协同官,看装扮,该是左右司乐或者韶舞中的两位,在府门前递了拜帖。”
宴知行:“江眠还是不见?”
崔九:“不,威远侯身边的那个婢子亲自出面将人迎进了门,这次怕是要见了。”
“也好。”
既早晚都会见。还不如赶早。
崔九嘴唇动了动,低头道,“还有一事有关于章公子,属下不知该不该报。”
宴知行恹恹的眸子终于有了少许的转动,缓慢眨了下眼,“报。”
“章公子是福安贴身伺候的,我回来之前,福安拉着我说,感觉章公子不太对劲,治病不积极,饭食也用得很少,依他所见,章公子怕是有心事。但章大人一家都已经伏法,全家只剩了章公子,他说不好自己的感觉是对的,还是只是人经历了大变故后的常态。”
宴知行手指在桌子上点了几下。
“怀闵不是外向的人,说是家中巨变造成的,能说得通。”
“但福安自小跟着我,没影的事他不会报与你,恐怕还有他没说完的反常之处。”
宴知行很快得出结论,“福安是想我亲自见一见怀闵。”
崔九:“福安最后确实说:若是公子能来看看,最好。”
但他们现在被困在了威远侯的宅子里。
想走也还需费一番谋划。
宴知行垂目,又给出了一个法子,“或者让福安进府,让他仔细同我交代反常之处。”
说完沉沉的眸子又转了下,怏怏道:“你去看看威远侯是怎么应对教坊的,章怀闵已经脱了罪,他也强留了我这么久,是该有个说法了。”
崔九领命离开。
静坐了好半晌,宴知行烦闷地将放下的筷子再度拾起。
淡色的嘴唇因着不快紧紧绷了起来。
吃吧。
不吃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事。
吃。
*
待客的厅堂里,进门时尚还熹微的晨光眼下已经大亮,拢在屋檐上的团团雾气早已被数道金光穿透,洒在她们精巧的绣鞋旁,斑驳了一地春光。
苏州教坊右司乐——孔韵此刻的心情却不似这晴好的春日明媚。
她同教坊右韶舞自进门起,在此已经坐足了整半个时辰,迎她们进门的婢子生得一张圆脸,瞧起来极喜气,言谈举止却带着高门大户的专断,来之前准备做得足足,带了数个沉甸甸的送礼荷包,但这婢子头上簪金,耳挂玛瑙,鲜妍的褙子上秀满了一整幅精工苏绣,缕缕丝线在日头下折出来的光都晃得人心慌,必定是威远侯身边侍奉之人,这本该送出去探路的荷包也就拿不出手了。
她安排她们在此等待后,便一去不回。
孔韵同右韶舞站起身张望了两次,便有下人们前来询问是否有不周之处,哪怕她们连连否认,厅内的茶水同果盘都连着换过两遭,伺候得极为妥帖,倒叫她们不好妄动,显得轻浮有失礼数。
“坐着吧,侯爷不见我们也急不来。”杯盖撇着浮沫,右韶舞倒是洒脱。
孔韵深吸一口气,她怎么可能不急。
威远侯扣了章怀闵,管着章怀闵的左司乐连同章怀闵直属的色长都一并在那场大火里丧了命,后续州府差吏来查,通盘下来,教坊所有同章怀闵有干系的在火中悉数殒命,找来找去,教坊上下最后竟是连一个能熟识辨认章怀闵的都找不出。
这就够叫人心惊的了!
剩下的三个韶舞司乐皆对此事避之不及,谁能想到昨日她手下乐工不安分,开罪了威远侯,一大早奉銮便将自己叫了过去,借着这个由头,将上门赔罪连同要人的棘手事,一股脑砸到了她头上。
右韶舞作为此行协同,事不关己自能从容,她却是实打实的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听闻那日冲撞威远侯的差吏全都领了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她一个无品无阶的教坊司乐,又能生受威远侯几鞭子呢?!
