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对身后跟着的小黄门说:“去,把户曹的人叫来,还有,把仓曹的账本给我拿过来。”
小黄门愣了一下。“丞相,您要账本做什么……”
“问那么多干嘛,叫你去你就去。”
小黄门一溜烟跑了。
朱解重新看向城下。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
流民大概三四千人,青壮年占了一半多,剩下的是老弱妇孺。城墙有几段在战乱里垮了,城内的排水沟堵死了大半,街道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尸骨和垃圾。
他脑子里开始转。
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劳动力池子吗?
刘协是被万年公主拉着来的。
他最近喜欢往朱解这边跑,公主拦不住,索性跟着一起来。
两人走上城门楼,就看见朱解蹲在垛口边上,手里拿着一本账本,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户曹官员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刘协凑过去,小声问:“朱师父,你在算什么?”
“算肉。”
刘协:“……”
公主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朱解抬起头,把账本往那户曹官员怀里一塞。“行了,我大概清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陛下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说件事。”
刘协挺直了背。他现在已经学会了,朱解说“正好”,后面一定有事。
“开仓。”
这两个字一出来,户曹官员的脸更白了。
“丞相,仓里的粮食……”
“够。”朱解打断他,“我看过账了,够用三个月,而且我不是要白给。”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楼下的流民,看向刘协。
“陛下,你觉得,民心是什么?”
刘协想了想,认真回答:“民心是……天下之本?”
“说得像教书先生。”朱解摇摇头,“我问你,你上次吃的那块红烧肉,好不好吃?”
刘协愣了一下,点头。“好吃。”
“为什么好吃?”
“因为……”刘协皱眉,“因为朱师父你亲手做的?”
“不对。”朱解伸出一根手指,“因为你知道那头猪是怎么养大的,怎么杀的,怎么炖的。你亲眼看见过全过程,所以你吃得香。”
他顿了顿。
“民心就是这个道理。粮食白给,他们吃了就忘,下次还伸手。但要是让他们自己挣来的,那就不一样了。”
公主站在旁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朱解雷厉风行,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一早,城门口就贴出了告示。
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一半,人群开始骚动。
“以工代赈?”
“修城墙?清沟渠?”
“干活才给粮?”
有人不乐意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出来,嗓门很大:“凭什么?我们逃难逃到这里,官府不救济,还要我们干活?”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朱解就站在人群外面,抱着胳膊,听着。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侧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人点点头,钻进人群里去了。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人群推着,来到了朱解面前。
两人对视。
汉子比朱解高半个头,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眼神里带着那种在乱世里磨出来的戾气。
朱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王大柱。”
“王大柱,”朱解点点头,“你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
“那你会砌墙吗?”
王大柱愣了一下。“会一点。”
“会一点就够了。”朱解转过身,指着城墙垮掉的那一段,“你去那边,带二十个人,三天,给我把那段墙砌起来。砌好了,你们二十个人,每人多领一斗粮。”
王大柱没动。
“你怕我骗你?”朱解回过头,看着他,“行,我现在就让人把粮食搬出来,你们先看着,干完活当场领。”
王大柱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种戾气,松动了一点点。
“要是砌不好呢?”
“砌不好就重砌,粮食照给,但你得多干一天。”
王大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冲着人群吼了一嗓子:“都他娘的别磨蹭了,干活!”
公主是在第三天傍晚来找朱解的。
她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流民扛石头、和泥、搭木架,看了很久。
朱解在旁边蹲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公主开口,声音很平。
“以工代赈,这不是什么新鲜东西,”朱解头也不抬,“古代就有,只是没人系统做过。”
“你说的古代,是哪个古代?”
朱解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公主一眼,嘴角扯了扯。“反正不是这个朝代。”
公主没有追问。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皱眉。“这是什么?”
“排水沟的改造方案。”朱解用树枝点了点,“城里的沟渠太窄,一下雨就堵,堵了就积水,积水就生病。得重新挖,挖宽一倍,底部铺石板,每隔一段设一个清淤口。”
公主看着那些线条,沉默了一会儿。
“你懂的东西,太多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朱解听出来了,她不是在夸他。
她是在问他。
朱解把树枝扔掉,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师父教的。”
这是他第二次用这个答案堵人了。
公主站起来,侧过脸看他。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解想了想。
“一个很能折腾的老头。”
第五天,刘协来工地视察。
这是朱解的主意。
“陛下,你得去,亲自去,站在那里,让他们看见你。”
刘协有点紧张。“我去了,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就站着。”
“就……站着?”
“对,站着,看着他们干活,偶尔点个头,最多说一句辛苦了,别的不用说。”
刘协将信将疑地去了。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他一出现,工地上的人就停下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跪下,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有人开始哭。
刘协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地看向朱解。
朱解站在人群后面,冲他点了个头。
刘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弯下腰,把离他最近的一个老人扶起来。
“都起来,都起来,”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稳,“朕来看看大家。”
老人抬起头,眼眶红了。
“陛下……”
刘协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朱解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这小孩,学得挺快。
第七天,王大柱来找朱解。
他把那段城墙砌完了,提前一天。
他站在朱解面前,没有之前那股横劲,但也没有卑躬屈膝,就是那么站着,直接开口。
“丞相,我还能干什么?”
朱解看了他一眼。
“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跟我一起逃难来的,大概五十多个,都是青壮。”
“会种地的有几个?”
“大半都会。”
朱解点点头,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城南有一片荒地,之前打仗,没人种了。你带人去,按这上面说的,先把地翻一遍,把杂草烧掉,草木灰留着当肥料,然后等我的人去教你们怎么种。”
王大柱接过纸,看了看,他不识字,但他没说,只是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粮食呢?”
“种出来的,六成归你们,四成交官府。”
王大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比例这么高。
“丞相,这……”
“别废话,去干就行了。”
王大柱把嘴闭上了,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丞相,”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谢了。”
朱解摆摆手,没看他,眼睛已经落回桌上的另一张图纸上了。
朝堂上,又有人不高兴了。
这次是太仆卿刘艾,一个说话慢条斯理、胡子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头。
他在朝会上,用一种非研讨组婉、非常有礼貌、但每个字都在挑刺的语气,说了一大段话。
大意是:以工代赈,古已有之,然丞相此举,将流民编入劳役,是否有强征民力之嫌?又,开仓放粮,是否经过户部核准?城南荒地分配,是否有违土地制度……
他说了大概有一刻钟。
朱解站在那里,全程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朱解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刘大人,”他的语气很平,“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刘艾愣了一下。“这……与今日之事何干?”
“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这……”刘艾有点懵,“粟米粥,加了些腌菜……”
“好,”朱解点点头,“那城外那三千多个流民,他们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朝堂上安静了一下。
“刘大人,你说的那些,土地制度、户部核准、强征民力,”朱解顿了顿,“等他们都吃上饭了,我们再慢慢谈,行不行?”
刘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有人低下头,掩住了嘴角。
刘协坐在上面,眼神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他高兴时候的小动作,朱解认得。
十天之后,洛阳城的样子,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