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死状元郎,从求亲长公主开始》 第245章 两千四百里死路 李沧月的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情绪,但听在所有人耳朵里,比骂他们还难受。 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李沧月收回视线,落在顾长生身上。 “帝君既然请缨,朕允了。” 顾长生躬身。 “但朕有一个条件。” 顾长生等着。 “活着回来。” 四个字落进大殿里,轻飘飘的。 但顾长生听得分明,那不是帝王对臣子的嘱咐。 他拱手。 “臣遵旨。” 退回了队列。 李沧月已经在布置押运的具体事宜了。 “随行护军,从禁军中调一营,由玄鸦卫协同,沿途补给点,户部三日内拟定方案呈报。到达幽云关后,与陈衍之当面交接,朕要他亲笔签收的回执。” 一条条往下压。 没有人敢推诿。 朝堂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帝君接了差,再没人敢在配套事务上推三阻四,该答的答,该领的领,效率高得跟之前那段死寂完全是两个模样。 户部应声领命。 兵部那边群龙无首,由一个五品郎中硬着头皮出来应了调兵的事。 朝会的后半段,推进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散朝。 百官依次退出大殿,脚步声在宫道上拉开距离。 顾远山走出殿门后,没停,没等顾长生,径直往宫门方向走了。 顾长生快走两步,和顾远山并肩走在宫道上。 沉默了一段路。 周围还有零星的官员经过。 等前后的人散干净了,顾远山才淡淡丢出一句,“你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知道。” “从今天起,世族会把你排在刺杀名单。” 顾长生没接话。 “两千四百里粮道,三个节度使辖区,两处匪患路段,外加北燕游骑可能南探。”顾远山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五品指玄的修为,够用吗?” 顾长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 “单打独斗,够,护住三万石粮草不失,不够,但粮不到,城必失。城若失,国门破。” 顾远山点了下头。 “既然知道不够,就想清楚怎么补,你有几天时间准备,别浪费。” “今晚回家吃饭,你娘要骂你,我不拦。” 顾长生在宫道上站了片刻,看着老头子的背影越走越远。 正准备往宫门走。 一个内侍快步过来。 “帝君留步,陛下有要事相商,请帝君移步御书房。” 顾长生本来就打算找李沧月谈那条账本上的线索,正好,一并说。 他跟着内侍折返,沿着宫道往御书房方向走。 路上经过几个结伴离宫的官员,看到帝君折返入宫,几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步子倒是快了不少。 …… 御书房的门推开,顾长生进去。 第246章 你的命比粮值钱 顾长生没有再多问。 她做了决定的事,他不会在第三个人面前去质疑。 “八百玄鸦卫,加禁军一营,你是明面上的主官,墨鸦是暗线上的总协调。” 李沧月把安排一条条往下压,“粮队怎么走、速度怎么控、遇到阻碍怎么应对,你们两个路上商量着来,但有一条……” 她看着顾长生。 “遇到不可敌的截杀,不要逞能,让墨鸦的人先探。” 顾长生张了下嘴,想说“以自己五品指玄的实力绑绑有余”,但看到李沧月面上的那层意思,把话咽了回去。 “你的命比那三万石粮值钱。” 这话从帝王嘴里说出来,放在朝堂上会被参一本“私情误国”。 但御书房里只有三个人。 顾长生沉默了一息。 “……臣遵旨。” 墨鸦站在旁边,视线低垂,一个字没插嘴。 “你先下去准备吧,八百人的名单今晚交给我过目。”李沧月从御案下抽出一份折好的文书,递给墨鸦,“这是粮道沿途的驿站清单和暗桩联络暗号,你核对一遍,有变动的今天之内报给朕。” 墨鸦双手接过。 “是。” 墨鸦行礼退出,脚步声很轻,门带上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两个人了。 “你站出来之前,朕已经想好把差事拆成三段,分别委派,哪段出了事就追哪段的责,逼他们不得不接。” “那为什么没用?” “因为你站出来了。”李沧月看了他一眼,“帝君亲自督运,比拆成三段更好用。你给了朕一个更好的选项,朕没理由不接。” 顾长生愣了一拍。 合着他主动请缨,在她的推演里,充其量就是一个“更优解”?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大概出卖了他,因为李沧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说吧,你要谈的那条线。” 李沧月从舆图下面抽出另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昨晚红袖送去的东西,你看出什么了?” 顾长生收了收心思。 旋即,将昨晚在书房里理出来的那个交叉点,一五一十说了。 孙仲怀和工部经手人是同乡同镇,两家隔了不到三里地,孙仲怀频繁出入王家别院,工部经手人在军粮和河道两条线上左右倒手。 三条线交在一点。 李沧月听完,沉了几息,“你觉得这条线牵到哪儿?” “王家。” 顾长生没有绕弯子。 “孙仲怀在礼部是我爹的人,工部那个经手人在军粮线上动手脚,两个人的交汇点是王家,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李沧月没有马上回应。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页纸,手指慢慢收拢,把纸折了起来。 “这条线先不动。” 顾长生微微一愣。 “你马上要押粮北上,孙仲怀背后世家的事现在动,打草惊蛇,琅琊王家那边盯着就行。” 她把折好的纸收进袖中。 “等你押粮走清河的时候,说不定它自己会冒出来。” 顾长生想了想,点头。 她算得比他远。 押粮的路上经过清河,清河背后就是王家。 这个时候捅孙仲怀背后站着的世家,就等于提前告诉王家“朝廷已经顺藤摸瓜摸到世家的线”。 “你倒是把我当诱饵用得挺顺手。” 李沧月没有接这句。 第247章 军器监裴钧 走了十几步。 墨鸦忽然放慢了脚步。 “帝君,有一件事我提前说一声。” “你说。” “清河的那个节度使,叫周柏庭。” “此人表面上唯唯诺诺,但手底下养了一支私兵。” 顾长生的脚步微顿。 “私兵?” “没有番号,不在朝廷编制里,名义上是清河本地的护庄团练。” 墨鸦的声线没有起伏。 “实际上,装备和训练都远超团练水准。” 顾长生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清河节度使去年换了人,新任和王家联姻,税银三成过了王家的账,这些是刚才在御书房里听到的,现在再加上一支私兵。 粮道,最窄咽喉恰好在清河辖区。 “陛下知道?” 墨鸦:“陛下知道,所以才让我亲自带队。” 这话把前后全串起来了。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没有追问更多。 言外之意太明显了,这趟路上最危险的段落不是北燕游骑可能南探的区域,也不是那两处匪患多发地段。 是清河段。 两人走到宫门口,宫道在这里分了岔。 墨鸦行了个利落的礼。 “我去调人,明早完成集结,帝君定出发日期后知会我一声。” “那就明早出发。” 墨鸦微微一怔。 “明早?” “北境的粮撑不过四十天,路上最快二十天,晚走一天就少一天余量。”顾长生看着她,“准备不了的东西,路上补。” 墨鸦没有再多问。 点头,领命,转身往玄鸦卫驻地的方向去了。 墨鸦走远。 宫道上只剩顾长生一个人。 他没急着出宫,脚步拐了个弯,朝皇城西北角走。 军器监的位置偏,紧贴着外墙根,走了小半刻钟才到,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匾都没挂,就一块石碑立在墙角,刻了三个字,上面的漆都快掉光了。 一个小吏迎上来。 “帝君,裴大人已在里面等候,小的带路。” “带路。” 顾长生跟着穿过一条窄巷,两侧堆着废铁料和碎木头,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儿,混着炭火烧过的焦糊气。 穿过前门。 经过第一道院子,就是锻造坊。 坊里叮叮当当的锤响不断,七八个工匠围着各自的炉子干活,火光映着一张张黑红的脸。 有人抬头看了顾长生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敲,手底下的活儿没停过半拍。 没有人行礼。 顾长生走了几步,侧头问那小吏。 “裴监正平时都这规矩?” 小吏苦着脸,声音压得很低:“裴大人定的,工坊里不行礼、不停手,他说''铁不等人'',谁来了都一样,上回宫里来人传旨,那位内侍站了半柱香,裴大人把一炉铁水浇完了才接的旨。” 