焦灼煎熬如一把文火点在肺腑里,孔韵就这样小口小口啜饮完一整盏茶,刻漏往上挪了一个大刻度,久久不见的如意方姗姗来迟。
“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侯爷被你们教坊伎人污了衣袍的事迟迟没个说法,本身就憋着口气,昨日又被那不长眼的乐工僭越冒犯,动了大怒,眼下可没什么好声气。你们此行要是真心地道歉赔罪,那也还罢;若是要在我公主府的地界耍小聪明、逞威风,可就休怪我家家将的刀剑无眼。”
伴随着清脆的嗓音,领路的如意俏脸微微回转,眼中警告的寒芒一闪即逝。
孔韵还待保证几句,如意却没有给她们这个开口的机会,脚下一定左手往前递出,“到了,孔司乐、右韶舞,请吧。”
还没进门,便见得厅堂外围站满了佩剑的家将,一个个虎背熊腰目露精光。
孔韵连同韶舞瞬间收了打量的眼神,只盯着自己脚下,进了门认真见礼,起身这才瞧清了上位的威远侯,江眠。
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目如寒星肤白唇红,若是没有歪斜着身子坐在椅子上,耷着眼皮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来回地睨她们,孔韵脸上的笑意都会坦然许多,不若眼下局促。
但到底是教坊老人了,定了定神,孔韵张嘴便是赔罪。
首要说的自然是那幌子,昨日得罪江眠的教坊乐工,一套套的赔礼词不论,昨日的开销打赏教坊通通包下的同时,还额外再奉上五百金给江眠压惊,望他海涵。
承吉接过第一个匣子,打开来捧到威远侯眼前,江眠的眼神只往上搭了下,便轻飘飘地挪开了去,不置可否。
孔韵心头打鼓,脸上仍旧堆满了笑,说起那身被糟蹋了的衣袍。
又一个大些的匣子被递了上去,承吉打开一瞧,看向如意,如意立即上前同他一道清点,内里没有金银,却放着一张张面额不菲的银票,两人点过对齐数目,承吉在江眠耳边低语了几句。
前些时日胡乱开口喊的五千金,教坊全送来了不说,还又往里添了些给他消火。
江眠一下子坐直了身,承吉将匣子捧到他跟前,江眠当着孔韵的面一把抓出银票一张一张地点过,讶异道:“五千五百金,比原报的还多出五百金?教坊的钱果然是大风刮来的。”
银票往匣子里一丢,江眠笑得促狭,“如此看来教坊也不是真穷啊。”
看着那随意丢掷的动作,孔韵又将嘴角竭力往上提了提,“侯爷说笑了,哪里会有大风刮来的银钱,只不过是我教坊的不是,不论价高几何,都不能让侯爷吃了暗亏不是?自当我教坊一力承当。”
江眠哼笑,脸上笑意更浓,直瞅得孔韵背脊发毛道:“说得好,衣袍的事情了了,那就该说说章怀闵了,他冲撞我的事教坊怎么说?”
“他本是罪籍没入教坊,还尚未调教好,便在外冲撞了侯爷,要打要罚都是应该的。”
“好!”江眠忽然一拍手:“这么说,我怎么罚他教坊都认?”
孔韵对上那言笑晏晏的脸孔,心也开始乱跳,“侯爷贵为宗室子,又岂会胡乱责处,教坊自是全听侯爷的。”
江眠却对这顶高帽过耳不闻,扭头看向如意,如意抬高手拍了拍,“呈上来。”
须臾一仆佣捧着个木盘快步上前,跪在江眠侧下,将木盘高高举过头顶。
孔韵瞥了一眼,却见是一捧雪白麻布……怎么那么像中衣……还没来得及细想,江眠身边的成祥上前,抓起那一团丢在地上,随着布料的舒展孔韵瞳仁骤然收缩。
确乎是一件中衣,就是上面零零散散的多了许多条深褐色痕迹,像是……像是……
江眠:“这是一件血衣。”
“!”
“原本我也不想的,孰料他身子骨那么弱,抽了十鞭子,晚上连夜高烧,人就没了。”
语气仍是轻描淡写的,但孔韵看着脚下破烂的中衣,和上面已经发乌发黑的血渍,还有抽得破烂染血的布料缺口,鼻息间彷佛已经嗅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腥甜气息,肺腑内顿时翻涌起阵阵呕意,搅得她人都木了。
江眠:“尸身就不好抬上来了,要看一会儿也可以带你们去,上面的十鞭子需要数数吗?成祥。”
刚唤得一声,孔韵这才像是如梦初醒,蓦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抚着胸口惊魂未定,“不不,不用,不用劳烦侯爷了。”说完没忍住,头撇向一侧捂着嘴连连干呕了好几下。
和她同来的韶舞反应快些,在听到血衣的时候已经退远了去。
但此刻也是面如菜色,神情怔怔。
江眠:“我这人虽认死理了些,但一贯不爱占人便宜,既是在我府里没的,不若你们将这乐工的身契籍契卖与我公主府,你们今日的赔礼我全数退还不说,还能再陪一笔银子当赎身钱给教坊,如何?”
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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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语窒。
江眠:“若是官府来验,也不过是一具尸身,造册登记了事,教坊赔了我这么一大笔不说,近日火灾重建的开支也不小吧?不若我们互相卖个好,大事化小可否?”
孔韵张了几次嘴,上下牙关都有些打颤道,“他、他都没了,侯爷缘何还要再花费银钱?”
江眠脸色却陡然一沉,气势慑人站起,“明知故问!哪怕他该死,我也是正当罚下去,宗室子打死人是什么好听的事吗?!官府来验必然造册,再传回都城与北疆,谁知道苏州官场能编排成什么样子?长公主府同江家向来偏安一隅,若是被人拿了由头煽风点火……你还要我说下去吗?”
“妾身不敢。”
孔韵扑通跪下,连着身后的人也跪成一片。
江眠不耐烦地踱步,“行了,事已至此,就说卖不卖吧?”
