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花奶奶说带晚桐出门时,阿檀正懒洋洋靠着门槛嗑瓜子。
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猫儿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手里的瓜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去哪去哪?我也去我也去!”
“去外头走走瞧瞧。”
奶奶也没抬头,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还有一本毛了边的旧册子。
晚桐只扫了一眼便认出来是那本《山河勘测录》。
她伸着手要去够,手还没碰到纸页,便被开花奶奶奶奶轻轻一巴掌拍开了。
“到了地方再翻。”
“现在翻了又会怎样呢?”
“翻早了看不懂,白翻。”
阿檀凑过来帮腔,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就是就是,奶奶说得对。”
“小姐你就是太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心烫了自己的嘴。”
晚桐跟着阿檀嘻嘻哈哈笑。
心下却明白,奶奶绝不是心血来潮。
忽而说带她出门,又只带几件衣裳和那本从不许旁人碰的《山河勘测录》,必不是临时起意,只是时候未到,不让她晓得罢了。
她们出发时天还没有大亮,整个茫崖村浸在青灰的薄雾里,老槐树下隐隐有个影子立着。
“铁柱!”阿檀瞧见一早等在村口的铁柱,手里还拿着一根竹杖,“你要跟我们一同出去吗?”
“我娘还病着,我不去,你们放心出去,我给你们看着门。”说着便把竹杖塞到晚桐手里。
晚桐接过来掂了掂:“你这门看得住么?”
“我天天来,保管一根草都少不了。”他咧嘴一笑,左边缺了颗牙。
她们出了青盲山,视野一下子便开阔起来。
开花奶奶带着她们沿途走走停停,一个教,一个学。
阿檀只是爬树摘果子,她爬得快,下来的姿势却永远不体面,有时滑,有时滚,有一回直接倒栽进野花丛里,连打三个喷嚏才爬起来。
晚桐起初什么门道也瞧不出来,只觉得山是山,土是土,天是天。
山蓊蓊郁郁的,看久了,竟觉着这天地大得让人有些虚无。
开花奶奶问:“你瞧见什么了?”
“山。”
“还有呢?”
晚桐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实在看不出更多,老老实实答道:
“瞧见……很高的山。”
开花奶奶瞧见她一脸沮丧,嘴角扬了扬,从包里取出那本《山河勘测录》。
翻将开来,里面画满了弯弯绕绕的线。
奶奶指着那些图画,告诉她这是山脊、这是河道、这是村落等等。
晚桐瞧着那些墨迹新旧不一,旧的已泛出黄意,像被许多场雨淋过,新的仍带余润,好像还能闻到微微的墨香。
“你看那座山,”奶奶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又抬起来指向远方,“从西往东,脉气不断,山脚必有水源。”
晚桐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瞧见山脚有一线银光,细亮亮的。
是条小溪,在满山绿意里若隐若现,像天上仙子不经意落下的一条发带。
“记住,将来你一个人走的时候,找水就顺着山势看。”
晚桐听着,暗下决心,将来她要靠着它,独自走出青盲山。
趟过那些她只在图上见过的河流。
穿过那些她没有在白天独自走过的密林。
去到边关。
走到第三天傍晚,路过一片野林子时,晚桐忽然指着路边断崖说:“那上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石韦。”
“背阴那面,叶子背面是褐色的。”
奶奶没有夸她,下巴微微一扬:“去采来看看。”
晚桐把竹杖往地上一插,手脚并用往上爬,石缝里的土松得一碰就掉,脚下石块踩上去晃晃悠悠。
阿檀在底下急得直喊:
“小姐你当心些,你要是摔了我就跑!”
“不对,我先接,接不住再跑!”
晚桐被她气得差点笑出声,回头瞪了她一眼,“那你现在就躲开,省得砸着你。”
阿檀果然挪了几步,但马上又挪回来,眼睛却是始终紧紧盯着她的脚后跟,攥着拳头,随时准备着。
晚桐采下一把石韦,递给开花奶奶。
奶奶拿过一株翻过来看了看,食指点了点断口处:
“根挖得不够深,你只扯了叶子,下回记得要连根挖。”
“记住了。”
此后每到一处新地方,奶奶便取出那本《山河勘测录》,在上头添几笔。
有时是山势走向,有时是河道宽窄,有时只写几个字,寥寥几笔,却像是把整片山河都收进了那一页薄纸里。
晚桐越看越觉得那册子像个活物,它在呼吸,在生长,在将她们走过的路一寸寸地吞进去。
有一回她凑过去看,正瞧见奶奶在一处山口标记旁写了一行小字,晚桐只来得及瞥见一个“邹”字,奶奶便翻过了页。
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可晚桐偏偏看见了,那一个“邹”字像一根刺一般不声不响扎进了她的记忆里。
后来,她们在一处山坳歇脚,当时暮色四合,晚桐和阿檀坐在石头上晃着腿,看着夕阳把远山的轮廓一点点吞没。
“奶奶,你为什么要画这些?”晚桐漫不经心地问道。
“为了让自己记住。”
“记住这些有什么用?”
