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庙书·折骨为医》
1. 序一 花尽君未归
思君如百草,零落待春风。
几百年前的那个春天,是槐花开得最好的一个春天。
祁渊站在太极殿前,穿着那身刚套上身不久的龙袍,扯了扯领口,对身边的白若予说:“我们逃走吧,这身衣服,还不如我原先的麻衣穿着舒服。”
白若予没有接话,清清冷冷地站在祁渊身侧半步的地方,风吹过太极殿前漫长的玉阶,将他白色的发带掀起又落下。
他没有看祁渊,也没有看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势的巍峨殿宇,只是微微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望着阶下铺了一地的槐花。
那些细碎的白色花瓣落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像是下了一场不动声色的雪。
小宫人们没去扫,因着今早皇上说了,不必扫,它要落,便让它落罢,左右还挺好看的。
白若予听见祁渊的抱怨,嘴角略微有些上扬,但也只是一瞬,好巧不巧,被一直盯着他看的祁渊抓了个正着,哈哈地笑着说不必当真,自己只是开个玩笑。
祁渊认识白若予很多年了,具体多少年他自己也算不清了,他只记得很早很早以前,他还不是皇帝,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只是山溪里一个赤脚摸鱼的少年。
白若予那时还在山中避世清修,起初被他扰得头疼,躲着他搬了几回住处,都被他寻到了,最后便放弃了,由着祁渊在身边蹦蹦跳跳。
那时候白若予便是现在这般模样了,面容清瘦,一身白衣,话极少,不爱笑,像个仙人。
“我没看错吧,你刚刚笑了一下!”祁渊促狭地对着白若予眨了眨眼睛。
白若予收回视线,终于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我没有。”
“你有!”祁渊的语气笃定,像孩子争辩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瞧见了。”
白若予懒怠否认,他的目光越过祁渊看向远方,祁渊随着白若予的视线望去,看见太极殿的檐角,看见宫墙外层层叠叠的殿阁楼台,看见天边的云和满城的槐花正盛,看见整个京城都笼在一层淡白的烟霭里,也不知白若予在望着什么。
“阿予,”祁渊忽然开口,“我要是走在你前头,你怎么办?”
风倏地停了下来,殿前落花不再翻卷,白色的袖袍不再飘动,白若予转头看着祁渊,又是一言不发。
祁渊等了很久,久到殿角的铜铃被重新吹响,久到树上的花又开始簌簌地落,白若予都没有回答。
这次祁渊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只是看着白若予的侧脸,说:“你会等,我知道你会一直等我。”
白若予的睫毛颤了颤,足可见心中震动。
那一瞬祁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突然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冷汗,那时白若予正坐在屋外檐下,膝上放着一卷不知翻了多少遍的旧书,月光自空中洒下,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白若予听见动静,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只是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那水不烫不冷,入口却是将将合适。
他认识的白若予一直如此,他从不问,从不多言,但他什么都知道,所以祁渊知道,他一定会等。
就像在山中那些年,无论他跑出去多远,回来时白若予总是在的,在窗前,在树下,在溪边,在他们曾经待过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
“阿渊,有我在。”
祁渊笑了,那一日他们在殿前站了许久,久到日影西斜,阴影扫过玉阶,没有人说话,但谁都没想过离开。
宫人们远远地候着,他们年轻的皇帝和他那位从不穿朝服的白衣客卿并肩而立,一个明黄,一个仙白,立在满城飞花之中,像极了一幅画。
后来有个小宫女在树叶上写道,那一年京城的槐花开得最好,花开得最好的时候,皇帝和他身边的人站在太极殿前,看了一整个下午的花落。
那是他们最后的春天。
还没等到来年开春,祁渊病逝,他走得十分突然,从发病到离开也就短短三日光景。
御医们惊慌失措,束手无策,只说是龙体早有旧疾,一直压着,没让旁人瞧出来而已。
只有白若予知道那旧疾是从什么时候落下的,是那年山中,阿渊替他挡的那一剑,剑上有毒,毒入肺腑,拔不干净,他一直晓得,阿渊也晓得。
祁渊走的那一夜,昭京下了新年里的第一场雪。
最后的时候,只有白若予守在阿渊榻前,看着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弱下去,白若予低下头,将自己的手指覆在那人冰凉的手背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捏了个诀,接着便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地碎裂,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知道,”他说,“我会等你,回来。”
祁渊走后第七日,白若予离开昭京,从此之后再无人见过。
他在晨雾未散的时分便出了城,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只是沿着来时的路往山里走。
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座山,溪水还在流,来时两个人,归时一个人,那位明媚的少年不会再打着赤脚在溪水里摸鱼了。
他在山中住下来,住在从前他们住过的那间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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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多年无人居住,木屋破败了许多,他花了三日修缮,补了漏雨的屋顶,修了倾斜的窗棂。
此后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山中不知岁月,他只记得槐花开了一次,又落了一次,他的头发从乌黑变成了霜白。
那年他以散修之力,将祁渊一缕魂魄绑定自身灵识。
那是禁术,禁术的反噬他知道,灵识的消磨他也知道,他原本修行多年,根基深厚,只要灵识不灭,便能不老不死。
但他不求什么长生,他只求让阿渊有一线归来的可能,他以自身灵识供养阿渊魂魄不灭,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心很稳,手也很稳,比从前握剑的时候还稳。
禁术完成的那一夜,山中风雨大作。
白若予坐在木屋之中,感觉到自己的灵识像一根被绷紧的弦,另一端系着一缕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魂魄,那是阿渊,是他几乎耗尽一切从黄泉路上截回来的,他将那缕魂魄系在自己灵识的最深处,像把一粒种子埋进土里,他不知道种子会不会发芽,但他会等。
后来山中那间木屋的灯火灭了,偶尔有进山打猎的猎户推开木门,看见屋中一切整整齐齐,桌上有一卷翻得很旧的医书,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积了一层灰,但没有人见过木屋的主人,也没有知道木屋曾经的主人去了何处。
白若予的灵识在最后的时刻进入了一棵槐树,那棵槐树是阿渊从旁处移来种在门口的,如今已树冠如盖,荫蔽数丈,每年春天开满白花,香飘数里。
当他的灵识融入老树的那一刻,满树槐花一夜之间全部绽开,又在一夜之间全部落尽。
那个地方后来住了人,有了名字,叫茫崖村。
白若予已经等了几百年,他还在等,等阿渊的魂魄找到回来的路,或者等到他自己的灵识彻底消散。
槐花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落,村口的孩童绕着树干追逐嬉闹,没有人知道这棵树里住着一个等了几百年的人,因为他的阿渊没有回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八岁的女孩仰起头,把手伸向粗粝的树身。
她叫江晚桐,听村里的孩子说,这棵树灵得很,谁家丢了东西去树下磕个头,过几日便能寻着,谁家孩子受了惊,剥一小块树皮回去煎水喝,立时便不哭了,月圆之夜还能听见树里有声音,像有人在叹气,又像在念着什么。
小晚桐只当个故事,她从来不信这些,因着开花奶奶说过,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别人都说,别人都说的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
她决定自己爬上去瞧瞧。
2. 序二 树下故事多
时值序暑,日头正毒,村口老槐树下却阴凉如水,蓊蓊郁郁的枝叶铺开数丈浓荫。
晚桐、阿檀、素素,还有隔壁石头和铁柱几个小娃娃,排排坐在树根上乘凉,开花奶奶搬了竹椅坐在一旁,手里纳着鞋底,针线走得慢,时不时抬眼瞧他们一瞧,嘴角含着笑。
“该谁讲了?”石头撸起裤腿,大咧咧靠着老槐树。
“该我了该我了!”阿檀举着手蹦起来,“我讲一个原先听开花奶奶讲的,说这棵老槐树里头,住着一个——”
她压低了声,卖了个关子。
素素缩了缩脖子,揪着晚桐的衣角,哆哆嗦嗦问:“住着什么?”
“住着一个老神仙!哈哈哈哈!”阿檀陡然拔高声音,看着石头哎呀一声往后仰,后脑勺险些撞上树根,笑得直不起腰。
“阿檀你这丫头,吓死人了!”石头气鼓鼓瞪她。
阿檀乐得咯咯笑,“我又没说住着鬼,你们怕什么?”晚桐也笑着推了她一把,“好好讲,别一惊一乍的。”
阿檀清了清嗓子:“来了来了,现在正式开始。听说有一年大旱,地里干裂了缝,连井都干了,全村人跪在这树底下求雨,求到第三天夜里,树里头传出一个声音,说明日雨至,到了第二天午时,果真下了场好大的雨。”
素素张大嘴:“哇,真的有神仙呐。”
石头不服气:“这算什么,我爷爷讲的才好,他说这棵树以前吊死过一个……”
“咳。”开花奶奶轻轻咳了一声,笑眯眯看石头一眼,“大白天讲这个,不怕夜里睡不着?”
石头嘿嘿笑,“那我换一个便是。我爷爷说从前有个书生,赶路路过咱们村,在这树下歇脚,靠着树干睡着了,梦见一个白衣女子从树里走出来,给他端了一碗水,书生醒来,手里果真多了一个碗。”
素素眼睛瞪得圆圆的,大气不敢喘,这时候忽然有一股风穿过来,穿过槐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上头低语。素素啊了一声,紧紧搂住晚桐胳膊,“晚桐晚桐,这树里到底有没有东西啊?”
晚桐咯咯笑起来,“我爬上去看看便知。”
“哎,危险……”开花奶奶话音未落,便瞧见晚桐已跑到树干前,搓了搓手,两下就爬到最低的那根枝丫上。
她在上面晃了两下树枝,落下来好些叶子,惊得阿檀在底下喊:“小姐你慢些!”
石头还在一旁起哄,“下叶子雨啦,再高些,再高些!”
爬到第三根枝丫,晚桐还低头冲他们笑,结果脚下一滑。
手脱开那瞬间,槐叶翻飞,天被枝叶切成无数碎块,亮得刺眼。
她听见阿檀尖叫,听见石头喊接住她,听见竹椅倒地的声响,好像还看见铁柱伸出胳膊来够她……
铁柱毕竟是个小孩子,力道不够接不住,和晚桐一起摔在树根上,登时便有温热的液体从晚桐的手臂中流出来,顺着树根流进泥土里,瞬间湿了一片。
“小姐,小姐!”阿檀扑过来要扶晚桐起来。
“阿檀莫动,先给奶奶瞧瞧。”开花奶奶蹲下身,暖暖的手稳稳托住晚桐后脑,摸摸她的骨头,然后掀起她的袖子,看见手臂磕破一道口子,正往外冒着血,顺着手臂滴落。
“谢天谢地没伤着筋骨,皮外伤不妨事的。”
开花奶奶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帕子捂住伤口,“阿檀去打水来,石头回家取些净布。”
“素素莫哭,把铁柱扶起来让我瞧瞧。”
“晚桐,你可要谢谢人家铁柱啊。”
晚桐喘匀了气,见素素哭得可怜,反倒笑了。
“你哭什么,我又没死,哎呦好痛!”
“多谢铁柱大侠的救命之恩,我马上就报!阿檀,你去将我爹送来的糖霜一道拿来,可甜了呢。”
“你还笑!”阿檀眼眶里泪打转,“你摔傻了可怎么好!”
“傻便傻了,省得写大字。”
开花奶奶被她气笑,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可见是摔轻了,还能耍贫嘴。”
众人瞧着晚桐这般皮实,便放下心来,一起大笑起来。
阿檀打了水来,开花奶奶把晚桐的头搁在自己膝上,细细替她擦了脸,清洗着伤口,晚桐躺在树根上,疼得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不从耳入,好像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的。
“你,回来了?”
她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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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极冷,好似没有感情,又好似极力在忍着什么,缥缥缈缈落在她心口,她微微一颤,觉着有些疼,所以她没瞧见那些血混着清水渗进泥土,慢慢没入根须深处。
“你是谁?”
没有人说话,她都以为是方才摔晕了头,生出幻觉来了,忽然那声音又响起来,比上次更轻,更远,像是从几百年前传来,带着岁月的回响。
“我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
“等谁?”
“一个会回来的人。”
而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从老树深处传出,又似从她自己胸腔里升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不是他。”
那声音落下,再未响起。
“晚桐,晚桐!”开花奶奶的声音落下来,“发什么呆,可是摔晕了?”
晚桐回过神,树还是那棵树,风还是那阵风,知了又开始拼命地叫,吵得人耳根不清净。
“我没事。”
她坐起来,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那些血慢慢融进泥土里,忽然觉得这棵树不仅仅是一棵树,它会说话,只有她能听到,这可是她与这棵老槐树之间的小秘密。
这件事她谁也不告诉,老槐树从今天起就是她的了!
阿檀扶她站起来,嘴里念叨:“让你爬,摔了吧,回去叫奶奶好好骂你一顿才够。”
石头从一旁凑过来,小声说:“晚桐你胆子真大,我都不敢爬那么高。”
等他们都说完了,铁柱这才一瘸一拐走过来,看着晚桐认真地说,“我下回一定能保护好你。”
晚桐被他们架着往回走,开花奶奶拎着竹椅跟在后面,笑眯眯看前面几个小脑袋挤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老槐树安静立在村口,枝叶轻轻晃了晃,像在目送他们。
谁也没瞧见,树根深处,那些渗进去的血并未消失,它们又顺着根须一寸一寸往上走。
那条红色的血线穿过一层一层年轮,穿过数百年光阴,一直走到树干最中心。
那里有一块木头,正慢慢地、慢慢地变软,像一颗停了许久的心,终于又有了温度。
3. 序三 花落了
开花奶奶走的那年秋天,江晚桐十一岁。
那年槐花开得有些反常,春末开过一次,到了九月又零零星星冒出些花苞来,没几日便又落了。
开花奶奶坐在院子里,低头望着散落一地的花瓣,说老槐树通人性,来送她了。
晚桐听着,立时就红了眼圈搂着开花奶奶说别走,阿檀做的饭隔壁大黄都不吃的,奶奶走了我要饿肚子了。
开花奶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那手瘦得没丁点儿肉,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瞧见青色的血管。
“晚桐,这世上有些事值得我们用一辈子去等。”
“能不能等到是一回事,但是不等,就永远等不到了。”
“等了,便不算白等,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答案了。”
江晚桐似懂非懂,奶奶靠在她肩上。
她原先都不知道奶奶这么瘦这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带走。
奶奶平静地望着村口,望着村口的那条弯弯曲曲的道路,望着那山的尽头,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开花奶奶病了有段时日了,但也病的突然。
春天还能下地干活,过了夏天便开始咳血。
阿檀去请了镇上的郎中开了药,一天三顿当饭吃却总不见好。
郎中说老太太身子亏空,只能好好休息慢慢将养。
加上开花奶奶自己本就精通医术,晚桐跟着学都学了十成有八。
但医者不自医,开花奶奶自己不瞧,也不让晚桐给她瞧,总说年纪大了,休息休息便好。
精神好一点,便把晚桐和阿檀叫到跟前,讲她年轻时走过的地方,讲南边有一座白墙的城,讲西边有一座红色的山,讲东边有一片发光的海,讲北边她没去过燕朔,那是我们的敌国。
“奶奶,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为什么后来留在这里了?”
“因为这棵槐树在这里,我得守着它,等一个结果。”
等什么结果,开花奶奶没有说。
开花奶奶在一个起风的傍晚走了。
她原本一直睡在床上,忽然像来了精神睁开眼睛,阿檀扶她坐起来,晚桐喂她喝了小半碗粥,她还跟晚桐和阿檀讲了几句话。
末了,她说:“阿檀,你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阿檀去开了窗,风吹进来,开花奶奶闭上眼睛轻轻地闻了闻,便再也没睁开。
“晚桐,奶奶的花落了。”
晚桐跪在床前,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哭不出来,就静静看着奶奶的手垂落在床沿。
然后她发现奶奶好像在指着哪里。
她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院外村口的老槐树。
直到阿檀转过身来发现奶奶走了放声大哭起来,晚桐才像被解了穴一样抽泣起来。
隔壁石头娘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活计就跑过来。
刚走到屋门口,就看见半躺着一动不动的开花奶奶。
又瞧见晚桐她们两个小丫头在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登时明白过来,忙唤石头去村里喊人帮忙。
入殓那天,晚桐让阿檀去帮忙,自己走进奶奶的房间。
屋子里还是奶奶活着时的样子。
桌台上还搁着那个药碗,药渣还沉在碗底。
她把奶奶的床铺铺好抚平,瞧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
她取出来发现是一本起了毛边的册子。
这本册子她认得,奶奶从前经常在上面写东西,她还说奶奶是在背着她写小秘密。
奶奶也只是笑笑说记些要紧的事,年纪大了怕忘了。
许是翻多了,她一翻开就是一张涂了墨点的一页。
那明显是涂黑了几个字,滴落的墨迹应是炸开的,这几个墨点边缘光滑,底下还漏了几笔出来。
她将纸页对着窗外的光,隐约能看见点“怀”字的轮廓。
其他地方被涂得太黑,完全看不清是什么。
她紧张地朝周围扫了一圈,迅速把册子塞进怀里,关上门出去了。
下葬那天风很大,黑色的云压得很低,天像是要整个盖下来。
村里男女老少只要走得动道的都来了,穿着黑的白的素色衣服,整整齐齐站了几排。
江晚桐在最前面,跪在坟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这几日晚桐也不知是怎么过的,直到额头触碰到地面的冰凉,她才如梦初醒。
忽然想起,开花奶奶走的前一天,同她讲的话。
那天夜里阿檀睡着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悄悄从被窝里爬起来,摸到奶奶床边,奶奶还没睡,斜靠在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开花奶奶看见晚桐进来,拍拍身边让晚桐坐过来。
晚桐缩在奶奶怀里,她听到奶奶的声音又干又哑:
“他们杀我,说明查对了。”
“奶奶,是谁?”
“晚桐,你什么都别查,平安活着……”
现在开花奶奶走了,晚桐不知道奶奶在查什么。
趁着阿檀睡熟,她打开门走到老槐树下。
月亮被云遮去大半,老槐树就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她把耳朵贴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脸疼。
但除了风声,她没听到其他任何声音。
奶奶,你到底在查什么?
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吗?
她摸了摸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指尖忽然一阵剧痛,不知被树皮还是什么划了一道口子。
血迅速渗进树皮的纹路,眨眼间便消失了,然后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震。
她看见从老槐树的阴影里凝出一道极淡的人影。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白衣翩翩,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他同一团雾气般站在距她三步之外的地方,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似的。
“阿予,我奶奶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嗯。”
“她说她查对了,你知道她在查什么?”
白若予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同照在石头上的月光一般,没有任何感情。
“不知。”
“阿予……开花奶奶在等人,你也在等,你们等的是同一人么?”
“不,我等阿渊,回来。”
他的声音里有极细微的情绪波动,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
“阿渊,是谁?”
他不说话了,那道白色的影子也一点点淡去。
直到完全消失,晚桐才又听到白若予说:
“阿渊……你不是他,但你流的血和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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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听懂,之前也没听说过阿渊。
能让白若予等了这么久的,总该不是什么凡人罢,这不是她能操心的事。
她转身回去,瞧见阿檀披着衣裳站在村口的路边,远远望着她。
也不知道阿檀是何时醒的,又站在那里望了多久。
看见她回身,阿檀走过来,把披风搭在她肩上,什么也没问。
回去以后,她没点灯,就着月光把册子又翻了一遍。
前面记着草药方子和星图观测之类,有些字迹歪歪扭扭,估摸是奶奶在外一时没找到桌子,用手托着写的。
其中有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花瓣底下是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奶奶的笔迹,字迹清隽。
“邹牧尘,燕朔口音,左手有疤。”
第二日清晨,宋芸华到了。
她收到信便从岚城连夜赶来,一路风尘仆仆。
眼睛红肿,跪在开花奶奶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你父亲不久前调任岚城,我给开花奶奶来了信,她回信只说身子不好了,让我来接你。”
“我接到信紧赶慢赶,还是没见到最后一面。”
“现下宅子已经安置好了,我来接你回家。”
“晚桐,你可怪我?”
江晚桐抬起头:“好,阿檀同我一起。”
母亲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阿檀,点头道:“自是要一同回家的。”
阿檀随母亲进屋收拾行装,晚桐独自又去到老槐树下。
晨雾还没散,老槐树的枝叶在雾中影影绰绰。
她把那本册子放进开花奶奶留下的一个木盒里,置于老槐树下面。
“阿予,麻烦您帮我守着,我日后会来取。”
“好。”
“但你臂上的疤,会疼。”
她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道旧疤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样。
她转身走出十步远,抬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触上去的时候,一种钝钝的痛忽然从皮肤底下泛上来。
确实有些疼,她回头望向那棵老槐树。
晨雾里一道白色的影子立在树下,正望着她。
隔着雾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极淡极静,像没有融化的冰。
思君如百草,零落待春风。
奶奶等了一辈子,不知等到她要的结果没有。
马车驶出村口时,江晚桐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立在晨光里的老槐树。
它纹丝不动,像一个沉默的送行者。
马车颠了一下,手臂上的疤忽然又不疼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疤,感觉到底下有极细微的搏动,像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开始苏醒。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开花奶奶用命换来的秘密就藏在那本册子里,她还不敢带走。
她掀开车帘,要离开茫崖村,离开中州,去往岚城,去到那座南方的城。
父亲在那里,在那里等她回家。
阿檀坐在她对面,一路无话,瞧瞧窗外又瞧瞧她。
小姐,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在。
马车驶上官道,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来路。
老槐树在身后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4. 绣骨金针
那支牡丹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
江晚桐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本《樵川金石录》正准备翻开,眼前忽然浮起一片暗红。
又来了。
自开花奶奶走后,她便断断续续的看到过几回不同的场景,有时是阿檀摔了,有时是街上的马惊了,还有时是哪里下了雨山石落下伤了人。
她本来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结果没多久都真的发生了。
此时她正瞧见大朵大朵暗红的花纹沿着手腕一路向上蔓延到整只手臂,花瓣边缘是极细的血管纹路,那牡丹,竟是开在人的皮肤底下。
她还能听见身旁阿檀翻书的动静,听见阿檀在问她,“姑娘,是这本?”
她没应答,闭上眼又睁开,那一瞬看见刚才那支牡丹旁边,好像还有一截指尖,指尖上有个极小的孔,边缘稍稍外翻。然后突然眼前一黑,画面消失了。
这时她听到钟景行的声音从书架另一端传过来,“晚桐,你手里那本是孤本,岚城可就这一册。”
她把书递过去,转过身又去看别的去了,一旁沈惊鸿抱着手臂斜斜的靠在门口,好像在想什么,瞧了她一眼,没吭声,他一贯这样,感觉有很多心事似的。
突然间起风了,半扇木门微微晃了晃。
尸体是半个时辰之后从城外渡口被人捞上来的。
晚桐他们买了书刚从书斋出来,正准备回书院,就听见有人喊着:
“渡口出事了!借过,借过!”慌慌张张往衙门跑去。
江晚桐把书塞给阿檀,交待阿檀回去喊她爹来,便和钟景行跟着沈惊鸿朝渡口跑去。
渡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钟景行拨开人群,晚桐一眼便瞧见那只湿漉漉的手臂,手腕上的牡丹清晰可见,和她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
死者是个女子,三十出头,穿一件绣工极精的褙子。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在议论,“这像是天工绣坊的苏娘子。”
“她莫是得罪了什么人罢,可怜啊可怜!”
钟景行神情严肃的把书塞进怀里,招呼其他人离远些。
他是岚城知州的公子,围观的好些人识得,便主动往后退了退。
沈惊鸿转头对晚桐说别瞧,当心吓着。
江晚桐摇摇头。
她蹲下去仔细瞧那只手,和她想的一样,指尖上果然有个小孔,孔的边缘往外翻,说明那扎进去的东西已经不在里面了。
江明远到的时候,渡口已经围了三圈人。
他是岚城通判,管刑名,他带着仵作老孙赶来,一眼就瞧见女儿正蹲在尸体旁边,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习惯了。
他把这归结为好奇,晚桐娘归结为惯的。没说是被谁惯的,所以他认为是第一个原因。
“桐儿,往后站。”
“爹,针先从风府下。”
他微微一愣,往日女儿都是只看不说话,今天开口必是有她的道理,毕竟女儿的医术尽得开花奶奶真传。
他朝老孙点点头,示意老孙照晚桐说得做,老孙把银针刺入死者后颈的风府穴,缓缓捻进去,拔出来,针尖分层变黑,黑中夹灰。
“毒。”
“爹爹,先将这苏娘子抬回去,找找这附近可有绣针掉落。”
江明远安排下去,带着尸体回了衙门。
“这是金丝缠,针尖黑色分层,毒素入血后银针遇之会分层,最外层漆黑、中间灰白、最内层只有极淡的灰雾。”
老孙递上银针,“回大人,确同小姐所言一般无二,老夫不才,第一次见这毒,小姐果真是学识渊博。”
江明远招来主簿,问:“死者什么来路?”