“妾、妾身……”孔韵脑子一团乱,奉銮交代的话和眼前的血衣交织,舌头也打了结。
“教坊向来见钱眼开,如今还能转了性?不会是你们对我记恨于心,想拿着这人出去传些什么对我不利的话吧?”
“妾身不敢!”
“那就把身契籍契卖来,多给你们五百金。”
“侯爷……”
江眠挑了挑下巴,抱手道,“一千金。”
孔韵额上汗出如豆,头顶声音愈发不耐烦,“怎么,如今教坊胃口这么大,还想狠宰我一笔不成?!”
“教坊不敢!”
“多少?说。”
“侯爷!”孔韵猛的整个身体前伏,行了个跪拜大礼,颤声道:“并非妾身不愿,也非教坊坐地起价,实在是这人并非我手下乐工,若需决定去留,还需奉銮做主,请容我回教坊禀报。”
江眠脚步一定,笑了。
“左司乐丧命火中后,他手下的乐工悉数都暂由你代管,你同我说章怀闵不是你手下乐工?”
孔韵脸瞬间又白了一层,还欲再辩,却听得头顶的声音陡然松缓,“行了起来吧。”
“尸身要去看看吗?”
孔韵心头打鼓,七上八下的,“若、若是府中方便,我等自然……”
话被头顶又一声讥笑打断,江眠施施然坐回了椅子上,“好了,骗你们的。人还好好在我府上呢,自然也没有什么尸身能给你们查验。”
啊?
“紧张什么,一茬一茬的协同官来我府上耍嘴皮子哭穷,就不许我开个玩笑?”
玩笑?!
孔韵是真回不过神,伏在地上的身子冰冷,脑子也木讷得紧。
不会起来后又翻脸吧?天爷耶,这贵人到底是个什么脾性?!
她不起来,如意却过来不由分说将她拽起了身,塞进了一旁的椅子里,一坐下,孔韵这才发现自己脚趴手软,差点没坐稳从椅子上滑下去。
等右韶舞也入座,下人奉了茶,喝得几口定神,再抬头,江眠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孔韵却每看一眼心都惊跳得厉害。
但该说的还是得说下去,“既是侯爷玩笑之语,那妾身们就当没听过,哈,哈哈,那章怀闵他可否……”
江眠笑着道:“打死是假,想买他却是真的。”
孔韵的假笑也僵住了,须臾又竭力堆笑,“侯爷可还是想惩处于他?若是想罚,却也不必破费,如何责备教坊都是认的。”
“不卖是吧,听出来了。”
孔韵心头咯噔空跳一拍。
江眠:“不惩处。这人我带回来养了这么多日,上好的药材都填进去不少,还是我从府中带来的老太医日日看诊。如意。”
如意从手中摸出来一张清单递给孔韵,孔韵打开一看,当头就是百年老山参一株,竟是一份药材清单,越往后看越是心惊,都是市面上要价不菲的好药。
“就这样也还没好透呢,司乐可知我的意思?”
“妾、妾身愚笨。”
江眠叹了口气,正身敛容道,“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人我看上了,想弄来当个外室,开价吧。”
如意:“?”
成祥:“?”
树上挂着的崔九:“?!”
孔韵呆呆看着江眠,“啊???”
江眠笑:“这个司乐也做不了主?”
“妾身,妾还需回教坊,待容禀奉銮……”
“哼!”
啪的一声盖碗被扣在盏拖中,发出好大一声碰响,孔韵肩头一缩,下意识就想跪,刚有动作,手臂却死死被身侧如意扣住,动弹不得。
江眠面无表情道:“去岁秋,孔司乐曾携数位乐工舞伶前去周边镇上江员外家,为其老母贺寿演奏,员外于场上看中一舞姬,当场重金购下,舞姬当夜便随员外回府,后续身契籍契办理也并未回过教坊。”
“州府到镇上来回怎么都得半天,那个时候司乐怎么不需要向奉銮禀报?”
“去岁春,司乐手下一琵琶乐工被通判侄儿看上……”
“前岁冬……”
“乃至昨日开罪于我的乐工,也说只要我喜欢,一笔银子就能带他回府,桩桩件件,司乐还有什么可诡辩的吗?”
孔韵汗出如浆,瞠目结舌。
江眠站起身,如玉的脸上无甚表情,却分毫不损其赫赫威势,“章公子同我说他入教坊一事颇有蹊跷,原本我还不信。而今死的不卖,活的倒是也不卖,却不由得我不多想了。”
眼神一落,点在孔韵身上,孔韵只觉一阵寒气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江眠:“教坊司乐,韶舞。”
目光往后落,韶舞身边无人看顾,倒是扑腾一声跪了下去。
江眠:“无品无阶之人,为难你们也没什么意思。”
“一州教坊奉銮,不过也只是个九品小官,早不来,晚也不来,莫不是还等我去教坊拎他出来?下一次,不是你们奉銮亲来,就得是章怀闵的身契籍契前来,再搞些不相关的人堵门,那便休怪我带人打上教坊,可听清了?”
说完一拂袖,江眠冷冷道:“如意,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