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夫子今日还是在滔滔不绝地讲《无隅子》,晚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就是昨日之内的两具尸体。
破庙里那个,一刀贯胸,当场毙命。
城隍庙那个更蹊跷,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缝里嵌着一截红线,明明已经死了许久,却偏赶在收网这天被丢出来。
爹爹他们推测是供货的灰衣人杀了货郎灭口,又用另一具不相干的尸体来冒充自己,目的是搅浑这潭水。
而那个上线老七,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这手法不算高明,但管用,因为线索确实断了。
不过赵捕头也没闲着,码头和车马行的出货簿子翻了个遍,查到一家“顺通货栈”近两月有十几批无主货,单子上的品名写的是“杂货”,发货日期全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货栈的伙计说送货的人每次都不一样,但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不是本地口音。
赵捕头把蹲守布控在货栈周围,已经守了三天,还没等到人。
晚桐晃了晃脑袋,想起钟景行。
她回头望向钟景行的位置,依旧空空如也。
自从那日分别,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钟景行了。
好容易捱到放学,一出书院门口,她就看见钟景行木头桩子一般立在一旁树下,秋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像是在等她。
果然。钟景行瞧见晚桐,眼睛亮了亮,立马迎上来几步。
“晚桐,我爹没有贪钱。”钟景行说道。
他递过来一封信,是钟於期写给赵桓的私信。
晚桐接过来,钟景行给她指了指那个“於”字。
“这不是我爹的字。”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爹写‘期’字,右边的‘月’从来不封口,他的‘於’字,那一撇也总是往回收的。”
“这是他的习惯,从没变过。”
他又指了指信上的签名,“你瞧这个,‘於’字撇捺外放,‘期’字‘月’部封了口。”
“不是我爹的字迹,临摹的人只摹了形,没摹出骨。”
晚桐仔细看了看,又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信的内容是些寻常公务往来,看不出什么名堂,但那个签名确实不对劲。
“你说这字是谁摹的?”
“赵桓。”
“我听我爹说,他曾做过书吏,专管誊抄文书,最擅长的就是仿别人的字。”
“晚桐,这些事我查了好些日子,腆着脸去求我爹的旧时同僚,得以翻遍了云州府衙的旧档,包括赵桓的履历、孙秉昌的批文、章怀义的签呈,每一份能找到的文书我都找了。”
晚桐抬起头看他,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袖子里,“行了,知道你能干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架阁库的灰好吃吗?”
钟景行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动了动。
虽然没笑出来,但眼底的阴沉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再多解释,躬身说了句“拜托你向江大人转达”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书院门外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单薄,脚步比从前慢了许多,每一步都是实实地落在地上。
晚桐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扯了一下。
从前的钟景行走路是蹦着走的,说话的时候扇子敲得啪啪响,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现在的他,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收好信,往家走去。
推开书房门时,江明远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桌上摊着验尸格目和几份文书。
“爹爹,昨日那两个死者,查到什么了?”
江明远停下脚步,叹了口气:“破庙里那个,阿檀认过了,就是她盯的那个货郎。一刀贯胸,当场毙命,凶手手法利落,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顿了顿,“城隍庙那个更麻烦,阿檀也确认了,不是那日与货郎接头的灰衣人。和私铸铜钱案应该无关。”
“现下货郎死了,灰衣人下落不明,老七的线索也断了。”
“赵捕头那边呢?”
“还在顺通货栈蹲着。”
“那批无主货的来路和去向都在查,但对方像是闻到了风声,这几天都没动静。”
江明远揉了揉眉心,“这条线一时半会儿急不得。”
“城隍庙那个灰衣人,仵作验完了吗?”
江明远把验尸格目递给她。
格目上写得清楚:男,估年三十左右,身量五尺三寸,左手小指缺半截,断面陈旧,是旧伤。
死因系中毒,左上臂有锐器刺入创口,创口扁窄,疑为双刃短刀或匕首,刃上淬毒。
死者身上无财物,无路引,无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死亡时间约在中秋后一日凌晨。
晚桐的目光停在格目下方一行小字上。那上面贴着一段不足半寸的红线,正是从死者指甲缝里取出来的。
“这红线……”
“周娘子来认过,这种红绸线,整个岚城只有天香楼订过。”
“中秋夜那日,天香楼大堂的帘幔用的就是这种线。”
晚桐脑中飞快地串了起来。
天香楼中秋夜出了两件事:钱掌柜被杀,一个头戴兜帽的神秘男子在案发后不知所踪。
而这个死在城隍庙的人,指甲缝里嵌着天香楼的红线,死亡时间正是中秋后一日凌晨,也就是天香楼命案当夜。
“他中秋夜去过天香楼。”
“不止去过。”
江明远拿起另一份文书,“调查天香楼的时候,有家客栈的掌柜说,店里有个姓孙的住客,预交了三个月的房租,自中秋夜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这人不怎么说话,平时也有一连几天不见人影的时候,掌柜的习以为常,便没报官。”
“姓孙?”