“天工绣坊的掌柜娘子,苏锦娘,今早被发现死在渡口。”
“凶器呢?”
“不知,只在旁边找到一根金针,绣房的人认过,是死者本人的。”
江晚桐瞧着死者手臂上那枝牡丹。
她从前在开花奶奶的笔记里读到过,金丝缠,它既是天下最轻最韧的丝,也是天下最美最痛的毒。
它是一种叫血鸩蚕的蚕吐的丝,平日无毒,唯独不能见血。
一旦入血便产生毒素,那毒素会沿着血管扩散,死后毒素沉淀在毛细血管中。
从皮肤表面透出来,无一例外都是牡丹。
笔记里还有一句,初看像是血管爆裂,事实上这毒在血里走的就是牡丹的路。
换言之,这毒本身就是一朵牡丹。
江明远带着衙役去天工绣坊,江晚桐和钟景行一起跟着去了。
在苏锦娘房里的梳妆台上,钟景行看见一个针匣,盖子是开的,里头是空的。
“晚桐,你瞧,”钟景行把木匣翻过来,指着底板边缘的木屑,“匣子榫卯拼接,原本从底部可以直接打开,这里明显被撬过。”
晚桐趁着江明远他们在忙,拉着钟景行去蚕房。
“我们去蚕房做什么?”
“天工绣坊以金线闻名,蚕房自然是养蚕取丝的地方,但苏锦娘死于蚕毒,我们先去瞧瞧。”
店里的老管事以为小孩好奇心重,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带他们去看了。
天工绣纺的蚕室在绣房最深处,分东西两间。
东边是寻常蚕房,西边那间独门独户,是苏家缫丝的秘技,旁人不得擅入,掌管蚕室的匠人姓季,来了十来年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桑树叶,指甲缝里夹着细细的白丝。
管事介绍此人正是季师傅,平日里话很少。
他看见有人来,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晚桐他们一瞧,屋里全是蚕架,一排一排的。
上万条蚕同时吃桑叶,声音密密麻麻,听着有些瘆人。
晚桐抖了抖,惹得老管事和钟景行都笑起来。
他们走到最里面,看见单独的一排挂着“金丝缠”牌子。
那匾里的蚕通体淡金色,结出的蚕茧在烛光下泛着淡淡金光。
他们到跟前才看到蚕架旁边蹲着个年轻女子,正在给蚕匾里放桑叶,手指上隐隐有几个极细的刺痕,不知是被什么扎的,还没结痂。
“她不能说话。”季云周说,“叫阿离,平日里和我一起打理蚕房。”
“这蚕我头回见,好漂亮,难怪天工绣纺的金线一两难求。”
“小姐说笑了。”
“这蚕名为血鸩蚕,它吐的丝便是金丝缠,入药可镇惊,入膳可补气。”
“那入血呢?”
季云周犹豫了,低头道:“小人不知。”
回去的路上,她问江明远:“爹爹,那金针验出毒了么?”
“未曾。”
针上无毒?可那死状明明是金丝缠的毒呀,难道是……
她又去看了一遍验尸记录,发现这毒最浓的地方不在风府,却在胸腹。
原来如此。
那人将血鸩蚕制成血膏,混入酒中,喝下后浸入血脉,依旧会沿着血管扩散。
但金针无毒,也许,凶手不止一人。
晚桐说了自己的推测。
江明远思考了半晌,道:
“应是有人发现凶手在金针上下了毒,便偷偷换掉了有毒的金针,原以为能救人,但不知道凶手还准备了有毒血膏,最终一个都保不住。”
“你说凶手不是凶手?”
“换针的人和下毒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换针的人想救人,下毒的人不知道针已经换了。”
江明远又说,他们在苏锦娘的房里发现了一个暗室,找到了一块未完成的绣品。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布包打开,里面正是那副绣品。
晚桐展开来瞧,龙鳞凤羽全用金线绣成,唯独龙凤的眼睛空着。
包里有张纸条,写着“金针刺血,方能点睛”。
晚桐对着光看了很久,她看到金龙眼睛的空缺处浅浅的描了一张男人的脸,金凤的眼睛里则是苏锦娘自己的脸。
“她要用自己的血绣完眼睛,而这张脸,方才我刚见过。”
她把绣品对着烛光,指着那金龙眼中的轮廓对江明远说。
江明远差人去把季云周带回来。
又让人去查了三件事:十八年前,苏锦娘嫁入陈家之前的旧事,季云周是何时来到陈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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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的,阿离又是如何进的绣坊。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主簿来汇报说,苏锦娘嫁入陈家之前已有身孕,被父母硬灌下落胎药,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气,她被陈家娶进门后再无所出。
季云周打小就在陈家长大,他家祖祖辈辈都是给陈家养蚕的。
阿离是三年前来的,是季云周在路边捡回来的。
季云周来的很快,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穿得整整齐齐。
“阿离的父亲是谁?”
季云周没有隐瞒,他说那个孩子是他的。
当年苏锦娘咬死没说他的名字,他知道苏锦娘喝了落胎药,知道孩子没了,知道苏锦娘嫁来了陈家。
但他不知道孩子被扔掉了,苏锦娘也不知道。
前几年他去外地寻一味草药。
血鸩蚕只有吃了泡过那种草药的桑叶才能吐出金丝缠。
结果他遇到一个哑女正在被顽童戏耍。
她衣服打着补丁,那补丁上却绣着一朵祥云。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苏锦娘的绣法,便把孩子带回陈家,养在自己身边。
“阿离不知道我是她父亲,她来到陈家看见了锦娘的绣品,她知道了锦娘是她的母亲,却抛弃了她。”
“我知道她要杀人,我不能让她再毁掉自己。”
“她已经毁了喉咙,毁了手,不能再毁了命。”
季云周说换了那根针,以为这样能救锦娘,也能保护阿离。
但他不知道,阿离还准备了血膏。
他脸上流下一行清泪。
“我在蚕房待了一辈子,分得出什么丝能织锦。”
“但是分不出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她们两个,我终是一个都护不住。”
三天以后,阿离当堂认了罪,季云周以知情不报与共谋论罪。
至于谁的罪更重,呈堂的卷宗没有写。
案子结了。
后来有一日放学,钟景行走在晚桐旁边,悄悄说:
“你能瞧到一些别人瞧不到的东西。”
她促狭一笑:
“对啊,我看到你明天要挨楚夫子训啦,你的书本还在书院里等你等得紧呢!哈哈哈哈!”
钟景行一拍脑袋,往书院冲去。
他们都没看到,言先生一直在旁边的街角远远望着。
言先生是书院的夫子,穿一件洗旧了的青衫,目光淡得像没有风吹过的水面。
那天他在渡口的围观人群里,看见晚桐指导验尸,后来又听钟景行说起金丝缠,他想问是从何处得知,但还是忍住了。
他教的是经义,不教断案。
但是有位故人曾对他说,读书不如看病,看病不如看人。
他回到书院,在书架后面翻出一本旧册子,上面记着几十年来他看到过异常案件,每一桩都有疑点。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江晚桐。
夜里,阿檀给江晚桐掌灯,灯光底下,江晚桐翻开自己的笔记,写道:
死者苏氏,年三十许。
毒发之前,她看见了谁?
金针刺血,绣的不是龙眼,是阿离的脸,她没来得及绣完。
换针的不一定是救星,下毒的不一定是凶手。
这根毒针里藏着两个真相,那么谁的罪更重?
她合上笔记,窗外树叶落了一地。
风从茫崖村的方向吹过来,吹得窗纸沙沙响。
她好像回到茫崖村的老槐树下,看见开花奶奶掀开白布,问她:
“看见什么了?”
“花。”
“什么花?”
“牡丹。”
“牡丹下面呢?”
“血。”
她闭上眼睛,那支牡丹还在,但是牡丹背后多了个人。
一个穿旧布衣的男人,肩上落满槐花,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
手微微握成拳状,似是握着一根看不见的针。
正是季云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是她自己的,许多年前初学草药的那个夏天的声音。
“我看见了针。”
6. 茫崖花开
彼时三岁多的江晚桐只觉得去茫崖村的路难走了些。
却不知那是她一生沉浮真正的开端。
马车天不亮出城,走到日照当空,翻了好几座山头,那村子还是不见踪影。
山路坑坑洼洼,车轮动不动陷进泥坑,车夫下去推一次骂一声,骂完了再走。
小晚桐窝在父亲江明远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平日这时候她已经在香香地午睡了,可马车太颠,总也睡不踏实。
刚将将入梦,车轮碾过一块石头,又把她颠醒了。
她倒也没哭,迷迷糊糊眨眨眼,看看父亲,又看看窗外,小小的身子软软地往下滑。
“爹爹,还有多久才到喏?”她揉着眼睛,尾音软软糯糯的,还拖着未醒的困意。
江明远把她往上抽了抽,温声道:“快了快了,晚桐莫急,你睡一觉便到了。”
“爹爹骗人,”小晚桐嘟起嘴,“一个时辰前你便说快了。”
江明远一时无言以对。
对面的宋芸华淡淡瞧他一眼,这么大个人连个三岁孩童都糊弄不住。
江明远讪讪笑了笑,低头对女儿说:“这回当真快了,过了前面那道山梁便到。”
小晚桐扒着车窗往外瞧,除了山还是山,半个人影也看不见。
她泄气地缩回脑袋,奶声奶气地抱怨:“爹爹就会哄我,我不信你了。”
没过多久她又坐不住了,在江明远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拽着他衣襟,瓮声道:“爹爹,我要吃糕。”
“马车上如何吃?等到了奶奶家再吃罢。”
“不嘛,肚子都叫了,不信你听。”
她把小肚子挺了挺,又凑到他耳边悄悄说,“早上出门,厨房刘婶婶偷偷塞了一包桂花糕在我包袱里,我瞧见了的。”
江明远下意识看向宋芸华,宋芸华没出声,算是默许了。
他翻出那包糕,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一拆开便散出清甜的香气,将满路风尘冲淡了些。
小晚桐伸手要够,宋芸华先一步接过,递给她一块,叮嘱道:
“只许吃一块,吃多了晚间不吃饭,你奶奶该说我没教好你了。”
小晚桐接过糕,像猫儿一样咬了一小口,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她有些怕母亲,虽然母亲从不打她,也很少高声说话,可身上就是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叫她不敢放肆。
爹爹便不一样了,会给她买糖人,会在母亲瞧不见时冲她做鬼脸,还会将她举得高高的转圈圈。
可惜此刻母亲就坐在对面,爹爹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惯她。
一块糕吃完,她舔舔手指,偷偷去瞧母亲。
母亲正望着窗外,侧脸映着天光,清清冷冷的,好看得像画上的仙女。
小晚桐心想:母亲生得这样貌美,自己长得这么可爱,一定是随了母亲。
想到此处,她便害羞地把脸埋进江明远胸口,闷声闷气地问:“奶奶家好玩么?”
“可好玩了,有山,有小溪,奶奶还会做槐花糕。”
“比桂花糕好吃?”
“那是自然。”
“奶奶凶不凶?”
“当然不凶,我们晚桐人见人爱。”
“比娘好么?”她下意识问。
“咳、咳。”江明远猛地呛了一下,心虚地看了眼夫人,没敢接话。
宋芸华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还没说什么,江晚桐立刻把头埋得更深,只露一个后脑勺和两只小揪揪上的红头绳,小声嘟囔:
“我什么都没说,娘亲什么都没听到。”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工夫,车夫在外头喊:
“老爷夫人,到了!”
江晚桐立刻从爹爹怀里蹦起来,扒着车窗望出去。
她看见一棵树。
好大好大,比她家门口那棵枣树大了不知多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
枝叶铺展开,遮住了好大一片天。
正值花开时节,满树白花串串垂着,风过时簌簌飘落,同下雪一般。
花瓣细细碎碎,落在泥地上,落在草叶间,落在人的肩头,落出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柔。
“哇,爹爹你瞧,这树好大好漂亮呢!”
树底下站着个老妇人,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简单的发髻。
“干娘。”宋芸华下了车,理过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老妇人笑着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马车里那个探着脑袋、满眼好奇的小姑娘身上。
“这便是晚桐吧?”
宋芸华转身将女儿抱下车,柔声道:“叫奶奶。”
“晚桐呐,我是奶奶,你也可以叫我开花奶奶。”老妇人微微弯下腰,声音温和,不急不缓。
小晚桐歪着头打量这张陌生却温暖的面孔。
开花奶奶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好像盛着小星星。
“开花奶奶?”她奶声奶气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那你会开花么?”
开花奶奶怔了怔,随即笑意从眼角漾开:
“奶奶可不会开花,但奶奶种的花,都会开。”
“院里月季、栀子都有,还有一株腊梅,须得冬日才开。”
“等冬日到了,奶奶带你去看。”
小晚桐认真想了想,乖乖点了点头。
“爹爹,拿我的包袱!”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母亲怀里挣下来,跑到马车边踮着脚去够车厢里的包袱。
江明远帮她取出来,她从里面翻出那包只吃了一块的桂花糕,又跑回来,高高举到开花奶奶面前。
“奶奶,你吃!我家刘婶婶做的,可好吃了!”
开花奶奶低头瞧着那包压得有些碎的桂花糕,笑着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赞道:
“真好吃,谢谢小晚桐哟。”
小晚桐开心极了,扭头朝江明远喊:“爹爹,奶奶说好吃!”
江明远站在马车旁,笑着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红。
他望着女儿那副浑然不觉的欢喜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走啊,娘!”她又跑到宋芸华跟前,拽着母亲的手,“我们一起去奶奶家!”
宋芸华俯下身子,摸了摸那只软绵绵的小手,声音比平日温和了许多:
“晚桐去吧,娘要回去了。你乖乖跟着奶奶,娘过些日子来看你。”
“过些日子?是明日还是后日?”小晚桐仰着脸,固执地问。
宋芸华答不出,没吭声。
小晚桐转头去问江明远:“爹爹也不要晚桐了么?”
江明远走过来,蹲下将她抱起,声音里全是不舍:
“爹爹还有公务,要和你娘一同回去。”
江晚桐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嘴巴瘪了起来,眼圈开始红了。
出门这半日她一直没哭,路上新鲜事太多,忙着看景、吃糕、同爹爹撒娇,没空想别的。
但此刻,她真切地意识到爹娘要走了,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巨大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像潮水一样,无声漫过头顶。
“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她哭着喊道。
“晚桐不是一个人。”
江明远心疼地摸摸她的脸,“奶奶陪着你,还有阿檀,她明日便到,来与你作伴。”
“我不要奶奶,我要爹爹!”
小晚桐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滴在江明远脖颈上,烫烫的。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死活不肯撒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爹不要走!不要走!”
江明远紧紧搂住她,喉结滚动,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芸华别过头站在一旁,眼中也是亮晶晶的。
过了好一阵,江晚桐哭累了,声音才渐渐小了些。
江明远闭了闭眼,强笑着将女儿放下,道:“桐儿乖,爹爹同你保证,过些日子便来看你。”
“上回你还保证带我去看花灯,到现在也没去。”
江晚桐抽泣着反驳。
宋芸华走过来,蹲下身子,用帕子替她擦脸。
“晚桐听话,爹和娘将你送来此处,不是不要你,是想让你过得更好,学一身本事。”
她将手中那方帕子叠好塞进女儿手里,“这个给你,想娘的时候,便拿出来瞧瞧。”
帕子是素白的,角落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
江晚桐紧紧攥着帕子,眼泪还在淌,哭声却小了。
“娘,你们何时来看我?”
宋芸华抬起头,望向那棵满树繁花的老槐树。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她回过头,轻声道:“等槐花再开的时候。”
江晚桐不晓得槐花何时再开,反正她会一直等。
马车走了。
车轮声渐远渐轻,转过山梁,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江晚桐站在院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小手攥着帕子,脸上还挂着泪。
开花奶奶立在她身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把她轻轻搂进怀里,拍拍她的背。
过了许久,晚桐转过身来,鼻头红红的,眼里还汪着泪,却已不哭了。
她抬起头,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开花奶奶,你这里有好吃的么?”
开花奶奶低头看她,终于笑了:“有,奶奶早上蒸了槐花糕,吃不吃?”
“吃的。”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日小晚桐一口气吃了三块槐花糕。
糕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股清雅的槐花香,她觉得比桂花糕还要好吃。
吃饱后又饮了一碗蜜水,便靠在奶奶胳膊上打起了哈欠。
“困了?”
“嗯。”
奶奶将她抱到屋里的小床上。
被褥是新晒过的,还存着一股太阳的气息。
她把母亲给的那方帕子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脸旁,小小声问:“奶奶,槐花何时再开?”
“明年此时。”奶奶轻轻拍着她。
“那样久……”她嘟囔着。
“不久,”开花奶奶的声音很轻,也很肯定,“一眨眼便到了。”
江晚桐将帕子贴在脸上,上头还有淡淡的娘亲的味道,像腊梅的冷香,若有若无。
她阖上眼,喃喃道:“那我便等槐花开,等爹爹和娘亲来。”
开花奶奶在床边坐了片刻,替她拨开额前碎发,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稚嫩小脸,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落在暮色里,风一吹便散了。
翌日清早,阿檀便到了。
她比晚桐稍大些,一张圆圆的小脸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头顶两个小揪揪,还未进院便喊上了:
“小姐!小姐!”
叽叽喳喳的,像只欢快的雀儿。
江晚桐正蹲在院中看蚂蚁搬家,闻声抬头,打量着这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
“你是何人?”
“我叫阿檀!”
她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站稳了笑嘻嘻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夫人让我来陪小姐的!”
江晚桐见她生得瘦瘦小小,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便问:“你敢抓蚂蚁么?”
“敢!如何不敢!”阿檀立刻来了精神。
“那你帮我,这只跑得太快,我抓不着。”
阿檀立刻蹲下,撸起袖子便加入了战局。
两个小丫头在院中蹲了一上午,抓了放,放了抓,把蚂蚁折腾得不轻。
开花奶奶从灶房探头瞧了一眼,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着话,笑着摇了摇头。
大半月过去,晚桐和阿檀便将茫崖村混熟了。
村口有条小溪,浅处只没过晚桐的小腿,村童们都爱去那儿摸鱼踩水。
江晚桐头一回去还端着城里小姐的架子,穿着干净的绣花布鞋,只肯站在岸上看阿檀玩。
看了两回便也忍不住了,脱了鞋挽起裤腿,和阿檀一同下去。
村后还有片野林子,尽是些叫不出名的果树,果子小且酸。
村里的孩子们不在乎,摘了便往嘴里塞。
晚桐也跟着学,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阿檀笑得险些从树上栽下来。
在一众孩童中,江晚桐最喜同王铁柱玩。
王铁柱比她大一岁,黑黑瘦瘦,眼睛却出奇的亮,笑起来一口白牙。
小晚桐觉着他顶老实,旁人抢他东西他也只是无所谓地笑笑,但独独不能提他爹,一提便急,拼命的架势都有。
头回见他是在溪边。
他一个人蹲在那儿,闷头往水里扔石子,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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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小小的,落在溪光山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小晚桐走过去问:“你叫什么?”
那孩子抬头看她一眼,又继续扔石子儿。
“王铁柱。”
“我叫江晚桐,你怎的不跟我们一起玩?”
王铁柱没说话。
阿檀在一旁插嘴道:“小姐,听说他爹是逃兵,村里孩子都不跟他玩。”
王铁柱扔石子儿的手猛地停了,随即用力把石子砸向水面,“咚”得好大一声。
江晚桐吓了一跳,看看他,又看看阿檀,不解地问:“什么叫逃兵?”
“就是打仗时怕死跑掉的人,村里人都这么说。”
江晚桐“哦”了一声,又蹲回去,直愣愣地问:“你爹为何要跑?”
王铁柱终于不扔石子儿了。
他转过头瞪着晚桐,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我爹才没有跑!”声音不大,却硬得很,“他们瞎说!”
“那他们为何这般说?”
“不知道!”
江晚桐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便不想了。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扁扁的小石头递给铁柱,换了个话题:
“你会打水漂么?”
“爹爹教过我,你瞧着,要这样横着扔才远。”她用小胳膊奋力比划着,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铁柱瞧着,紧绷的脸松了松,觉得有些好笑。
他接过小石头学着比划了一下。
石头飞出去,在水面跳了两跳,才沉下去。
“哇,你真厉害!”江晚桐兴奋地鼓了鼓掌,“我到现在都只能打一个,你教我!”
王铁柱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你……让我教你?你当真愿意同我玩?”
“愿意呀,你打水漂比我厉害。”
“不怕旁的孩子不同你玩了?”
“才不怕,横竖阿檀会陪着我的,对吧阿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一旁的阿檀赶忙点点头。
自那日起,江晚桐走到哪儿,王铁柱便跟到哪儿。
也不怎么说话,就只是跟着。
她踩水,他就在岸上给她看鞋。
有次她被村尾的大鹅追,他从一旁跑过来,毫不犹豫挡在她前头,冲那只鹅用力挥舞着拳头。
那鹅大约没见过这么瘦还敢挑衅它的人,愣了一愣,竟退开了。
“你不怕它叨你?”晚桐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心有余悸。
“怕。”
王铁柱老实地说,“但我更怕它叨你。你这样小,我得护着。”
江晚桐望着那悻悻走远的大鹅,忽觉这个黑瘦的少年,半点也不怂。
后来一日,晚桐瞧见几个大孩子将王铁柱堵在路上。
领头的是大壮,七岁,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壮实得像头小牛犊,家里有些钱财,一向是村中孩童里的霸王。
“王铁柱,听说你近来胆子挺大,跟着个小女娃娃跑东跑西?”大壮一把揪住他衣领。
王铁柱被拽得一个踉跄,咬着牙没吭声。
“你爹是逃兵,你还好意思到处跑?”
“我爹不是逃兵!”他红着眼吼道。
“就是!我爹说是那就是!”大壮狠狠推他一把,王铁柱后退两步,撞在土墙上。
“不是逃兵怎会被撵回来?不是逃兵怎无抚恤银?不是逃兵怎的屋顶漏了都无人管?”
“说话!你爹就是逃兵!”
“不是!”王铁柱怒吼一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猛地朝大壮撞了过去。
可他太瘦了,被大壮轻而易举地又一推,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
他一声不吭又爬起来,眼里满是倔强和愤怒。
大壮被他的眼神激怒了,挥起拳头便要朝他身上砸去。
“喂,你怎的欺负人!”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大壮一转头,瞧见小晚桐叉着腰站在几步开外,怀里竟抱着村尾那只大鹅。
那鹅伸着长颈,眼神不善,翅膀扑棱棱地扇动,正是那只见谁叨谁的主儿。
大壮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要做甚么?”
“你再推他一下,我便放鹅叨你。”
江晚桐把大鹅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
大鹅极配合地伸长脖子,冲大壮中气十足地“嘎”了一声。
大壮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疯了!”
“你快些同铁柱赔不是。”
“不赔,我便松手。”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全不像个三岁多的女娃娃,倒像个发号施令的小将军。
大鹅开始挣扎,江晚桐的胳膊太细,眼看就要按不住了。
大壮脸色变了变,飞快地冲王铁柱道了句“对不住”,转身便跑,几个跟班也一哄而散。
江晚桐一松手,大鹅便扑腾着跑了。
她也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你……你从何处弄来的?”王铁柱从地上爬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村尾呀,特地去抱的。”
她拍拍手上的鹅毛,狡黠地一笑,“上回它追我,我便发觉它格外好用。”
“你不怕它叨你?”
