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景行又翻了两日,把永和二十五年善后款的存档翻了个遍。
面前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噼啪啪”响了一声,火焰晃了晃,他伸手拢住,手指被那跳跃的火舌燎了一下都没有察觉。
他原本只是盯着赵桓摹的那笔签名不放,也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可翻着翻着,他就发现了新的问题。
善后款批了三万两,他爹签的是两万两,实收就更少了。
他知道他爹签的是真的,可这款项也确确实实地少了。
少了的钱究竟去了哪里?
顺着缺口往前追,他把永和二十四年到二十五年的云州府工程卷宗全调了出来。
这几卷落了厚厚的灰,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手指从案卷脊背上划过。
他起初只是随手翻了翻,翻到《澜江堤坝竣工总报》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署名章怀义。
下面列着一长串开支明细,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银两数目。
他的目光落在“石料采运”那一行。
不对。
他记得他爹那年在家里念叨过,云州采石场那年出石量比往年少了将近四成,石料要从外地运,运费翻了倍。
可这份总报上写的石料费用,竟是按本地采石算的。
他把自己零零碎碎的记忆拼在一起。
亏空总计至少有三万两。
可竣工总报上写的是超支七千三百两。
三万的窟窿做成了七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剩下的两万三千多两被抹得干干净净,分散进几十个名目里,每个名目多报一点,石料贵一成,运费多两分,匠人工食翻倍算,就这样一分一分地把窟窿填平了。
做得真仔细。
他往后翻了翻,没有他爹的名字。从头翻到尾,从总报到分册,从开支明细到物料清单,没有钟於期三个字。
偏偏最后受牵连的却是他。
钟景行没有声张,连夜将证据誊抄了一份。
钟於期,怕是更早之前就被他们盯上了。
赵桓临摹签名是第一步,竣工总报才是最后那把锁,把所有的窟窿都封死,把他爹的退路也封死。
这网太大了。
晚桐见钟景行一直窝在卷宗室里不出门,便给他带了枣泥酥来。
进门时嘴里已塞了半块,鼓着腮帮子含糊了句:
“先帮你尝过了,没毒。”
钟景行看着碟子里剩下的那半块,缺口参差不齐,被她咬得跟狗啃似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真甜。
钟景行把最后一口枣泥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我去找江叔。”
江明远正在书房里看一封信,见两人进来,把信折好压在镇纸底下。
“江叔,我查到三件事。”
他把誊抄的纸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往下说。
“第一,永和二十四年堤坝亏空至少三万两,后来用善后款填上了,拨的三万赈灾银,实到澜江不过半数。”
“第二,我爹签过的巡检单是真单子,案卷里那份是假的,上面的签名是摹上去的。”
“第三……”
“第三,竣工总报由章怀义和孙秉昌联手造假,把亏空抹平了。”
“我爹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财务文书上,没有签过一个字,没有经手过一两银子,手上没有任何财务审批权限。”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有些发紧。
“可他却是唯一一个被停职停俸的人。”
“江叔,钱掌柜说的那个文书上的字,”他喉结滚了滚,道:“真不是我爹签的。”
晚桐瞧见江明远皱了皱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睛慢慢阖上了。
晚桐不声不响地走到他身后,乖巧地给他捶了捶肩。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善后款实到不过半数。”
江明远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睁开。
“天香楼钱掌柜死前留的字条,写的正是这个。”
“所以是被灭口。”钟景行立刻接道。
“不止。”江明远睁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桌上的纸。
“事情还没有那么简单,你容我再想想。”
“晚桐,你去送送景行。”说完,江明远又闭上了眼睛。
晚桐送走钟景行后推门回到书房,瞧见江明远正拿着那方石砚在看。
“晚桐,凶手杀了钱掌柜,带走他的端砚,又在现场留下我的砚台。”
“我想了很久。”
“也许,这不是栽赃也不是示威,而是提醒。”
晚桐看着那个水纹,那是江明远的“江”字。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赵桓的册子是你从茫崖村带回来的。”江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记的正是永和二十四年的澜江水患,留下砚台的人知道这一点。”
“他在告诉我,你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
“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所以爹爹方才——”
“是故意支开他的。”
“嗯,不过以他的聪明,用不了半刻便能反应过来。”
晚桐不再打岔,她想了想,把思路理了一遍,然后开口,道:“那么钱掌柜和孙秉昌的儿子是朝中同一个人的手下。”
钱掌柜在天香楼做耳目,孙秉昌的儿子替他跑腿传信,那么孙秉昌也是听命于那人的。
那么他就不是失踪,极有可能是改了名换了姓藏在暗处。
“中秋夜他们要将我带回册子的消息递出去,结果不知被谁截住了,一个晚上,两个人都被处理了。”
“留下砚台的,就是动手截住消息的那一方。”
“这方砚台是一记钟,告诉我岚城这潭水比我想的深,他们能轻而易举地动了这两个人,自然也动得了我。”
“留下砚台的这一方是想借您的手除掉那个人。”晚桐说道。
江明远没答话,手指按着眉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提起笔,在案卷封皮上写了两个字:“复审。”
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门口。
钟景行推门进来,气息还没有喘匀。