顾长生没再问。 又过了两道门,拐进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里没什么陈设,角落堆着几块废铁料,正中间摆了一张石墩。 石墩上坐着个人。 中年穿灰扑扑的短衣,袖口卷到肘上,两条胳膊上疤痕横七竖八,一看就是常年跟炉子打交道留下的。 手里攥着一块铁坯,拿把小锉刀一下一下地磨。 腰间叮叮当当挂了一串工具,看不出品级,活脱脱一个街头铁匠的做派。 第248章 烂到根子里的禁军营 顾长生安排军器监的库吏将装备连夜调到玄鸦卫集结点,跟墨鸦那边对接。 出了军器监大门,日头已经高高挂起。 他算了一下时间。 今天回顾家吃饭,这是老头子交代的,不能不去。 明早出发,雷打不动。 至于……禁军那个营,到底是什么成色,得亲自摸个底。 他站在军器监门口想了片刻,没往顾府方向走,脚步拐了个弯,朝北城方向去了。 还没走出两条街。 正想着往哪去找人的顾长生听到身后一阵甲片碰撞的脆响。 一个穿禁军甲的中年军官快步赶上来,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 “末将禁军振威营参将徐奉先,拜见帝君。” 顾长生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四十出头,面相方正,颧骨高,下颌线硬。 身上的甲胄不新,肩甲边缘磨出了一圈毛边,靴底薄得快透了,这是常年跑营盘的人才有的样子。 “末将奉兵部调令,率振威营全营听候帝君差遣,随行北境押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方向?” 徐奉先没遮掩。 “末将去玄鸦卫集结点报到,墨鸦统领说帝君去了军器监,末将就在这条路上等着了。” 顾长生点了下头。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边走边谈。 “振威营满编多少人?” 徐奉先跟上来,步子压着顾长生的节奏,“编制一千二百。” “实到多少?” 这一问出去,徐奉先没有立刻接。 停了大概一息的工夫。 “今日点卯,实到九百一十七人。” 顾长生:“差了将近三百人,哪去了?” 徐奉先回复道:“告病的六十三人,请假未归的四十一人,挂名从未到营的……一百七十余人。” 顾长生没接话,继续走。 告病的,是在营里混日子的老兵油子,差事不想干,饷钱不能少。 请假的,是找借口躲差事的滑头,听说要押粮北上,腿比脑子先跑了。 挂名没来过的,这个最好理解。 世族塞进来吃空饷的关系户,名字往花名册上一挂,每月领饷,人影都没在营门口晃过。 哪个营都有这种货色。 不稀奇。 但快占到四分之一了。 顾长生没急着发火,又往下问了一句:“到营的九百多人里,能打的有多少?说实话。” 徐奉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停留的时间不长,但里头有东西在转。 顾长生没催他,等着。 “三百老兵。” 徐奉先开了口,“跟过末将三年以上的,能打硬仗,刀子架脖子上不会跑,另有两百人底子尚可,没上过真正的战场,但操练从未缺席,加紧带一带,或可一用。” “剩下的?” 徐奉先顿了一下。 措辞很克制,但意思毫不含糊。 “帝君让他们站在粮车旁边充个数,别添乱就行,不能指望他们拔刀,拔了也不知道往哪砍。” 顾长生没笑,也没骂。 第249章 四菜一汤,十二瓶毒 顾府正厅。 顾长生还没进门,就闻到了菜香。 不是顾府平时厨房的手艺,炖得更狠,味儿更重,是他娘苏氏亲自下厨时才有的味道。 上一次他娘亲自做饭,还是他成婚那天。 今天这阵仗,不像是请他吃饭,倒像是给他送行。 跨进正厅,顾远山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了四菜一汤,筷子搁在碗边,没动。 顾母苏氏的脸色不太好看。 “朝会上的事我听说了,明早就走?” 顾长生走到桌前,刚拉开椅子。 “是。” “整个朝堂上那么多人,武将文臣,吃着朝廷俸禄的一个个缩着脖子,偏偏你站出去了。” 顾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顾长生太熟悉了,越平静,越危险。 顾长生给自己盛了碗汤,“娘,兵不是我一个人,玄鸦卫八百人随行,禁军一个营……” “禁军那些人什么货色,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母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三万石粮草,两千四百里路,沿途那几个节度使的辖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父亲在礼部干了二十年,得罪的人够多了,现在你倒好,朝堂上一站,把世族全部得罪了一遍。” “你三叔当年怎么没的?” “就是在北境押运辎重的时候,中了埋伏,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 “你爹这辈子在朝堂上走钢丝,我认了。可你呢?你一个帝君的头衔,看着风光,实际上那帮人恨不得你早点死,你自己心里没数?” 顾长生没顶嘴。 顾母说得对。 今天朝堂上的事传出去,世族圈子里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传遍,帝君亲自押粮,这是打所有推诿之人的脸。 那些人不会记着李沧月在殿上说的话,只会记着顾长生站出来的那一刻。 顾长生给顾母夹了一筷子菜。 “娘,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你哪次不是嘴上说有数,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顾母的筷子戳在桌面上,“上回从白鹭城回来,我让红袖把你换下来的衣服送去洗,血都浸透三层了,你说你心里有数?” 这话接不了。 顾长生老老实实闭嘴。 顾远山终于放下筷子,瞥了顾长生一眼。 “吃。” 顾长生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菜炖得烂熟,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口味。 他娘骂归骂,下厨的时候还是做了他爱吃的几样。 顾远山站起来。 临走前丢了最后一句。 “你娘说的那些话,听进去多少不重要,但有一条你给我记住,顾家就你一根独苗,你要是折在路上,你娘下半辈子我没法交代。” 说完,走了。 顾长生看了一息顾远山和苏氏离开的方向,转身出了正厅,往自己住的次院走。 …… 次院的门关上。 桌面上堆着明早出发要带的东西。换洗的衣物、干粮、水囊、柳三绝之前配好的几瓶伤药。 顾长生没有先收拾这些,而是坐下来,闭上眼。 内视丹田。 七条主脉运行如常,脉中真气流转稳健。 两条新生支脉安静地盘踞在主脉之间,支脉里流动的不是真气,是毒元。 暗青色的毒元在支脉中缓慢运转,比白天又沉稳了几分。 万毒经第五重,九脉归一。 这个境界不是他一步步练上去的。 白鹭城那次,他强行催动万毒经,经脉崩裂了三条,李沧月拿自己三品大宗师的内力给他渡了整整一夜,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醒来之后,体内多了两条支脉。 柳三绝看完说了句“你这算因祸得福”,然后又补了句“但这种福气来第二次你就没了”。 第250章 帝王亲送、帝君督运 顾长生到北城集结点的时候。 天还没全亮。 粮车已经排开了,数百辆大车首尾相连,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码在车板上,绳索勒得紧实,前后拖了足有好几里地。 玄鸦卫的人先到的。 八百人分成四个方阵,黑衣黑甲,列队无声,刀在腰间,弩在背上,连呼吸都压着半拍。 墨鸦站在最前面的方阵侧翼,手里捏着一份刚核完的暗桩联络表,逐行扫过。 相比之下,禁军那边就差点意思了。 队列倒是拉开了,人也站着,但精气神参差不齐,有几个告病被逼回来的老兵油子,甲胄穿得松松垮垮,站在队列尾巴上,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墨鸦看到顾长生过来,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徐奉先比顾长生到得更早,站在禁军最前面,甲胄穿得齐整,脸上一夜没睡的痕迹还挂着。 “办得怎么样?”顾长生开门见山。 徐奉先拱手,开口道。 “全办了。” “挂名的一百七十三人除名,文书连夜盖了兵部的印。告病和请假的逼回来八十个,剩下不来的,名字划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压着一丝痛快。 “昨晚动手的时候,有三家连夜派人到营门口堵我,我没开门,今早点卯,实到九百九十七。” 比昨天多了八十号人,告病的和请假的被逼回来一批,反倒把数字拉上去了。 