“怕,但我跑得快呀。”
“况且,我还让阿檀喂了它半块饼,如今它同我算是朋友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瞧他的手,“呀,流血了。走,找开花奶奶去。”
她不由分说,拉起王铁柱便往家走。
走了一段,王铁柱忽然闷声说:“我爹……当真不是逃兵。”
江晚桐回头看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我晓得呀。”
“你如何知晓?”他愣住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逃兵的儿子,才不会挡在大鹅前头。”
说完又拉着他往前走,步伐轻快,两条小揪揪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王铁柱被她拽着,紧紧跟在后面,眼眶泛红,再没说话。
一颗种子却已在他心里悄悄种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只觉着心里头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要好好藏起来。
7. 离离山上风
时光荏苒,茫崖村的老槐树花落花开,转眼便是一年。
江晚桐已经开始跟着开花奶奶学认草药了,从寻常的车前草、蒲公英,到性情猛烈的半夏,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空闲的时候,她和阿檀也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满村跑,夏天摸鱼、秋天烧烤、冬天堆雪人、春天赏花,原本白皙的皮肤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人也长高了不少,但最要紧的,是她终于等到了槐花开。
那天小晚桐和阿檀正在院中晒着日头吃桂花糖,父母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院门前。
晚桐还愣在那里,江明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小晚桐跟前,一把将女儿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爽朗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雀鸟。
“爹爹的小晚桐,想爹爹了没有!”
江晚桐这才反应过来,搂着爹爹的脖子,咯咯直笑,脆声答道:“想了,想了这样多!”
她用两只手臂张到最开,仿佛要抱住整个天空。
宋芸华瞧着这一幕,目光比去年离别时又软了几分。
她向来是个清冷自持的人,情绪极少外露,可此刻站在这普通的农家小院里,看着女儿灿烂的笑脸,眉眼间的霜雪终是随着这许久不见的惦念一同化开了。
江晚桐从爹爹怀里探出身子,朝母亲伸出手,甜甜地喊了一声:
“娘!”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甜,落在风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宋芸华嘴角那一丝清浅的笑意彻底漾开,她走上前,替女儿整了整衣领,轻声道:
“又长高了,都快到娘的腰了。”
晚桐骄傲地挺了挺胸脯:“那是自然,我吃了好多好多饭,奶奶做的菜最好吃了!”
这一回,爹娘住了好几日,可把小晚桐高兴坏了。
起初江明远带着晚桐去溪边摸鱼,父女俩笨手笨脚,摸了一下午,一条也没摸着,倒把衣裳湿了个透。
回来以后父女两人都结结实实挨了宋芸华一顿好骂:
“堂堂一个朝廷命官,带着女儿胡闹,成什么样子!”
江明远朝晚桐眨了眨眼,也不敢回嘴。
开花奶奶在旁边见状,笑着打圆场:
“不打紧不打紧,湿了换一身便是,开心就好。”
宋芸华剜了江明远一眼,便不再说了。
江明远趁宋芸华不注意,偷偷朝女儿做了个鬼脸。
晚桐捂着嘴笑,觉得爹爹是天底下第一可爱的人。
离开的那天,宋芸华把晚桐叫到跟前。
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小小的银镯子,套在女儿的手腕上。
镯子上头刻着一圈精致的缠枝纹,素净又好看,那镯子还温温的,带着娘亲的温度。
“这是娘一直戴着的,如今给你了,戴着它,就像娘在身边一样。”
晚桐摸着镯子,冰凉丝滑。
她抬头问:“娘,你和爹爹是不是又要回去了?”
宋芸华点点头,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影道:
“嗯,还有许多事,等着你爹去做。”
晚桐想了想,说:“那娘你们去做你们的事,我在这里跟奶奶学本事,等明年槐花开的时候,你再来看我。”
宋芸华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眼眶竟微微红了。
她蹲下身子,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那一个拥抱里,装着她说不出口的所有,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不肯轻易示人的爱。
马车走后,晚桐站在槐树下,举起手腕,看那只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银镯子。
她能感觉到娘亲是爱她的,只是和爹爹的方式不一样。
爹爹的爱是溪边摸鱼时溅起的水花,热烈而直接。
母亲的爱则是腕上这沉静的银镯,内敛而深沉。
阿檀从院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小姐小姐,老爷在桌上留了这个!”
晚桐接过来打开,里头只有几行工工整整的字。
一看便是爹爹的笔迹:
吾儿晚桐,爹爹回去了,你要听奶奶话,少吃糖,多吃饭。
爹爹给你留了一盒金乳酥,藏在床头柜子里,千万别让你娘知道。
晚桐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那一点点离别的愁绪,也被爹爹这笨拙的关爱冲散了。
她跑回屋里,去找那盒金乳酥,并坚信着,等明年槐花开时,爹娘一定还会来。
然而,槐花年年都会开,爹娘却没有再来。
起先晚桐还满怀希望地一早就爬起来站在树下等,结果一等就是一整天,从日出等到日落。
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的时候,她觉得今日是个好日子。
日头升到正头顶的时候,她想,爹爹定是被公务耽搁了。
待到天边烧起晚霞,山梁上依旧空空荡荡,她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第二天开花奶奶递给她一封信。
信是爹爹写的。
寥寥数语,说公务繁忙,今年来不了了,嘱咐她听奶奶的话,信的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天晚上,晚桐抱着信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她又若无其事地跟着开花奶奶上山采药去了。
只是话比平时少了许多。
开花奶奶看在眼里,却没多问,只是在采药时,更多地给她讲一些草药的脾性和人生的道理。
“妞妞啊,”奶奶指着悬崖边一株独活的草药说,“你看它,生在最险的地方,根却扎得最深。”
“风来了,雨来了,旁边的草都倒了,就它还立着。”
“人也是一样,心里得有根,才立得稳。”
第二年槐花开时,她又去等了。
这一年,连信也没有了。
她在那棵老槐树下一连等了大半月,从槐花初绽,一直等到落英缤纷。
每当有马车声传来,她都会跑出院门张望,但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那满树的白花,开得热热闹闹的,看在眼里,却只觉得冷清。
她开始明白,爹娘不会来了。
那方绣着梅花的帕子和腕上的银镯,成了她对母亲唯一的寄托。
阿檀见她闷闷不乐,便想方设法地逗她开心。
“小姐小姐,你瞧我抓的这只蛐蛐儿,多大!”
“小姐,村口王婶家的小花猫下崽了,咱们去要一只来养吧!”
但江晚桐只是摇摇头,她开始更拼命地跟开花奶奶学习。
她学得认真,记性又好,她知道娘亲让她来,是“学本事”的。
只要把本事学好,娘或许就会来接她了。
又或者,这也是她唯一能为远方的爹娘做的事。
直到很久以后,她在家中晒草药时,才从来找她的铁柱口中,隐约听到了爹娘的消息。
铁柱说他刚从镇上回来,听镇上茶馆里有人提起原先中州的江大人,说那可是出了名的大清官。
前些年,只因着性子耿直,在查一桩案子时,触怒了京中一位大人物,好像是动了人家的利益。
没过多久,便被一纸调令,远调到西北边关的苦寒之地,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参军,那刀口舔血的生活,怕是一开始没打算让江大人活着回来了。
江晚桐听得心头阵阵发紧。
她想起父亲憨厚正直的样子,又想起母亲临走时望向远方那凝重的眼神。
原来那次他们来时就已经有所预兆了,原来不是他们不来,是来不了了。
这一晚,她望着北方的夜空,望着天上那轮清清冷冷的月亮,像极了母亲看着她时的目光,她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半晌没有抬头。
开花奶奶瞧见,问她:“今天铁柱来同你讲什么了?看你魂不守舍的。”
晚桐鼻头一酸,“铁柱他说,说……奶奶,我爹娘他们还好么?”
“他们想我么?”
开花奶奶拉过晚桐的手,摸摸她的脑袋。
“妞妞啊。”
她叹了口气,“你爹娘比谁都想你,这些年他们没来,是有缘故的。”
“有些事我一直没同你说,是想等你再大些。”
“但如今你问了,那便也该让你晓得了。”
院门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拖得长长的,周围一时间寂静无声。
晚桐忽然有点儿害怕,怕开花奶奶说出来的事,同她这些年隐隐约约感觉到的东西撞在一处,怕铁柱说得都是真的,但她还是直起腰,等着开花奶奶开口。
开花奶奶走进屋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信封边缘微微泛黄,有些磨损。
上面的字迹是娘亲的,她认得,因为她刚来茫崖村时娘亲给她寄过信来,这些年她已看了无数遍了。
“这是你娘前些年写来的,那时你还小,我一直没给你看。”
开花奶奶把信递给晚桐,“你自己瞧瞧吧。”
江晚桐接过信,手稍稍有些抖,她定了定便取出信,信很简短,却字字如刀,扎在她的心上。
干娘亲启:
京城风云骤变,江家恐有大祸。
明远已被调离要职,我亦随他前往。
晚桐在茫崖村之事,万勿让外人知晓。若有不测,只求干娘护她平安。
芸华顿首。
三年了,这封信寄出已经三年了。
也就是说,娘这些年不曾来信,不是不写,是不敢写,娘是在护她。
江晚桐把信折好递回去,手反而不抖了,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从前那些隐隐约约的不安都是真的,今日铁柱说的也是真的。
不是爹娘不来瞧她,是来不了。
“怕么?”开花奶奶问。
“怕,但是娘也同我说过,江家的孩子都要学吃苦,要吃得苦。”
开花奶奶瞧着晚桐,虽然眉眼神态都像极了宋芸华小时候,可骨子里又好似多了些什么。
也许是这几年在村里野出来的韧性,也许是早就猜到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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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却一直不哭不闹的沉静。
这世上大抵是有些种子,非得落在裂了纹的土里才长得结实,譬如眼前这个女娃。
“你这孩子,同你娘一般苦,但比你娘沉得住气。”
晚桐低下头想起娘说过的话,娘将你送来此处,不是不要你,是想让你过得更好。
原来娘说的“过得更好”,不是比从前更舒坦,而是比从前更能扛。
她来这里不只是学会认字背诗、望闻问切。
她夏日晒得满头汗,冬日冷得直跺脚,和阿檀一起在暴雨里抢收晾晒的药材,淋成两只落汤鸡,被奶奶一通骂完又一人灌了一碗热姜汤。
这些年的日日月月,把三岁时那个娇滴滴的小女娃磨成了一把薄薄的刀,爹娘不在身边,她反而学会了怎么站着。
江家的孩子都要学吃苦、吃得苦。
她以前只当是娘亲在哄她要好好学习,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是真的要落在身上的。
当天夜里她又把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娘的字清秀端正,她抚过那些字,把心里所有的怕都过了一遍。
然后将信拿给开花奶奶,让开花奶奶帮她收着。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槐花香得发苦,她仰头望着那一树繁花,在心里轻声说:
娘,我会好好的。
若你不来,我便自己来寻你。
第二年的春天,槐花开得格外好。
晚桐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老槐树下,膝上摊着一本手抄的医书,是开花奶奶亲笔写的。
封面一片空白,但扉页写了一行清秀的小字:
医者,仁术也。
这本书晚桐已经从头到尾抄过三遍了。
她把书合上,仰头望着满树槐花纷纷扬扬的往下飘着。
想起五年前头一回来时,也是这样一树白花。
也是从那时起,她就开始等待,等槐花开,等爹娘来,槐花开了五回,落花铺了五层,爹娘却来不了了。
她也已经不太记得爹娘的模样了,只依稀记得娘身上有腊梅的冷香,爹抱她的时候有力的臂膀。
但那方手帕和那只镯子,却是一日不离的陪着她。
那年夏日,王铁柱拉着晚桐,爬上了村后的那座山,阿檀气喘吁吁地跟着两人,一起登上了山顶。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裳猎猎作响。
从山顶望去,整个茫崖村像一个大花脸,但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依然能一眼认出来。
“我爹说,山那边不是山,是很大很大的平地,有比茫崖村大一百倍的城,有能把整条街都照亮的灯。”
王铁柱指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眼神里充满了向往,“他答应过带我和娘去看的。”
江晚桐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已有了几分少年人的刚毅。
她问他:“铁柱,你长大了想做甚么?”
王铁柱捡起一颗石子,奋力朝山谷里扔了出去,石子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消失在视线里。
“我想当将军!当了将军,就能把村里的路修好,让我娘住不漏雨的屋子,让开花奶奶的草药卖到城里去,还要……还要把那些陷害好人的坏蛋都抓起来!”
“那你自己呢?你说了一堆旁的人,你自己想要甚么?”
王铁柱沉默了很久,末了,他伸出手,指着远山说:
“我想去山那边看看,替我爹带我娘去看。”
“好!”
江晚桐一下子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那你去,带你娘去看,也替我,去看看我爹娘。”
“小姐,”阿檀在一旁冷不丁地问,“你说老爷和夫人,他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
江晚桐望着远方,风吹凉了她的眼泪。
她缓缓说道:
“我不晓得,但奶奶说过,人心里头得有一座山,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可你须得知道它在那儿。”
“难过的时候,便朝着那座山走,走着走着便不难过了。”
“我爹心里有座山,所以他明知前路艰险,却还是会做。”
“铁柱心里有座山,所以他每日都练武。”
“我心里也有一座山,便是在这里学好本事,好好活着,等着和他们重逢的那一天。”
王铁柱转过头,看着晚桐,眼神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用力地说:
“晚桐,你等我。等我当上将军,一定帮你把江大人和江夫人接回来!”
“行啊!”
江晚桐终于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灿烂无比,“届时我请你吃槐花糕,做一大桌子!”
“还有芝麻糖和蜜饯!”阿檀赶紧补充。
“嗯!你信我!”王铁柱认真地许下承诺。
夕阳将三个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仿佛他们在一瞬间都已长成了大人。
那山顶的风,带着少年人的誓言和对未来的憧憬,吹向了遥远的、未知的山外世界。
8. 星与草木皆有名
王铁柱开始练武之后,晚桐平时便不大碰得见他了。
从她开始正经学药,也有两三年了。
初学时仅仅是认个样子,晓得叫什么名字、治什么病便罢了,现在要求便不同了。
开花奶奶从山上采回一株草药,并不急着告诉她名字,都会先让她自己瞧。
瞧叶子的形状,瞧茎上的绒毛,瞧根须的颜色,瞧完了再凑近去闻,闻完了再掐一小点放在舌尖上尝。
有一回她尝了一味极苦的,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喝了一大口水呸呸呸地全吐了。
阿檀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说小姐好像李叔家大黄,就差吐舌头了。
晚桐不乐意,追着她满院子跑,硬是要她也尝一口,阿檀跑得飞快,边跑边喊:
“我又不学医,我尝它做什么!”
两个人绕着老槐树追了好几圈,末了被开花奶奶一手一个拎了回来。
尝过苦的,再尝甜的便格外珍惜了。
有回开花奶奶给她一根甘草,她含在嘴里半天也舍不得嚼,阿檀瞧着眼馋,也讨了一截,两个人蹲在院子里,一人叼着一根甘草,看蚂蚁搬家。
结果下雨了没来得及跑,淋了个透心凉,夜里便发热了,可把奶奶忙坏了。
也是这一年,奶奶开始教她认天上的星星。
茫崖村四面都是山,日头一落,天色便沉得极快,黑透了星星便慢慢亮起来,有几颗顶顶亮的就像谁在深色布面上戳了几个透光的洞,其他稍暗些的,便密密匝匝铺满了整个天幕。
开花奶奶搬了两张小杌子放在老槐树下,自己坐一张,小晚桐和阿檀一起挤,阿檀最怕黑,非要挨着晚桐挤在一起。
“那颗最亮的叫紫微星,也叫帝星,它终年不动,旁的星星都围着它转。”
开花奶奶伸手指着北边的天空,小晚桐顺着奶奶的手指望过去,她瞧见紫微星亮得很,周围的星星都黯然失色。
“奶奶,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有名字么?”
“有些有,有些没有,但是它们都代表了活在我们心中的亲人。”
“奶奶,那你就是那颗,爹爹是这颗,娘亲是爹爹旁边那颗,你们中间那颗就是晚桐啦,不对还有那个小的,是阿檀!”
奶奶笑着说好好好,我们都围着小晚桐,我们小妞妞最乖巧。
然后指着其他的星星,一颗一颗告诉她:
这是北斗,斗柄指东,天下皆春;那是参宿,冬日里最亮;还有织女,还有牛郎,它们中间隔着的,就是天河。
天上的星有它们自己的路,你摸透了一颗星的路,便晓得它何时升何时落。
就像地里长得草药,也有自己的特性,你摸透了一味药的性,便晓得它入哪条经、治哪种病。
妞妞啊,天底下万事万物,这道理都是通的。
“我记着了,奶奶。”晚桐认真地说,转眼看阿檀却是已经睡着了。
奶奶回屋里取毯子,出来的时候还捧着一个圆盘样的物件来,放在她手上,然后给阿檀披上毯子。
晚桐细细瞧着,那是个比她手略大一些圆盘,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线和字,中间有一根细细的指针,应该是用了很久了,圆盘的边被磨得光滑温润。
她把圆盘翻过来,瞧见这面刻着一行小字,她认不清,凹凹凸凸的。
这一动,阿檀醒了,看到这个新奇玩意儿,便问是什么,也要摸摸。
“这是星盘。”
开花奶奶说,“从前我爹便用它教我观星,他走了以后,这东西我一直收在柜子里。”
奶奶很少提起她自己的事,这还是头一次。
“奶奶,你爹爹观星比你还厉害?”
“他是世上顶好的观星师,看得懂天象,算得出四时。”
“他说天上的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时辰,他教我认北斗,教我辨参商,教我用这个星盘学那看天的本事。”
“我也要学,奶奶教我,我学会了就可以告诉铁柱何时种谷何时种麦,他就不用饿肚子了。”
她把星盘小心地捧在手里,学着奶奶的样子将它平放,对着北边的天空转动盘面,指针颤颤巍巍地晃着,终于对准了紫微星的方向。
“它动了。”她小声说。
开花奶奶的手覆在她手上,稳住了星盘,道:“嗯,它动了。”
阿檀凑过来瞧,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星盘的边缘,又缩回去,说这东西瞧着怪金贵的,碰坏了可赔不起。
开花奶奶笑了笑,说不怕碰,这东西在柜子里睡了太久,该出来见见天光了。
自那以后,观星便成了晚桐夜里的功课。
只要天晴,一老两小便搬着小凳子坐到老槐树下,奶奶指一颗,小晚桐便在星盘上找一颗,阿檀听不懂,闲在一旁给小姐驱虫子。
有时候云太厚,看不见星星,两个小丫头便搂着开花奶奶听她讲故事,讲她怎么学药,讲父亲带她到处观星。
阿檀坐在旁边,起初还竖着耳朵听,听着听着脑袋便一点一点往下栽。
末了直接趴在奶奶腿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祖孙俩见着相视一笑。
白日学药,夜里观星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平淡,虽然不声不响,却是她半生难得的悠闲。
平日里只有她们三个人吃饭,开花奶奶就摆一张旧木桌,旧得已经能看出木头本来的颜色了。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饭菜的美味。
奶奶会做的很多,有时是炒鸡蛋,有时是小河鱼,有时是红烧排骨,一个月都不重样的。
素的便看时节,春有荠菜,夏有黄瓜,秋有扁豆,冬有萝卜,再配一碟腌的小菜。
阿檀每回摆碗筷都要数一遍,说今天是两荤一素加一碟腌菜,比昨天多了一样。
开花奶奶便笑着敲她的脑袋,说腌菜也算菜么。
阿檀揉着脑袋说当然算,腌菜也是奶奶亲手做的,也好吃得紧,我能就着多吃一碗饭呢。
小晚桐坐在小方桌前,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看奶奶给阿檀夹菜,阿檀躲着不肯吃菜只愿吃肉,她觉得这大约便是幸福罢。
虽然爹娘不在身边,但有一口热饭吃,有一个等你的人,还有一棵不会走的树。
春天来的时候,王铁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棵槐树苗,捧着就跑来找晚桐了。
“晚桐,晚桐,你快来瞧瞧这是什么?”
小晚桐正在院子里帮奶奶晒草药,听到声音抬起头。
“树苗?”她看到铁柱手上、脸上都是泥,兴奋地捧着一棵还没他高的小树苗,那小树苗看起来细细弱弱的,根上裹着一团泥。
“嗯!是槐树苗,我在山上看到的,便挖回来了。”
“你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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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
“种啊,你不是说你喜欢那棵老槐树吗?等这棵树长大了,你就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槐树了。”
小晚桐有些哭笑不得。
“铁柱,这棵树要长成那棵老槐树那么大,得要一百年罢。”
“一百年就一百年呗,我等得起,那时候我定当上将军了,到时候你来看,它肯定是全村最高的,反正这棵树就是给你种的。”
王铁柱说的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他只知道一百年要很久,但没有想过自己活不到一百年。
“那我们一起种。”
阿檀也跑过来,三个人选了院子东南角的一块空地,铁柱拿起小铲子就开始刨土,泥巴到处乱飞,砸到阿檀的裙子上,阿檀气得拿土块丢他,他躲也不躲,嘿嘿直笑。
小晚桐蹲在旁边把苗子的根须理顺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树苗放进坑里扶正,三个人你一捧我一捧地把土盖上去。
铁柱跑去打了水,小心地浇在树根周围,苗子虽然细细小小的,却立得稳稳的。
“等这棵树长大了,你就成了将军啦。”
“好!那时我便可以保护你了!”
其实铁柱还想说的是,树能活很久,就算以后我不在了,它也会一直在,一直替我记得你。
阿檀从屋里端出一碗水,递给铁柱,铁柱累极了,一口气咕咕咚咚全喝完了。
“不管它要多久长大,反正它会等我,我也会等它,阿檀,你们要好好照顾它。”
晚桐却想,若是很多很多年以后,铁柱已经是将军了,那时候他还认得这棵树吗?
“晚桐,我还有件事想同你讲。”
“什么事?”
“我……等我当上将军,帮你把爹娘接回来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你能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是说,等我们都老了,我解甲归田了,回到茫崖村,还能在那棵槐树下看见你。”
江晚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铁柱,我们才多大呀,你先当上你的将军再说吧!”
“我是认真的!”
“好,好,认真的,那我便等着看哦,你当上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回村的样子,到时候,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一定不会忘!”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这是最纯真也最沉重的约定,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但那又怎样呢?至少此刻,承诺和心都是真的。
那天傍晚,小晚桐和奶奶坐在老槐树下聊着那棵树,她说是铁柱给她种的,等那棵树长大了,铁柱就是将军了。
奶奶说那是好事,树比人活得久,它在,心意就在。
晚桐那时候不懂,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听阿檀讲,铁柱自己也留了一棵,就种在他家的后院里。
铁柱说过,等两棵树都长大了,他们就不在一个地方了,但是他们的树会一直在茫崖村,等着他们。
多年以后,当她收到千里里之外铁柱的那朵木刻槐花,她才明白铁柱说得对,他们的树不管隔了多远,不管过了多久,都在等着他们回去。
他们都是从小在茫崖村长大的人,都是吃过奶奶做的槐花糕的人,都是在老槐树下许过愿的人,都是再也回不去的人。
树一直在,也许替谁记着什么呢。
9. 万里山川一卷书(上)
开花奶奶说带晚桐出门时,阿檀正懒洋洋靠着门槛嗑瓜子。
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猫儿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手里的瓜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去哪去哪?我也去我也去!”
“去外头走走瞧瞧。”
奶奶也没抬头,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还有一本毛了边的旧册子。
晚桐只扫了一眼便认出来是那本《山河勘测录》。
她伸着手要去够,手还没碰到纸页,便被开花奶奶奶奶轻轻一巴掌拍开了。
“到了地方再翻。”
“现在翻了又会怎样呢?”
“翻早了看不懂,白翻。”
阿檀凑过来帮腔,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就是就是,奶奶说得对。”
“小姐你就是太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心烫了自己的嘴。”
晚桐跟着阿檀嘻嘻哈哈笑。
心下却明白,奶奶绝不是心血来潮。
忽而说带她出门,又只带几件衣裳和那本从不许旁人碰的《山河勘测录》,必不是临时起意,只是时候未到,不让她晓得罢了。
她们出发时天还没有大亮,整个茫崖村浸在青灰的薄雾里,老槐树下隐隐有个影子立着。
“铁柱!”阿檀瞧见一早等在村口的铁柱,手里还拿着一根竹杖,“你要跟我们一同出去吗?”
