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学廨舍内，一老一少正坐在棋枰两侧对弈。
老者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书卷气十足，正是朱学正。年少的则二十出头，锦衣华服，眉宇间带着矜傲，但谈吐间对朱学正倒是颇为敬重。
两人正聊着即将到来的雅集联棋。
朱学正屈指算来：“渭州城内数得着的围棋好手，不过十数人，若论联棋最值得我二人小心的，也就令尊和知州这一组了。”
“哈哈哈不错，知州棋风老辣，家父算路精深，他二人联合之下，已经连续两年在雅集夺魁了，确实难缠。”
“总是他二人拔得头筹，实在无趣，今年我们不如以稳制乱，杀杀他俩的锐气。”
锦衣青年道：“怕是不妥，不如以快打快，搅乱局面。”
正争论间，门役来报有人求见。
二人原本漫不经心，但听到“宁输数子，勿失一先”，神情骤然一变，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句话精辟地概括了围棋中“先手”的重要性，能说出这八个字的人，必定深谙棋理。
朱学正语气急切：“快请人进来，切不可慢待了！”
黄时羽正等在州学门外，不多时，门役便小跑着回来，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朱学正，黄娘子来了。”门役恭恭敬敬地引她入内。
一老一少皆愣怔在座，他们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个年轻女子？
“朱学正。”黄时羽对着老者一礼。
朱学正从吃惊中站起身来，介绍道：“黄娘子不必客气，这位是渭州通判之子，卞衙内。”
三人寒暄几句，待黄时羽落座，朱学正便直奔主题：“黄娘子棋理高深，不知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唯有几点心得：老鼠偷油一路点，方朔偷桃一路尖。”黄时羽信口道来，朱学正越听眼睛越亮，“金鸡独立胀死牛，软征一招佛归殿。”
这几句棋谚总结了几种常见复杂手筋，在紧要之处下出妙着，使己方的棋变得有利，或使对方难于应对。
两人闻言撤去原先的残局，在棋盘上摆出棋形，依黄时羽所言进行攻防，落子声琤琤。
手筋的着法经历数百年的研究、计算严谨，掌握这些技巧，能快速提升对杀的能力。
相当于用大学高数的公式，去解高考数学最后一个大题，简直降维打击，无往而不利。
“妙哉，妙哉！”朱学正喜溢眉梢，“黄娘子请继续。”
黄时羽犹豫了一下，决定对不起先贤张拟，借用其著作《棋经十三篇》中的名言道：“路虚而无眼，则先觑。无害于他棋，则做劫。”
这句针对布局和中盘的战斗，意思是如果发现对方棋形薄弱且无眼，可先试探，不会对其他棋子造成负面影响，则可以考虑发起劫争。
两人细细琢磨，深以为然。
黄时羽见二人神色，继续道：“恋子以求生，不若弃子而取势；无事而强行，不若因之而自补。”
这两句则从局部战斗，转向着眼于大局，强调舍弃眼前利益，以换取更大的战略优势，强行推进不如巩固自身，等待良机。
“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
……
茶雾袅袅，棋子满枰。
朱学正和卞衙内早已听得眼迷心荡。
北宋至现代相隔千年，期间大师不断、国手辈出，经过无数棋手的总结，对棋理的研究早已推到了极致。
加上黄时羽冠绝现代的棋力，对棋局的见解完全碾压二人。
刚开始朱学正还摆棋演练，到了后面完全是黄时羽一人独断。
从死活之精要，谈到中盘战斗节奏，精妙见解让朱学正频频点头，卞衙内也从最初的不以为意逐渐正色。
黄时羽口若悬河，演示了AlphaGo时代的几个新定式，完全颠覆了二人对于角图的认知。
朱学正心潮澎湃，扬眉抚掌：“黄娘子真知灼见，实在让人醍醐灌顶！”
三人谈得投机，气氛渐渐热络，聊到酣处，黄时羽喝了口茶继续道：“正所谓金角银边草肚皮……”
这是一句现代棋手耳熟能详的谚语，意思是角部价值最高，边上次之，中腹最差。
此言一出，朱学正与卞衙内同时变了脸色。
卞衙内沉声反驳道：“高者在腹，中者占角，下者在边，此棋家之常然。黄娘子此言，岂不是本末倒置？”
朱学正也连连点头，附和卞衙内的说法：“角部空间狭小，变化有限，如何能与辽阔的中腹相比？”
黄时羽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古代围棋采用的是座子制，即开局前先在角部四个星位各摆上黑白两子，这极大地限制了布局的自由，导致棋手更注重局部缠斗，中腹的价值被空前强调。
这才有了北宋棋坛的主流观点，即一流棋手占腹地，二流棋手占角部，三流棋手占边路。
而“金角银边草肚皮”则建立在现代围棋取消座子制、空枰开局的基础之上，两种规则体系下，边角与中腹的重要性自然大相径庭。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黄时羽心念电转，自己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高者在腹，自是棋家至理，我并无异议。”她定了定神，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只是，中腹的价值，究竟是被天然赋予的，还是被座子逼出来的？”