此时暮色正从山脚往上漫,一层层吞掉山脊线,像有人在天地之间缓缓拉上一道帷幕。
开花奶奶关上册子,“你爹在边关,那地方比茫崖山荒得多,奶奶护不了你一辈子,你总是要去寻他的,你要晓得将来要走的的路。”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起了晚桐鬓角的碎发。
“爹爹和娘亲他……他们……还好吗?”
“活着。”奶奶的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活着就有办法。”
晚桐虽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存了个念头。
为何开花奶奶知道那么多的路?她说起那些山势、水源、地形的时候,熟得像在说茫崖村的后院。
那本《山河勘测录》里关于边关的标记,旧墨与新墨交叠在一起,显然不是这一趟出门才画上去的。
可她是何时去的?
又是和谁同行?
她从未听奶奶提起过。
经过一处镇子时,正逢集市。
人声鼎沸,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锄头铁锨的,一整条街人挨着人,马车都走不动道。
开花奶奶在一间馆要了壶茶坐着休息,瞧见晚桐和阿檀也不喝茶就盯着街上小摊贩看,笑着冲她们点点头。
“你们也去凑凑热闹罢,我在这儿等着。”
阿檀闻言便拉着晚桐往人堆里钻。
一路上只听见阿檀不停地赞叹,从“那个糖葫芦好大”到“那个包子好香”,再到“小姐你看那个饼比我脸还大”……
晚桐都怀疑阿檀这不是在逛街,是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报菜名。
她们在卖药的摊子上,瞧见一个中年男人举着朵黑褐色东西,说得唾沫横飞。
道是什么千年古松上采的灵芝,吃了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晚桐蹲下来看了半晌,拿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放下了。
“怎么不买?”阿檀凑过来咬耳朵。
“那是树舌,才不是灵芝,吃了只会拉肚子。”
“那你不拆穿他?”阿檀瞪大眼。
“他卖的那般贵,没人会买的,开花奶奶说过,出门在外,看破不说破。”
阿檀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几遍。
逛了一圈回到茶馆,开花奶奶正坐着剥花生,晚桐和阿檀坐过去拿着剥好的花生就往嘴里放。
旁边那桌有几个人在聊天,说今年澜江上游有个村子遭了水,又说下游粮价要涨,边关的军粮也跟着吃紧。
说到军粮时,其中一个忽然压低了嗓子,晚桐只听见断断续续几个字。
“前些年也是如此,听说数目对不上……中间怕是有人……”
奶奶默默地剥着花生,动作一如刚才地连贯。
但晚桐听到了。
她知道奶奶也听到了。
出了茶馆,街上的日光明晃晃地落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晕。
晚桐跟在奶奶身后,问:
“奶奶,他们说军粮,我爹爹他……”
“莫急,先听,再查。”
“听什么?查什么?”
“听世情,查实情。”
“世情是什么?”
奶奶顿了顿,步子没停:
“就是你不在茫崖村的时候,外头的人怎么过日子。就是你爹在边关过的日子,也是你娘过的日子。”
晚桐的步子慢了半拍。
阿檀在旁边悄悄拉了一下她袖子,她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脚下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滚烫,边关的日头也是这样晒么?
爹和娘在路上走的时候,脚下踩的是青石板,还是漫天黄沙?
这一路走来,开花奶奶总在茶馆、渡口、集市这些地方停下来,喝茶吃饭,听人说话。
每一处都像恰好路过,可每一处都正好听见了些不该听见的东西。
是碰巧么?
这世上真有这样多的碰巧?
还是说,这些地方,是她与某个人曾经一同走过的路?
这些摊点,是她与那人曾经一同坐过的地方?
她带着她重新走一遍,是在教她认路,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替另一个人再走一次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是奶奶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吗?
是奶奶记在《山河勘测录》中那个“邹”什么吗?
为什么二十多年都没有从这条路上回来?
几日后,她们在一片河谷停下来休息,路两旁的石头已经从青灰换成了赭红。
那种红暗暗沉沉的,像是被血浸过。
开花奶奶蹲下来,拈了一撮土在指尖捏了捏,放在鼻下闻。
“什么味道?”
