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刘穆想了想,“然后他们会怕你。”
朱解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走。
“怕比不怕好。”
刘穆跟上他,两人并排走在廊道里,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斜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朱解,”刘穆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一点,“你真的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你?”
朱解走了几步,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
“我在乎,但不是现在。”
刘穆侧过头,看他。
“等天下安稳了,等百姓都吃上饭了,等那些烂摊子都收拾干净了”,他顿了顿,“那时候他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他说完,从袖子里把金印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
“反正,屠宰丞相这四个字,我觉得挺好的。”
刘穆愣了一下。
“好在哪里?”
“响亮,好记。”
说完,拐进了另一条廊道,背影在转角处消失。
刘穆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新军的营地,在洛阳城外。
原本是董卓驻扎西凉军的地方,现在成了朱解自己的地盘。
三千人,都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
不要会读书的,不要手无缚鸡之力的,只要看起来够狠、饿得够久的。
朱解站在点将台上,底下三千张脸,黑压压一片。
“你们之前是干什么的?”
人群里有人出声。
“乞丐!”
“逃兵!”
“偷东西的!”
“杀过人的!”
朱解点点头。“很好。”
“现在,你们都是我的兵了。”
说完,他转身,从台子上的木架上拿起一把环首刀,随手扔到台下。
刀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钝响。
“捡起来。”
离得最近的一个壮汉愣了一下,弯腰把刀捡起来。
“砍我。”朱解说。
壮汉握着刀,手抖了一下。
“砍不砍?”朱解眯起眼睛。
壮汉咬牙,抬刀就劈。
刀还没到,朱解侧身,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
壮汉跪倒在地,整条手臂脱臼,刀掉在地上。
全场寂静。
朱解松开手,弯腰捡起刀,掂了掂。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你砍不到我。”
他把刀举起来,指着刀刃。
“因为你不知道该往哪砍。”
“脖子?胸口?胳膊?”
“你犹豫了。”
他把刀放下,看着台下的人。
“你们从今天开始,不许犹豫。”
“不许想。”
“我告诉你往哪砍,你就往哪砍。”
“砍一千遍,一万遍,砍到你闭着眼都能砍准为止。”
说完,他把刀扔回地上。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是什么训法?”
朱解转头盯着那个人。
“你说什么?”
那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朱解冷笑一声。
“你们觉得我疯了?”
没人回答。
“很好,我就是疯了。”
他转身,从台子上拿起一根绳子,上面挂着一块猪肉。
新鲜的,还在滴血。
“看见了吗?”
他把猪肉举到眼前。
“这块肉,和人的大腿肉,结构一样。”
“肌肉纤维、筋膜、动脉,都在差不多的位置。”
他拔出自己的剔骨刀,轻轻在猪肉上划了一刀。
血线沿着刀痕浮现。
“这里,是股动脉。”
“切断它,人十秒内必死。”
他又划了一刀。
“这里,是膝盖韧带。”
“割断它,人站不起来。”
台下的人开始躁动。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眼睛发亮。
朱解把刀收起来,把猪肉扔到台下。
“每个人,分一块肉。”
“今天开始,每天拿着它练。”
“三天后,我要你们闭着眼,能准确找到这两条线。”
“找不到的,滚出营地。”
他说完,从台上跳下来,往营外走。
身后,三千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哄抢那块猪肉。
三天后。
朱解再次来到营地。
人少了。
还剩两千七百多。
跑了一些,淘汰了一些。
留下的,都是手上沾过血的。
朱解让他们站成一排,每人手里拿着一块猪肉。
“闭眼。”
所有人照做。
“找股动脉。”
两千多把刀,同时刺向猪肉。
朱解走过去,一个个检查。
有人刺偏了,有人刺浅了,有人刺得太深,捅穿了。
他把这些人拉出来。
“不合格,继续练。”
留下的,不到一千。
朱解看着这些人,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
他拍拍手。
“今天开始,学第二刀。”
“颈动脉。”
他又拿出一块猪颈肉。
“这里,人最脆弱。”
“皮薄,血管浅。”
“但是,”他顿了顿,“周围全是骨头。”
“下颚、颈椎、锁骨。”
“刀要快,角度要准,不然刀会卡住。”
说完,他示范了一遍。
刀刃从猪颈肉的侧面划过,精准地切开皮肤,深入动脉,然后抽出。
整个动作,不到一秒。
台下的人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每人领一块。”
“七天后,我要看结果。”
消息传到城里,满朝哗然。
太尉崔烈在朝堂上拍着桌子骂。
“荒唐!简直荒唐!”