“我娘还病着,我不去,你们放心出去,我给你们看着门。”说着便把竹杖塞到晚桐手里。
晚桐接过来掂了掂:“你这门看得住么?”
“我天天来,保管一根草都少不了。”他咧嘴一笑,左边缺了颗牙。
她们出了青盲山,视野一下子便开阔起来。
开花奶奶带着她们沿途走走停停,一个教,一个学。
阿檀只是爬树摘果子,她爬得快,下来的姿势却永远不体面,有时滑,有时滚,有一回直接倒栽进野花丛里,连打三个喷嚏才爬起来。
晚桐起初什么门道也瞧不出来,只觉得山是山,土是土,天是天。
山蓊蓊郁郁的,看久了,竟觉着这天地大得让人有些虚无。
开花奶奶问:“你瞧见什么了?”
“山。”
“还有呢?”
晚桐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实在看不出更多,老老实实答道:
“瞧见……很高的山。”
开花奶奶瞧见她一脸沮丧,嘴角扬了扬,从包里取出那本《山河勘测录》。
翻将开来,里面画满了弯弯绕绕的线。
奶奶指着那些图画,告诉她这是山脊、这是河道、这是村落等等。
晚桐瞧着那些墨迹新旧不一,旧的已泛出黄意,像被许多场雨淋过,新的仍带余润,好像还能闻到微微的墨香。
“你看那座山,”奶奶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又抬起来指向远方,“从西往东,脉气不断,山脚必有水源。”
晚桐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瞧见山脚有一线银光,细亮亮的。
是条小溪,在满山绿意里若隐若现,像天上仙子不经意落下的一条发带。
“记住,将来你一个人走的时候,找水就顺着山势看。”
晚桐听着,暗下决心,将来她要靠着它,独自走出青盲山。
趟过那些她只在图上见过的河流。
穿过那些她没有在白天独自走过的密林。
去到边关。
走到第三天傍晚,路过一片野林子时,晚桐忽然指着路边断崖说:“那上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石韦。”
“背阴那面,叶子背面是褐色的。”
奶奶没有夸她,下巴微微一扬:“去采来看看。”
晚桐把竹杖往地上一插,手脚并用往上爬,石缝里的土松得一碰就掉,脚下石块踩上去晃晃悠悠。
阿檀在底下急得直喊:
“小姐你当心些,你要是摔了我就跑!”
“不对,我先接,接不住再跑!”
晚桐被她气得差点笑出声,回头瞪了她一眼,“那你现在就躲开,省得砸着你。”
阿檀果然挪了几步,但马上又挪回来,眼睛却是始终紧紧盯着她的脚后跟,攥着拳头,随时准备着。
晚桐采下一把石韦,递给开花奶奶。
奶奶拿过一株翻过来看了看,食指点了点断口处:
“根挖得不够深,你只扯了叶子,下回记得要连根挖。”
“记住了。”
此后每到一处新地方,奶奶便取出那本《山河勘测录》,在上头添几笔。
有时是山势走向,有时是河道宽窄,有时只写几个字,寥寥几笔,却像是把整片山河都收进了那一页薄纸里。
晚桐越看越觉得那册子像个活物,它在呼吸,在生长,在将她们走过的路一寸寸地吞进去。
有一回她凑过去看,正瞧见奶奶在一处山口标记旁写了一行小字,晚桐只来得及瞥见一个“邹”字,奶奶便翻过了页。
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可晚桐偏偏看见了,那一个“邹”字像一根刺一般不声不响扎进了她的记忆里。
后来,她们在一处山坳歇脚,当时暮色四合,晚桐和阿檀坐在石头上晃着腿,看着夕阳把远山的轮廓一点点吞没。
“奶奶,你为什么要画这些?”晚桐漫不经心地问道。
“为了让自己记住。”
“记住这些有什么用?”
此时暮色正从山脚往上漫,一层层吞掉山脊线,像有人在天地之间缓缓拉上一道帷幕。
开花奶奶关上册子,“你爹在边关,那地方比茫崖山荒得多,奶奶护不了你一辈子,你总是要去寻他的,你要晓得将来要走的的路。”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起了晚桐鬓角的碎发。
“爹爹和娘亲他……他们……还好吗?”
“活着。”奶奶的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活着就有办法。”
晚桐虽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存了个念头。
为何开花奶奶知道那么多的路?她说起那些山势、水源、地形的时候,熟得像在说茫崖村的后院。
那本《山河勘测录》里关于边关的标记,旧墨与新墨交叠在一起,显然不是这一趟出门才画上去的。
可她是何时去的?
又是和谁同行?
她从未听奶奶提起过。
经过一处镇子时,正逢集市。
人声鼎沸,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锄头铁锨的,一整条街人挨着人,马车都走不动道。
开花奶奶在一间馆要了壶茶坐着休息,瞧见晚桐和阿檀也不喝茶就盯着街上小摊贩看,笑着冲她们点点头。
“你们也去凑凑热闹罢,我在这儿等着。”
阿檀闻言便拉着晚桐往人堆里钻。
一路上只听见阿檀不停地赞叹,从“那个糖葫芦好大”到“那个包子好香”,再到“小姐你看那个饼比我脸还大”……
晚桐都怀疑阿檀这不是在逛街,是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报菜名。
她们在卖药的摊子上,瞧见一个中年男人举着朵黑褐色东西,说得唾沫横飞。
道是什么千年古松上采的灵芝,吃了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晚桐蹲下来看了半晌,拿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放下了。
“怎么不买?”阿檀凑过来咬耳朵。
“那是树舌,才不是灵芝,吃了只会拉肚子。”
“那你不拆穿他?”阿檀瞪大眼。
“他卖的那般贵,没人会买的,开花奶奶说过,出门在外,看破不说破。”
阿檀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几遍。
逛了一圈回到茶馆,开花奶奶正坐着剥花生,晚桐和阿檀坐过去拿着剥好的花生就往嘴里放。
旁边那桌有几个人在聊天,说今年澜江上游有个村子遭了水,又说下游粮价要涨,边关的军粮也跟着吃紧。
说到军粮时,其中一个忽然压低了嗓子,晚桐只听见断断续续几个字。
“前些年也是如此,听说数目对不上……中间怕是有人……”
奶奶默默地剥着花生,动作一如刚才地连贯。
但晚桐听到了。
她知道奶奶也听到了。
出了茶馆,街上的日光明晃晃地落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晕。
晚桐跟在奶奶身后,问:
“奶奶,他们说军粮,我爹爹他……”
“莫急,先听,再查。”
“听什么?查什么?”
“听世情,查实情。”
“世情是什么?”
奶奶顿了顿,步子没停:
“就是你不在茫崖村的时候,外头的人怎么过日子。就是你爹在边关过的日子,也是你娘过的日子。”
晚桐的步子慢了半拍。
阿檀在旁边悄悄拉了一下她袖子,她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脚下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滚烫,边关的日头也是这样晒么?
爹和娘在路上走的时候,脚下踩的是青石板,还是漫天黄沙?
这一路走来,开花奶奶总在茶馆、渡口、集市这些地方停下来,喝茶吃饭,听人说话。
每一处都像恰好路过,可每一处都正好听见了些不该听见的东西。
是碰巧么?
这世上真有这样多的碰巧?
还是说,这些地方,是她与某个人曾经一同走过的路?
这些摊点,是她与那人曾经一同坐过的地方?
她带着她重新走一遍,是在教她认路,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替另一个人再走一次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是奶奶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吗?
是奶奶记在《山河勘测录》中那个“邹”什么吗?
为什么二十多年都没有从这条路上回来?
几日后,她们在一片河谷停下来休息,路两旁的石头已经从青灰换成了赭红。
那种红暗暗沉沉的,像是被血浸过。
开花奶奶蹲下来,拈了一撮土在指尖捏了捏,放在鼻下闻。
“什么味道?”
晚桐接过来闻了闻,皱了皱鼻尖:“腥的。”
“这是淤土,从前是河道,后来水改了路。”
奶奶将土撒回地上,细碎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风吹散,“地不会骗人,什么样的土长什么样的药,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记着,到了陌生地方,先看土,再认药。土对了,药就对了一半。”
晚桐从小背包里掏出自己记的那本《随见随录》。
是她这段日子刚写的。
她的字歪歪扭扭挤在纸上,有些圈圈格外显眼,但是圈圈里的字却是十分好看。
两山夹一沟便是“一线天”,那路极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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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花奶奶说夏天若下大雨,水从这里过,人跑都来不及。
她们过了窄路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河谷铺陈在脚下,长满了薄荷,风带着清凉的香气扑了她们满脸。
“这叫冲积扇,”奶奶说,“山上的水冲下来的泥沙堆成的,水气足,地气通,种庄稼不行,却最适宜种草药。”
入夏之后,她们走到了青石沟。
满山的石头都是青灰色的,不算好看但着实壮观。
奶奶说她年轻时来过这里,认识一个采药的老陈头。
这时老陈头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奶奶,他愣了一愣,随即高兴得直搓手。
“先生!您怎么来了!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奶奶笑着摆了摆手,“路过,顺道来瞧瞧你,身子还硬朗罢。”
“活着活着,再活十年没问题。”老陈头高兴极了,转身便去杀鸡。
晚饭时,老陈头忽然问了一句:“先生,你还没找着……”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凝住了。
奶奶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去夹凉拌野菜,第一下没夹住,第二下才稳稳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还在找。”
老陈头叹了口气,余下半句没说出口,闷头灌了一口酒。
晚桐抬头去看奶奶的脸,奶奶正在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晚桐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问。
许久以前,她问过一次奶奶在找谁,奶奶只道是一个故人,说完后起身去翻晒药材时还带翻了一小碟豆子。
晚桐蹲下去一颗颗捡,捡到最后,发现有一颗滚到了柜子底下,她够不着,后来也没有再去找过那颗豆子。
夜里,晚桐睡到一半,被奶奶叫醒,屋里有风灌进来,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要下大雨。”
晚桐拉上阿檀连忙爬起来去喊老陈头。
“老陈哥,这里哪个地方地势高,我们要赶紧撤!”
“撤?”老陈头还迷糊着。
“大雨要来了,快去挨家挨户把人叫醒!”
“东边,东边地势高!”老陈头没有多问,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害怕,那是一种比害怕更深、比信服更旧的东西。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村里三十多口人都聚集在村东边。
有抱孩子的,有牵牲口的,有絮絮叨叨说这是折腾人的。
一个年轻人叉着腰站在路中间,一脸不服气,“你说有山洪就有山洪?天上连个雨点都没有,大半夜把人叫起来,跑到山上喂蚊子,图什么?”
奶奶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开口,“风从西边来,云从北边来,两股气在头顶撞上了,雨肯定小不了。”
“加上你们这山是土山,吸水快,饱和了就往下冲。”
“在场的信就跟我走,不信就留下,路在你脚下,命在你手上。”
老陈头在旁边跺着脚吼了一嗓子:
“听先生的!二十年前老子就听过一回,不信的后来连棺材都没凑齐!”
那年轻人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默默退到一边。
一村人从沟底往东边山坡上撤。
山路又窄又滑,火把的光晃晃悠悠摆动,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坡顶。
天边开始翻鱼肚白时,雨果然来了。
整盆整盆地倒在她们连夜撤出的小山村,奶奶把晚桐和阿檀一把拽到身边,用被子裹住她们。
风雨很大,她们的栖身的山洞依旧有雨水被风吹进来,可被奶奶这样搂着,晚桐她们很安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一道声音自西边传来。
不是雷,雷是炸在头顶的,这声音却是沉闷闷的,是从脚底下滚过来的,像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翻身。
“来了,大家当心!”奶奶说。
一道黄浊的水流从山沟里冲出来,裹着石头、断枝、泥沙,朝着村子的方向碾过去。
瞬息之间,牲口没了,房子没了,整个村子什么都没了。
在场的人多半没见过这阵势,一声不吭。
方才还嚷嚷“喂蚊子”的那个年轻人站在人群边缘,也傻了眼。
洪水过后,青石沟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地图上硬生生抹去。
原本挤在沟底的那些土墙房子,如今只剩几堵残墙歪歪斜斜烂在淤泥里。
老陈头站在泥浆里,正用一根长竹竿在泥浆里戳来戳去探东西。
远远瞧见开花奶奶她们走来,他把竹竿往泥里一插,扯着嗓子喊:
“先生!你瞧瞧!连鸡窝都没给我留一个!”
“我攒了三年的陈皮,全泡了汤!”
奶奶没理他的陈皮,她踩着没到小腿的淤泥径直走过来,目光从残墙扫到断树,忽然顿住。
“老陈哥,那堆石头,从前就在那儿吗?”
老陈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片被洪水撕开的沟底。
原先压在河床上的巨石被冲得七零八落,底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大坑。
坑的边缘散落着些白惨惨的东西,在晨光里泛着幽幽青光。
他乍一看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死羊。
而后眯起眼仔细一瞧,他的脸色刹那间变了。
哪里是什么死羊!
那是……人骨啊。
10. 万里山川一卷书(中)
白骨无言埋旧恨,一盏孤灯照故人。
应是之前埋得比较深,大水将将冲走了表面的泥层。
还能看得出尸骨是面朝下埋在泥里的,手骨交叉压在胸口,肋骨散落在淤泥里。
泥水从骨缝里流进去又退出来,在头骨上那两个空空的眼窝里打着旋。
老陈头赶到跟前,只瞟了一眼,本能地想退后。
脚却陷在淤泥中动弹不得,他身子一歪,一屁股摔坐在泥里。
“这……这……”
阿檀拽住晚桐的袖子,打着哆嗦。
晚桐拍拍阿檀,朝开花奶奶走去。
开花奶奶正仔细检查那具骨骸,她伸出手,拂去头骨上的湿泥。
指尖从天灵盖往下,摸到颧骨,摸到下颌骨,摸到颈椎。
又看了看露出的盆骨,“男尸,四十岁上下,死了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
老陈头喃喃道,“先生,二十年前那场山洪你我是亲眼所见!”
“冲到下游的东西都捞干净了,西边那块青石板冲到了三里外的河滩上,磨盘大的石头都翻了面,当时就没见着这人,怎会现在冒出来?”
“具体时间我看不出,应该就是那次山洪前后。”
奶奶说,“但是我记着那年山洪的水是先堵后决,如果他是那时候被灌进来的,这骨头不会如此完整,所以应该是河水退后不久。”
奶奶的手指停在尸骨左臂,她瞧见那一节臂骨上有一道裂纹,裂口平整光滑,不是被石头砸裂的。
断裂面从锁骨下方一直切到肱骨中段。
“刀伤。”
开花奶奶的手指沿着裂口边缘描了一圈,“刀口很齐,没有愈合痕迹,这一刀砍在左肩,往下压,断锁骨,切心脉。”
“刀口走向是斜劈,刀刃从左上往右下走,出刀的人应是惯用右手的,当时是站在死者的正对面。”
开花奶奶比划了一下动作,仿佛当时她就在现场似的。
“这是军中手法,叫‘一刀断’,近身处决用的。”
晚桐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吓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去瞧那人的左臂。
结果看见肋骨下方的泥土里好像埋着一个黑色物件。
她从泥里挖出来,看清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皮革袋子,已经是破破烂烂的,边缘全部裂开了。
一拿起来就全散架了,透出里面金属的反光。
“奶奶,这是何物,也是他的么?”
开花奶奶伸手去接,那皮革一碰便又碎下一块来,像一片腐烂的树叶落进泥水里,里面的东西便直接显露出来。
是一枚一寸见方的铜牌。
开花奶奶将铜牌放到水里涮了涮。
铜牌正中间一个有个“粮”字。
笔画粗重,棱角分明,官造印记,是军需司的牌子。
背面也有字,和那个“粮”字不同,像是被人用利器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笔画深浅不一,力道不稳,最后几个字笔画的尾巴都在打颤,看不清是什么。
开花奶奶把铜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又看,然后站起身,裙摆全湿透了,泥水顺着往下淌。
老陈头压低了声音,问道:“先生,上头写的什么?”
奶奶将铜牌收入袖中,“瞧不清,先去拿块布来,把尸骨收了,好好埋了罢。”
“埋哪儿?”
“东山坡,向阳的地方,就别立碑了。”
“不立碑?那以后谁还记得他……”
“不用了,记得的人自然会记得。”
老陈头看着开花奶奶的脸,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转过身回去找布了。
晚桐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骨。
那枚铜牌,那个“粮”字,那道刀伤,奶奶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是军中手法。
她说得那么肯定,为何她如此清楚?
二十年前就是永和七年,昭宁亡了七年,奶奶说过那时北境边军被整编进新朝建制,但军需司留用了大批旧朝官员,周世荣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前朝旧臣,在昭宁最后十年权力极大,新朝立国之后又在新军中掌管军需调度整整十年。
二十年前那批军粮,如果是官造铜牌,军需司经手,那就一定经过周世荣的手。
可二十年前军粮有何异常晚桐并不清楚。
晚桐清楚的是,奶奶还有话没说,她没说,就一定是和她在等在寻的那个人有关。
那个人的影子,此时正压在这具尸骨上面。
晚桐唤阿檀去帮着老陈头把骸骨捡起来,一块一块放在粗布上。
晚桐捡起一根指骨,看起来是一根食指,指尖那一截微微往下弯,骨节上有一道很浅的凹痕,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阿檀边捡边哭,“小姐,你说这个人,他家里还有人等他吗?”
晚桐没有回答,二十年,太久了。
她把最后那根指骨轻轻放在粗布上,和其他的骨头放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老陈头把粗布四角拢起来打了个结,扛在肩上往东山坡走。
他新挖了一个坑,刚好够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躺进去。
他把粗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骸骨头朝西,面朝上,平平整整的,不用再蜷缩着身子了。
没有立碑,阿檀摘了一把野花放在土堆上。
开花奶奶站在东山顶,看着远处被洪水撕开的河床,手里握着那枚铜牌。
“先生,那铜牌上是不是有名字?”
奶奶将铜牌递给老陈头让他自己瞧,铜牌不大,表面泛出暗绿的铜锈。
正面的“粮”字笔画粗重,反面刻着一行小字,被铜锈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勉强辨认出最下面几个字。
“……军需司。”
开花奶奶指着那行刻痕深浅不一的印记,“这是他临死前自己刻上去的,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写了什么?”
奶奶看了老陈头一眼,将铜牌重新收回袖中。
晚桐觉得那一眼里有交代,有托付,还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情绪,都揉在那一眼中。
“走罢。”
老陈头没动,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先生,二十多年了,你还要继续找么?”
风吹散了开花奶奶鬓角的发丝,“找。”
老陈头喊道,“找了二十多年了,半辈子了!这地界,活人我都认识,死人我也认识大半,没您要找的那个人!”
奶奶往山下走去,“那就继续找。”
村里已经不能住人了,她们去到附近的镇上已是黄昏时分。
镇子不大,七八条巷子,客栈在最东头,青石沟的其他人都在,他们给祖孙三人留了二楼最好的两间房。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开花奶奶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借着油灯的亮细细的瞧。
“铜锈太重,得除。”
唤阿檀去找伙计要了一碗热醋,奶奶将铜牌浸泡在里面,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铜锈在醋液里慢慢剥落,绿色的碎屑沉在碗底,奶奶将铜牌取出来,用干布擦干净。
那一行字完整地露了出来,十分凌乱的,有些笔画重叠了,有些刻得太深,铜面都穿了,从背面能看到凸起的痕迹。
一共十二个字。
晚桐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粮账有虚,速查,此去不归,莫寻。”
没说他是谁,也没说是谁杀的他,只写了军粮被人动过手脚,必须查。
“奶奶,他是你等的那个人么?你是真的在寻人,还是其实你在寻别的什么?”
奶奶略带惊讶又略含欣喜地瞧瞧晚桐,“你是如何想的?”
“奶奶你知道二十年前青石沟有过山洪,你今日看到那个凹坑的时候,也并不意外,你好像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了。”
奶奶点点头,低声道:“我寻的是人,也是蟾宫引。”
“我来青石沟确实是因为蟾宫引,二十年前那场山洪,并非天灾,我今日去河床上看,也不是去看山洪的痕迹,我是去看一道裂缝。”
“什么裂缝?”
“鹰喙崖的裂缝。”
奶奶把油灯挪近了一些,“我爹爹三十五年前在鹰喙崖做过一次试验。”
“他用蟾宫引引水改道,把河水引进了无人谷,形成了供人居住的村落,但山体松动了,岩层裂了一道两里长的口子。”
晚桐觉得嗓子发紧,“蟾宫引竟有这般大的威力。”
“是,所以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但自那之后我便再未见过蟾宫引,因为我爹爹不见了,连带着他的设计图纸都不见了。”
奶奶的声音有些酸涩,“我以为只剩我知道使用方法,却没想到……”
“十五年之后又有人用了?”
“是,但是方法不对,应是有人拿到了我爹的手稿,但他不知道最重要的一步手稿上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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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记录。”
晚桐心跳猛地重了一拍。
“谁?”
“不知道。自从我爹不见以后,我经常到青石沟来寻他,毕竟他唯一一次使用蟾宫引就是在青石沟的鹰喙崖。”
“然后我遇到了那场山洪,那是有人用火药炸开了鹰喙崖那道旧裂缝,想让它再次改道。”
“是偷手稿的人干的。”
“是他。他拿着手稿,照着上面记录的方法去使用蟾宫引,但他不知道,蟾宫引不是谁都能用的。”
奶奶的语气含着深深的痛惜,“血脉为引,外人拿到手稿,只能模仿形制,用火药炸不动山体,只炸松了岩层。”
“水灌进去,堵了三天,然后一夕决堤。”
晚桐忽然间明白了奶奶为什么要教她那些东西,小时候背的那些口诀,学的那些阵法,认的那些矿石粉末,不是家学,是传承。
“蟾宫引只有你能启动。”
“对,蟾宫引是封在铅匣子里头的,一直是我爹在保管的,我也不知匣子在哪里,但是可以推断,偷手稿的人没有得到那只铅匣,因为青石沟之后便再无异动。”
“手稿和铅匣,那人两样都想要。”
晚桐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手稿是方法,铅匣是钥匙。”
“没有铅匣里的东西,光有手稿没用。”
“这个人找了二十年,到现在还没找全。”
“今天这场山洪把河床翻了个底朝天,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在等山洪退。”
“如果他不在了,接手的人也会来。”
开花奶奶话锋一转,“这枚铜牌是另一条线,这个人是二十年前死在青石沟的军需官。”
“他留下这句话,说明他不是冲着蟾宫引来的。”
“二十年前军粮有问题,他发现了,所以被人灭了口,而杀他的人……”
奶奶把铜牌翻过来,手指抚过背面那十二个字的刻痕,“是他们自己人。”
晚桐脑子有一条线形成了。
“二十年前是永和七年,青石沟同时出了两件事,一是有人动了军粮,二是有人在鹰喙崖炸裂缝。”
“这两件事有可能是一件事,有人利用军粮调拨做掩护,同时这个人也知道鹰喙崖的裂缝,知道青石沟的地形,熟悉军粮押运的路线。”
“他在军中有内应,在青石沟本地也有接应。”
晚桐的声音低下去,“这个人是周世荣。”
奶奶抬起眼睛,“周世荣二十年前是军需司的主官,这批粮食必经他手,但他并不知晓蟾宫引,没有理由去偷手稿。”
开花奶奶继续分析,“但他作为军需司主官,对于军粮的事,不可能全不知情。”
此时油灯的灯芯烧出一截长长的灰烬,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晚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她望见远处青石沟的河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晚桐轻轻地问了一句,“奶奶,你觉得他还活着吗?那个人。”
夜风吹熄了油灯,开花奶奶关上了窗子,在黑暗中答道,“只要他还没找到铅匣,他就一定会回来。”
窗外远远打更声,已经三更了。
石沟东山坡上,那个没有碑的土堆上,阿檀白天放的野花被风吹偏了方向,花瓣散在新鲜的泥土上。
山下那个空了的凹坑正被新涌上来的泥水慢慢填满。
原先压着那具尸骨的位置,有一块被水冲翻的青石板。
石板底朝上,出现一道平整的裂缝,仔细看缝的内侧刻着三横一竖,刻得极深,凹槽里嵌满了的泥沙,那印记像是很多年前就刻好了,下面还有一道向左拐的细线,是箭头。
此刻它就躺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被泥水一寸一寸漫过去,再过几天,就会有新的泥沙把它重新盖住,再盖住许多年。
河岸边,有人提着灯笼在走。
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一颗游动的孤星,那亮光扫过河滩,扫过碎石,扫过那块青石板,然后停住了。
灯光明明灭灭,在石板上跳了两跳。
那人用袖子擦了擦石板上嵌着的泥,三横一竖,向左拐的箭头。他往箭头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鹰喙崖。
他把灯笼收低,转过身,快步往镇上走。
远处镇子上,客栈的窗子漆黑一片,她们对这番动静一无所知。
天亮之前,已经有人到了那块青石板跟前。
11. 万里山川一卷书(下)
开花奶奶天一亮就和老陈头一起去找村子新址了。
晚桐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翻着自己的小册子,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这几天各种始料不及扑面而来,就算她再少年早熟,毕竟也只是个娃娃。
她翻到册子里夹了一张纸,上面画了一朵黑黢黢的云,也可能是滴了个墨点,山脚还有三个小人,其中一个拄着根长棍子,一看就是阿檀的手笔。
“阿檀!你又不把画收好,回去又要到处去寻!”