顾长生点了下头。 “保荐这批空饷名额的人,查到了吗?” 徐奉先沉了一拍,“末将查了一部分,保荐人通向兵部武选司。” 他从护腕下面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顾长生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此事日后再叙。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纸是上好的蜀中贡笺,字迹工整但笔锋故意改过——想藏身份,但用的纸太讲究了。 兵部武选司。 能连夜递条子的人不多,能用得起这种纸的更少。 顾长生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不急。” 这种威胁现在理会了反而正中对方下怀,等押粮回来再一并算。 他扫了一眼整个集结点。 粮车、护军、玄鸦卫、辎重,各就各位。 正准备下令出发。 城门方向传来动静。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从官道上延伸过来的一整条仪仗队列。 旗幡分列,甲胄鲜亮。 顾长生转过身。 李沧月来了。 没用御辇,骑马来的。 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配剑,发束金冠,晨风里冠冕上的流苏被吹得微微晃动。 百官分列两侧随行,文武各占一边。 能来的基本都来了。 不是因为想来,是因为不能不来。 帝王亲自送帝君押粮出京,你一个三品四品的官敢不到场? 场面铺得太大了。 禁军将士和后方的粮夫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呆愣愣地看着城门方向。 他们没想到陛下会亲自来。 徐奉先下意识绷直。 墨鸦退到侧面,行礼候着。 顾长生走到队列前方,在马前站定。 李沧月勒住缰绳,低头看他。 “帝君督运北境军粮,事关国本。朕亲送出京,以壮行色。”她翻身下马,步子不急不缓,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顾长生拱手。 “臣领命。” 李沧月抬手,身后的内侍快步上前,递上一只锦匣。 第251章 大雪封山,三千人困在半山腰 顾府后院。 苏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只半温的茶盏,一片雪花打着旋儿落在她袖口,化成一个小水点。 “老爷,下雪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顾远山从里头出来,肩上还带着炭盆的暖气。他抬头看了一眼院里那层薄薄的白,眉头不动声色地拢了一下。 “今年的雪,比往年早。” 苏氏没接话。 她把茶盏搁在廊柱旁的小几上,看着雪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石阶上,落在那株她亲手栽的腊梅枝头。 数到第七片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五天了。” “也不知道他到了哪儿。” 顾远山在廊下另一端的石凳上坐下,捏了捏手指。 今年入冬,手指总是先冷。 “今早议政的间隙,陛下提了一嘴,押粮队进了第一个节度使的辖区,比预计快了小半天。” “陛下怎么说?” 苏氏立刻转过头。 “语气跟平常一样。”顾远山顿了一下,“眼下没出什么大事。” 苏氏心里轻了一点,可也就一点。 她这老头子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从来不是个记数的人,今天却把“小半天”这种东西记得清清楚楚。 她没揭穿,只问了一句。 “永昌道那个节度使,叫什么来着?” “韩崇礼。”顾远山顿了一下,“面上恭顺,私下跟两三家世族走得近,做生意。” “他敢动手吗?” “他胆小。”顾远山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陛下亲送出京的阵仗摆在那儿,他明面上不敢碰。” 苏氏点头,没再追问。 院子里那株腊梅,又落了一层雪。 顾远山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话锋拐了。 “礼部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大典的事?” “嗯。南诏、东黎、西凉的使节陆陆续续都进境了,鸿胪寺那边接人接得头大,礼器、章程、座次,我得一样样过。” 苏氏望着廊外的雪线。 “大典定在月底?” “还有不到二十天。” 她沉默了片刻。 “长生身为帝君,大典上得站在陛下身侧。” “礼制如此。” “两千四百里。”苏氏的声音轻了半截,“他赶得回来吗?” 顾远山没立刻接。 院子里的雪簌簌落着,落了好一阵。 “赶不回来,也得先把粮送到。” “……” “北境十万将士的命,比一场大典重。” 苏氏没再说话。 她转身进屋,走到墙角那个不大的小佛龛前,从香盒里捻出一炷香,凑到油灯上点了,插进炉里。 香头一点红,慢慢往上飘出一缕烟。 顾远山站在廊下没动。 雪线垂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袖子里那只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 两千四百里外。 青屏山,半山腰。 顾长生勒住缰绳,抬头往前看。 第252章 雪埋车辙,暗火将至 顾长生蹲下去看了眼车轮。 雪坑底下是半冻的烂泥,车轮陷进去小半截,越拉越深,挽马的蹄子在前头刨出一片烂泥浆,反倒把路搅得更稀。 他站起来,转身。 “山道两边的灌木枝条,全砍下来。” 徐奉先一愣。 “帝君的意思是……” “枝条铺在雪下面垫底,车轮压上去有支撑,不往下陷。”顾长生没多解释,“传令下去,禁军分一半人手去砍,要快。” 徐奉先反应过来,拍了下自己脑袋,转身就跑。 墨鸦从侧面靠过来。 “玄鸦卫这边要不要也分一队过去搭把手?” “不用,你分些人出来盯着粮车,哪辆出了毛病,上手修,砍柴的事禁军够了。”顾长生顿了一下,“让弟兄们留神山脊上的动静,雪雾里有人摸过来不容易看清。” 墨鸦点头,退下。 顾长生没站在原地等,把外袍解下来扔给身边一个亲卫。 “让一让。” 围着车干瞪眼的粮夫们让开一条道,呆呆看着他。 顾长生袖口一挽,双手按上车板后侧,五品指玄境的真气压进掌心,沉腰发力。 “起。” 陷在雪坑里推了一上午没挪半寸的大车,车身猛地一震,往前挪了半尺。 车轮从烂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片黑泥浆,溅了他半条裤腿。 旁边一个年轻粮夫嘴张开半天,小声嘀咕。 “那……那是帝君?帝君在推车?” 老粮夫一把拽住他胳膊。 “快,搭把手!” 徐奉先从砍柴的方向折回来,看见这一幕,二话没说把佩刀往雪地里一插,撸起袖子就站到了顾长生旁边。 “帝君,末将来。” “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发力,车又往前挪了一尺。 一个堂堂帝君,五品指玄的修士,袖子撸到肘弯,裤腿沾满泥浆,在那儿跟个粮夫似的推车。 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杵着干什么? 一个禁军伍长先动了,跑过去扶住车辕,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粮夫们也回过神来,一窝蜂围上去。 砍下来的灌木枝条一捆一捆送上来,铺在车轮前方的雪面上,踩实。 第一辆车被推出雪坑的时候,车轮碾过枝条,咔嚓响了一串,但稳稳当当地往前滚了出去。 粮夫堆里有人喊了声好。 顾长生没停,擦了把额头的汗,直接走向第二辆陷住的车。 半炷香的工夫,前方堵住的五辆粮车全部脱困,后头的车队看到前面动了,自发地照着同样的法子来,砍枝条,铺路,推车。 速度算不上快,但队伍不再是停一阵走一阵了。 第五辆车脱困之后,顾长生没急着上马,把徐奉先和墨鸦一块儿叫到队列前。 “编法不行,得改。” 徐奉先拱手。 “帝君请讲。” “粮车重新编组,最重的车放中间,前后各派两辆空载轻车开路压雪。” “每五辆粮车编一组,每组按当前在队人手酌情分配,轮替推车,不许一个人从头推到尾,累垮了今晚谁都翻不过这山。” 墨鸦皱了下眉。 “白天只能先这么走。” 顾长生瞥了她一眼,“两翼高处和前方你一定盯死了,入夜休整再把人放出去。” 墨鸦没再反对,应了一声。 “还有一条。” 顾长生又补了一句。 第253章 冰面上的摩擦印子 天擦黑的时候。 粮队总算翻过了青屏山主峰。 北坡有一处背风山坳,三面环山,挡住了大半的风雪,地势也算平整,能铺开营盘。 徐奉先下令扎营。 禁军搭帐篷,粮夫卸马喂料,玄鸦卫按惯例往四面撒哨。 整支队伍从天亮推到天黑,翻了一整座山,人和牲口都快散架了,营地里到处是瘫坐在地上喘粗气的兵。 