卞衙内皱眉道：“座子自两汉以来沿袭千年，天下棋手皆以此为纲，何来‘逼’字一说？”
黄时羽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盘角部轻轻一点：“若无座子，开局空枰，双方必先抢占角部。因为角部有两条边线为屏障，围空效率最高，边次之，腹最末，这便是‘金角银边草肚皮’的由来。”
她将棋子放回棋盒，续道：“但座子制下，四个星位已预先布有两黑两白，角部的争夺从一开始便被强行摊平。”
朱学正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卞衙内却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千年以来天下棋手都下错了？大家皆是误入歧途？”
黄时羽不卑不亢：“座子制下自有一套精妙战法，我并无贬低之意。我只是说若去掉座子，围棋会呈现出另一番天地。”
“去掉座子？荒唐！”卞衙内几乎要笑出声来，“没有座子，黑白双方如何保证公平？先手占尽角部，后手岂非处处受制？”
黄时羽早已料到这一问，从容答道：“座子制的本意是限制先手优势，但千年下来，它同样限制了围棋的变化与创造力。开局四颗棋子固定，棋手被迫从一开始就进入复杂的缠斗，布局阶段的战略思考被极大压缩。”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世本·作篇》有言‘尧造围棋，丹朱善之’。围棋之道，在于‘围’而非单纯的‘战’；不在局部的一城一地，而在全局之得失。”
这番话在朱学正与卞衙内听来，无异于石破天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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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方争论了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
朱学正虽觉得黄时羽的见解离经叛道，但不得不承认，她在棋理上研究之深远，非常人所能及。
卞衙内不以为然，抱臂道：“说得天花乱坠，不过纸上谈兵。棋理再妙，终究要落在棋盘上见真章。”
他目光咄咄逼人：“小娘子大言不惭，敢不敢手谈一局，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全局之得失？”
黄时羽盈盈一笑：“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棋枰重开，两人相对而坐，卞衙内伸手便要猜先，黄时羽却轻轻摇头：“不必。”
卞衙内一愣：“怎么？”
“我执白先行，”黄时羽语气平淡，“让三子。”
卞衙内面色一沉：“你执白先行可以，但让你三子是不是太过分了？这还有什么下的必要？”
黄时羽抬眸看他，微微一笑：“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让你三子。”
一旁的朱学正愕然望向黄时羽，开口道：“黄娘子，这是否有些托大了？”
卞衙内霍然站起，怒极反笑：“你这是在侮辱我？！”
黄时羽一脸真诚：“非也，不让子的话，你在我这里走不过百手。”
卞衙内双眉倒竖，冷笑连连：“好！好！好！既然你让我三子，给我泼天的优势，我必叫你百手之内认输！”
他拂袖坐回原位，怒气冲冲地在棋盘上摆下三颗黑子，分别置于右上和左下星位、以及天元，气势汹汹，如大纛当空。
黄时羽执白左上小目守角，卞衙内执黑右下高目挂角……两人接连占了几个大场之后，黄时羽在右上小飞挂角，黑棋下一手尖顶，阻碍白棋在角上生根，再二间夹，连拆一的余裕都不给，对白棋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三十余手后，黑棋全盘有55目左右，实地大大领先。
卞衙内嘴角微扬，觉得形势大好，就算她棋圣转世、弈理通神，如此大的差距，怕是也难以翻盘。
但他显然低估了黄时羽的手段。
白棋第59手，在右上角靠了上去，如利剑出鞘，直刺黑棋最薄弱处，固若金汤的黑棋角部竟显出丝丝裂痕。
朱学正瞳孔猛然一缩，暗赞一声妙手！
卞衙内笑意瞬间凝住，面色铁青，只能被动执黑阻拦白棋，互相交换两手之后，黄时羽执白第65手——
十七之二，夹！
这一手可谓神来之笔，一套组合拳将右上黑棋角部掏空殆尽，本来因为让三子，白棋开局实地不足，如今便大大缩小了和黑棋的差距。
棋盘上你来我往，十余手后，双方形成劫争。
此劫对双方都很重要，黄时羽不惜自损两子寻找劫材。
朱学正不禁心中暗叹，这小娘子手段雷霆、态度决绝。棋盘上打劫是常有的事，却很少见到有人为了赢劫付出如此代价。
数手之后，黑棋全盘的劫材告罄。本来白棋勉强的劫，黄时羽却算清了劫材，硬是打赢了。
卞衙内额角微微冒汗，在左上角连续打吃白棋，手段强硬之极。
常理来说，优势的一方要力图把局势导向简明，而落后的一方要想方设法让局势复杂，才有可能出现转机。
卞衙内虽然在上边打劫输了，但优势依然在，现在却近乎赌命般地将棋局搅得天翻地覆。
黄时羽暗笑，这是在给自己逆转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