阿檀正趴在桌上打盹,被这一嗓子喊醒了,眨巴着眼一看,赶忙拿过来捂在胸口,“那可不行,我画了好久呢!弄丢了你赔我。”
这一下晚桐才发现这张纸背面也有一幅涂鸦,画的是一座山,山上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人,没画五官,只有一个轮廓。
“这是谁?”
“我也不认得。”阿檀歪着头想了想,“就在青石沟,你们都在河边忙,我害怕,就跑到山坡上蹲着。那人从我后头走过来,瞧见我拿树枝在地上瞎划拉,还夸我画得不错,冲我笑了一下。”
“不过他好像一直在瞧奶奶那边,说不定认得罢。”
“怎么不早说?”
“你们又没问,再说人家早就走了,又不是谁都跟你们一样喜欢瞧骨头。”
她们在镇上又待了两日便再次出发,入秋之后到了澜江。
澜江城比中州城还大,城墙灰扑扑的一眼望不到头,这里已经不太能瞧出曾经遭过水患了。
街道宽得能并排走三辆马车,两侧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阿檀从进城起就没合过嘴,左看右看,仰头数路旁的楼层,后脑勺撞上了路边卖炊饼的摊子,沾了一头芝麻。
“小丫头,你走路瞧着点路呀!”
“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晚桐已经笑得蹲在了地上。
“你们两个快跟上,晚桐,我们要去你外婆家哟。”
“都怨阿檀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奶奶你走慢些,等等我!”
她从去了茫崖村就没来过澜江,后来娘跟着爹去了边关,她就再没见过外婆。
她晓得的,宋家若是和江家来往太密会连累宋家,所以也从不开口说要来。
她只记得外婆家门口有两座石狮子,凭着印象沿路找过去,终于在城南寻着了“宋府”的门楣,蹦着就去叩门。
开门的老仆一看见晚桐,眼睛立时亮了起来,转身便跑进去喊:
“小小姐来了!老夫人,小小姐来了!”
晚桐进去一眼就瞧见了宋老夫人,和娘亲太像了。
她们身上都有一种姿态。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把腰弯下去的姿态。
“阿芷,我带晚桐来看看你。好久没见了。”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晚桐这孩子……劳烦你了。”
晚桐上前行了个礼,“外婆好。”
宋老夫人悄悄抹了抹泪,“眼睛像你娘,嘴巴像你爹。”
“眼睛像娘,好看。嘴巴像爹爹,会哄人。加起来就是又好看又会哄人。”
宋老夫人和开花奶奶相视一笑,把晚桐拉到身边。
“上回见你还跟个糯米团子似的,一转眼这么大了。”
说着拿起桌上的糕点递给她,“带着丫头去后院玩吧,家里几个孩子年纪和你差不多。”
晚桐和阿檀跑到在后院,瞧见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猜测就是自家兄妹,客客气气走上前报了名字。
为首那个男孩比晚桐高半头,打量了她两眼,目光停在她袖口磨得起毛的边上。
“你就是那个被贬去边关的江家小姐?”
“怎么穿成这样,你爹连块好料子都买不起?”
旁边那女孩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另一个男孩跟着附和:
“她就是从山沟里来的。”
“方才进门我还瞧见她拿着根竹杖,跟叫花子似的。”
阿檀的脸腾地红了,刚要往前迈步,被晚桐拦住了。
“这根竹杖是好友送的,与你何干。”
“我爹爹娘亲在边关,我用什么走路,走什么路,也不劳你们费心。”
“你说完这些做甚?”
三个孩子被噎了一下,领头的男孩登时便涨红了脸。
“你横什么横!”
“我娘说了,你们家是灾星,谁沾谁倒霉!”
那女孩小声叫了声“珉哥哥”就缩在后头不敢吭声了。
阿檀再也忍不住了,“那竹杖是铁柱哥亲手做的!他一早练拳的时候你们还在被窝里睡大觉呢!”
“轮得着你们嫌弃?”
“噗嗤!铁柱?什么土名字。”
那男孩朝旁边挤挤眼,“叫铁柱,怕不是脑子也跟铁柱子一样,是个实心的。”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晚桐客客气气的,“你穿的衣裳很漂亮,身份也是借了宋家的光。”
“可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比你鞋底沾的泥还脏。”
“我要是你,我就低头找个缝钻进去,省得丢宋家的脸。”
“你笑铁柱的时候,铁柱在练拳,你却在这里嚼舌头,连铁柱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说完她拉起阿檀的手转身就走,阿檀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晚桐心里清楚,那些话不是孩子自己想出来的,是这宅子里的人都在说的。
他们说江家是灾星,说她爹会连累宋家,这些话从大人嘴里传到小孩耳里,他们便都这么认为了。
她拉着阿檀往正厅方向走,远远瞧见一抹瘦小的影子立在回廊尽头。
那孩子看见晚桐朝这边望过来,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转身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就是宋湛罢。
她听开花奶奶说过,宋家有个极聪明的孩子,可惜命苦了些。
开花奶奶说她那次碰巧瞧见过宋湛被几个男孩子欺负。手臂破了皮也不哭不喊,不同旁的宋家孩子,看着很有一副筋骨。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掏出帕子替他擦了脸上的泥。
后来问了才知道那孩子叫宋湛,是宋家旁支。
父母意外过世,阿芷瞧着可怜,便接来一并养着。
只是那孩子不爱说话,也不喜见人。
她教那孩子写他的名字。
“宋湛。这是宋,你姓宋。这是湛,清澈的意思。”
她告诉小宋湛,“错的是他们,不是你。”
“只要你心里是清的,旁人泼再多的泥也浑不了。”
但开花奶奶不知道,她走之后,小宋湛把名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刚才那个孩子就是宋湛。
他明明比她还大几岁,却瘦弱得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
他是来找开花奶奶的,晚桐看见方才他那一闪而过的目光里,藏着一种很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阿檀从后面跑过来,顺着晚桐的目光往回廊那头瞅了一眼,“这人真怪,有什么好逃的。”
他确实是逃,逃得不是晚桐她们,是他不能面对的自己。
晚上住在宋府,晚桐一宿都没睡踏实,一早起来恹恹的。
奶奶便唤阿檀把东西拾掇好,自己去和阿芷道别。
晚桐跟着奶奶一道过去见外婆,奶奶说:
“阿芷,你要少忧少思,明远和芸华会没事的。”
“记得归脾丸按时吃。我们就不多留了。”
“就不能再住几天?”
“还要赶路。”
“那你也顾惜些自己。半辈子了,不能总这么走下去。”
“你好好将养,下回我再来看你。”
宋老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塞给晚桐,“拿着,路上买点好吃的。”
“下回来,外婆给你打一只金锁。”
“娘说我满月时外婆给过一只了。”
“那只不算,下回是下回的。”
“好,外婆等我!”
晚桐挥了挥手,瞧见外婆还站在门口,在风里微微晃了晃,好像站不稳的样子。
阿檀凑过来把竹杖递给晚桐,“小姐,给你。他们宋家也就外婆这一个好人。”
出了城,奶奶说要去看看澜江的水势,她们便沿着江岸往上走。
这条路隔不了多远就能看见一堆被水泡过的烂木头,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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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和碎瓦,歪歪斜斜嵌在泥滩里,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屋基的轮廓,被淤泥沙半埋着,上头已经长了青苔。
“奶奶,这是被水冲掉的村子?”
“前年一场大水淹了几十个村子,今年又淹了一个。”
晚桐看见一扇破门旁边陷着一只虎头鞋,鞋面原本是红的,已经沤成了灰褐色,“他,跑掉了吗?”
谁也不知道。
往前走了一段,江面有个大弯,那里淤积着一大片沙洲,零零星星立着几根黑黑的木桩。
奶奶说:“这里从前是个粮仓,装着满满一仓粮食,一场大水过后,粮食全不见了,到现在也没查出来。”
“被水冲走了?”
“粮仓建在高台上,水只淹到台基。就算进了水,也不可能一粒不剩。”
“奶奶,那铜牌……”
晚桐想起了铜牌上那行字,她本以为那样的事只发生在二十年前。
可眼前这片废墟、这只虎头鞋、这座空了的粮仓,她才晓得,这种事哪里都有,什么时候都有。
二十年前边关的士兵吃不上饭,二十年后澜江的灾民也吃不上饭。
那中间的粮食又去了哪里?
“奶奶,那些墙上的水渍线怎么高低不同?”
“你同我讲过线越高水越深,这条江岸的水渍线,最高和最低怎么差了将近三尺?”
“水不是应该一样平吗?”
奶奶把《山河勘测录》翻到澜江那一页。
“你瞧,澜江在这一段本来河道很宽,水面是平的。”
“但是这里,现在多了三道新堤坝,把江水挤进了一条窄河道。”
“河道一窄,水就急,水一急,线就高了,下游便淹了。”
晚桐看看图又看看墙面,确实同开花奶奶讲的一样。
“那这堤坝是谁修的?”
“官府说要治水,修了三年,淹了三年。钱年年拨,到了澜江就少一截,修不结实就年年垮,年年垮就年年淹。”
“这些就是世情吗?”
如果是,那这世情也太沉了。
“小姐,我以后再也不挑食了。”
奶奶总说莫急,先听,再查,要看清那些藏在底下的东西。
可是奶奶,那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忘不掉了。
回到茫崖村的时候,村口的槐树枝头已经冒出了花苞。
铁柱看见她们,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晚桐……奶奶、阿檀,你们回来了?”
“竹杖还你,多谢。”
铁柱接过来一瞧,那竹杖被磨得光滑温润,“你可真厉害!握柄都磨亮了。”
晚上吃饭阿檀摆碗筷,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宣布和走之前一模一样,高高兴兴地喊晚桐快来吃饭。
晚桐端起碗吃了两口,“奶奶,澜江的星星和茫崖的星星,瞧着不太一样。”
“星星没变,不一样的是你的眼界。”
这一路走过的地方,经过的事,见过的人,听过的世情,一幕幕浮在晚桐眼前。真相终会大白,遮来遮去,总有人遮不住。
“你爹娘在边关,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奶奶老了,能带你走的路,走一次少一次。”
“往后你自己走的时候,要把眼睛睁大,耳朵放尖,山和水都不会骗人。”
“但人会。”晚桐接了一句。
“奶奶,我们走过的那些路,你从前是不是都走过?”
“是。”
“和谁?”
“和……一个很重要的人。”
开花奶奶起身走到廊下,“晚桐,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看那本《山河勘测录》吗?”
“让我学认路。”
“那本册子记的是昭宁的山河,昭宁没了,但山河还在,你要认得回去的路。”
昭宁。
那是前朝的名字。
那本册子画的是前朝的山河。
而死在青石沟的军需官也是前朝的。
连开花奶奶都是从前朝走来的。
册子上的每一笔旧墨,都将描在她心里。
渡口无人舟自横,青山依旧待月明。
12. 故里遇故人
回到茫崖村,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
阿檀让铁柱练拳的时候轻些,不然房子要塌了,后来铁柱果真放轻了手脚,早晨便只剩拳头擦过晨风的簌簌声。
晚桐却依旧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地醒,索性起床不睡了,就坐在门槛上倚着门框看远处的山,看山叠着山,由近及远,由浓转淡,最远的那一道几乎化进了晨雾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小姐,你起这么早?”阿檀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该不会一夜没睡?”
“睡了,醒得早。”
“骗人。”阿檀挨着她坐下来,两只脚在门槛下晃来晃去。
“小姐,你说那孩子到底跑没跑掉?他娘肯定抱着他跑掉了罢?”
“嗯。”
“小姐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阿檀的眼圈红了,“我就是想不通,那么小的孩子就活该被水冲走?凭什么吃不饱肚子,他们又没做错什么!”
晚桐站起来,拍拍衣衫。
“阿檀,我去找铁柱,你帮我跟奶奶说一声。”
“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等下要吃早饭啦!”
“好,给我留着……”晚桐话还没说完就跑远了,只有声音传了回来。
“铁柱,铁柱!”晚桐招着手喊道,“你昨日说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能跟我说下嘛?越详细越好!”
铁柱拿起葫芦瓢灌了口水,想了想。
“那人吧,个子很高,瘦得很,走路轻飘飘的,那时我在练拳,一回头就看见他在槐树底下站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那他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说了,他说这地方不错,有山有水的,然后就走了。我还追过去问他叫什么,他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奇怪得紧。”
有山有水?
“晚桐?”铁柱看她半天不说话,有些担心,“你在想什么?”
“也许他想让我们知道他来过,又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晚桐一抬头,说道:
“他是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还会来。”
直到许久以后的一天傍晚,天色已经暗了。
晚桐远远地瞧见山路上亮起一盏灯,忽明忽暗,正在朝村子走来。
开花奶奶在收草药,道:“独个儿走山路的,要么胆子大,要么心里有事。”
山风穿堂而过,院里的艾草被吹得沙沙响。
晚桐和阿檀帮着奶奶一起把艾草收装好放进屋里。
谁都没有瞧见,那盏灯停在了村口的槐树下,一团昏黄的光里立着一道瘦瘦长长的影子,像是已经在树下站了很多年。
夜鸟从山林深处惊起,扑棱棱飞过头顶。
那场景和阿檀之前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后来在那年的夏天,晚桐爬到老槐树上掉了下来,让她老实了好些日子。
她开始帮着开花奶奶给人瞧病写方子。
起初她还怕把药名写错了,后来奶奶只说第一味药她便能写出整个方子,偶尔还会多问一句:
“奶奶,胃寒加两片姜是不是更好?”
“谁教你的?”
“我自己琢磨的。”
“你的册子里不是记了好些病症的治法吗?我瞧着胃寒的方子里多半有干姜,想着生煎的时候搁两片鲜姜,大约也行。”
“行是行,但鲜姜走表,干姜走里,治胃寒用干姜更对路。”
“不过你自个儿能想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晚桐低头抿住嘴角的笑意,继续写她的方子。
日子如水般平平淡淡地过着,却也是最后的平淡了。
十一岁这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往年二三月份山上的雪就开始化了,今年到了三月尾巴上,背阴处还是白花花的一片。
“小姐,你现在跟开花奶奶越来越像了。”
“哪里像?”
“走路的样子,还有看山的样子。”
阿檀歪了歪头,“你从前看山就是看山,现在看山像是在跟山说话。”
晚桐没接话,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梁,那些山和水、云和路,一点一点地在心里拼成了一张网。
可是网中间缺了一块。
缺的是那个在青石沟山上夸阿檀画得不错的瘦高人影。
缺的是澜江空粮仓里不翼而飞的粮食。
缺的是铜牌上那行字背后,那些她还没看清楚的东西。
那年五月,山上的杜鹃花开得铺天盖地。
开花奶奶咳了血,没告诉任何人。
瞒过了夏天,却在那年秋天,悄悄走了。
母亲从岚城赶来接了她和阿檀回去。
一晃已经两年多了。
这日在江家的后院里,阿檀正跟石榴树底下一只花猫对峙。
那猫隔三差五翻墙过来蹭饭,阿檀每回都要跟它吵两句,猫不理她,她便气鼓鼓地去找晚桐告状。
吃过早饭,晚桐照例去书房给父亲问安,江明远正坐在桌边喝茶,手边搁着一叠公文。
他今日休沐,穿的是家常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晚桐瞥了一眼,“爹,你袖口都破了。”
江明远把袖子往里折了折,“无妨,还能穿。”
“今天不是要去布庄给你和阿檀做春衣?你娘在等你了。”
晚桐看见那叠公文最上面一份的封皮落款处写着:
澜江城江堤岁修银两拨付明细。
“爹爹,澜江城那边的堤坝,又要修么?”
“你倒是知道。”
“前些年随开花奶奶去外婆家路过,那边地势比岚城低,水患多。”
“岚城和澜江两座城隔着百来里地,都归云州管。”
“澜江地势低,又在江边上,年年汛期都要吃紧。”
江明远喝了口茶,“不过那是澜江知州操心的事,不归你爹管。”
晚桐点点头,但她注意到爹爹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茶盏,那是他心里盘算事情时的惯有动作。
他嘴上那么说,可那份澜江的堤坝账目确确实实的出现在他的案头。
“开花奶奶教你的东西,你倒是一直没忘。但有些事,知道得多不是好事。”
“开花奶奶也说过,装作不知道,也不是好事。”
江明远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向书架,背对着晚桐,压低声音道:“晚桐,你要知道,爹如今能在岚城,不是因为你爹有本事。”
他叹了口气,“朝堂上的人下棋,棋子落在哪儿,棋子自己说了不算。”
“那爹是白子还是黑子?”
江明远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去罢,换身衣裳,别让你娘等久了。”
布庄开在城南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宋芸华带着晚桐和阿檀刚踏进店门,圆脸的老板满脸挂笑的迎上来,“江夫人,昨儿刚到了一批松江细棉布,做春衫最合适不过了。”
宋芸华点点头,随老板挑料子。
阿檀看上了一匹鹅黄色软缎,凑上去摸了又摸。
晚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街对面一条窄巷口。
巷口靠墙站着一个人,手揣在袖子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不知道是在等人还是在做什么,晚桐一通打量,注意到那人的靴子面上全是灰,底子却十分干净,这也太不合常理。
后来量完衣裳回去的路上,阿檀叽叽喳喳地跟宋芸华说着今年春天流行的袖口样式,晚桐心里却记挂着巷口那个人。
回到家中,她手臂上那道疤又隐隐作痛。
她看到巷口的那个人在和说着什么,对面那个人带着斗笠,看不清长相,只看见那人的手十分粗糙,掌中有茧。
她闭上眼睛,画面消失了。
她想起那日言夫子的追问,想起早晨父亲无奈的神情,想起开花奶奶留下的线索。
那本册子还在茫崖村。
言夫子是不是认得开花奶奶?
父亲从边关突然调回岚城,又是谁在棋盘上动了手?
第二日一早,晚桐去向父亲辞行,说想回茫崖村看看,看看开花奶奶。
江明远唤来小厮备好马车,又往她包袱里塞了一袋碎银子,“你和阿檀小心些,早去早回。”
“知道了,爹。”
阿檀跟着晚桐上了马,一路都在嘀咕:“小姐你怎么忽然想起要回村子了?”
“我想开花奶奶了。”
“我也想了。”
快马加鞭,第三日傍晚才远远望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满树槐花依旧,树还在,但树下已经没有她的开花奶奶等她了。
“小姐,那边有人。”
晚桐转头看去,旁边走来一个人,个子很高,肩膀宽厚,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晚桐!你咋回来了?”
“铁柱!是你啊,我都认不出来了!”阿檀蹦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又长高了!村里的饭是不是都叫你一个人吃完啦?”
晚桐走过来把铁柱上下打量一番,“回来瞧瞧奶奶。你呢,这两年还好?”
“好着呢。跟你说啊,我现在有了个顶厉害的师傅,这半年我都住在后山,跟着师傅学拳脚呢。”
“师傅?我怎么不知道茫崖村哪个会拳脚功夫?”
“我师傅姓耿,前两年才来的,那时你都回家了,他无儿无女,就住在后山那片竹林里。”
铁柱往身后一指,“你瞧,那就是我师傅,今儿我娘说做两个菜,让我带师傅回家吃饭呢。”
晚桐看向铁柱身后的那个人,那人身形瘦削,头发灰白,发髻竖的十分利落。
两条精瘦的手臂上面爬着好几道旧伤疤,最长的一道覆盖了整个手臂,瞧着有些像刀伤。
这个人给晚桐的感觉就像是一把搁在角落里的刀,虽然没有出鞘,但刀锋还在。
“耿伯,这是江晚桐,我跟你提过的。”
铁柱领着晚桐走过去,又对晚桐道,“这是我师父,你叫他耿伯就行。”
“耿伯好。”
耿三看着晚桐,像是等她等了很久,终于送到了眼前,“走吧,铁柱,你让你娘多下两把米。”
晚饭是在铁柱家吃的,铁柱娘瞧见晚桐和阿檀,做了一大桌子菜,阿檀丝毫不见外,同铁柱抢最后一块红烧肉。
耿三问道:“丫头,你们在村里住哪?”
“老房子还在,打扫一下就能住。”晚桐道。
“老房子几年没人住了,这么晚也不好打扫。到我那儿去吧,院子里有空房,铁柱平时也住那儿练拳,多两个人不碍事。”
晚桐看了阿檀一眼,阿檀眨了眨眼,那意思是小姐拿主意。
“那就叨扰耿伯了。”
耿三住在后山一片竹林里,三间土房,围着一道竹篱笆,院子里立着一个木人桩,上面布满了拳痕,有些已经裂开了。
进屋后,耿三给几个孩子倒了茶,自己拉了条长凳坐下来。
他也不寒暄,“铁柱,你带阿檀去收拾一下西屋,被褥在柜子里。”
铁柱应了一声,带着阿檀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响。
“耿伯,你有话要跟我讲吧?”
“你爹是江明远,从前在雁回城当参军,对不对?”
晚桐面上不动声色,“耿伯认识我爹?”
“我从前在雁回城当戍卒,那地方很偏,冬天一场白毛风刮过来,能把营帐连根拔起。”
“前些年我们吃不饱,江大人还将自己那份口粮匀给伤兵,江夫人跟着他在边关,住的营帐冬天四面漏风,她就一宿一宿地咳。”
耿三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江大人鼻梁上那道印子,就是冒着大雪翻了两座山去找药,被熊瞎子抓的。”
晚桐想起爹爹回岚城以后,从不提边关的事,性格也不如从前那般洒脱恣意。
偶尔她问起,爹爹也只是一句“都过去了”,好像那几年的额日子都只是一段不值得提起的路。
她的心刺痛了一下,“爹爹从来不跟我说。”
“他不说是怕你难过,可你不该不知道。”
“你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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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一辈子只为了两件事。”
“家人、苍生。”
晚桐喝了口茶,想把喉头的酸涩咽下,但茶凉了,涩味浸得满嘴都是。
“耿伯,你特意让我来,不光是为了跟我叙旧吧?”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耿三把茶碗搁在木桌上:
“你爹从雁回程调任岚城通判,这件事你当真没有疑惑么?”
“调令来得突然。”晚桐道。
“突然?”耿三嘴角微微一撇,“边关裁军,裁掉的人成千上万,有几个人能回来当通判?”
“你爹虽是个参军,一没背景二没靠山,谁不知道他到边关是被贬谪的,最后他又凭什么从那么多裁撤的军官里被单拎出来,安到岚城通判的位子上?”
耿三望向黑漆漆的窗外,“通判掌粮运、水利、刑狱。你爹被放在这个位子上,不是他运气好,是有人需要他坐在这个位子上。”
“至于是借他的手查别人,还是让他替别人背锅,我不知道。”
他看着晚桐,“我只知道,你爹的调令能下来,背后至少过了三个衙门,每一个衙门里都有人盖了章。”
“这就是朝堂。你欠我的情,我欠他的情,最后还情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底下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耿伯,棋子落在哪儿,棋子自己说了不算。”
她与耿三的目光对视,“你跟我说这些,又是为什么?”