顾长生没进帐。 他把缰绳扔给亲卫,沿着营地外围走了一圈。 这是习惯。 每到一个新地方扎营,他都会亲自走一遍外围,看地形、看视野、看退路。 你要是懒得看地形,那就等着别人替你选死法。 走到东侧的时候。 一块突出的大岩石挡在前头,位置高出营地一截,视野开阔。 顾长生本来是想看看这个方向有没有死角,可脚步刚迈上去,忽然停了。 冰面上一道细长的摩擦印子。 顾长生蹲下来。 痕迹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重新冻结的水膜。 人体的热量透过衣物传到冰面上,短暂接触之后融化,再冻回去,就是这个样子。 有人趴在这儿过。 而且趴了不短的时间。 顾长生没动声色,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三丈之外,第二处,再往前三丈,第三处,间隔均匀,高度一致,全是同一个姿势留下的。 不止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方向。 粮队到这个山坳不到半个时辰,帐篷才搭了一半,但这些痕迹上覆着的雪层厚度,至少是一两个时辰前的。 也就是说,有人比他们更早到了这个位置。 顾长生往山坳外看了一眼。 这个点位正好能俯瞰白天粮队翻山的整段路,从半山腰陷车的地方,到山脊上最窄的那段隘口,全在视线范围内。 有人在这儿蹲了一整天,看着他们。 白天翻山时那股说不清的违和感,这会儿有了答案。 青屏山不在匪患册上,按理说这段路应该是最安全的一段,但越安全的地方,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如果有人要动手,选在这里,比选在清河段或者信阳段更聪明。 顾长生把领口拢了拢,用脚重新将雪盖上,转身往回走。 路过粮车区的时候。 他瞥了一眼正在核对哨位名单的墨鸦,脚步一拐,走了过去。 “墨姑娘,跟我来。” 墨鸦抬头看了一眼,把名单递给旁边的副手。 两人走到一顶空帐旁边,顾长生掀开帐帘,进去。 帐里没点灯。 只有从帐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火光。 “出了什么事?” “岩面上有人趴过的痕迹,时间不短,至少半个时辰以上,别惊动任何人,带两个眼力最好的,顺着那片痕迹往北摸,看看能摸到什么。”顾长生顿了一下,“衣料是粗麻,融痕粗糙,不是猎户穿的皮子。” 猎户的皮袄表面光滑紧密,贴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迹跟粗麻完全不一样。 墨鸦没多问,掀帘出去了。 顾长生在帐里坐下来,没点灯。 外面的风声呜呜地响,帐篷被吹得鼓一下瘪一下。 约莫小半个时辰。 第254章 雪夜请君入瓮 下半夜,风雪更紧。 矮壮汉子带着人从东面山脊摸下来,一百二十号人分成三股,脚步踩在新雪上几乎没声响。 他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头,举起单筒镜往营地方向看。 篝火半灭,只剩几堆冒着青烟的炭。巡逻的禁军三三两两,走得拖拖拉拉,有两个甚至靠在粮车轮子上打盹。 矮壮汉子放下镜子,嘴角一扯。 “跟死狗似的。” “这些人翻了一天山,此刻累成狗了,哨都站不住。”瘦高个凑过来,压着嗓子:“大哥,动不动?” “动手。” 矮壮汉子抬手往前一挥。 东侧山脊上,十几个黑影同时站起来,弓弦拉满,箭头上缠着浸透桐油的麻布,火折子一点,十几支火箭带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雪幕,扎进粮车区。 “嗖嗖嗖——” 破空声连成一片。 --- 顾长生在帐中和衣而坐,手边一壶冷茶,茶面早就不冒热气了。 他在等。 营地东南方向传来破空声,紧接着粮车区亮起火光,橘红色的光映在帐篷布面上,一跳一跳。 外面有禁军高喊:“走水了!” “敌袭——!” 顾长生起身掀帘。 墨鸦就候在帐外三步远的位置,黑甲上落了一层雪,显然站了不短的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 “来了。”顾长生语气平淡,“箭矢方位锁定了吗?” “东南方向山脊,两个射击点。” 墨鸦答得干脆。 “带你的人围上去,能抓活的就抓活的。”顾长生顿了一下,“粮车这边我来处理,人跑了可以再追,粮烧没了就没了。” 墨鸦点头,转身钻进雪幕里,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了。 顾长生快步赶往粮车区。 已有四五辆粮车车板上窜着火苗,桐油遇火燃得凶猛,火舌舔着麻袋边缘,烧得噼啪作响,浓烟被风卷着往营地里灌。 徐奉先比他先到,正指挥禁军往火上泼雪。 但没用。 雪泼上去,嗤嗤响了一阵,火不但没灭,反而蹿得更高。 “雪压不住桐油火。”顾长生走到他身边。 徐奉先急了:“那怎么办?” “把着火的麻袋割绳推下车,推远了用湿泥闷,车板上的火用毡布盖,隔绝空气它自己就灭了。” “末将明白!” 徐奉先转头就吼:“一队割绳推麻袋,二队去扒泥,三队把毡布拿过来盖车板!快!” 话音没落。 第二波火箭又来了。 “嗖嗖嗖——” 这次从另一个方向射入,角度刁钻,又有三辆粮车中箭起火。 顾长生抬头看了一眼火箭来的方向,眯了下眼。 两个射击点,交替射击,想让他们顾此失彼。 “徐奉先!” “在!” “禁军分三队,一队灭火,一队用盾牌和拆下来的车板架在粮车上方挡箭,一队把没着火的粮车往岩壁方向靠,缩小暴露面。” “是!” 有几个粮夫慌了神,撒腿就往营地深处跑。 顾长生一声断喝。 “跑什么?” 那几个粮夫腿一软,站住了。 “火箭射的是粮车不是人,都给我回来救粮。” 第255章 衔珠鹤印 营地这边。 火灭了。 粮车区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桐油烧尽后的刺鼻气息。 顾长生站在车队中间,袖口上沾着黑灰,裤腿上的泥浆还没干透,又添了一层炭灰。 徐奉先小跑过来,甲叶哗哗响。 “帝君,火全压住了。” “损失多少?” “烧毁粮车四辆,彻底没救了,另有两辆车板烧焦,但粮袋抢下来了,里头的粮没事。” 徐奉先顿了一下,报了个数。 “四辆车的粮,大约两百四十石,其余无损。” 顾长生点头。 “两百四十石,分摊到其他车上,天亮继续走。” 徐奉先刚要应声,营地外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响动。 墨鸦带着玄鸦卫从雪幕里走出来,身后拖着一长串被绑成粽子的人。 黑布蒙面扯掉了,露出一张张灰头土脸的面孔,有的鼻青脸肿,有的腿上还插着箭杆,哼哼唧唧被拖着往前走。 徐奉先愣在原地。 “这……什么时候的事?”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墨鸦身后那一串俘虏,“玄鸦卫什么时候出去的?末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顾长生没接他这茬,先看向墨鸦。 “抓了多少?” “活捉七十三,击杀十九,逃散约二三十人,跑进北坡密林里了,雪夜追不了。” 墨鸦的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平平淡淡。 “领头的呢?” 墨鸦伸手往后一捞,把一个矮壮汉子从人堆里拽出来,往前一推。 那人两条腿上各扎着一支弩箭,箭杆已经折断,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把雪地染了一片。 “在这儿。” 矮壮汉子趴在地上,抬头看了顾长生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了。 徐奉先这才反应过来。 “帝君早就知道今晚有人要动手?” “白天在东侧那块岩石上发现了趴伏痕迹。”顾长生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粗麻衣料留下的融痕,不是猎户的皮子,趴了至少半个时辰,位置正好能俯瞰整段粮道。” 徐奉先张了张嘴。 “所以帝君让禁军巡逻松懈一些,是……” “引蛇出洞。” 徐奉先羞愧低下头。 “末将白天还以为帝君是体恤将士疲惫才放松要求,末将……末将真是……” “体恤是真的,引蛇出洞也是真的。”顾长生打断他,“两件事不冲突。” 徐奉先拱手低头,没再说话。 墨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信封,递过来。 “帝君,审了领头那个,问出一件事。” “这伙人的老窝在前方行军路线上,青屏山北坡往下约四十里,一个叫狂风寨的地方,扼着下山后的必经官道。” 徐奉先皱起眉头,“也就是说,明天继续走,会直接路过他们的窝?” 墨鸦点头。 “最主要的是,寨子里面囤着不少东西,包括上个月从清河方向运来的二十桶桐油,今晚只用了一小部分。” 顾长生拆开信封,借着远处篝火的光扫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二十桶?