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月在回廊上转了个弯,踩着琉璃瓦就翻上了屋脊,朝着气息源头直线过去。
数十名玄鸦卫紧跟其后。
偏殿外围。
灰绿色雾气贴着地面缓缓蔓延,石板上凝着一层薄霜。
老远就看见人倒了一地。
廊檐下,横七竖八倒着宫人、侍卫,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姿势各异,甚至有几只飞禽僵在花圃边沿。
李沧月落地。
气机外放,周身三尺之内浑然一体,灰绿雾气触及边缘便自行退散。
“检查伤亡。”
玄鸦卫散开。
领头的百户蹲下探了最近一名侍卫的脉,“陛下,都还有气息,像是……睡过去了。”
李沧月没应。
她的目光落在门槛前。
红袖侧倒在地,后脑勺磕出一小块淤青,面色发白,呼吸极浅。
李沧月蹲下来,两指搭上红袖腕脉,脉象弱但稳,毒气入体不深,脏腑未损。
她目光越过满地横陈的人,看向紧闭的偏殿大门。
门缝里还在往外渗雾气。
青鸾上前半步,“陛下,要不要强行破门?”
“不必。”
李沧月转身,“把人都抬走,传太医院全部当值太医过来,按中毒处置。死不了。”
青鸾犹豫了一下:“那帝君他……”
“他比你我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李沧月声音平淡,“以偏殿为圆心,方圆三百步划为禁区,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是。”
青鸾咽了剩下的话,拱手领命。
命令下达,玄鸦卫立刻行动起来,黑色警戒带拉开,每隔十步一岗,铁甲森然。
李沧月走出警戒区时,回头看了一眼。
……
两天。
偏殿方向的异味第二天夜里才彻底散干净,薄霜第三天早晨化了,花圃里那些枯死的牡丹被内务府的人连根刨掉换了新的。
太医院忙了整两天。
被波及的宫人陆续苏醒。
红袖是第一个睁眼的,醒来就要下床,被太医院的人按住了。
“帝君呢?”
“姑娘您先躺着,体内残余的浊气还没排干净……”
“我问帝君呢!”
太医被她吼得一愣,连忙道:“还封着呢,陛下下了禁令……没人敢过去。”
红袖抿着嘴没再说话。
“喝了,别乱动,你体内的余毒还没清干净。”老太医把药碗递过来,“太医院没接到帝君中毒的消息,你自己先顾好自己。”
红袖接过药碗。
偏殿的异常没能完全瞒住。
宫里一次性抬走几十号人,太医院连夜灯火通明,加上偏殿整两天拉着警戒带,该传的早就传遍了。
早朝。
御史中丞范谦出列。
“陛下,臣有事奏。”
李沧月坐在御座上翻奏折,头都没抬。
“说。”
“臣听闻前日寝宫偏殿异象,毒雾弥漫,数十名宫人中毒昏迷,至今偏殿仍在封锁……”
李沧月翻奏折的手没停。
范谦等了几息,见无回应,又加了一句:“帝君所修之术,是否……有悖正道?臣以为,宫禁之内,若有此等危及众人安危之……”
李沧月放下奏折。
“说完了?”
范谦顿了一下:“臣……“
“帝君在宫中修炼,伤了几十个宫人,朕心中有数,该补偿的不会少一文钱。”她语速平缓,“但若此事被翻来覆去地议,传到北燕巫族耳朵里,他们正巴不得大乾内部有人替他们喊停。”
李沧月视线转向左侧武将列。
“定北侯。“
定北侯秦鹤龄出列,半跪抱拳:“臣在。“
“你在白狼河见过巫族法杖的威力,若有克制之法,你要不要?“
秦鹤龄声如洪钟:“臣做梦都想要,北境将士死在巫术下的,何止数万,陛下,谁要是敢断了这条路,末将第一个不答应!“
武将列中数人齐声附和。
文官列安静了。
李沧月这才重新看向范谦,语气平缓了些许。
“范卿忧心宫人安危,是分内之事,朕不怪你,传旨,此次受伤宫人每人赏银百两,留有后遗者由太医院长期诊治,费用从内帑出。偏殿修炼一事,后续朕会让帝君加固禁制,不会再有第二次波及无辜。“
她端起茶盏,掀了掀盖。
“还有别的事吗?“
范谦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几个原本准备联名上疏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袖子里的折子又悄塞了回去。
“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
秦鹤龄走过范谦身边时,重哼了一声。
……
草原深处,黑水祭坛。
战败的消息十天前就传到了这里,但真正让祭坛炸锅的,是今天从王庭送来的第二个消息。
耶律宏达要求和。
巫族长老帐里。
“乌兰图雅死于战场,不论北燕王庭如何求和,这笔账必须有人偿还,今日追溯,要的就是凶手的气息。”
黑水祭坛。
长明火变成了惨白色,所有弟子身着缟素,骨铃系了白绳。
额尔敦坐在祭坛正中。
割掌,精血入祭水,口中咒文低沉如闷雷滚过,祭坛上所有骨铃同时震响,长明火由白转青。
一条无形的线从祭坛射出。
越过草原,越过白狼河,越过城关,一路向南。
“找到了。”额尔敦睁眼,浑浊瞳孔里映出模糊方位,“大乾京城……皇宫。”
追溯的线触及目标。
额尔敦的表情凝固了。
那缕巫元还在,但它已经不属于巫族,融进了一个更深、更贪婪的东西里头。
线断了。
碎裂沿着那条无形的连接倒卷回来,速度是追溯时的十倍。
祭坛上的长明火猛然熄灭。
火焰连根被拔走了,连火种都没剩下。
额尔敦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上石壁,骨头咔嚓作响。
弟子们冲上去扶。
一个弟子的声音尖利刺耳:“气运碑,气运碑裂了!”
额尔敦扭头。
祭坛正中那块记载巫族气运的黑石碑,一条裂缝从碑顶贯穿至底,裂缝处暗青色液体渗出,像碑在流血。
“两成气运……”
额尔敦声音发颤,“三百年积蓄,整两成……跟着法杖一起,没了。”
圣坛内死寂。
半晌。
额尔敦挣扎着站起来,眼中怨毒与惊骇交织。
“此人身负古怪毒元,断我族气运……就在大乾京城。”他看向众长老,“此仇不共戴天,气运之损,须以他的首级,和大乾的国运来补。”
北燕的风吹起,吹得所有骨铃齐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