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晚桐都是独自去书院的。
阿檀每日天不亮就换上一身男装,背只空背篓混进城东的后集市。
后集市是岚城最乱的地方。
卖菜卖鱼卖柴火的、走江湖卖艺的、摆摊算卦看相的,什么人都有。
两边的铺子把货摊支到路中间,剩一条缝让人钻来钻去。空气里混着鱼腥味、烂菜叶味和香烛味,吵吵嚷嚷的买卖声从早到晚不停歇。
阿檀的任务只有一个。
盯着巷口的货郎。
不用听夫子讲课,还能去看看杂耍,阿檀也是心满意足。
管他是谁,反正她都能打成一片。
今日买条鱼,明日捉只鸡,总不会教背篓空空地回去。
原本这个货郎不在后集市摆摊的。
他是半个月前突然出现的。
当然,这些都是阿檀打听来的。
他来的挑着一担杂货,里头针头线脑、梳子镜子,还有廉价的铜簪银镯,反正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这几日阿檀一直守着他,发现他不吆喝,也不揽客。
每日就是在巷口墙根一靠,把草帽扣在脸上就开始打瞌睡。
一整天下来一两单生意都没有的。
但他偏又每天都在。
好像晨昏定省,风雨无阻。
阿檀在后集市的摊子前一连蹲了好几日。
第一日她假装去买鸡,一下没拿好,那只鸡扑棱棱的飞了她一身的鸡毛,货郎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二日她换了个鱼摊,那鱼也不知为何突然跳了起来,溅了她一身的水,货郎还是一动不动。
到了第三日,卖萝卜的大婶终于忍不住了。
“喂,你这小子到底挑好了没?”
“一根萝卜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炷香了,我这萝卜是金子打的?”
阿檀脸一红,赶紧拿了个最小的萝卜。
付了两文钱。
她把萝卜放进背篓,打算再赖一会儿。
这时巷口晃进来一个人。
灰布外套,黑色里衣,一顶斗笠本就扣得很低,他又低着头,只瞧得出半个下巴。
来人脚步很快,三两步就到了货郎跟前。
阿檀拿着萝卜左看右看,假装挑挑拣拣,余光却始终瞟着巷口的方向。
“到了?”货郎低声问,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来。
“到了。”虽然来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口音却极为特殊。
“三箱子,成色比上回强多了。”
货郎把草帽往上推了推,左右扫了一圈,从货担底下摸出个布袋子递了过去。
阿檀赶紧低头看萝卜,等她再抬眼看时,灰衣人刚刚转身准备离开。
她背着背篓从两人身边经过,打算在前面找个地方跟上一跟。
正正好听见货郎压低声音追了一句:
“老七让我带句话,北边的胃口太大了,才铺了小半个月,手头又紧了。”
“秋分之前,还得加一箱。”
灰衣人不再停留,“明白。”
阿檀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虽然她听不太懂,但她晓得秋分,那正是岚城收秋粮的时节。
灰衣男子走在前面,黑色里衣的袖子漏出一角。
阿檀看见了一个青黑色暗纹。
绣在里衣的袖口,不知道是不是布料的纹样。
但那……好像是只乌鸦?
那人边走边回头,迅速走进了一条巷子。
等阿檀过去的时候早已不见踪影。
阿檀装模作样地抱起背篓,挡了半边脸,稳稳地走出后集市。
直到拐过街角,阿檀把背篓往肩上一挎,撒丫子就往家里跑。
顾不上背篓哐当哐当地响,一口气跑回了家。
“小姐!小姐!”
“那个……那个人……来了……”
“真的!”晚桐一喜,把水递给阿檀。
“莫急,喘口气再说。”
阿檀把背篓取下放在一旁,又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同晚桐讲清楚了。
“袖口绣了乌鸦暗纹?”
“是了!跟中州那个药铺屋顶的乌鸦一模一样呢!”
阿檀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小姐,他们是一伙的!”
“那个药铺肯定也有问题,我们在茫崖村生活了那么久,何时在中州见过乌鸦?”
“他们定是一条线上的!”
阿檀听到的消息太重要了!
但现下最要紧的不是什么乌鸦,是货郎最后说的那句:
“秋分之前,还得加一箱”。
也就是说,市面上那些私铸的铜钱只是一部分。
还有一箱没出。
而这最后一箱,是要赶在秋分之前流进岚城的。
那眼前就不只是查铜料了。
要抢时间!
