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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万里山川一卷书(中)

作者:岁暮寒风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白骨无言埋旧恨,一盏孤灯照故人。


    应是之前埋得比较深,大水将将冲走了表面的泥层。


    还能看得出尸骨是面朝下埋在泥里的,手骨交叉压在胸口,肋骨散落在淤泥里。


    泥水从骨缝里流进去又退出来,在头骨上那两个空空的眼窝里打着旋。


    老陈头赶到跟前,只瞟了一眼,本能地想退后。


    脚却陷在淤泥中动弹不得,他身子一歪,一屁股摔坐在泥里。


    “这……这……”


    阿檀拽住晚桐的袖子,打着哆嗦。


    晚桐拍拍阿檀,朝开花奶奶走去。


    开花奶奶正仔细检查那具骨骸,她伸出手,拂去头骨上的湿泥。


    指尖从天灵盖往下,摸到颧骨,摸到下颌骨,摸到颈椎。


    又看了看露出的盆骨,“男尸,四十岁上下,死了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


    老陈头喃喃道,“先生,二十年前那场山洪你我是亲眼所见!”


    “冲到下游的东西都捞干净了,西边那块青石板冲到了三里外的河滩上,磨盘大的石头都翻了面,当时就没见着这人,怎会现在冒出来?”


    “具体时间我看不出,应该就是那次山洪前后。”


    奶奶说,“但是我记着那年山洪的水是先堵后决,如果他是那时候被灌进来的,这骨头不会如此完整,所以应该是河水退后不久。”


    奶奶的手指停在尸骨左臂,她瞧见那一节臂骨上有一道裂纹,裂口平整光滑,不是被石头砸裂的。


    断裂面从锁骨下方一直切到肱骨中段。


    “刀伤。”


    开花奶奶的手指沿着裂口边缘描了一圈,“刀口很齐,没有愈合痕迹,这一刀砍在左肩,往下压,断锁骨,切心脉。”


    “刀口走向是斜劈,刀刃从左上往右下走,出刀的人应是惯用右手的,当时是站在死者的正对面。”


    开花奶奶比划了一下动作,仿佛当时她就在现场似的。


    “这是军中手法,叫‘一刀断’,近身处决用的。”


    晚桐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吓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去瞧那人的左臂。


    结果看见肋骨下方的泥土里好像埋着一个黑色物件。


    她从泥里挖出来,看清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皮革袋子,已经是破破烂烂的,边缘全部裂开了。


    一拿起来就全散架了,透出里面金属的反光。


    “奶奶,这是何物,也是他的么?”


    开花奶奶伸手去接,那皮革一碰便又碎下一块来,像一片腐烂的树叶落进泥水里,里面的东西便直接显露出来。


    是一枚一寸见方的铜牌。


    开花奶奶将铜牌放到水里涮了涮。


    铜牌正中间一个有个“粮”字。


    笔画粗重,棱角分明,官造印记,是军需司的牌子。


    背面也有字,和那个“粮”字不同,像是被人用利器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笔画深浅不一,力道不稳,最后几个字笔画的尾巴都在打颤,看不清是什么。


    开花奶奶把铜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又看,然后站起身,裙摆全湿透了,泥水顺着往下淌。


    老陈头压低了声音,问道:“先生,上头写的什么?”


    奶奶将铜牌收入袖中,“瞧不清,先去拿块布来,把尸骨收了,好好埋了罢。”


    “埋哪儿?”


    “东山坡,向阳的地方,就别立碑了。”


    “不立碑?那以后谁还记得他……”


    “不用了,记得的人自然会记得。”


    老陈头看着开花奶奶的脸,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转过身回去找布了。


    晚桐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骨。


    那枚铜牌,那个“粮”字,那道刀伤,奶奶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是军中手法。


    她说得那么肯定,为何她如此清楚?