烧咱们六七辆车才用了多少?” 第256章 人去楼空 “大当家走了快四个时辰了。” “按说烧几辆车,一炷香的事,怎么到现在没动静?” 狂风寨里,寨门楼上两个守卫裹着破棉袄来回走动,伸长脖子往东面的山道上看。 没人接话。 正堂里,一个穿绸缎的中年管家坐在客座上。 此人姓周,是清河那边世家派来的联络人,专门在这里等消息,好回去复命。 “按理说,这会儿该有人回来报信了。”周管家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已经透着不耐烦,“我家老爷等着回信呢。” “周管家,别急。” 大当家的婆娘从后头端了盘花生进来。四十来岁的粗壮妇人,平日管着寨子后勤,嘴上先安抚着:“我家那口子做事稳当,兴许是绕远路回来,山上雪大,走得慢。” 周管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妇人转身吩咐伙房的人:“水烧上,馒头蒸上,弟兄们回来得吃口热乎的。” 伙房的人应了一声。 灶火很快烧起来,热气顺着烟囱往外冒。 寨子里的妇孺老幼还在睡,院子里只有几条狗在转圈。 天色慢慢发白。 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咔嚓作响。 门楼上的守卫探头一看,喊了一声。 “有人回来了!” 妇人第一个冲出正堂。 东面山道上,数十个狼狈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有的拄着断刀当拐杖,有的身上还插着没拔掉的箭杆,棉甲上的白麻布扯得稀烂,血迹和泥浆糊了一身。 妇人冲上去,一把抓住一个断耳汉子的胳膊。 “大当家呢?老瘸子呢?其他人呢?” 断耳汉子喘得厉害,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妇人硬把他拽住了。 “大当家…被抓了。” 妇人手一松。 “老瘸子死了,当场射死的,一百二十号人,折进去大半…” “怎么可能?”妇人的声音都变了。 断耳汉子咽了口血沫,声音直发抖:“对面不是普通押粮兵,是玄鸦卫,山口、雪道、两侧林子,全是他们的人,咱们连箭是从哪儿来的都没看清,就已经被围死了。。” “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正堂门口,周管家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站起身,茶盏碰翻在地上,碎了也没管,转身就往外走。 “事情败了,我得走。” 妇人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拦在他面前。 “周管家,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东家不管了?银子收了一半,人也搭进去了,你拍拍屁股就跑?” 周管家甩开她的手,先前那副和气脸色已经没了。 “你们大当家被活捉了,万一供出什么来,你们自己掂量。” 妇人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断耳汉子拄着断刀走过来:“嫂子,那是玄鸦卫,八百人,还有禁军,粮队今天就下山,咱们寨子就在官道边上,你说他们会不会来?” 寨门口,十几个能打的汉子都站着没动。 人群里,一个光头汉子忽然开口,回头看了一眼寨子深处的库房。 “走之前,把寨子一把火烧了吧。” 妇人摇头。 “不能烧。” 光头汉子急了:“留着给官兵搜?” 断耳汉子喘了口气:“管它烧不烧,先跑再说!那帮黑甲今天就下山!” 光头汉子急了:“那库房里的桐油、兵器,都不要了?” 妇人咬了咬牙,当场拍板。 第257章 要死,大家一起死 夜深了。 狂风寨正堂被临时改作指挥处。 桌上铺着一张行军舆图,四角用茶盏和刀鞘压着。 顾长生坐在桌前。 从狂风寨出发,往北还有十余天路程,信阳、汝阳、陈留、北境,每一个地名底下,都是士族盘踞了几十年的地盘。 今天青屏山这一出,说明自己等人已经进入门阀士族的眼。 这些人既然敢用山匪烧粮。 后面就不会只用一招。 陆路上卡关、设阻、拖延、断桥、封路——花样多得很。 顾长生用炭笔在舆图上圈了几个点,都是沿途必经的关隘和渡口,最终,笔尖停在一条横贯平原的蓝色线条上。 汝水。 从信阳往北,一路通到许昌以北,接入北境水系。 帐帘被掀开。 墨鸦从外头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 “帝君还没歇?” “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墨鸦一愣:“找我?” 顾长生招手,让她过来看舆图。 “你看这条路。” “从信阳码头上船,顺汝水北上,比陆路快三到四倍。三万石粮装船,比几百辆粮车在烂路上推省事得多。” 墨鸦凑过来看了一眼,很快抓住了重点。 “帝君想走水路?” “陆路再走下去,士族一定会在沿途设阻。” 顾长生的手指从信阳划到陈留,“清河那边已经用山匪试过一次了,后面只会换更隐蔽的手段。扣关查验、拖延放行、断桥封路,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让粮队走不动。” “但水面上没有关卡。” 墨鸦接上了他的思路。 “对,船走河道,士族的手伸不到水面上。” 墨鸦沉吟片刻:“汝水这个季节能走船吗?” 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这就是他纠结了半个时辰的地方。 眼下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河面大概率没有完全封冻,但越往北走气温越低,谁也说不准哪一段会结冰。 他用炭笔在汝水中段画了个问号。 “如果船队走到半路河面冻住,粮食卡在河中间,比堵在陆路上还惨。” 墨鸦想了想。 “信阳是汝水上游的大码头,码头上常年跑船的纤夫、船工,最清楚这条河的脾气。” 顾长生抬头看她。 “嗯。” “与其去问信阳知府,不如直接去码头找老船工打听。官僚体系里消息传得快,容易走漏风声。” “明天到了信阳,你带几个人先去码头摸底,扮作商队采买的,别暴露身份,哪段水深、哪段浅、哪段年年结冰、哪段腊月还能走,都给我摸清楚。” “明白。” 墨鸦应了一声。 顾长生把炭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今晚玄鸦卫辛苦了,替我跟弟兄们说一声。” 墨鸦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 信阳。 知府府邸。 书房里烧着两盆炭火,暖意融融,和外头的天寒地冻是两个世界。 赵文恪坐在书房下首的位置,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腰板挺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上首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身靛蓝锦袍,是清河崔氏的旁支管事,姓崔名远,右边那位年纪稍轻,瘦长脸,汝阳郑氏派来的联络人,只知道姓郑,旁人都叫他郑七。 崔远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青屏山的事,赵大人想必已经知道了。” 赵文恪点头。 “下官已知悉。” “这件事,赵大人处理干净。”崔管事看着他,“不能牵到清河,更不能牵到汝阳。” “几位放心。”赵文恪欠了欠身,“下官心里有数。” 郑七站起身。 “粮队明日就到信阳地界,赵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转身出门。 崔管事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赵文恪一眼。 “赵大人在信阳十一年,一直是自己人,这个时候,可别犯糊涂。” 赵文恪起身相送,笑容不变。 “崔管事放心,下官省得。” 两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赵文恪站在书房中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干净。 也在这时。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干瘦老头。 师爷钱谷,跟了赵文恪十一年的老人。 “东翁。” 赵文恪闭着眼,没吭声。 钱谷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东翁,怎么办?” 赵文恪睁开眼,接过茶,没喝,攥在手里,“老钱,你说永昌的韩崇礼,为什么敢跟士族硬顶?” 钱谷想了想:“韩大人一身清白,两袖清风,士族拿他没办法。” “对。” 