“客栈登记的名字是孙文彦。”
“我们查过了,没有对应的路引记录,多半是化名。但客栈掌柜描述的身形特征与这具尸体相符,加上失踪时间也对得上,基本可以确认是同一个人。”
晚桐把前后拼在一起:孙文彦中秋夜去了天香楼,很可能就是那个与钱掌柜见面后失踪的兜帽男子。
他在天香楼见到了什么,或者被人发现了什么,随后被人用淬毒的匕首刺伤,毒发身亡。
老七或者老七的人,目击了这一幕,藏起了尸体,等到衙门追查私钱案逼近时,才把尸体丢到城隍庙来当挡箭牌。
“老七藏尸这件事,说明他当时就在天香楼附近。”
晚桐抬起头,“他可能不认识死者,但他知道这个人死得蹊跷,留下来有用。”
“目前只能这么推断。”江明远眉头紧锁,“这条线暂且留着,等抓到老七再说。”
晚桐想了想,绕到父亲身后,两只手往他肩上一搭,一边替他捏肩一边说:“爹爹,钟景行方才给了我一封信,说有人摹了钟伯伯的字。要请他过来一趟么?”
江明远被女儿难得乖巧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哼了一声:“说吧,又想让我帮什么忙?”
“就是想让你见见他嘛。”
钟景行来得很快,进门时裹进一股秋风。
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袖口微微卷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像是从架阁库一路跑过来的。
晚桐看见他袖口沾着一片灰絮,抬手替他拍掉了,拍完之后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晚桐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
她和江明远把城隍庙死者的调查结果告诉了他,说到天香楼红线、姓孙的住客、毒匕首、老七藏尸的推论。
钟景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完,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手里那只茶杯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死于中秋后一日凌晨,”他重复了一遍,“中秋当夜他戴着兜帽去见钱掌柜,之后钱掌柜被杀,他也失踪。
现在他的尸体被找到,等于把天香楼的最后一个缺口堵上了。”
又过了片刻,他的声音沉下去:“我知道这个死者,是孙秉昌的儿子。”
江明远抬起头看他。
“我查孙秉昌的旧档时查到过,他有个小儿子,少年时遇山贼被削去半截小指。年纪对得上,姓孙,天香楼的红线,中秋夜与钱掌柜的秘密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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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远沉默良久,最后在天香楼文书上落了笔。
朱砂印盖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但钟景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赵桓背后还有人。他不过是个临摹字迹的笔帖式。他把字摹好了交给谁,谁拿去签在竣工总报上——那个人才是真正栽赃的。”他抬起头,看着江明远,“那份伪造我爹签名的巡检单,是在澜江水利案的卷宗里找到的。六年前的案子虽然在云州审,但结案卷宗有一份发回了岚城存档,就收在县衙架阁库里。”
江明远看着这个年轻人。钟於期被停职不过是天香楼案之后的事,他亲眼看着父亲一夜之间从官身变成嫌犯,现在站在这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冷静。
“架阁库顶层,永和二十年至三十五年澜江水利。”
“我去找。”
晚桐在门外等着他。钟景行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风灯还没有点,院子里的竹影把月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她站在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见他出来,抬手就递了过去。
“你在发抖。”她说。
钟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
从他把那封信递给晚桐开始,从他说出“这不是我爹的字”开始,他整个人就绷成了一根弦。这根弦绷了几个月,从父亲被停职的那一天起就绷着,越绷越紧,紧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现在真相终于摸到了边,弦反而抖了起来。
“我没事。”他说。
晚桐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茶杯往他手里推了推。两人的手指在茶杯上碰了一下,都是冰凉的。
秋风从回廊里穿过去,吹得茶杯里的热气歪歪斜斜地散开。他们并肩站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手里的茶。
“我从前总觉得,我爹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钟景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天塌下来他也能顶着。小时候我摔破了膝盖,他把我扛在肩上,说男子汉哭什么,走,爹给你买糖葫芦。那时候我觉得他的肩膀比城墙还宽。”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茶水面上映着廊外碎碎的月光。
“后来我才知道,城墙也会塌。我爹被停职那日,从衙门回来,坐在书房里一整夜没有点灯。我隔着门缝看他,他背对着门坐着,肩膀塌下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老了。”
他停了一下,转着手里的茶杯。晚桐注意到他把茶杯转了三圈,次次都是杯沿上同一个位置贴回掌心。
“从那以后,我就怕天黑。天一黑,我就想起那扇门缝里的背影。所以我白天查,晚上也查,不是为了翻案,是我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个背影就会从门缝里钻进来。”
晚桐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隔着一肩的距离,静静地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茶杯拿走了,把自己的那杯塞进他手里。两杯茶的温度差不多,但她那杯是新沏的,还没喝过。“换一杯,你那杯凉了。”
钟景行低头看了看手里换过的茶杯,又看了看她。晚桐已经端起他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约是嫌涩,但什么也没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大半个月来,第一次真的笑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钟景行几乎住在了架阁库里。
他把卷宗铺满整张长桌,从天亮翻到天黑,油灯点到后半夜。
最先找到的是石料验收单与物料入库单的对不上。三百方对两百方,折银三千两。
然后是那张伪造的巡检单,签名摹了形没摹出骨,“於”字撇捺外放,“期”字“月”部封了口。
而他父亲签过的真单子还在,“於”字方旁一撇往回收,“期”字“月”部不封口。
两张单子并排放在桌上,破绽清清楚楚。
但最关键的一环还没有补上。
签名被摹只是手段,目的是让钟於期为一笔他从未经手的亏空背锅。
但那笔亏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