耿三伸直了左腿,重重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手上的青筋跟着跳了一下。
“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
他将袖子往上一捋,露出小臂上那道长长的旧疤。
“退伍后我回了老家澜江,才知道连年水患家没了,人也没了。”
“我无处可去,四处走就走到了茫崖村,觉得这地方僻静,就住下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铁柱,会遇到你。”
晚桐看着他手臂上那道疤,“耿伯,你今晚跟我说的这些话,就不怕传出去惹麻烦?”
“我欠你爹一条命,有些话,你爹不说,我不能不说。”
“朝廷把你爹放在通判的位子上,四面都是眼睛,他在岚城没有能说话的人。”
她脑海中浮现出《山河勘测录》中那密密麻麻的标记,澜江的堤坝的位置、淹没的村庄、空掉的粮仓,还有爹爹案头的明细。
是谁如此大费周章地针对爹爹,要讲他卷入这场漩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被夜风从竹林深处细细碎碎地送进来,晚桐一激灵,“外面有人。”
耿三也站了起来,大步走到门口,抬手撑在门框上,侧耳听听,又四外望望。
他听到了脚步声,看见竹林深处,一盏灯光穿过竹叶漏过来,却没有人从竹林里走出来。
晚桐隔着竹影,隐约看见一道瘦高的身形,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只提着灯笼的手露在外面,灯光映出他的腕骨很细,上面隐隐有道疤。
然后灯熄了,只余穿林打叶声。
“他走了。”
晚桐冲到门口,“你从前来过,是不是!”
远处传来三声细细碎碎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像是金属碰撞发出的,那声音穿过夜晚的竹林,慢慢消失,而后夜风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阿檀和铁柱从西屋那边跑过来,阿檀瞧见晚桐光着一只脚站在竹林边,“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他来过,铁柱见过的就是他,那三声,是给我听的。”
耿三靠在门框上,望着竹林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
“耿伯,你见过那个人吗?”
“没见过。”耿三应道。
那人手上有疤,是……左手,那他就是,就是开花奶奶册子里的那个人。
竹林里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晚桐忙抬头去瞧,是铁柱。
他提着一盏灭掉的纸灯笼从竹林中走出来,那灯笼纸上还用细墨画着一朵云。
晚桐见过这朵云,它同开花奶奶在《山河勘测录》画的云朵一模一样。
“灯笼下面压着这个。”
他把一个油纸包裹的细长竹筒递给晚桐,晚桐打开蜡封,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页,晚桐瞧了瞧一旁的耿三,侧过身去看那纸页上的字迹。
“永和二十七年,澜江新堤拨银贰万两,实到壹万叁仟两,亏柒仟两。”
“永和二十五年,雁回城军饷拨银捌仟两,实到叁仟两,亏伍仟两。”
“昭宁十一年,青石沟军仓拨粮壹仟石,实到叁佰石,亏空柒佰石。”
……
阿檀凑过来看了一页,“小姐,这……”
“全是空的,修堤的银子、赈灾的粮食、边关的军饷,全被截了。”
耿三站在旁边,听到了晚桐和阿檀的对话,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眼眶也红了起来。
最下面写了一句话:“账册三卷。一卷在此,一卷在京,一卷在故人安眠处东南七步处。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没有署名。
“小姐,这个字迹是不是和奶奶的一样?”
晚桐当然记得,开花奶奶留下的那张薄纸上的字迹就是如此,但又不完全相同。
那张纸上的字迹更细,间距也密一些,这个字要更大更松,但是在写“丶”时,都有一个小小的回锋。
“相似但不同,这是那个人写的。”晚桐道“他是奶奶的故人,起笔落笔都在模仿奶奶,却故意改了几处,是怕人认出他。”
阿檀瞪大眼睛,“那他到底是谁?”
晚桐拿起那盏纸灯笼,看上面画的那朵云,云的右下角点了一个点。
和《山河勘测录》里那些云朵标记一模一样。
这个人,就是开花奶奶等了一辈子的人。
邹牧尘。
为何你不早些来?
为何你不去见奶奶?
她走到耿三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耿伯,多谢你今晚跟我说的这些话,我记下了。”
耿三瞧着她,眼中有些许说不清的意味。
13. 不知所踪
次日天色微蒙,晚桐与阿檀便去祭拜开花奶奶,二人哭了许久。铁柱在一旁替她们掘出那只陶罐,罐中封着一卷册子。
打开时纸页受了潮气,墨色沉浸纸纹,像是多年前便写上去的。
“永和二十四年,云州府拨澜江赈灾粮贰仟石,经云州刺史孙秉昌之手,实发澜江捌佰石,余壹仟贰佰石不知所踪。”
“永和二十四年?”阿檀扳着指头算了半晌,“七年前……是我们去的那回?”
“嗯。”那年开花奶奶带着她与阿檀往澜江探望外婆,去的路上便听说澜江遭了大水,回来时又亲眼瞧见那些淹了的田地、倒塌的屋舍、破败的粮仓,听说那些本该发到灾民手中的粮食,不见了。
她接着往后翻。
孙秉昌,不知所踪。
章怀义,不知所踪。
赵桓,不知所踪。
……
一个个人名后面,都缀着同样的字样,“不知所踪”。
澜江的水患再大也漫不到云州府去,堂堂刺史,怎的也会不知所踪?
“阿檀,你去收拾东西,我在村口等你。”
“铁柱,替我跟耿伯说一声,我们回岚城了。”
“好。”两人齐声应下。
晚桐独自走到村口,白若予一袭素衣立在老槐树下,见她来了,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阿予,我来取……”
“嗯。”
“多谢你。”
阿予转身便不见了踪影,仿佛他立在此处,就只是为了等晚桐来取寄存的东西。
晚桐从树根下取出那只木盒,将两卷册子一并放入其中。
树上槐花正盛,三两瓣飘进盒里。
她仰头望着那满树繁花,槐花依旧,可开花奶奶却再也不会来了。她想带一朵回去,便跳起来去够,指尖堪堪触到最底下那一朵。
铁柱比阿檀走得快,此刻却愣愣地站在路中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晚桐出神。
阿檀抱着包袱从后面跑来,险些撞在他身上。
“哎呀,铁柱哥你杵在路中间做什么!”
铁柱眼前晃过一个画面。那年也是槐花开得正盛的时节,他正坐在老槐树下吃面,晚桐在一旁踮着脚尖够槐花,蹦来蹦去也够不着。
她冲他喊道:“铁柱哥你过来!”他端着碗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将他的碗抢下来搁在地上,说:“你蹲下。”
他一愣神,她已经往他肩上爬了,一边爬一边说:“你站稳了啊,摔了我你得赔。”
晚桐膝盖硌着他的肩膀,手还揪着他的头发,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却仍是忍着没动。
晚桐够着槐花时笑得眉眼弯弯,先将一朵塞进自己嘴里,又揪了一朵丢进他碗中,道:“你也尝尝,甜的。”
如今他嘴里还会莫名其妙泛起一丝甜意,不是槐花的甜,是那个午后的甜。
晚桐走到他跟前,“铁柱,我们回去了。”
“嗯。”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是低下头瞧着马车底板,道:“路上当心车底板,有块板子松了,颠起来会翘。”
“好!但是面坨了要换一碗,记着了没!”
铁柱点点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随即傻傻地笑起来。
晚桐坐进马车,掀开帘子一角回头望去,铁柱还站在槐树下挥着手傻笑,白若予立在一旁,微微颔首,素衣的一角被风轻轻撩起。
“小姐,你眼睛红了。”
“风大。”晚桐狠狠揉了一把眼睛,扯下帘子,缩回座垫上。
车行至中州城,恰是正午时分。阿檀一把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前张望。
“可算到了!再不到我腿都坐麻了。”
阿檀吸了吸鼻子,“闻着了没?我就说正好赶上饭时呢。”
二人在城南寻了一家食肆,掌柜正埋头打算盘,晚桐趴在柜台上,歪着头从算盘底下往上瞅他的脸。
“掌柜的,有空桌么?”
这个角度说话,口水险些滴到算盘上,掌柜的手一抖,算盘珠拨错了一颗,抬头瞪了她一眼。
她嘻嘻一笑,“我要坐靠窗的位置。”
掌柜吩咐店小二领她到靠窗的位子坐下,小二一边记菜名一边搭话:“姑娘,外地来的?”
“路过。”
“路过便好,夜里莫要出去逛,近来街上不太平。”
吃过饭,阿檀偏要去吃西街的肉包子,说是好些日子没尝着了,想得紧。晚桐陪她一道去买,路过北街时,满街飘着药材的气味,街两侧的铺子十有五六挂着某某堂的招牌,门口晒着党参、黄芪,药碾子咕噜咕噜响成一片。
二人瞧见前头围了一大圈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游方郎中站在当中,举着一只青瓷小瓶,正唾沫横飞。
“祖传秘方,包治百病!风寒暑湿、腰酸腿疼、小儿惊风、妇人血崩,一剂下去药到病除!一瓶只要三钱银子!”
晚桐三口两口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拉着阿檀往人堆里挤。
阿檀一手护着怀里的包子,一手被她拽着,“小姐你慢些。”
她们一路挤到前头,只见摊子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瓶罐,旁边竖着一面旗子,上头写着“济世活人”。
有个老妇人正颤颤巍巍地从荷包里往外数铜钱,一枚一枚地数;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妇人拿着钱袋,一边哄孩子一边往前挤。
晚桐嚼着包子,听那郎中说完,俯在阿檀耳边低声交待了几句。
“小姐!你说这丸子上头亮晶晶的,是裹了蜜么?”
“你闻闻,可有黄柏?”
阿檀凑上去夸张地深吸一口气,“有的!好苦,还有股子焦糊味!跟咱们上回熬焦了的药渣一个味儿!”
“治风寒靠的是发汗,黄柏是泻火的,他把发汗的药与泻火的药搁在一处,这药丸可救不了命。”
人群嗡地炸了锅,“退钱!拿回去害别人去!”“我说怎的越吃越拉稀!”一个嗓门比一个嗓门大。抱孩子的妇人往后退,脸上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那郎中脸上还挂着笑,却是迅速将瓶瓶罐罐往褡裢里一塞,旗子也扔下不要了,挤出人群时在晚桐面前停了片刻,压低声音说了句:“姑娘眼睛亮,往后走夜路当心绊脚。”
人群推搡之间,他扬起的衣摆底下露出半个图案,像半个日头,也像半个月亮。
阿檀扯住她的袖子:“小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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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了?”
晚桐眨了一下眼睛,转头冲阿檀嘿嘿一笑。
“他说我眼睛好看。”
“才怪。”
晚桐用力揉了两下腮帮子,拖着阿檀往外走。走出七八步,迎面便是一家药铺,老掌柜正往药屉里分拣甘草,一根根理顺,切口朝同一方向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簸箕里晒着当归,切得薄可透光。
“三两甘草,半斤当归。”
老掌柜放下手里的甘草,从药屉里取出当归,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添了甘草,包好递过来。
“姑娘,拿好。”
晚桐接过药包掂了掂,付了银钱,走出巷口时,天上落下一声鸦叫。一只黑鸦立在客栈屋顶上,正歪着脑袋打量她。
她与它对视了一眼,皱起鼻子冲它做了个鬼脸,随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小姐,它在瞧我们呢。”
“嗯。”
她走了几步,将阿檀的手拉过来挽在自己胳膊上,“挽着走,天黑得早。”
“小姐别怕,有我呢。”
马车驶上官道,阿檀道:“小姐,后日便能到家了呢。”
官道两旁的树木一眼望不到尽头,天空干干净净,不见飞鸟的痕迹。
后来途经一处农户,阿檀一路嘴没停过,这会儿口渴,便下去讨水喝。
晚桐掀开车帘透气,瞧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趴在井沿上,身子探出去一大截,两只脚在石台上晃来晃去,他娘亲正在廊下择菜。
就在此时,她手臂上的旧疤猛地一抽,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口井的绳子骤然断裂,小娃娃直直坠了下去,连哭声都不曾听个完整,而她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攥着那包甘草,根本来不及跑过去。
“别趴井口!”
那小娃娃回头望她,脸上糊着泥道子,眼睛里满是好奇。
男孩将手一缩,从井沿上退了下来,手里一只草编的蚂蚱掉进了井里。
太好了!晚桐心头那块石头骤然落地。那娃娃的娘亲闻声跑来,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又是道谢又是责骂孩子。
小娃娃没有掉下去,只因她喊了那一声。晚桐望着那小娃娃趴在母亲怀里,搂着娘亲的脖子咯咯直笑,她也跟着笑了。
“小姐心善,救了我家衡儿,晚上留下吃顿便饭,歇息歇息吧!”晚桐手臂上的疤还隐隐作痛,便没有推辞。
夜里睡前,她瞧见衡儿他娘正往铜盆里倒热水,盆子搁在门槛边上,晚桐心想,大约是准备洗脚了。
半夜,她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紧接着是一声女人的痛呼。晚桐翻身起来,只见衡儿坐在床上哇哇大哭,他娘倒在地上,他爹爹一边哭一边喊大夫,晚桐上前探了探,人已经没有气息了。
晚桐怔怔地望着廊下那只被踢翻在墙角的铜盆,今日之前,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小姐,你脸色不太好。”
“阿檀,把这些银钱留给他们,我们走吧。”
上了马车,晚桐靠在车壁上,脑海中浮现出衡儿趴在娘亲怀里咯咯笑的模样。他还不知道,天亮之后,便再也没有娘亲疼了。
人生一世,朝露一般,说散也就散了。
14. 砚中局
马车又晃晃悠悠地行了整整一天,晚桐和阿檀两个才终于到了家。
晚桐瞧见娘亲正在院子里指挥仆妇搬花盆。
因着中秋快到了,府里要摆几盆金桂应景,宋芸华看不上花匠挑的,硬是自己去花市挑了半个时辰,才挑中六盆。
晚桐朝娘亲行了个礼便去了书房。
推开门时,江明远正坐在灯下看书,见晚桐来了,笑着招呼她过来。
晚桐走过去,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这一抬眼,她看见爹爹鬓边有了白发,在灯下泛着细细的光。
“爹爹,我回来了。”她在书案对面坐下来,“我在茫崖村遇见了耿伯,他说……你辛苦了。”
江明远失笑:“耿三?他那张嘴啊,什么都同小辈讲。”
晚桐从怀里取出那两卷册子,这是那个左手有疤的人,打着一盏灯笼,递到她手上的,她把它放在江明远的书案上。
“爹爹,有人给了我这个。”
江明远迟疑着接了过来,一气看完,眉头越拧越紧。
“给你这个的人,是谁?”
“我没见到他,他也没留下姓名。”
江明远思考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赵桓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他当年是云州府曹簿司的主事,专管文书往来和钱粮账目。这册子上记的,约莫就是他在任期间经手的那些。”
他在赵桓名字上敲了两下,“如若他真的账面上做了手脚,想来也是靠的这个位置,但是自我到岚城几年间却从未见过他,想来册子上记的不知所踪,应该不是胡诌的。”
他顿了顿,“你钟伯父从前在曹簿司做过三年司吏,正好是赵桓的属官,想来他该知道得清楚些。”
“那我们该去找他问问?”
“暂不可,澜江水患后他来的岚城做知州。你想赵桓失踪,他的属官却能提拔升官,不管他本人知不知情,在旁人看来,这笔旧账都很难说清楚。”
江明远将册子合上,问道:“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
“耿伯和阿檀。”
“那就先别告诉其他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将把册子锁进书柜最下面一格,站起来的时候,他用手撑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转头叮嘱晚桐:尤其是别让你娘晓得,她晓得又该睡不好了。”
晚桐点了点头,余光瞥见窗外落了一地的桂花,黄灿灿的,风一吹就乱了。
她没告诉爹爹自己还有其他的事,她也怕爹爹担心。比如中州街上那个假药郎中,比如那些个不知所踪的名字,赵桓消失了,那孙秉昌呢?章怀义呢?还有竹林里避而不见的那个人,左手有疤。
钟景行的父亲是赵桓的旧部,那钟伯父要么什么都不知道,被人当了挡箭牌;要么他知道的远比账册上写的更多,晚桐私心想认为是第一种。
她不敢去问钟景行,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再也装不回去了。
第二日,晚桐回到书院上课,听钟景行说言夫子病了几日,如今才将将好转一些,这又坚持着来教课了,先生也忒负责了。
晚桐正忙着补前几日落下的课,听着他在旁边喋喋不休,却是没理他。
下了课,钟景行又追上来。
“晚桐!中秋前书院要办诗会,楚夫子让我与你同一组。”
“我同你一组?到底是夫子分的,还是你去找夫子讲的?”
钟景行耳根子红了。
“真是夫子分的,不骗你。”
阿檀在旁边抱着书,趁钟景行低头的功夫朝她挤眼睛,“小姐,看破不说破哦!”
诗会那日设在书院后山的枫林里。
满山枫叶正红,言夫子让人搬了几张条桌摆在林间空地上,桌上搁着笔墨纸砚,还有两碟桂花糕。
同窗们三三两两坐在石头上,有当真在苦思冥想的,也有趁夫子不注意偷偷往嘴里塞糕的。
言夫子出的题是以景衬情,当前红叶正盛,请同学畅所欲言。
钟景行先站起来,道:“丹心燃作千峰火,我自提笔点秋山。”
言夫子点了点头,感叹果然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
轮到晚桐,“霜枫犹染旧时丹,年年空自过轩窗。”
钟景行在旁边小声说你这句比我那句好,晚桐说我们本来想说的就不同。
旁人起哄,说你们两个一组的怎么还互相拆台?
钟景行笑着摆手,晚桐也笑起来。
诗会结束后,晚桐独自沿着枫林间的小路登上岚山的最高处。
整座岚城尽收眼底。
满山枫叶红透了半边天,一层一层从山脚铺到城门,屋顶的青瓦被红叶衬得发暗,护城河映着两岸的红,像是被人泼了一捧朱砂,真真是道奇景。
山风拂面,扬起了她的发丝。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钟景行跟来了。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起来也是玉树临风,和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有些不同。
“你走得真快,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那你怎么上来了?”
“诗会散了没找着你,阿檀说你往山上走了。”他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你一个人跑到山顶来看枫叶?”
“嗯。”
“你刚才那句‘年年空自过轩窗’,是现想的?”
“是。”
“那你一定很想那个人吧。”
她真的很想开花奶奶。想奶奶给她的半支甘草;想每日里的一荤一素;想奶奶再没睁开的双眼。
钟景行瞧着晚桐不似平日里开心活泼,忙转移话题。
“你娘跟你提了中秋夜宴的事吧,到时你可一定要来啊!我爹说今年多摆了两桌,让我多叫几个书院的朋友。”
晚桐也收回目光,“那是自然。”
此时远处岚城的街巷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天色暗了,我们下山吧,不然你娘又该说你了。”
“真的呢,好险好险!”
钟景行笑了一下,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瞧瞧晚桐,像是有什么事情想问,可他又什么都没问,只教晚桐当心脚下,别跟丢了。
晚桐捧起一把落叶就追着钟景行扔去,枫叶在两人身后飘落了一地。
又过了两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夜了,夜宴就在钟家大宅办,正厅里摆了三桌,院子里还摆了两桌。
钟景行在席间讲书院趣事,讲楚夫子罚人抄书抄断了两根笔,一边讲一边拿筷子敲碗沿打拍子。
钟夫人一记眼刀飞过来,筷子立刻规规矩矩放回筷架上了。
阿檀笑得直揉肚子,从席上笑到散席,回来一路上还在学他敲碗的动作。
晚桐实在听不下去了,伸手把她的嘴捂上,阿檀呜呜抗议,晚桐一笑便也松了手。
谁也没料到将有大事发生。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晚桐的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阿檀去开了门,钟景行的小厮栽进来,面色难看的紧。
“江小姐,公子让我来知会你一声,天香楼死人了!”
阿檀正端着一碗豆浆过来,抱怨道:“小姐!怎么咱们才回来几日,尸体就追着咱们跑!”
晚桐到房里换了身男装,带着阿檀去找钟景行。
她们到的时候,天香楼整条街都被围了,还有好事者竟爬到树上瞧。
小厮把晚桐她们带到天香楼后院门口,钟景行拿着把扇子站在门口等。
“死者是天香楼的钱掌柜,昨晚天香楼打烊之后他一个人留在阁楼算账,今早伙计开门发现他趴在桌上,人已经硬了。”
“你爹呢?”
“在楼上,你爹也在,让我带你去瞧瞧尸体。”
他们从后楼梯绕上三楼,江明远站在阁楼门口,叮嘱:“仔细别乱碰,瞧瞧死因是什么?”
钱掌柜趴在桌上,面色如常,眼睛睁着,里面满是惊愕。
他是看见了什么完全没料到的东西?
晚桐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遍,“钱掌柜身上无伤,胸口有一处针孔,死因是心脉骤停,就是被吓死的。”
“那这个针孔……”
“无毒,凶手补这一针,是想引我们往旧案上想。”
她望向钟景行,看到他正盯着桌面发呆。
桌面上账册是翻开的,算盘珠子拨到一半,笔尖的墨干了。
死者右手边放着茶杯,杯底残着半口茶已然凉透了。
不对!有哪里不对?
她听到钟景行问跑堂小六子:“你家钱掌柜平时用的砚台呢?”
对了,就是砚台,和桌上的文房用品显得格格不入。
小六子缩着肩膀答道:“掌柜向来用自己的端砚,用了二十年,昨儿傍晚我还看见他拿绸布在擦。”
说着他便指向桌面一处,愣了,“咦,端砚呢?”
众人瞧见桌上搁着的不是端砚,只是一方普通石砚。
晚桐瞧见钱掌柜的手背外侧一道极细的擦伤,颜色还不甚暗沉,应该是新伤。
“凶手拿走了砚台的时候他用手下意识的挡过,但砚台不是凶器,说明那里头藏着凶手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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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应当还没寻到,不然不会拿走这个砚台。”
钟景行又问小六子:“昨晚打烊后,有没有生面孔出现?”
“没有,昨晚是我去关门落的锁,打烊后就没人来过了。”
“不过昨天适逢中秋,我们店里准备了不少节目,来往客人很多。”
“我记得……有个一直戴着兜帽客人坐在末席,直到快要散席的时候才走。”
“江大人,钟大人请您移步正厅,楼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江明远点点头,和小六子随衙役前往天香楼正厅。
晚桐和钟景行去不成,两厢一对视,偷偷躲到了正厅的屏风后面。
天香楼是岚城最大的酒楼,它的正厅中间是个台子,平日里有些歌姬、乐师唱曲儿抚琴,四外是拿屏风挡住的,打的便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噱头。
此时钟於期和江明远立在当中,听面前一个小丫头哆哆嗦嗦地说道:
“大……大……人,我……我平日里就……就是端……端个茶递个水,昨晚客……客人唤我去添茶,我……我经过楼梯底下,听见有……有人说话,好像是……是说那封信……天内必须送出去,另一个人说……说来不及了……”
“他们声音太小,客人又在催,后面我没听到,不过前头说话的声音像是掌柜的。”
“喜儿,你去同大人讲,别怕。”小六子推着身边的一个女子。
“大人,昨夜正厅落锁时分,我瞧见掌柜在后院门口送了个人,那人出门上了一辆黑缎帘子马车,但我只扫到一个背影,戴着兜帽。”
知州钟於期交待衙门主簿一一记录在案。
江明远瞧着那方石砚发呆,其他人只当这是块普通的砚台,却没注意砚台底角上刻了个小小水纹,那是他的“江”字。
丢了的是钱掌柜的端砚,留在现场的却是他的石砚。
这案子,是冲他来的!
回到家中,江明远对晚桐说道:“现场的砚台是我的,杀钱掌柜的人,许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这案子是朝我来的,晚桐,你莫要再理会,平安就好。”
又是平安就好,开花奶奶这般讲,爹爹也这般讲。
爹爹在岚城已经好些年了,一直平平安安,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事?
钱掌柜的死,是因为她从茫崖村带回的册子?
还是凶手知道钱掌柜认得她,所以钱掌柜死了?