    二十年前就是永和七年,昭宁亡了七年,奶奶说过那时北境边军被整编进新朝建制,但军需司留用了大批旧朝官员,周世荣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前朝旧臣,在昭宁最后十年权力极大,新朝立国之后又在新军中掌管军需调度整整十年。


    二十年前那批军粮,如果是官造铜牌,军需司经手,那就一定经过周世荣的手。


    可二十年前军粮有何异常晚桐并不清楚。


    晚桐清楚的是,奶奶还有话没说,她没说,就一定是和她在等在寻的那个人有关。


    那个人的影子,此时正压在这具尸骨上面。


    晚桐唤阿檀去帮着老陈头把骸骨捡起来,一块一块放在粗布上。


    晚桐捡起一根指骨,看起来是一根食指,指尖那一截微微往下弯,骨节上有一道很浅的凹痕,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阿檀边捡边哭,“小姐,你说这个人,他家里还有人等他吗?”


    晚桐没有回答,二十年,太久了。


    她把最后那根指骨轻轻放在粗布上,和其他的骨头放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老陈头把粗布四角拢起来打了个结,扛在肩上往东山坡走。


    他新挖了一个坑,刚好够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躺进去。


    他把粗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骸骨头朝西,面朝上,平平整整的,不用再蜷缩着身子了。


    没有立碑,阿檀摘了一把野花放在土堆上。


    开花奶奶站在东山顶,看着远处被洪水撕开的河床,手里握着那枚铜牌。


    “先生,那铜牌上是不是有名字?”


    奶奶将铜牌递给老陈头让他自己瞧,铜牌不大,表面泛出暗绿的铜锈。


    正面的“粮”字笔画粗重,反面刻着一行小字,被铜锈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勉强辨认出最下面几个字。


    “……军需司。”


    开花奶奶指着那行刻痕深浅不一的印记,“这是他临死前自己刻上去的,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写了什么?”


    奶奶看了老陈头一眼,将铜牌重新收回袖中。


    晚桐觉得那一眼里有交代,有托付,还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情绪,都揉在那一眼中。


    “走罢。”


    老陈头没动,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先生,二十多年了,你还要继续找么?”


    风吹散了开花奶奶鬓角的发丝,“找。”


    老陈头喊道,“找了二十多年了,半辈子了!这地界,活人我都认识,死人我也认识大半,没您要找的那个人!”


    奶奶往山下走去,“那就继续找。”


    村里已经不能住人了,她们去到附近的镇上已是黄昏时分。


    镇子不大,七八条巷子,客栈在最东头,青石沟的其他人都在,他们给祖孙三人留了二楼最好的两间房。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开花奶奶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借着油灯的亮细细的瞧。


    “铜锈太重,得除。”


    唤阿檀去找伙计要了一碗热醋,奶奶将铜牌浸泡在里面,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铜锈在醋液里慢慢剥落,绿色的碎屑沉在碗底,奶奶将铜牌取出来,用干布擦干净。


    那一行字完整地露了出来,十分凌乱的,有些笔画重叠了,有些刻得太深,铜面都穿了,从背面能看到凸起的痕迹。


    一共十二个字。


    晚桐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粮账有虚,速查,此去不归,莫寻。”


    没说他是谁,也没说是谁杀的他,只写了军粮被人动过手脚,必须查。


    “奶奶,他是你等的那个人么?你是真的在寻人,还是其实你在寻别的什么?”


    奶奶略带惊讶又略含欣喜地瞧瞧晚桐,“你是如何想的?”


    “奶奶你知道二十年前青石沟有过山洪,你今日看到那个凹坑的时候,也并不意外,你好像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了。”


    奶奶点点头,低声道:“我寻的是人,也是蟾宫引。”


    “我来青石沟确实是因为蟾宫引,二十年前那场山洪,并非天灾,我今日去河床上看,也不是去看山洪的痕迹,我是去看一道裂缝。”


    “什么裂缝?”


    “鹰喙崖的裂缝。”


    奶奶把油灯挪近了一些,“我爹爹三十五年前在鹰喙崖做过一次试验。”


    “他用蟾宫引引水改道,把河水引进了无人谷,形成了供人居住的村落,但山体松动了,岩层裂了一道两里长的口子。”


    晚桐觉得嗓子发紧,“蟾宫引竟有这般大的威力。”


    “是,所以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但自那之后我便再未见过蟾宫引,因为我爹爹不见了,连带着他的设计图纸都不见了。”


    奶奶的声音有些酸涩,“我以为只剩我知道使用方法,却没想到……”


    “十五年之后又有人用了?”


    “是,但是方法不对,应是有人拿到了我爹的手稿,但他不知道最重要的一步手稿上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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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记录。”


    晚桐心跳猛地重了一拍。


    “谁?”