“他把人员当什么?屠宰场吗?!”
刘协坐在龙椅上,没说话。
崔烈看向他。
“陛下,这样下去,这支人员会变成一群屠夫!”
刘协抬起头。
“那又如何?”
崔烈愣住。
刘协看着他,声音很轻。
“朕的江山,就是被一群正人君子守丢的。”
“现在,朕想试试屠夫。”
崔烈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大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廊柱的声音。
七天后。
朱解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头活猪。
不,是两头。
还有三只羊。
他把牲口牵到点将台前,让人绑在木桩上。
“今天,实战。”
台下的人倒吸了口气。
朱解扫了他们一眼。
“怕了?”
没人回答。
“怕就对了。”
“因为你们杀的,还是猪。”
“真正上战场,对面是人。”
“人会躲,会反抗,会求饶。”
“但我告诉你们,”他顿了顿,“在我眼里,人和猪没区别。”
“都是肉。”
“都有动脉。”
“都会死。”
他拔出剔骨刀,走向那头猪。
猪在挣扎,发出尖锐的叫声。
朱解没有犹豫,一刀割下。
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猪的叫声戛然而止。
“看清楚了吗?”
台下的人点头。
“那就开始。”
“每人一刀。”
“不准失手。”
两千多人,排队上前。
有人第一刀就成功了,干净利落。
有人手抖了,刀划偏了,猪惨叫了半天才死。
朱解把这些人记下来。
“继续练。”
一个月后。
这支人员,开始有了样子。
他们不会排兵布阵,不会什么“八阵图”“鹤翼阵”。
他们只会一件事。
杀人。
朝堂上,又有人弹劾朱解。
说他把人员训练成了刽子手。
刘协让人把奏折拿下去。
“烧了。”
太监愣了一下。
“陛下,这……”
“烧了。”刘协重复了一遍。
太监不敢再问,捧着奏折退下了。
刘协坐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朱解教他的那些话。
“猪不会自己跑进屠宰场。”
“你得把它赶进去。”
“天下这些诸侯,都是猪。”
“肥的,瘦的,野的,家的。”
“但只要是猪,就逃不掉被宰的命。”
刘协睁开眼。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朱解了。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万年公主刘穆,站在宫墙外。
她听说朱解在城外训练新军,已经一个月没回城了。
她让人备了马车,出城去看。
营地里,到处都是血腥味。
不是战斗留下的,是训练留下的。
她看见士兵们在练刀,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肉。
有的是猪肉,有的是羊肉。
还有人拿着人形的木靶,上面标注了各个部位的“分割线”。
她皱起眉头。
这是人员,还是屠宰场?
朱解从营帐里走出来,看见她。
“你怎么来了?”
刘穆看着他。
“我想看看,你把人员练成了什么样。”
朱解笑了一声。
“满意吗?”
刘穆沉默了一下。
“你就不怕,这些人以后控制不住?”
朱解收起笑容。
“怕。”
“但更怕的,是他们不够狠。”
他看向那些士兵。
“董卓死了,但天下还有袁绍、曹操、袁术,刘表、孙坚等等。”
“每一个,都比董卓难对付。”
“我必须有一把刀,够快,够锋利。”
刘穆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但她知道,没有他,刘协坐不稳那张龙椅。
她叹了口气。
“你……别把自己也练成屠夫。”
朱解转过头,看她。
“我本来就是屠夫。”
说完,他转身走回营帐。
刘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他像一把刀。
越磨越锋利。
但刀,终究会伤到握刀的人。
她只希望,那一天不要来得太快。
夜风从营帐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血腥和草木灰的味道。
朱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把剔骨刀,一下一下地擦。
布是白的。
擦完还是白的。
这把刀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但他还是擦。这是他的习惯,从在屠宰场的时候就有——刀不擦,心不静。
帐外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