“走,去告诉爹爹。”
江明远听完阿檀的情报,一刻也不敢耽搁。
取出岚城地图,细细研究了半个时辰,然后找来赵捕头。
“从刑事房调十个人,便装,散在后集市周围。”
“赵捕头,你带人在布庄附近蹲守。”
江明远在地图上圈出几个位置,“赵捕头,你说说你的安排。”
赵捕头五十出头,精神矍铄,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很,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指着地图上布庄的位置,道:
“回大人。布庄前后两条巷子,我预备各放三个人。”
“两个在前门口装作卖菜的,一个扮成客人在屋里选料子。”
“两个在街口茶楼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能把整条街尽收眼底。”
“余下的就守在东南西北四个出口,互相支援。”
“安排细致,甚好,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大人。”
“卑职斗胆问一句,时间定在何时?”
“后日,布庄周娘子前日来告知,后日便有客商要去取货。”
“所以辛苦赵捕头,人手明晚就位,天亮之前全部藏好。”
“记住,要抓活口。”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晚桐瞧见赵捕头走了,便进了书房,转身将门关上。
“爹爹,之前城防营那边……”她不知该如何措辞,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爹爹,那边调令是何时发出的?”
江明远看了她一眼:“你是怀疑什么?”
“不是怀疑。”晚桐在父亲对面坐下,“我是觉得太快了。”
“眼下私钱案才刚冒头,我们就调了几路人马,动静会不会太大?”
“如若对方在衙门里安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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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那我们不是白白给他们递了消息?”
油灯的光在江明远的脸上晃了两下,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动静确实大了。”他压低了声音,“所以我给城防营的调令上写的是‘例行巡查’。”
晚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爹爹远比她想得更多、更深。
“那刑事房那边呢?”
“赵捕头是我的人,在边关时就跟着我了,不会有问题。”
江明远背着手来回踱步,“眼下这个案子,我只能信他一个。”
“其余的衙役里有没有眼线,我确实没把握。”
“所以我让赵捕头亲自带人蹲守,没经过别人的手。”
晚桐望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身影,觉得他的白发又多了些许。
爹爹肩上的担子可能比她想的还要重。
通判管一府的刑名钱粮,看似位高权重,可真要查起案子来,身边能信得过的人屈指可数。
衙门里的水有多深,瞧瞧钟於期,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还是翻了船。
岚城这地方,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谁是人是鬼,不等到翻脸的那一刻根本看不出来。
“爹,后天收网,我也去。”
江明远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拦不住你。”
“但你答应我,站远一点。”
“抓人的事交给赵捕头他们,你不许往上冲。”
“我晓得的。”
晚桐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廊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竹影在墙上摇来摇去,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后日会顺利么?
她又把那枚私钱摸出来,对着灯光瞧了瞧。
燕朔铜。
北边口音。
秋分之前,加一箱。
货郎管出货,灰衣人管送货,老七管调度。
如此清晰的分工,内部定是成了体系。
那老七上头一定还有人。
只是这人又是谁?
是燕朔那边要粮的人,还是岚城这边坐镇的人?
不对。
晚桐突然想到一点,心里一惊。
赵捕头一直派人在布庄附近蹲守,却没有人告诉他又有人拿私铸的铜钱买了布匹。
是周娘子发现后来说的,是周娘子使计收了定金,让那人三日后来取货的。
再者,如果是燕朔要粮,他们只要把那些私铸的铜钱花出去就行了,无需在岚城留内应。
现在有内应,说明这个人是自己人。
在永和,不在燕朔。
这个人会对他们的安排了如指掌。
会知道收网的日子,也会知道蹲守的布点。
所以,之前爹爹分析的两条线是同时存在的。
外面有人想用私铸铜钱买空岚城的粮。
而里面有人正在在给他们开道。
她想起阿檀说的那个乌鸦暗纹,想起中州药铺屋顶上和她对视的那只乌鸦,还有经常来蹭吃蹭喝挡着阿檀路的那只花猫。
会都是巧合么?
是有人在暗处帮她,还是有人在暗处挡她,她分不清楚。
晚桐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瞧它慢慢躲进了云层后面,失了大半光芒。
山雨欲来风满楼。
后天的网,不知道还能捞上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