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死在街头的西凉军士兵,有的被随手拖到墙角,有的就那么扔在水沟边。天气开始热了,尸体腐烂,污水横流,苍蝇成群。
这不是瘟疫的迹象。
这是瘟疫本身。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一群官员。
这帮人,一个个捂着鼻子,站得离他足足有三丈远,像是他身上长了什么传染病一样。
朱解冷笑了一声。
“都过来。”
没人动。
“我说,都过来。”
还是没人动。
礼部侍郎陈纪往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委婉的语气说:“丞相,此地污秽,恐有不洁之气,还是……”
“不洁之气?”朱解转过身,直接走到陈纪面前,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你是说,这些人是被鬼害死的?”
陈纪脸色一僵。
“下官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纪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朱解也不等他说,直接转身,对着那个小吏开口。
“去,把城里所有的石灰,全部给我征调过来。能找多少找多少。”
小吏愣了一下。“石灰?”
“对,石灰。还有,把城里的更夫、杂役、力夫,能调动的全部调动,今天就开始。”
小吏还没反应过来,陈纪已经先开口了。
“丞相,此乃天降疫病,当请太史令占卜吉凶,设坛祭祀,祈求上苍……”
朱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陈纪后背发凉。
“陈大人,”朱解的声音很平静,“你上次祭祀,祭走了什么?”
陈纪愣住了。
“董卓在的时候,你们祭过吗?祭走了吗?联军打来的时候,你们祭过吗?祭走了吗?”
朱解走近一步。
“现在城里死了七个人,你告诉我,你要祭祀,祭给谁看?”
陈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朱解当天下午就开始动手了。
他把城东划成三个区域。
第一个区域,是已经发病的人。全部隔离,不许出来,不许跟外面的人接触。
第二个区域,是跟发病的人接触过的人。同样隔离,但是单独划出来,跟第一个区域不能混在一起。
第三个区域,是其他人。
这套逻辑,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他在兽医学院学过,大规模动物疫病的防控,核心就三个字:隔、消、净。
隔离传染源,消灭病原体,净化传播途径。
猪能用,人也能用。
道理是一样的。
他亲自带人,把城东街道上所有的尸体,不管是人的还是动物的,全部收拢,堆到城外的空地上,浇上油,点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哭。
有人开始骂。
“这是要断人家的魂!”
“死者为大,怎能如此!”
“这屠夫,真是丧尽天良!”
朱解站在火堆旁边,看着火苗往上窜,没有回头。
他听见这些骂声,心里有点烦,但也没有特别意外。
他早就料到了。
在这个时代,烧尸体,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是要断人家来世的。是要遭天谴的。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些腐烂的尸体,每多放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转头,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一个老头。
太医令张机。
这个人,他之前打过交道。跟那帮只会嘴上功夫的文臣不一样,张机是真的懂医术的人。
“张太医,”朱解朝他走过去,“你觉得,这疫病,是怎么传的?”
张机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水。”
朱解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也看出来了?”
“城东的水井,离污水沟太近。”张机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朱解在其他文臣脸上从来没见过的,“下官行医多年,见过几次疫病,每次都是从水开始的。”
朱解看了他一会儿。
“好,你跟我来。”
他们把城东所有的水井,全部封了。
然后,朱解让人把石灰撒进每一条污水沟,每一处积水,每一个死过人的房间。
白色的粉末,铺满了整条街道。
远远看去,像是下了一场奇怪的雪。
陈纪带着几个官员,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们没有再开口阻拦。
但也没有帮忙。
就那么站着,看着。
朱解懒得管他们。
他蹲下来,亲自检查一处水沟的处理情况,用手指蘸了一点石灰水,搓了搓,抬头对旁边的小吏说:“浓度不够,再加。”
小吏应了一声,跑开了。
张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声说:“丞相,这禁品……是何物?”
“石灰。”朱解站起来,“能杀死让人生病的东西。”
张机皱了皱眉。“让人生病的东西?”
“就是……”朱解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藏在污水里的毒气。石灰能把它压住。”
张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白色粉末,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下官明白了。”
朱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朝堂上炸了。
不是因为疫病。
是因为朱解封井、烧尸、撒石灰这一套操作,被人捅到了刘协面前。
带头的,还是陈纪。
“陛下,朱丞相此举,实乃大逆不道!焚烧尸体,断人魂魄,此乃对死者之大不敬!封堵水井,百姓无水可饮,此乃扰民之举!撒布禁品,污染土地,此乃……”
“行了,”刘协坐在上面,打断了他,“朱丞相,你来说。”
朱解站出来,看了陈纪一眼,然后转向刘协。
“陛下,城东现在发病的人,多少了?”
刘协看向旁边的小黄门。
小黄门低声说:“回陛下,昨日统计,发病者共一百一十三人,死亡……十一人。”
朱解点了点头,转向陈纪。
“陈大人,你说我烧尸是大逆不道。那我问你,如果不烧,这一百一十三人,会变成多少?”
陈纪张嘴。
“一千?一万?”朱解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见过大疫吗?真正的大疫,是什么样的?”
陈纪没说话。
“我见过,”朱解的声音降下来,“不是人的疫,是猪的疫。一个猪圈,一头猪病了,三天之内,整圈全死。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朝堂上安静了一下。
“人,比猪,更容易传。”
这句话说出来,朝堂上的气氛,奇异地凝固了一瞬。
陈纪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刘协坐在上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下。
他想起朱解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朝堂如屠场,病肉要剔,肥肉要留,下刀要快,不能手软。”
现在,朱解在对整个洛阳城,做同样的事。
“朱丞相所言,朕以为有理,”刘协开口,声音比平时稳了一些,“诸位大人,若有异议,可在疫情平息之后,再行讨论。眼下,一切以防疫为先,丞相全权处置,不得阻拦。”
陈纪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悄悄扯了他一下袖子。
他闭上了嘴。
第七天,城东新增发病人数,降到了个位数。
第十天,隔离区里的病人,开始有人退烧。
第十四天,张机来找朱解,带来了一个消息。
“城东,控住了。”
朱解正在啃一块猪蹄,听到这话,抬起头,嗯了一声,继续啃。
张机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丞相,你这套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朱解停了一下。
他把猪蹄放下,擦了擦手,抬头看向张机。
这个老头,眼神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真正的好奇。
是那种,大夫看见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治法,想搞清楚原理的好奇。
朱解想了想,说:“我师父教的。”
张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
“这是下官这些年,整理的一些疫病记录。丞相若有空,可以看看。”
朱解接过来,翻了翻,眼睛微微一亮。
这老头,记录得很详细。发病症状,传播规律,死亡人数,地域分布。
虽然没有现代医学的框架,但直觉是对的。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张机。
“你叫什么名字?”
张机愣了一下。“张机,字仲景。”
朱解点了点头,把册子收进怀里。
“行,以后你跟着我。”
张机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丞相,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
“您说,那污水里,藏着让人生病的毒气。”张机顿了顿,“那毒气,是活的,还是死的?”
朱解看了他很久。
这个问题,问得出乎意料地准。
他想了想,说:“活的。”
张机的眼睛,亮了一下。
朱解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外走,随口丢下一句话。
“所以才要烧,才要撒石灰,才要封井。”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把它们都杀死。”
城东的疫情压下去了。
但洛阳还没活过来。
朱解站在城门楼上,往下看。
流民。
到处都是流民。
他们蹲在城墙根底下,缩在破布堆里,眼神空洞,像一群等着被宰的牲口。不,牲口还会叫,还会挣扎。这些人连叫都不叫了。
朱解嘴里叼着根草茎,嚼了嚼,吐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