当日傍晚,刑房的捕头跑进来,说是刚从墙角的缝隙里找到一张字条,上面还挂着干掉的石灰浆。
纸展开来,是钱掌柜的笔迹。
“永和二十五年,三人于此畅饮,有客言之,上予澜江水患治理善后款项三万两,实到不过半数,客中有一北地口音者,腰悬铁牌,铸飞鸟纹。”
腰牌上的纹路是飞鸟,中州药铺掌柜屋顶上的那只黑鸦也是飞鸟。
第二日书院放学,钟景行来找晚桐,手里一如既往地拿着柄扇子,却不见往日里的意气风发。
“那字条……我爹说……他只记得当年签的数字是两万两,但是江叔叔去查存档,却是三万两,字迹是他的,私印也是他的。”
“可我不信!我不信我爹做了那些事。”
“有没有可能你爹在文书上签的就是两万两,但被人做了局替换成了三万两?”
“换文书的人定是了解你爹的字迹并能拿到私印的,他可以在任何一份文书上重新盖一遍。”
“钟伯父想不起来,是因为他根本没见过那份三万两的文书。”
钟景行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喃喃道:“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所以这个人,一定是我爹身边亲近之人!到底会是谁?”
晚桐看着他的眼睛,父亲的话又浮现在脑中,也许从她拿到卷册的那一刻起,钟家便已经在这张网里了。
可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钟景行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笑了一下,他把扇子收进袖子里,躬身退了一步,没注意衣袖带翻了门边排凳上采菱刚端来的那碟桂花糖。
“那我爹怎么办?”
江晚桐也不知道。
钟景行转身上了马车,晚桐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深深的巷道里回荡着闷闷的马蹄声。
阿檀从她身后冒出来,“小姐,他怎么对你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听进去了,但他害怕,我信他一定会想清楚的。”
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那只偷吃的花猫又来扒拉石桌底下滚落的桂花糖,扒一下,滚一下,谁也不肯先停手。
15. 私铸钱案
中秋已过,今年晚桐又长高了几分,去年的衣裙下摆明显短了一截。
宋芸华瞧着有些不像样子,便差了人去请周娘子过府,给晚桐量尺裁新衣。
周娘子是岚城布庄的掌柜,做活精细,带着两个徒弟来得倒快。
她上次给晚桐和阿檀做的春衫,手艺极好,宋芸华十分认可,夸了好几次,故而这回又将她请了来,也是放心些。
晚桐恰巧从书院回来,瞧见周娘子在,近日的抑郁一扫而光,“娘亲,我又要有新衣裳了吗!”
“上回那套月白的素绉缎做得真好,我穿了小半年,袖口都没磨毛。”
周娘子笑着欠了欠身,“小姐抬举了,奴家只盼着小姐不嫌弃就好。今日我带了些入秋新到的料子,小姐先摸摸手感,看中哪几匹,咱们再量尺码。”
她招呼两个徒弟把布样一一取出,有细软的素绉缎,有厚实的织锦,也有素净的棉纱。
宋芸华扫了一圈,点了点那匹鸦青的织锦,“这个颜色正,给她和阿檀做两身厚的,天凉了穿。”
晚桐自己挑了一匹桃红的软缎和一匹月白的细棉,说是做里衣用。
周娘子一一记下,亲自给晚桐量了尺寸,“上回量的时候才到这,小姐这半年长了不少呢,再过一年,怕是又得重新做了。”
周娘子招呼两个小徒弟收了布样,对着宋芸华,面色有些犹疑。
晚桐瞧出她神色不对,问道:“周娘子,可是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
周娘子思忖半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递给晚桐。
“小姐,烦请您将这钱交予江大人瞧瞧,我总觉着……有点不对。”
晚桐将铜钱捏在指间,这枚铜钱成色极新,方孔周正,钱文清晰。
她又翻过来仔细瞧了瞧背面,抬头道:“阿檀,去屋里取一枚官钱来,再把我称药的戥子也拿来。”
阿檀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取了来。
晚桐先将官钱放上戥子,再将那枚私钱放上去,戥杆微微倾斜,差了一分。
“一分。”
周娘子的脸色立时便沉了下来。
“周娘子莫怕,我只比得了重量,但如何辨认却还是要问过爹爹的。”
“小姐不知,不光是这一枚。”
“近来岚城好几家铺子都收到这种钱,粮铺的冯掌柜、胭脂铺的方娘子,还有街口卖杂货的孙老伯,个个手里都有。”
“大伙儿都是赚的辛苦钱,现下知道的里头多的就收了上百文,少的也有二三十文。”
“单是我们布庄,这几日就收到了小半贯。”
“这个怎么好哟!”
周娘子一口气说了许多,到最后眼瞧着就要哭出来了。
“周娘子莫急,你们收了这么多,怎么不晓得报官?”宋芸华闻言,好言问道。
“不敢呀。”周娘子叹了口气,“我们做小本生意的,最怕惹事,这钱是真是假,我们心里没底。要是报错了,得罪了人,还要吃官司。”
“所以几家掌柜商量了一下,私下找人瞧瞧,恰好今日夫人邀奴家过来量尺,我就私下问一问。”
“若是不对,我们便去报官。”
“若是对了……那就当我们自己多心了,虚惊一场。”
宋芸华点点头,说道:“等明远回来瞧瞧,有了结果我就差人与你知会一声,你也好做打算。”
周娘子这才舒了一口气,连声道谢,又嘱咐两个徒弟把布样收拾好,便匆匆告辞了。
这边晚桐将两枚钱并排放在掌心,瞧了又瞧。
“娘亲,你看这处,”她指着方孔内缘,“官钱铸造后方孔内缘的磨痕是斜的。这枚的方孔内缘是平的,没有打磨过的痕迹。”
“是不是翻模的人不识字,照着官钱描的模,描歪了自己也不知道。”
“娘,你再看,这一横偏了半厘。”
宋芸华伸头一瞧,诚如晚桐所言,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晚桐一眼,淡淡的道了句:“莫声张。”
晚桐便不再言语,收好那枚钱便回房了。
她坐在窗前,拿出两枚铜钱,轻轻一弹。
官钱在指尖清亮作响,余韵悠长。
而周娘子带来的那枚却是声音发闷,响了一下就没了。
晚间饭后,晚桐去找江明远。
江明远正在书房看公文,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爹爹,这是周娘子方才送来的。岚城好几家铺子都收到了这种私钱,数量不小,周娘子不敢直接报官,托我拿给您过目。”
江明远拈起那枚铜钱,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弹了一下。
“翻模私铸。”
他把铜钱丢回桌上,又道:“分量轻,声音闷,成色太新,字迹模糊,不是官造的钱炉出的,是有人自己在翻模子。”
晚桐闻言,便把下午戥子称重的结果说了一遍,又把周娘子的话一一转达。
江明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桐儿,这案子恐怕不小。”
“怎么说?”
“铜是官控的,官钱配比是朝廷定的,七铜三铅锡,民间弄不到这么多铜。”
“若只是几户人家收了几十文,尚可当是偶然;可岚城几条街的铺子都收到了,数目不小,就说明不是偶然。”
“这是有人开了熔炉,私炼铜料。”
江明远的手在书桌上点了两下,“但这铜料从何而来?”
他又拿起那枚铜钱,“铸这枚钱的人,很舍得用料。”
“爹爹如何知得?”
“你看这里,砂眼密而浅,用的是翻砂法,就是用整钱做模,砂箱浇铸。”
“而官炉铸钱用的是整模,砂眼均匀。”
“这法子费铜,出来的钱比官钱轻一分,但胜在快。官炉一炉出五十贯,这种土窑一炉能出一百贯。”
“也就是说,这人不仅要快,还要多。”晚桐说道。
“他急着把货铺出去,是要做一笔大买卖?”
“但又能是多大的买卖,需要费如此功夫?”
江明远翻出一本旧的邸报:
去年十月,燕朔歉收,粮价三倍于常年。
“如果秋收前市面上忽然多出一大笔□□,粮商拿它收了粮,农户拿它交了税,等到官府清点入库时,才发现一半都是废铜。”
他把邸报合上,“到那时候,岚城今年的秋粮,就等于被人用一箱废铜买走了。”
燕朔的粮食缺口,岚城的秋粮入库,这批私钱铺进市面的时间,刚好赶在两个节点之间。
这不是临时起意。
“爹,那报官的事……”
“你先让周娘子她们去衙门正式报案。”
“好,那我明天就去找周娘子,让她们去衙门。”
第二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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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晚桐便带着阿檀去了布庄。
周娘子瞧见晚桐,忙迎了上来,“小姐,你怎么亲自来了,支个人来唤我便是了。”
“周娘子言重了,旁人说不清,需得我亲来。”
周娘子脸上的笑意没了,“小姐,那钱……当真有问题?”
晚桐点了点头。
“周娘子,你还记得这钱是何时收的?”
“断断续续好些日子了,您手中这枚……是昨日才收的。”
“谁给的?”
“一个生面孔,来买了两匹素绢。”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大对劲,买东西也不挑,指了两匹布就让包起来,付钱的时候掏出一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拍就走了。”
“你还记得他是何相貌??”
周娘子想了想,“那日下雨,店里光线也不甚明亮,他又戴着斗笠,我没瞧清他的长相,不过我记得他很瘦,个头不高,穿着身灰布衣裳。”
“那他还有别的特征没有?”
周娘子摇摇头,她实在没有更多的记忆了。
“周娘子,这枚钱先借我几日。你往后收钱仔细些,再遇着,就打发人来告诉我。”
周娘子点点头,“那钱就给你了,左右是个假的,也没什么用,你要有兴趣就留着玩罢”。
晚桐把私钱收好,心里琢磨:钱掌柜已经死了半个月了,案子悬而未决,线索又断得干干净净,现在出现这枚私钱,不晓得有没有联系呢?
“小姐,这私钱……很要紧?”阿檀总觉得自家小姐对此事格外上心。
“嗯,爹爹说这案子小不了。”
晚桐没说,她昨夜用开花奶奶教的方法,验出这是燕朔山的铜,铜色泛赤,赤中夹灰,不会错。
只是这燕朔山铜脉,一半归永和朝,一半归燕朔。
永和这边上次开矿,还是四五十年前昭宁嘉献帝在位时期,后来便封了矿。
燕朔的铜质地软韧性强,铸钱容易磨损,官家当年开矿就不是为了铸钱。
可如今,却有人偷偷在山里开矿,铸成了私钱流通。
可能也不只是私钱。
如果这批私钱是冲着秋粮去的,那开矿的人就不是寻常的私铸贩子。
私铸贩子要的是利,最怕的就是动静大。
而这批钱来得又快又多,在短时间内就铺满岚城的街面,倒像打仗之前先断粮道。
能这么做的,要么是不在乎岚城死活的燕朔,要么是能从中浑水摸鱼的朝廷高官。
究竟是哪方的手笔。
晚桐往外院走去。
阿檀正要跟上,却被那只从常来偷食的花猫绊住了脚,气呼呼地跟猫吵了两句嘴,回头一看晚桐已经走出老远。
晚桐找到江明远,瞧见爹爹提笔蘸墨,连写三份调令,用印封好,差人送了出去。
“这份送刑房赵捕头,这份送城防营孙统领,这份送市舶司刘主事。”
“调人手,把城东城西两个集市的货栈全部筛一遍,查铜料来路。”
“另外,让赵捕头带人去布庄周围蹲着,那个人可能还会再来。”
江明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大步走出院子。
“你娘今晚做了红烧肉,先回去吃饭,这件事我来查。”
晚桐应了一声,跟着去了后院,瞧见爹爹衣袍的一角被竹叶扫了一下。
“去唤阿檀吃饭。”
16. 埋伏,不要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几日,晚桐都是独自去书院的。
阿檀每日天不亮就换上一身男装,背只空背篓混进城东的后集市。
后集市是岚城最乱的地方。
卖菜卖鱼卖柴火的、走江湖卖艺的、摆摊算卦看相的,什么人都有。
两边的铺子把货摊支到路中间,剩一条缝让人钻来钻去。空气里混着鱼腥味、烂菜叶味和香烛味,吵吵嚷嚷的买卖声从早到晚不停歇。
阿檀的任务只有一个。
盯着巷口的货郎。
不用听夫子讲课,还能去看看杂耍,阿檀也是心满意足。
管他是谁,反正她都能打成一片。
今日买条鱼,明日捉只鸡,总不会教背篓空空地回去。
原本这个货郎不在后集市摆摊的。
他是半个月前突然出现的。
当然,这些都是阿檀打听来的。
他来的挑着一担杂货,里头针头线脑、梳子镜子,还有廉价的铜簪银镯,反正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这几日阿檀一直守着他,发现他不吆喝,也不揽客。
每日就是在巷口墙根一靠,把草帽扣在脸上就开始打瞌睡。
一整天下来一两单生意都没有的。
但他偏又每天都在。
好像晨昏定省,风雨无阻。
阿檀在后集市的摊子前一连蹲了好几日。
第一日她假装去买鸡,一下没拿好,那只鸡扑棱棱的飞了她一身的鸡毛,货郎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二日她换了个鱼摊,那鱼也不知为何突然跳了起来,溅了她一身的水,货郎还是一动不动。
到了第三日,卖萝卜的大婶终于忍不住了。
“喂,你这小子到底挑好了没?”
“一根萝卜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炷香了,我这萝卜是金子打的?”
阿檀脸一红,赶紧拿了个最小的萝卜。
付了两文钱。
她把萝卜放进背篓,打算再赖一会儿。
这时巷口晃进来一个人。
灰布外套,黑色里衣,一顶斗笠本就扣得很低,他又低着头,只瞧得出半个下巴。
来人脚步很快,三两步就到了货郎跟前。
阿檀拿着萝卜左看右看,假装挑挑拣拣,余光却始终瞟着巷口的方向。
“到了?”货郎低声问,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来。
“到了。”虽然来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口音却极为特殊。
“三箱子,成色比上回强多了。”
货郎把草帽往上推了推,左右扫了一圈,从货担底下摸出个布袋子递了过去。
阿檀赶紧低头看萝卜,等她再抬眼看时,灰衣人刚刚转身准备离开。
她背着背篓从两人身边经过,打算在前面找个地方跟上一跟。
正正好听见货郎压低声音追了一句:
“老七让我带句话,北边的胃口太大了,才铺了小半个月,手头又紧了。”
“秋分之前,还得加一箱。”
灰衣人不再停留,“明白。”
阿檀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虽然她听不太懂,但她晓得秋分,那正是岚城收秋粮的时节。
灰衣男子走在前面,黑色里衣的袖子漏出一角。
阿檀看见了一个青黑色暗纹。
绣在里衣的袖口,不知道是不是布料的纹样。
但那……好像是只乌鸦?
那人边走边回头,迅速走进了一条巷子。
等阿檀过去的时候早已不见踪影。
阿檀装模作样地抱起背篓,挡了半边脸,稳稳地走出后集市。
直到拐过街角,阿檀把背篓往肩上一挎,撒丫子就往家里跑。
顾不上背篓哐当哐当地响,一口气跑回了家。
“小姐!小姐!”
“那个……那个人……来了……”
“真的!”晚桐一喜,把水递给阿檀。
“莫急,喘口气再说。”
阿檀把背篓取下放在一旁,又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同晚桐讲清楚了。
“袖口绣了乌鸦暗纹?”
“是了!跟中州那个药铺屋顶的乌鸦一模一样呢!”
阿檀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小姐,他们是一伙的!”
“那个药铺肯定也有问题,我们在茫崖村生活了那么久,何时在中州见过乌鸦?”
“他们定是一条线上的!”
阿檀听到的消息太重要了!
但现下最要紧的不是什么乌鸦,是货郎最后说的那句:
“秋分之前,还得加一箱”。
也就是说,市面上那些私铸的铜钱只是一部分。
还有一箱没出。
而这最后一箱,是要赶在秋分之前流进岚城的。
那眼前就不只是查铜料了。
要抢时间!
“走,去告诉爹爹。”
江明远听完阿檀的情报,一刻也不敢耽搁。
取出岚城地图,细细研究了半个时辰,然后找来赵捕头。
“从刑事房调十个人,便装,散在后集市周围。”
“赵捕头,你带人在布庄附近蹲守。”
江明远在地图上圈出几个位置,“赵捕头,你说说你的安排。”
赵捕头五十出头,精神矍铄,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很,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指着地图上布庄的位置,道:
“回大人。布庄前后两条巷子,我预备各放三个人。”
“两个在前门口装作卖菜的,一个扮成客人在屋里选料子。”
“两个在街口茶楼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能把整条街尽收眼底。”
“余下的就守在东南西北四个出口,互相支援。”
“安排细致,甚好,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大人。”
“卑职斗胆问一句,时间定在何时?”
“后日,布庄周娘子前日来告知,后日便有客商要去取货。”
“所以辛苦赵捕头,人手明晚就位,天亮之前全部藏好。”
“记住,要抓活口。”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晚桐瞧见赵捕头走了,便进了书房,转身将门关上。
“爹爹,之前城防营那边……”她不知该如何措辞,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爹爹,那边调令是何时发出的?”
江明远看了她一眼:“你是怀疑什么?”
“不是怀疑。”晚桐在父亲对面坐下,“我是觉得太快了。”
“眼下私钱案才刚冒头,我们就调了几路人马,动静会不会太大?”
“如若对方在衙门里安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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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那我们不是白白给他们递了消息?”
油灯的光在江明远的脸上晃了两下,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动静确实大了。”他压低了声音,“所以我给城防营的调令上写的是‘例行巡查’。”
晚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爹爹远比她想得更多、更深。
“那刑事房那边呢?”
“赵捕头是我的人,在边关时就跟着我了,不会有问题。”
江明远背着手来回踱步,“眼下这个案子,我只能信他一个。”
“其余的衙役里有没有眼线,我确实没把握。”
“所以我让赵捕头亲自带人蹲守,没经过别人的手。”
晚桐望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身影,觉得他的白发又多了些许。
爹爹肩上的担子可能比她想的还要重。
通判管一府的刑名钱粮,看似位高权重,可真要查起案子来,身边能信得过的人屈指可数。
衙门里的水有多深,瞧瞧钟於期,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还是翻了船。
岚城这地方,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谁是人是鬼,不等到翻脸的那一刻根本看不出来。
“爹,后天收网,我也去。”
江明远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拦不住你。”
“但你答应我,站远一点。”
“抓人的事交给赵捕头他们,你不许往上冲。”
“我晓得的。”
晚桐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廊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竹影在墙上摇来摇去,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后日会顺利么?
她又把那枚私钱摸出来,对着灯光瞧了瞧。
燕朔铜。
北边口音。
秋分之前,加一箱。
货郎管出货,灰衣人管送货,老七管调度。
如此清晰的分工,内部定是成了体系。
那老七上头一定还有人。
只是这人又是谁?
是燕朔那边要粮的人,还是岚城这边坐镇的人?
不对。
晚桐突然想到一点,心里一惊。
赵捕头一直派人在布庄附近蹲守,却没有人告诉他又有人拿私铸的铜钱买了布匹。
是周娘子发现后来说的,是周娘子使计收了定金,让那人三日后来取货的。
再者,如果是燕朔要粮,他们只要把那些私铸的铜钱花出去就行了,无需在岚城留内应。
现在有内应,说明这个人是自己人。
在永和,不在燕朔。
这个人会对他们的安排了如指掌。
会知道收网的日子,也会知道蹲守的布点。
所以,之前爹爹分析的两条线是同时存在的。
外面有人想用私铸铜钱买空岚城的粮。
而里面有人正在在给他们开道。
她想起阿檀说的那个乌鸦暗纹,想起中州药铺屋顶上和她对视的那只乌鸦,还有经常来蹭吃蹭喝挡着阿檀路的那只花猫。
会都是巧合么?
是有人在暗处帮她,还是有人在暗处挡她,她分不清楚。
晚桐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瞧它慢慢躲进了云层后面,失了大半光芒。
山雨欲来风满楼。
后天的网,不知道还能捞上来什么。
17. 收网
收网那天,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
赵捕头的人寅时就到位了,散在布庄周围暗中窥视。
晚桐出门时候青石板路的凹处已经积了水,雨点落下荡出圈圈涟漪。
现下她和阿檀正坐在布庄隔壁的点心铺子里,面前摆着一碟金乳酥一壶龙井,已经续了两回水了。
“小姐,你说那人会来吗?”
晚桐放下手中的金乳酥正要答话,手臂上的旧疤毫无预兆地剧烈疼了起来。
画面又出现了。
雨水浇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一个灰衣男子,穿着件黑色披风,捂着流血的手臂自巷子深处跑出来。
他跑得踉踉跄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了一路,落在地上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摔进了一座庙的大殿,歪在柱子旁不动了。
一枚铜钱从他的衣袖里滚落出来,在青石板上旋了两圈,倒下。
晚桐一惊,那是城隍庙。
阿檀看见她忽然变了脸色,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
晚桐没有回答,刚才的画面没了,但是她的那道旧疤依旧疼的厉害。
她已经等了好几日,为的就是活捉那个灰衣人,然后查出私钱的来路。
她需要一个活口。
可这个人会死。
会死在城隍庙里。
她没有时间告诉爹爹,会来不及。
“阿檀。”她看了一眼窗外灰沉沉的天,转头示意阿檀靠过来些,低声道,“你立刻替我去做一件事。”
她要让阿檀去后集市扮作收绣活的女工。
去盯着那个货郎和灰衣人。
她给阿檀找了只竹篮,里面搁了几块碎布和针线。
阿檀本就是丫鬟,一番打扮后看上去和寻常接绣活的姑娘并无两样。
“你就待在巷口拐角的水井旁,那有个草棚。”
晚桐把竹篮递给她,“如果有人从后巷往外跑,你也不必拦着,只要记住是往哪个方向跑就行。”
“另外,如果他往城隍庙那头跑,你就想法子将他的注意力分散片刻。”
片刻就够了。
阿檀点点头,挎着篮子出了门。
晚桐又唤来了车夫周叔。
周叔在江家赶了十多年车,平日里闷声不响,但腿脚极快,他常年在大街小巷里跑,见过的人脸比捕快还多。
“周叔,今日你且歇一天,去城隍庙附近喝碗豆浆。”
晚桐递给他几个铜板,“你坐那儿歇着,什么都不用做。”
“如果瞧见有穿着灰色衣服的男子进了庙里,你就来告诉我。”
周叔接过铜板揣进怀里,“记住了。”
晚桐安排完这两件事,继续若无其事地坐着喝茶。
爹爹已经安排周密,赵捕头早已就位。
现下只有她晓得灰衣人会死,但她已做了安排。
她看到的画面里只有那个灰衣人,她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不知道是他是如何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她将周叔放在那里,就是让他在最后替她看见那些画面里没有的东西。
最好结果就是是灰衣人先到后集市,阿檀会拖住他片刻,赵捕头的人或许能抢在凶手之前抓住他。
但如果前面的安排都失败了,那周叔就是唯一的眼睛。
她只能做这么多,希望有用。
过了巳时,雨停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晚桐的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赵捕头的人都在。
只是巷口那个卖菜的肩膀太宽,不像常年挑担的人。
修鞋摊子旁边那个挑的箩筐里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下面盖着的是铁尺和绳索。
都是老刑名,伪装做得不差,但骗不过她的眼睛。
也骗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如果那个人的同伙也在附近观察,这些布置能瞒多久?
这时窗外有人经过。
穿着倒是体面,走到布庄门前便停下了,四处打量了一番。
最后却没进去,而是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是小跑。
他要跑。
晚桐从点心铺子的侧门追了出去。
前面传来竹篮打翻的声响。
眼瞧着针线撒了一地,那人脚步顿了一下,抬脚绕过满地乱滚的线团。
这一绕,晚桐就追上了两三步。
她拐出巷口时那人就在几步开外。
她刚要喊,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头,赵捕头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另一边,两个便装衙役已把那人的来路堵死。
那人在原地顿了顿,一咬牙朝着左边墙头一窜。
赵捕头冲上去一把将他从墙头上拽了下来。
那人摔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身,还没挣扎两下就被两个衙役按住,反手捆了个结结实实。
“带走。”赵捕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衙门。”
晚桐没跟上去,她要等阿檀和周叔,她总感觉太顺利了些。
这人身上太干净了,他们做这一行的竟然没有随身带着武器防身。
刚才整个过程,那人除了一股子逃跑的劲头,几乎没反抗。
而且他不是画面里死在城隍庙的那个人。
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瞧见阿檀喘着气跑过来,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小姐,抓住了?”