    “不知道。自从我爹不见以后,我经常到青石沟来寻他,毕竟他唯一一次使用蟾宫引就是在青石沟的鹰喙崖。”


    “然后我遇到了那场山洪,那是有人用火药炸开了鹰喙崖那道旧裂缝,想让它再次改道。”


    “是偷手稿的人干的。”


    “是他。他拿着手稿,照着上面记录的方法去使用蟾宫引,但他不知道,蟾宫引不是谁都能用的。”


    奶奶的语气含着深深的痛惜,“血脉为引,外人拿到手稿,只能模仿形制,用火药炸不动山体,只炸松了岩层。”


    “水灌进去,堵了三天,然后一夕决堤。”


    晚桐忽然间明白了奶奶为什么要教她那些东西,小时候背的那些口诀,学的那些阵法,认的那些矿石粉末,不是家学,是传承。


    “蟾宫引只有你能启动。”


    “对,蟾宫引是封在铅匣子里头的,一直是我爹在保管的,我也不知匣子在哪里,但是可以推断,偷手稿的人没有得到那只铅匣,因为青石沟之后便再无异动。”


    “手稿和铅匣,那人两样都想要。”


    晚桐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手稿是方法,铅匣是钥匙。”


    “没有铅匣里的东西,光有手稿没用。”


    “这个人找了二十年,到现在还没找全。”


    “今天这场山洪把河床翻了个底朝天,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在等山洪退。”


    “如果他不在了,接手的人也会来。”


    开花奶奶话锋一转,“这枚铜牌是另一条线,这个人是二十年前死在青石沟的军需官。”


    “他留下这句话,说明他不是冲着蟾宫引来的。”


    “二十年前军粮有问题,他发现了,所以被人灭了口,而杀他的人……”


    奶奶把铜牌翻过来,手指抚过背面那十二个字的刻痕,“是他们自己人。”


    晚桐脑子有一条线形成了。


    “二十年前是永和七年,青石沟同时出了两件事,一是有人动了军粮,二是有人在鹰喙崖炸裂缝。”


    “这两件事有可能是一件事,有人利用军粮调拨做掩护,同时这个人也知道鹰喙崖的裂缝,知道青石沟的地形,熟悉军粮押运的路线。”


    “他在军中有内应,在青石沟本地也有接应。”


    晚桐的声音低下去,“这个人是周世荣。”


    奶奶抬起眼睛,“周世荣二十年前是军需司的主官,这批粮食必经他手,但他并不知晓蟾宫引,没有理由去偷手稿。”


    开花奶奶继续分析,“但他作为军需司主官,对于军粮的事,不可能全不知情。”


    此时油灯的灯芯烧出一截长长的灰烬,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晚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她望见远处青石沟的河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晚桐轻轻地问了一句,“奶奶,你觉得他还活着吗?那个人。”


    夜风吹熄了油灯,开花奶奶关上了窗子,在黑暗中答道,“只要他还没找到铅匣,他就一定会回来。”


    窗外远远打更声,已经三更了。


    石沟东山坡上,那个没有碑的土堆上,阿檀白天放的野花被风吹偏了方向,花瓣散在新鲜的泥土上。


    山下那个空了的凹坑正被新涌上来的泥水慢慢填满。


    原先压着那具尸骨的位置,有一块被水冲翻的青石板。


    石板底朝上,出现一道平整的裂缝,仔细看缝的内侧刻着三横一竖,刻得极深,凹槽里嵌满了的泥沙,那印记像是很多年前就刻好了,下面还有一道向左拐的细线,是箭头。


    此刻它就躺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被泥水一寸一寸漫过去,再过几天,就会有新的泥沙把它重新盖住,再盖住许多年。


    河岸边,有人提着灯笼在走。


    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一颗游动的孤星,那亮光扫过河滩,扫过碎石,扫过那块青石板,然后停住了。


    灯光明明灭灭,在石板上跳了两跳。


    那人用袖子擦了擦石板上嵌着的泥,三横一竖,向左拐的箭头。他往箭头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鹰喙崖。


    他把灯笼收低,转过身,快步往镇上走。


    远处镇子上,客栈的窗子漆黑一片,她们对这番动静一无所知。


    天亮之前,已经有人到了那块青石板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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