他站在门槛里面,胸口起伏着,目光直直地看着江明远。
屋里这对父女没有丝毫惊讶,瞧见去而复返的钟景行,心下一片了然。
不等钟景行开口,江明远便说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
“你爹曾在赵桓手下做了三年司吏,赵桓失踪后,你爹调任岚城做知州。
不管他本人知不知情,在旁人看来,这笔旧账都很难说清楚。”
“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从一开始就跟你提这件事。”
钟景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晚桐知道多久了?”他问。
“从茫崖村回来就知道了。”
钟景行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摞三寸厚的纸。
他查了大半个月,翻遍了架阁库里每一份发黄的旧档,在落满灰尘的字缝里找出了堤坝亏空的真相。
而晚桐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比一份伪造的签名更大。
可她什么都没说。
他也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她怕他信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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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他查到最后,发现自己的父亲并非无辜。
所以她等着他自己去查,自己去翻,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真相从旧纸堆里刨出来。
她不告诉他,但她每天都来陪着他。
“你方才说,老钟签过的巡检单是真单子。”
江明远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这个证据,足够撬动整件案子。”
“剩下的,一样一样来。”
钟景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少年人的眼神却很坚定。
“我知道。”
朱砂印盖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印泥在纸上盖出一个比平时更深的红印子。
“原来我跟晚桐说过,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江明远站起来,把誊抄的证据和赵桓的册子锁进书柜最下面一格,他转过身,看着钟景行,又看着晚桐。
“我现在觉着说反了,不知道的时候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晓得躲,知道了反倒能活。”
“这一案,该结了。”
三日后,京城批复送达。
钟於期无罪,恢复原职及俸禄。
文书送到时,钟景行正抬头望着天边初生的太阳。
天终于要亮了。
温温柔柔的晨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如释重负地笑了。
袍角随着轻轻晃动。
晚桐在回廊下看着他。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个背影,在黑漆漆的书房里塌下去的背影。
现在那个背影可以重新直起来了。
不是因为翻案本身,而是做这件事的人是他的儿子,拼尽全力,在落满灰的旧纸堆里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终于将他从泥潭里捞了出来。
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
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走吧,今日枣泥酥刚出锅。”
钟景行转过身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那日在山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晚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她偏过头,看着回廊外面的桂树,树上最后几朵桂花还没谢。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爹可能是赵桓的人,还是告诉你册子上的名字比你想的要多?你那时候连你爹的字都认不出来。”
钟景行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驳。
“我不是不信你。”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我是怕你信不过我爹。”
“那些册子上写的,和你查出来的,最后要是对不上呢?”
“你拿什么信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所以你查你的,我等我的。”
“只有你查出来了,我的册子才不是一家之言。”
“你明白不明白?”
钟景行张张嘴,把那句“明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说了句:
“走吧,枣泥酥要凉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晚桐走着走着故意慢了半步,钟景行差点踩到她脚后跟,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晚桐回头瞪他,他往后又跳了半步,举起双手,像在说“不关我事”。
那个动作让她恍惚了一瞬。
从前的他就是这么跳的。
那时候他在巷子里跟她拌嘴,她追着他打,他就这么往后跳半步,举起双手,嬉皮笑脸地求饶。
那时候他的扇子还在手里敲得啪啪响,老气横秋地摇来摇去,装出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现在扇子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钟景行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再抬头时晚桐已经转过身继续走了。
但他看见她肩膀微微发抖,是在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