“嗯,一个替死鬼。”晚桐看了看她,“你那边呢?”
“别提了,压根儿就没人去。衙役说这头抓到人了,我就回来了。”
晚桐把她拉到身边,压低声音:“你去城隍庙,找周叔,他守在那边。看看有没有出什么事。”
阿檀点点头,快步往城隍庙方向去了。
一个时辰后,审讯结果出来了。
来取货的人叫朱旺,原是城西一个闲散游民,在破庙里遇到一个遮了面的人,那人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换身好衣裳,今日到布庄来取布。
他没见过那人的脸,只记得那人说话带着口音,不是本地人。
赵捕头立刻带人扑了城西的破庙。
庙里只剩一堆灭了很久的柴灰。
还有一个靠墙坐着的年轻男子,袖口破了,胸前一个血口子还没干透,显然是一刀毙命,且刚死不久。
待仵作现场验过后,赵捕头将人原模原样地带回了衙门。
如果阿檀在,她一定认得出来,因为这就是她在后集市一直守着的那个货郎。
现在货郎死在城西破庙,灰衣人和老七都没出现,他们在收网前杀了自己身边最后一个能开口的人。
赵捕头面色阴沉,向江明远禀报。
“大人,这事不大对。我们蹲了三天,抓到的是个被雇来顶缸的。这是有人提前递了消息,他们丢个替死鬼给我们交差。”
“照之前听见的,货还没出完,现在人跑了,但货还在。”
“想来这铸造私钱的模子、铜料、工匠,都在别处。”
“而岚城,只是一处他们散货的地方。”
“那现在怎么办?”
“查!你去查所有码头和关卡。私钱运进来散出去,都要过这些地方。”
“是,大人。”
赵捕头退出来,晚桐正在门外等他。
“赵叔,辛苦你了。”
“唉,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让我查出来,我非……”
“赵叔,你就照爹爹说的,去查出货的簿子,看看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大宗货物进出时对不上号的。”
“还有就是车马行,从岚城往外走的大车,有没有固定的发车日子和固定的路线。这私钱铸好了总要运进岚城,运进来的路就是运出去的路。”
赵捕头点头,“我这去找市舶司要通关文书。”
“赵叔,市舶司先不要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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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桐想了想,道:
“最近我们调人手、布蹲守、定日子,这几件事都跟市舶司打过招呼。如今人跑了,他们那边,等我爹去说。”
赵捕头面色一沉,刚准备说什么,就听见阿檀喊着“小姐!小姐!”从外头跑进来。
晚桐瞧着阿檀脸色发白。
“是城隍庙那边出事了?”
阿檀点点头,“周叔说,有人死了。”
晚桐的心往下一沉。
她做了能做的一切,还是没能拦住。
她和赵捕头赶到城隍庙,在场的人并不多,这地方有些偏,平日并没有什么人来。
她从人群中穿过去,瞧见周叔坐在墙根底下。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摇了摇头。
“小姐,我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大殿里一个男人倒在地上,穿着身灰色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手臂一处有个伤口,没有愈合,也不再流血,已经发黑。
是她今早看到的灰衣人,可他歪在柱子旁的,周围也没有那枚滚落的铜钱。
他被人藏起来过,然后又在今日被放了出来。
是有人知道她们今日收网,这是专门留给她们的。
这人死了至少好几天了,比收网早得多。
除了今日,就只有中秋的后一天的凌晨落了一阵雨。
那天天香楼的命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根本没人发现在这城隍庙里,也躺着一个。
周叔在对赵捕头说:“我到的时候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当时天上下雨,我进到庙里去躲雨,就发现了这人倒在地上。”
“我喊了他,他没应,一摸才发现他整个人都是冰的。”
“后来就有人过来围观。”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围观的人里有个人挺奇怪。他就坐在那边的茶摊上,也不点茶,时不时看我两眼,后来人多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晚桐在寻那枚铜币,却发现柱子底部好像有个印子,是用指甲划的,很浅,快要看不清了。
是半个“北”字。
最后一笔拖了很长,歪歪扭扭地断在那里,像是写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她没有声张,用手轻轻把它蹭掉了。
她又在柱子和地面的缝隙里一小截烧剩下的线香,极细。
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她把线香用帕子包好,塞进袖子里。
晚桐把整件事重新拼了一遍。
这具尸体是有人特意准备的,死了十几日的不是这副模样,那么冰又浑身湿透,倒像是冷冻的冰化了。
有人算准了收网这天衙门的人会扑空,然后将这人放在这里,又在柱子上划下半个“北”字,把毒香点在这人的旁边。
都是假象,就为了告诉衙门,供货人死了,线索断了,别再往下查了。
她看到死者左手中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嵌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死者左手的小指缺了半截,瞧着是旧伤,因为骨骼愈合的痕迹很平整,至少三年以上。
他不会是供货的灰衣人,阿檀说那人的手是完好无缺的。
这人不是老七的人。
晚桐站起来,叫住赵捕头。
“赵叔,请仵作把他指甲里的线取出来收好。再查一查中秋夜前后,城里有没有人报过失踪。”
“失踪的人左手缺半截小指。”
赵捕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点点头。
晚桐去找阿檀和周叔回家,上车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灰蒙蒙的屋檐。
她明明看见了这个人的死亡,她明明安排了两路人。
她做了能做的一切。
她以为自己在阻止一个人的死亡。
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破庙空了,那一箱货还在老七手里。
但她手里多了另一条线。
老七以为丢一具尸体就能让她结案。
不知道那具尸体旁边,还躺着另一个案子。
18. 拨云见月
楚夫子今日还是在滔滔不绝地讲《无隅子》,晚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就是昨日之内的两具尸体。
破庙里那个,一刀贯胸,当场毙命。
城隍庙那个更蹊跷,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缝里嵌着一截红线,明明已经死了许久,却偏赶在收网这天被丢出来。
爹爹他们推测是供货的灰衣人杀了货郎灭口,又用另一具不相干的尸体来冒充自己,目的是搅浑这潭水。
而那个上线老七,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这手法不算高明,但管用,因为线索确实断了。
不过赵捕头也没闲着,码头和车马行的出货簿子翻了个遍,查到一家“顺通货栈”近两月有十几批无主货,单子上的品名写的是“杂货”,发货日期全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货栈的伙计说送货的人每次都不一样,但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不是本地口音。
赵捕头把蹲守布控在货栈周围,已经守了三天,还没等到人。
晚桐晃了晃脑袋,想起钟景行。
她回头望向钟景行的位置,依旧空空如也。
自从那日分别,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钟景行了。
好容易捱到放学,一出书院门口,她就看见钟景行木头桩子一般立在一旁树下,秋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像是在等她。
果然。钟景行瞧见晚桐,眼睛亮了亮,立马迎上来几步。
“晚桐,我爹没有贪钱。”钟景行说道。
他递过来一封信,是钟於期写给赵桓的私信。
晚桐接过来,钟景行给她指了指那个“於”字。
“这不是我爹的字。”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爹写‘期’字,右边的‘月’从来不封口,他的‘於’字,那一撇也总是往回收的。”
“这是他的习惯,从没变过。”
他又指了指信上的签名,“你瞧这个,‘於’字撇捺外放,‘期’字‘月’部封了口。”
“不是我爹的字迹,临摹的人只摹了形,没摹出骨。”
晚桐仔细看了看,又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信的内容是些寻常公务往来,看不出什么名堂,但那个签名确实不对劲。
“你说这字是谁摹的?”
“赵桓。”
“我听我爹说,他曾做过书吏,专管誊抄文书,最擅长的就是仿别人的字。”
“晚桐,这些事我查了好些日子,腆着脸去求我爹的旧时同僚,得以翻遍了云州府衙的旧档,包括赵桓的履历、孙秉昌的批文、章怀义的签呈,每一份能找到的文书我都找了。”
晚桐抬起头看他,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袖子里,“行了,知道你能干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架阁库的灰好吃吗?”
钟景行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动了动。
虽然没笑出来,但眼底的阴沉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再多解释,躬身说了句“拜托你向江大人转达”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书院门外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单薄,脚步比从前慢了许多,每一步都是实实地落在地上。
晚桐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扯了一下。
从前的钟景行走路是蹦着走的,说话的时候扇子敲得啪啪响,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现在的他,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收好信,往家走去。
推开书房门时,江明远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桌上摊着验尸格目和几份文书。
“爹爹,昨日那两个死者,查到什么了?”
江明远停下脚步,叹了口气:“破庙里那个,阿檀认过了,就是她盯的那个货郎。一刀贯胸,当场毙命,凶手手法利落,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顿了顿,“城隍庙那个更麻烦,阿檀也确认了,不是那日与货郎接头的灰衣人。和私铸铜钱案应该无关。”
“现下货郎死了,灰衣人下落不明,老七的线索也断了。”
“赵捕头那边呢?”
“还在顺通货栈蹲着。”
“那批无主货的来路和去向都在查,但对方像是闻到了风声,这几天都没动静。”
江明远揉了揉眉心,“这条线一时半会儿急不得。”
“城隍庙那个灰衣人,仵作验完了吗?”
江明远把验尸格目递给她。
格目上写得清楚:男,估年三十左右,身量五尺三寸,左手小指缺半截,断面陈旧,是旧伤。
死因系中毒,左上臂有锐器刺入创口,创口扁窄,疑为双刃短刀或匕首,刃上淬毒。
死者身上无财物,无路引,无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死亡时间约在中秋后一日凌晨。
晚桐的目光停在格目下方一行小字上。那上面贴着一段不足半寸的红线,正是从死者指甲缝里取出来的。
“这红线……”
“周娘子来认过,这种红绸线,整个岚城只有天香楼订过。”
“中秋夜那日,天香楼大堂的帘幔用的就是这种线。”
晚桐脑中飞快地串了起来。
天香楼中秋夜出了两件事:钱掌柜被杀,一个头戴兜帽的神秘男子在案发后不知所踪。
而这个死在城隍庙的人,指甲缝里嵌着天香楼的红线,死亡时间正是中秋后一日凌晨,也就是天香楼命案当夜。
“他中秋夜去过天香楼。”
“不止去过。”
江明远拿起另一份文书,“调查天香楼的时候,有家客栈的掌柜说,店里有个姓孙的住客,预交了三个月的房租,自中秋夜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这人不怎么说话,平时也有一连几天不见人影的时候,掌柜的习以为常,便没报官。”
“姓孙?”
“客栈登记的名字是孙文彦。”
“我们查过了,没有对应的路引记录,多半是化名。但客栈掌柜描述的身形特征与这具尸体相符,加上失踪时间也对得上,基本可以确认是同一个人。”
晚桐把前后拼在一起:孙文彦中秋夜去了天香楼,很可能就是那个与钱掌柜见面后失踪的兜帽男子。
他在天香楼见到了什么,或者被人发现了什么,随后被人用淬毒的匕首刺伤,毒发身亡。
老七或者老七的人,目击了这一幕,藏起了尸体,等到衙门追查私钱案逼近时,才把尸体丢到城隍庙来当挡箭牌。
“老七藏尸这件事,说明他当时就在天香楼附近。”
晚桐抬起头,“他可能不认识死者,但他知道这个人死得蹊跷,留下来有用。”
“目前只能这么推断。”江明远眉头紧锁,“这条线暂且留着,等抓到老七再说。”
晚桐想了想,绕到父亲身后,两只手往他肩上一搭,一边替他捏肩一边说:“爹爹,钟景行方才给了我一封信,说有人摹了钟伯伯的字。要请他过来一趟么?”
江明远被女儿难得乖巧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哼了一声:“说吧,又想让我帮什么忙?”
“就是想让你见见他嘛。”
钟景行来得很快,进门时裹进一股秋风。
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袖口微微卷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像是从架阁库一路跑过来的。
晚桐看见他袖口沾着一片灰絮,抬手替他拍掉了,拍完之后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晚桐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
她和江明远把城隍庙死者的调查结果告诉了他,说到天香楼红线、姓孙的住客、毒匕首、老七藏尸的推论。
钟景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完,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手里那只茶杯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死于中秋后一日凌晨,”他重复了一遍,“中秋当夜他戴着兜帽去见钱掌柜,之后钱掌柜被杀,他也失踪。
现在他的尸体被找到,等于把天香楼的最后一个缺口堵上了。”
又过了片刻,他的声音沉下去:“我知道这个死者,是孙秉昌的儿子。”
江明远抬起头看他。
“我查孙秉昌的旧档时查到过,他有个小儿子,少年时遇山贼被削去半截小指。年纪对得上,姓孙,天香楼的红线,中秋夜与钱掌柜的秘密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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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钱掌柜识得孙秉昌,自然也知道他这个小儿子。
江明远沉默良久,最后在天香楼文书上落了笔。
朱砂印盖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但钟景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赵桓背后还有人。他不过是个临摹字迹的笔帖式。他把字摹好了交给谁,谁拿去签在竣工总报上——那个人才是真正栽赃的。”他抬起头,看着江明远,“那份伪造我爹签名的巡检单,是在澜江水利案的卷宗里找到的。六年前的案子虽然在云州审,但结案卷宗有一份发回了岚城存档,就收在县衙架阁库里。”
江明远看着这个年轻人。钟於期被停职不过是天香楼案之后的事,他亲眼看着父亲一夜之间从官身变成嫌犯,现在站在这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冷静。
“架阁库顶层,永和二十年至三十五年澜江水利。”
“我去找。”
晚桐在门外等着他。钟景行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风灯还没有点,院子里的竹影把月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她站在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见他出来,抬手就递了过去。
“你在发抖。”她说。
钟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
从他把那封信递给晚桐开始,从他说出“这不是我爹的字”开始,他整个人就绷成了一根弦。这根弦绷了几个月,从父亲被停职的那一天起就绷着,越绷越紧,紧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现在真相终于摸到了边,弦反而抖了起来。
“我没事。”他说。
晚桐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茶杯往他手里推了推。两人的手指在茶杯上碰了一下,都是冰凉的。
秋风从回廊里穿过去,吹得茶杯里的热气歪歪斜斜地散开。他们并肩站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手里的茶。
“我从前总觉得,我爹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钟景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天塌下来他也能顶着。小时候我摔破了膝盖,他把我扛在肩上,说男子汉哭什么,走,爹给你买糖葫芦。那时候我觉得他的肩膀比城墙还宽。”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茶水面上映着廊外碎碎的月光。
“后来我才知道,城墙也会塌。我爹被停职那日,从衙门回来,坐在书房里一整夜没有点灯。我隔着门缝看他,他背对着门坐着,肩膀塌下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老了。”
他停了一下,转着手里的茶杯。晚桐注意到他把茶杯转了三圈,次次都是杯沿上同一个位置贴回掌心。
“从那以后,我就怕天黑。天一黑,我就想起那扇门缝里的背影。所以我白天查,晚上也查,不是为了翻案,是我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个背影就会从门缝里钻进来。”
晚桐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隔着一肩的距离,静静地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茶杯拿走了,把自己的那杯塞进他手里。两杯茶的温度差不多,但她那杯是新沏的,还没喝过。“换一杯,你那杯凉了。”
钟景行低头看了看手里换过的茶杯,又看了看她。晚桐已经端起他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约是嫌涩,但什么也没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大半个月来,第一次真的笑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钟景行几乎住在了架阁库里。
他把卷宗铺满整张长桌,从天亮翻到天黑,油灯点到后半夜。
最先找到的是石料验收单与物料入库单的对不上。三百方对两百方,折银三千两。
然后是那张伪造的巡检单,签名摹了形没摹出骨,“於”字撇捺外放,“期”字“月”部封了口。
而他父亲签过的真单子还在,“於”字方旁一撇往回收,“期”字“月”部不封口。
两张单子并排放在桌上,破绽清清楚楚。
但最关键的一环还没有补上。
签名被摹只是手段,目的是让钟於期为一笔他从未经手的亏空背锅。
但那笔亏空在哪里?
19. 沉下去的刀
钟景行又翻了两日,把永和二十五年善后款的存档翻了个遍。
面前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噼啪啪”响了一声,火焰晃了晃,他伸手拢住,手指被那跳跃的火舌燎了一下都没有察觉。
他原本只是盯着赵桓摹的那笔签名不放,也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可翻着翻着,他就发现了新的问题。
善后款批了三万两,他爹签的是两万两,实收就更少了。
他知道他爹签的是真的,可这款项也确确实实地少了。
少了的钱究竟去了哪里?
顺着缺口往前追,他把永和二十四年到二十五年的云州府工程卷宗全调了出来。
这几卷落了厚厚的灰,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手指从案卷脊背上划过。
他起初只是随手翻了翻,翻到《澜江堤坝竣工总报》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署名章怀义。
下面列着一长串开支明细,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银两数目。
他的目光落在“石料采运”那一行。
不对。
他记得他爹那年在家里念叨过,云州采石场那年出石量比往年少了将近四成,石料要从外地运,运费翻了倍。
可这份总报上写的石料费用,竟是按本地采石算的。
他把自己零零碎碎的记忆拼在一起。
亏空总计至少有三万两。
可竣工总报上写的是超支七千三百两。
三万的窟窿做成了七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剩下的两万三千多两被抹得干干净净,分散进几十个名目里,每个名目多报一点,石料贵一成,运费多两分,匠人工食翻倍算,就这样一分一分地把窟窿填平了。
做得真仔细。
他往后翻了翻,没有他爹的名字。从头翻到尾,从总报到分册,从开支明细到物料清单,没有钟於期三个字。
偏偏最后受牵连的却是他。
钟景行没有声张,连夜将证据誊抄了一份。
钟於期,怕是更早之前就被他们盯上了。
赵桓临摹签名是第一步,竣工总报才是最后那把锁,把所有的窟窿都封死,把他爹的退路也封死。
这网太大了。
晚桐见钟景行一直窝在卷宗室里不出门,便给他带了枣泥酥来。
进门时嘴里已塞了半块,鼓着腮帮子含糊了句:
“先帮你尝过了,没毒。”
钟景行看着碟子里剩下的那半块,缺口参差不齐,被她咬得跟狗啃似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真甜。
钟景行把最后一口枣泥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我去找江叔。”
江明远正在书房里看一封信,见两人进来,把信折好压在镇纸底下。
“江叔,我查到三件事。”
他把誊抄的纸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往下说。
“第一,永和二十四年堤坝亏空至少三万两,后来用善后款填上了,拨的三万赈灾银,实到澜江不过半数。”
“第二,我爹签过的巡检单是真单子,案卷里那份是假的,上面的签名是摹上去的。”
“第三……”
“第三,竣工总报由章怀义和孙秉昌联手造假,把亏空抹平了。”
“我爹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财务文书上,没有签过一个字,没有经手过一两银子,手上没有任何财务审批权限。”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有些发紧。
“可他却是唯一一个被停职停俸的人。”
“江叔,钱掌柜说的那个文书上的字,”他喉结滚了滚,道:“真不是我爹签的。”
晚桐瞧见江明远皱了皱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睛慢慢阖上了。
晚桐不声不响地走到他身后,乖巧地给他捶了捶肩。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善后款实到不过半数。”
江明远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睁开。
“天香楼钱掌柜死前留的字条,写的正是这个。”
“所以是被灭口。”钟景行立刻接道。
“不止。”江明远睁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桌上的纸。
“事情还没有那么简单,你容我再想想。”
“晚桐,你去送送景行。”说完,江明远又闭上了眼睛。
晚桐送走钟景行后推门回到书房,瞧见江明远正拿着那方石砚在看。
“晚桐,凶手杀了钱掌柜,带走他的端砚,又在现场留下我的砚台。”
“我想了很久。”
“也许,这不是栽赃也不是示威,而是提醒。”
晚桐看着那个水纹,那是江明远的“江”字。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赵桓的册子是你从茫崖村带回来的。”江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记的正是永和二十四年的澜江水患,留下砚台的人知道这一点。”
“他在告诉我,你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
“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所以爹爹方才——”
“是故意支开他的。”
“嗯,不过以他的聪明,用不了半刻便能反应过来。”
晚桐不再打岔,她想了想,把思路理了一遍,然后开口,道:“那么钱掌柜和孙秉昌的儿子是朝中同一个人的手下。”
钱掌柜在天香楼做耳目,孙秉昌的儿子替他跑腿传信,那么孙秉昌也是听命于那人的。
那么他就不是失踪,极有可能是改了名换了姓藏在暗处。
“中秋夜他们要将我带回册子的消息递出去,结果不知被谁截住了,一个晚上,两个人都被处理了。”
“留下砚台的,就是动手截住消息的那一方。”
“这方砚台是一记钟,告诉我岚城这潭水比我想的深,他们能轻而易举地动了这两个人,自然也动得了我。”
“留下砚台的这一方是想借您的手除掉那个人。”晚桐说道。
江明远没答话,手指按着眉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提起笔,在案卷封皮上写了两个字:“复审。”
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门口。
钟景行推门进来,气息还没有喘匀。
他站在门槛里面,胸口起伏着,目光直直地看着江明远。
屋里这对父女没有丝毫惊讶,瞧见去而复返的钟景行,心下一片了然。
不等钟景行开口,江明远便说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
“你爹曾在赵桓手下做了三年司吏,赵桓失踪后,你爹调任岚城做知州。
不管他本人知不知情,在旁人看来,这笔旧账都很难说清楚。”
“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从一开始就跟你提这件事。”
钟景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晚桐知道多久了?”他问。
“从茫崖村回来就知道了。”
钟景行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摞三寸厚的纸。
他查了大半个月,翻遍了架阁库里每一份发黄的旧档,在落满灰尘的字缝里找出了堤坝亏空的真相。
而晚桐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比一份伪造的签名更大。
可她什么都没说。
他也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她怕他信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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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他查到最后,发现自己的父亲并非无辜。
所以她等着他自己去查,自己去翻,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真相从旧纸堆里刨出来。
她不告诉他,但她每天都来陪着他。
“你方才说,老钟签过的巡检单是真单子。”
江明远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这个证据,足够撬动整件案子。”
“剩下的,一样一样来。”
钟景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少年人的眼神却很坚定。
“我知道。”
朱砂印盖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印泥在纸上盖出一个比平时更深的红印子。
“原来我跟晚桐说过,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江明远站起来,把誊抄的证据和赵桓的册子锁进书柜最下面一格,他转过身,看着钟景行,又看着晚桐。
“我现在觉着说反了,不知道的时候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晓得躲,知道了反倒能活。”
“这一案,该结了。”
三日后,京城批复送达。
钟於期无罪,恢复原职及俸禄。
文书送到时,钟景行正抬头望着天边初生的太阳。
天终于要亮了。
温温柔柔的晨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如释重负地笑了。
袍角随着轻轻晃动。
晚桐在回廊下看着他。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个背影,在黑漆漆的书房里塌下去的背影。
现在那个背影可以重新直起来了。
不是因为翻案本身,而是做这件事的人是他的儿子,拼尽全力,在落满灰的旧纸堆里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终于将他从泥潭里捞了出来。
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
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走吧,今日枣泥酥刚出锅。”
钟景行转过身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那日在山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晚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她偏过头,看着回廊外面的桂树,树上最后几朵桂花还没谢。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爹可能是赵桓的人,还是告诉你册子上的名字比你想的要多?你那时候连你爹的字都认不出来。”
钟景行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驳。
“我不是不信你。”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我是怕你信不过我爹。”
“那些册子上写的,和你查出来的,最后要是对不上呢?”
“你拿什么信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所以你查你的,我等我的。”
“只有你查出来了,我的册子才不是一家之言。”
“你明白不明白?”
钟景行张张嘴,把那句“明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说了句:
“走吧,枣泥酥要凉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晚桐走着走着故意慢了半步,钟景行差点踩到她脚后跟,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晚桐回头瞪他,他往后又跳了半步,举起双手,像在说“不关我事”。
那个动作让她恍惚了一瞬。
从前的他就是这么跳的。
那时候他在巷子里跟她拌嘴,她追着他打,他就这么往后跳半步,举起双手,嬉皮笑脸地求饶。
那时候他的扇子还在手里敲得啪啪响,老气横秋地摇来摇去,装出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现在扇子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钟景行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再抬头时晚桐已经转过身继续走了。
但他看见她肩膀微微发抖,是在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