晚桐接过来闻了闻,皱了皱鼻尖:“腥的。”
“这是淤土,从前是河道,后来水改了路。”
奶奶将土撒回地上,细碎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风吹散,“地不会骗人,什么样的土长什么样的药,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记着,到了陌生地方,先看土,再认药。土对了,药就对了一半。”
晚桐从小背包里掏出自己记的那本《随见随录》。
是她这段日子刚写的。
她的字歪歪扭扭挤在纸上,有些圈圈格外显眼,但是圈圈里的字却是十分好看。
两山夹一沟便是“一线天”,那路极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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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花奶奶说夏天若下大雨,水从这里过,人跑都来不及。
她们过了窄路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河谷铺陈在脚下,长满了薄荷,风带着清凉的香气扑了她们满脸。
“这叫冲积扇,”奶奶说,“山上的水冲下来的泥沙堆成的,水气足,地气通,种庄稼不行,却最适宜种草药。”
入夏之后,她们走到了青石沟。
满山的石头都是青灰色的,不算好看但着实壮观。
奶奶说她年轻时来过这里,认识一个采药的老陈头。
这时老陈头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奶奶,他愣了一愣,随即高兴得直搓手。
“先生!您怎么来了!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奶奶笑着摆了摆手,“路过,顺道来瞧瞧你,身子还硬朗罢。”
“活着活着,再活十年没问题。”老陈头高兴极了,转身便去杀鸡。
晚饭时,老陈头忽然问了一句:“先生,你还没找着……”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凝住了。
奶奶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去夹凉拌野菜,第一下没夹住,第二下才稳稳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还在找。”
老陈头叹了口气,余下半句没说出口,闷头灌了一口酒。
晚桐抬头去看奶奶的脸,奶奶正在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晚桐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问。
许久以前,她问过一次奶奶在找谁,奶奶只道是一个故人,说完后起身去翻晒药材时还带翻了一小碟豆子。
晚桐蹲下去一颗颗捡,捡到最后,发现有一颗滚到了柜子底下,她够不着,后来也没有再去找过那颗豆子。
夜里,晚桐睡到一半,被奶奶叫醒,屋里有风灌进来,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要下大雨。”
晚桐拉上阿檀连忙爬起来去喊老陈头。
“老陈哥,这里哪个地方地势高,我们要赶紧撤!”
“撤?”老陈头还迷糊着。
“大雨要来了,快去挨家挨户把人叫醒!”
“东边,东边地势高!”老陈头没有多问,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害怕,那是一种比害怕更深、比信服更旧的东西。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村里三十多口人都聚集在村东边。
有抱孩子的,有牵牲口的,有絮絮叨叨说这是折腾人的。
一个年轻人叉着腰站在路中间,一脸不服气,“你说有山洪就有山洪?天上连个雨点都没有,大半夜把人叫起来,跑到山上喂蚊子,图什么?”
奶奶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开口,“风从西边来,云从北边来,两股气在头顶撞上了,雨肯定小不了。”
“加上你们这山是土山,吸水快,饱和了就往下冲。”
“在场的信就跟我走,不信就留下,路在你脚下,命在你手上。”
老陈头在旁边跺着脚吼了一嗓子:
“听先生的!二十年前老子就听过一回,不信的后来连棺材都没凑齐!”
那年轻人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默默退到一边。
一村人从沟底往东边山坡上撤。
山路又窄又滑,火把的光晃晃悠悠摆动,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坡顶。
天边开始翻鱼肚白时,雨果然来了。
整盆整盆地倒在她们连夜撤出的小山村,奶奶把晚桐和阿檀一把拽到身边,用被子裹住她们。
风雨很大,她们的栖身的山洞依旧有雨水被风吹进来,可被奶奶这样搂着,晚桐她们很安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一道声音自西边传来。
不是雷,雷是炸在头顶的,这声音却是沉闷闷的,是从脚底下滚过来的,像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翻身。
“来了,大家当心!”奶奶说。
一道黄浊的水流从山沟里冲出来,裹着石头、断枝、泥沙,朝着村子的方向碾过去。
瞬息之间,牲口没了,房子没了,整个村子什么都没了。
在场的人多半没见过这阵势,一声不吭。
方才还嚷嚷“喂蚊子”的那个年轻人站在人群边缘,也傻了眼。
洪水过后,青石沟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地图上硬生生抹去。
原本挤在沟底的那些土墙房子,如今只剩几堵残墙歪歪斜斜烂在淤泥里。
老陈头站在泥浆里,正用一根长竹竿在泥浆里戳来戳去探东西。
远远瞧见开花奶奶她们走来,他把竹竿往泥里一插,扯着嗓子喊:
“先生!你瞧瞧!连鸡窝都没给我留一个!”
“我攒了三年的陈皮,全泡了汤!”
奶奶没理他的陈皮,她踩着没到小腿的淤泥径直走过来,目光从残墙扫到断树,忽然顿住。
“老陈哥,那堆石头,从前就在那儿吗?”
老陈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片被洪水撕开的沟底。
原先压在河床上的巨石被冲得七零八落,底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大坑。
坑的边缘散落着些白惨惨的东西,在晨光里泛着幽幽青光。
他乍一看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死羊。
而后眯起眼仔细一瞧,他的脸色刹那间变了。
哪里是什么死羊!
那是……人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