赵文恪苦笑了一声,“他干净,所以硬气。” “可我不一样。” 赵文恪睁开眼。 他在信阳十一年,从上任第一年开始,盐引、田契、税银分润、漕运抽成,桩桩件件都有他的签押。 把柄不是一条两条,是一摞。 钱谷叹了口气。 “这次不一样。”赵文恪撑着桌子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粮队里坐着的是帝君顾长生,玄鸦卫八百人随行。这不是地方上的小打小闹。” 钱谷沉默。 “他们让我''处理干净''。”赵文恪冷笑了一声,“万一处理不干净呢?崔氏有家族,郑氏有人脉,拍拍屁股不认账,死的只会是我赵文恪一个。”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钱谷试探着开口:“那东翁打算……” 赵文恪走到书桌后面,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铜锁匣子。钥匙贴身带着,从脖子上的绳子解下来,打开。 匣子里面,几封信件,几张银票凭据,还有两份盖了私印的契书。 钱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东翁,这是……” “这些年我留的后手。” 赵文恪把匣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翻出来,“崔远经手的盐引分润,郑七送来的漕运抽成凭据,还有前年那笔田契的签押底联,上面不止我一个人的名字。” 钱谷咽了口唾沫。 “他们想让我当替死鬼。” 赵文恪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匣子,重新锁上,“那我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东翁是想……投帝君?”钱谷问。 赵文恪没有正面回答:“老钱,你替我盯着城门口,粮队什么时候进信阳地界,第一时间来报,还有……崔远和郑七今晚住在哪儿?” “盯着,别让他们跑了。” 钱谷脚步一顿。 赵文恪的脸藏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声音很轻:“要死,大家一起死。” 第258章 城东郑家船行 粮队出了青屏山北坡,地势一路往下。 走了两天半,官道两旁的积雪比山上薄了不少,车轮碾过去不再打滑,速度提了起来。 第三天午后。 前方斥候回报,信阳城在望。 顾长生策马行至队伍前列,勒缰远眺。 城墙灰扑扑一条线横在平原尽头,城东方向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桅杆,高高低低戳在天际线上。 河面上有船在动,桅杆间偶尔能看见纤夫的身影。 顾长生的目光在河面上停了一息。 能走船。 徐奉先策马跟上来:“帝君,前面就是信阳了,要不要派人先去城门递帖子?三万石粮进城存放,总比露天安全。” “不进城。” 徐奉先愣了一下。 三万石粮不进城?那存哪儿? “信阳知府什么底细?” 徐奉先摇头,但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末将倒听押粮的老兵提过一嘴,信阳码头那边有几家大商号,地方够大,后头直通河道,比城里官仓进出方便。” “三万石粮进了城,门一关,主动权就不在我手里了。”顾长生语气平淡,“粮食放城外,随时能走。” 徐奉先拱手应了。 “末将这就带人去码头方向找落脚的地方。” “去吧,最好找码头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大院子,要能停得下粮车,最好离码头近。” “是!” 徐奉先带着几个亲兵打马先行。 墨鸦从队伍侧翼靠过来,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发用布巾裹着,腰间别了把短刀,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镖师。 顾长生扫了她一眼。 “换好了?” “嗯。” “汝水眼下的水况,各段结不结冰,码头上能调多少船,什么船型,载重多少,纤夫船工的行情价格,全给我问清楚。” 墨鸦一一记下。 “还有一条。”顾长生补了一句,“对外只说是商队采买,别暴露身份,信阳这地方水深,没摸清底细之前,越低调越好。” “明白,帝君。” “快去快回,天黑之前我要听汇报。” 墨鸦点头,招呼身后十几个换了便装的玄鸦卫,打马从侧路绕向城门方向,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徐奉先办事利索。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带着人折回来了,马跑得一头汗。 “帝君,找着了,不过有点麻烦。” “说。” “码头西侧有座盐商旧宅,地方够大,后院直通码头,但牙行那边说,这宅子挂了半年没人接,原因是……前任主家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债主隔三差五来闹,怕惹麻烦。” 顾长生嗤了一声。 “三千禁军驻进去,谁来闹?” 徐奉先张了张嘴,随即自己笑了:“末将多虑了,这就去办。” “等等。” 徐奉先刚拨转马头,又被叫住了。 “办完手续之后,把院子里外翻一遍,地窖、暗道、夹墙,有没有藏东西的地方,全部检查清楚。” “末将明白!” 这回徐奉先真跑了。 下午申时。 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大院。 院子确实够大,六间库房塞满了还剩不少粮袋,徐奉先让人把两个侧院的空房也腾出来,地上铺了油布防潮,粮袋码得整整齐齐。 禁军分成三班轮值,院墙四角各设一个哨位。 玄鸦卫没进院子,散在外围暗处布防,从外面看,这座宅子跟普通商队落脚没什么区别。 顾长生在院门口,站定。 “这么大阵仗,信阳知府最迟明天一早就会派人来。” 徐奉先跟在后头,搓了搓手。 “帝君,要不末将先派人去官面上探探底?” “不急。” “三万石粮过境,瞒不住,他不来找我,才有问题。” 徐奉先琢磨了一下。 “末将明白,先把院子守严实。” 门外。 人群里,钱谷混在看热闹的百姓当中,一双眼睛却精得很。 他没看粮车,他在看人。 前后禁军甲胄鲜明,这阵仗信阳城十年没见过了,老百姓挤在城门洞子里伸着脖子数车。 但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队伍两侧那些不起眼的灰衣人。 玄鸦卫。 等粮车全部过完。 钱谷转身,混进人流里,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城内走。 拐了两条巷子。进了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他家老爷已经在等他了。 同一时刻。 码头。 墨鸦带着两个伙计在码头上转了半圈,最后在一个修船的棚子前停下来。 棚子里坐着个老船工,六十来岁,脸上的褶子比核桃还深,正拿着刨子修一块船板。 “老伯,打听个事儿。” 老船工抬头瞄了她一眼,继续刨木头。 “问啥?” “我们东家想往北边运一批货,走汝水,不知道这时节河面情况怎么样?” 老船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大的货?” “不少。” 墨鸦笑了笑,“得用大船。” 老船工把刨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信阳这一段没问题,水深丈余,别说大船,楼船都跑得动,往北到汝阳,河面宽,水流缓,腊月前冻不了。” “再往北呢?” 老船工嘬了一口旱烟,摇了摇头。 “过了陈留就不好说了,年年这个时节,陈留往北有一段浅滩,三十来里长,岸边结冰,主航道有时候也会冻上薄冰。” “今年呢?” “今年冷得早,不好讲。”老船工伸手比划了一下,“前几天有船从北边回来,说主航道还能走,但能不能过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墨鸦记下了,又问:“码头上能租到多少条大船?平底的,吃水浅的那种。” “姑娘,冬天谁跑船啊?” “大部分船主都歇了,船拴在码头上落灰呢。” 老船工把刨子放下,打量了她两眼,眼神里多了点警惕。 “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冬天码头上来打听船的,不是官面上的人就是想干歪事的。” 墨鸦笑了笑。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船板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商号印的货单晃了一下。 “我们东家是外地来的,做南北货生意,这是汝阳那边接货的单子,您看看?” 老船工瞄了一眼银子,又瞄了一眼货单,神色松了松。 “出高价的话……把码头上所有愿意出船的都算上,大型平底货船,撑死五十条。” “五十条船,一趟能运多少货?” “平底大船,一条装个五六百石不成问题。” 墨鸦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十条船,每条五百石,两万五千石,不够。 “如果加钱,能不能多凑一些?” 老船工嘿嘿笑了一声。 “姑娘,这码头上的船就这么多,又不是地里的庄稼,加钱就能长出来。” 墨鸦没急,顺着话头问:“那平时冬天码头上的船都归谁管?闲着也是闲着,总有人愿意赚这个钱吧?” 老船工磕了磕烟杆,往城东方向努了努嘴。 “城东郑家船行手里压着十几条大船,人家跟官面上有来往,不差你这点租金。” 墨鸦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闪了一下。 郑家。 “多谢老伯。” 她起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第259章 信阳知府,半夜翻墙来投降 天擦黑的时候。 墨鸦回来了。 灰布短打换回玄鸦卫的黑色窄袖常服,腰间短刀也换成了制式佩刀。 她进正堂时带着一股码头上的鱼腥味,顾长生正坐在桌后翻舆图,抬头看了她一眼。 “查得怎么样?” 墨鸦在桌前站定,没坐。 “信阳到汝阳,水深丈余,河面最窄处也有十五丈,别说平底货船,楼船都跑得动。这一段最稳,完全没问题。” “汝阳到陈留呢?” “河面窄了三成,岸边有薄冰,但主航道畅通,码头上常年跑这段的船工说,腊月上旬之前稳得住。” 顾长生手指往北一划:“陈留往北?” 墨鸦顿了一下。 “说法不一。” “有个跑了三十年船的老纤头说主航道还能走,但今年冷得早,腊月中旬之后谁也不敢打包票。” “也就是说,从信阳出发,十天之内必须过陈留。” 顾长生眉头微蹙。 “对。” 顾长生点了下头,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转而问:“船的事情呢?”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墨鸦没有犹豫。 “已经快入冬,大部分船主歇了,码头上能立刻调的大型平底货船,把所有愿意出船的散户全算上,不超过五十条。” “五十条,每条装多少?” “五六百石,满打满算,一趟运两万五千石。” 顾长生搁下炭笔。 “差五千石。” “对,装不完。”墨鸦没有停顿,直接往下说:“而且五十条是理论数,真要一家一家谈下来,船况、船工配备、价格,都得磨,有些船底板泡了一冬没检修,敢不敢用还两说。” “这缺口怎么补?” 墨鸦抱臂想了想。 “码头上那个修船的老师傅提了一嘴,城东有个郑家船行,手里压着十几条大船,常年跟官面上来往,不接外单。” “郑家。” 顾长生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加上郑家那十几条,凑够六十艘出头,三万石粮才能一趟运完。” “汝阳郑氏的产业?还是本地郑姓?” “还没查实。” 墨鸦摇头,“只知道郑家船行和信阳知府关系不浅,码头上的人都讲,郑家的船挂着官运的牌子,寻常商户根本租不到。” 顾长生没再追问这个,转而拍板。 “先把五十条谈下来。剩下的缺口,到时候再想办法。信阳不止这一个码头,上下游还有小渡口,实在不够,分两批走,一批水运,一批陆运。” 墨鸦问得直接。 “五十条大船冬天出活,价格不会低。”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顾长生从怀里摸出一份折好的公文,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调拨令出发前就备好了,但能不动官银就不动,动了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要走水路。先从军饷里垫,回头找户部报。” 墨鸦没有异议。 顾长生手指沿着汝水重新划了一遍,语速加快: “明天开始分批接触码头散户船主,还是用商队采买的名义,价格给足,别让人觉得有问题,等船凑齐,选一个夜里,粮袋从后院直接搬上码头,天亮之前全部离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陆运,留一支空车队做幌子。” “禁军护着空车继续沿官道往北,该歇歇,该走走,吸引沿途士族的注意力。真正的粮食走水路,轻装快行。” 墨鸦也清楚时间紧迫。 “租船从明天开始接触,给我三天时间够不够?” “两天。” 墨鸦抬头。 “第三天夜里装船。” 顾长生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墨鸦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 院落西北角的方向,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破墙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在墙根处窸窸窣窣地摸索,间杂着压低了嗓门的争执,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院内的反应极快。 值夜禁军的刀已经出了鞘,脚步声从四面往西北角汇聚。 围墙暗处潜伏的玄鸦卫无声移动,弩机上弦的咔嗒声在夜风里一响一响的。 墨鸦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顾长生摆了摆手。 她闪身而出,几乎没带起一点声响,人影一晃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长生起身,不紧不慢地往西北角走。 他到的时候,场面已经控住了。 十几名玄鸦卫围成半月形,弩机对准墙根方向。 火把举起来,光一打下去,照亮了两个人。 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四十出头,微胖,乌纱帽歪了,官袍下摆沾满泥,翻墙进来的,狼狈得不像话。 旁边一个干瘦老头,护在中年人身前,紧张但努力稳着。 徐奉先从侧面赶到,刀横身前,厉声开口:“什么人?报上名来!” 中年人被十几把弩机指着,额头全是汗,声音发颤但咬字清楚:“别动手,我乃信阳知府赵文恪,求见帝君。” 徐奉先一愣,扭头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站在几步之外,借着火把的光打量了地上这两个人。 官服是真的,信阳知府的品级纹样没错,领口、袖口都有穿久了的褶痕,不是临时套上的。 “信阳知府。”顾长生开口,“不走正门,翻墙进来?” 赵文恪被按在地上,苦笑了一声。 “帝君恕罪,下官若走正门,明天一早,整个信阳城都知道下官来见帝君了。” 顾长生看了他几息。 “他呢?” “下官的师爷,钱谷。” 顾长生没有急着做判断,又扫了一遍四周。 院墙外头没有多余的动静,玄鸦卫已经翻出去查过了,墨鸦在墙头上朝他比了个手势,干净的,只有两个人,没有伏兵,没有后手。 顾长生的注意力重新落回赵文恪身上。 “信阳知府,半夜翻墙进一座粮队驻扎的院子,不走正门,不递帖子,不带随从。”他顿了一下,“赵大人这是来干什么?” 赵文恪脸上的汗混着泥,狼狈至极。 “来投诚的,也是来保命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徐奉先的手还按在刀柄上,看向顾长生,等他拿主意。 顾长生转身往正堂走。 “带进来。” 第260章 信你七分,留三分 正堂。 赵文恪和钱谷被带进来的时候,两人身上的泥还没干透。 顾长生已经落座。 没让人上茶,也没让座。 “说吧,找我什么事?” 赵文恪站在堂中,官帽歪着没来得及扶正,听到这句话刚要开口。 顾长生又补了一句: “还是说,赵大人是来给我使绊子的?” 赵文恪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 “帝君明鉴!”他连连摆手,“下官若有此心,何必半夜翻墙来送死?” 顾长生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赵文恪环顾堂内,目光从墨鸦扫到徐奉先,又扫到门口站着的玄鸦卫,嘴唇动了动。 “帝君,下官要说的事,牵涉甚广,能否……” “在场的都是我的人。”顾长生打断他,“赵大人有什么话,当面说就是。” 赵文恪张了张嘴,还想争取。 “赵大人。” 顾长生语气没变,但分量压了一分,“你翻墙进来的时候就该想好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要么现在说,要么我让人送你出去,走正门。” 此话入耳。 赵文恪的脸白了一瞬。 走正门,就意味着他今晚来见帝君的事,明天天亮之前就会传遍信阳城。崔远和郑七的人不是瞎子。 “下官说。” 赵文恪把歪掉的乌纱帽摘了,双手捧着。 “帝君,当今陛下对门阀士族的态度,下官看得清楚。” 他的声音稳下来了,一字一句:“帝君此行路过信阳,对下官而言,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顾长生这时才开口:“所以?” “下官在信阳十一年,与本地士族、清河崔氏、汝阳郑氏均有牵连。”赵文恪没有遮掩,一句一句往外吐,“盐引、田契、税银分润、漕运抽成,桩桩件件都有下官的签押。” 徐奉先眉头一挑,看了顾长生一眼。 赵文恪继续说:“朝廷清扫门阀是迟早的事,下官没有硬扛的本事,也没有让陛下忌惮的本事,错过这一次,等朝廷的刀落下来,下官连投名状都递不出去了。” 他抬起头,直视顾长生。 “愿意上缴一切证据和把柄,只求事后能告老还乡,保全妻儿家小。” 顾长生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先看诚意。”他说,“诚意够的话,上缴不上缴的,再说。” 赵文恪一听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光。 有门。 他回头看了钱谷一眼。 钱谷会意,从怀里摸出那个铜锁匣子,双手捧着,放到桌上。 赵文恪打开匣子。 他每摆一样,解释一样,条理清晰,哪封信对应哪件事,哪张凭据牵涉哪些人,像是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 墨鸦原本神态懒散。 但在看到这些信笺时,眼神猛地一凝。 她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显然也注意到了,但还是继续一页页翻。 “赵大人藏得够深。” 盐引、漕运、田契、人事安排、银两往来,这些东西牵扯的不是一个赵文恪,是整条从信阳到清河、汝阳的利益链条。 赵文恪苦笑。 “不藏深一点,活不到今天。” 顾长生把信件放回桌上。 赵文恪试探着开口:“之前下官所求之事,不知帝君……”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 赵文恪没有隐瞒,直言道:“下官在官场十一年,看得出来,当今陛下有拔除门阀士族之心。帝君此行送粮是表,沿途摸清士族根基是里。下官这些东西,正是帝君需要的。”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在官场混了十一年的老油条,就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能在崔氏和郑氏的夹缝里活到今天还留着这么多后手。 足以证明这人精明得很。 “在官场混了十一年,眼睛倒是没瞎。” 赵文恪低头:“不敢。” “好,我应你。”顾长生拍板,干脆利落,“事成之后,你的事,我替你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告老还乡也好,换个地方也好,看陛下的意思。” 赵文恪长出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实不相瞒。” 他声音低了几分,“哪怕帝君今夜不答应,这些东西下官也会交出去。最坏的打算,用我一条命换妻儿平安,下官也认了。” “如今帝君肯应,下官感激不尽。” 话音刚落。 顾长生的语气忽然冷了一截。 “赵大人,有句话我说在前头。” 赵文恪抬头。 “你今晚来投诚,我信你七分,留三分。”顾长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这三万石粮从信阳过境,赵大人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走到底。中间要是有什么小动作,或者两头下注……” “下官明白。” 赵文恪脸上没有半分侥幸之色,拱手低头:“帝君放心,下官已经把退路断了,今晚翻这面墙的时候,赵文恪就没打算再翻回去。” 他顿了一下,主动加了一句: “崔远和郑七是当地士族的人,他们此刻还在城里,下官的人盯着他们,他们往哪走、见了谁,下官随时可以禀报帝君。” 顾长生点了下头,没再追这个话题。 气氛稍缓。 赵文恪以为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了。 正要告退。 顾长生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赵大人在信阳十一年,和城东郑家船行的关系如何?” 赵文恪一愣。 他抬头看向顾长生,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赵文恪在官场混了十一年,这种“随口一问”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郑家船行……”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汝阳郑氏在信阳的产业,挂着官运的牌子,码头上十几条大船都在他们手里。” “和赵大人的关系呢?” 赵文恪苦笑了一声:“帝君,那牌子就是下官批的。” “那就好办了。” 赵文恪还没反应过来,顾长生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赵大人,我需要郑家船行的船。” 他没有多问为什么,只问了一句:“帝君要多少条?” “全部。” 赵文恪沉默了。 郑家船行背后是汝阳郑氏的钱,但明面上的经营手续和官府批文,都经过他的手。 他清楚得很…… 这是证明自己的时候,事情办得稳妥,投名状才算真正交出去。 两息之后。 赵文恪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下官去办。” 第261章 聪明人比忠臣好用 赵文恪和钱谷被玄鸦卫从后门送出去。 来时翻墙,走时给开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落了闩,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夜风吹着檐角的枯草簌簌响。 徐奉先等了几息,第一个开口。 “这人来得蹊跷。” “万一是士族设的局呢?故意送个''投诚''过来,试探咱们的底。” “赵文恪不是忠臣。” 徐奉先愣了一下:“那帝君还信他?” “忠臣靠的是骨头硬,聪明人靠的是脑子清醒。”顾长生拍了拍匣子“骨头硬的人不会在士族手底下活十一年,还留着这么多后手。”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比忠臣好用,因为聪明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哪边。” 徐奉先挠了挠后脑勺,没太跟上。 顾长生看他一眼,换了个说法:“眼下他判断站我这边活命的概率更大,所以他来了,只要这个判断不变,他就不会反水。” 墨鸦这时候插了一句。 “他交出来的那些凭据,我粗略看了一遍。”她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如果是真的,清河崔氏和汝阳郑氏在信阳这条利益链,基本能拎清楚了。” 顾长生点了点头。 “所以他今晚来,不全是怕死,是算准了这些东西对我有用。” 墨鸦:“是个人物。” “人物归人物,该盯还是得盯。” 顾长生看向墨鸦,语气转快,“让玄鸦卫暗中跟住赵文恪,他见谁、去哪、说什么,全部回报。信七分,验证做满十分。” “明白。” “徐奉先,明天白天,禁军照常驻守,对外就是押粮队伍歇脚补给。不主动接触官府,也不拒绝,有人来递帖子就收着,别急着回。” 徐奉先应了,又问:“那赵文恪那边?” “等他先动。” 顾长生走到门口,背对着两人。 “他说要替我拿船,那就看他怎么拿。拿得漂亮,说明这人能用;拿得拖泥带水,说明他还在两头下注。” “去歇着吧,明天有得忙。” 徐奉先和墨鸦各自领命,先后退出正堂。 脚步声远去。 顾长生重新坐下来。 赵文恪这步棋,走对了就是一把尖刀,走错了也不过是多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无论哪种结果,他都不亏。 …… 信阳城内。 夜色沉得像墨汁泼下来。 赵文恪和钱谷沿着码头边的小路往城内走,两人谁都没开口。 直到拐过一条巷子,钱谷先憋不住了。 “东翁,帝君那边…算是成了?” “成了七分。”赵文恪的步子没停,“剩下三分,得看明天的事办得怎么样。” 钱谷跟在他身侧,小碎步倒腾得飞快。 “船的事……打算怎么办?直接征调,还是找个借口?” 赵文恪往城东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郑家船行的地盘,十几条大船拴在码头上,值几万两银子。 “找借口太慢。” 钱谷听出味道来了,“那东翁的意思是……” “消息一走漏,崔远和郑七就会动。”赵文恪眸光精明,“到时候船没拿到,人也跑了,我在帝君面前交不了差,那才是死路一条。” 赵文恪转头看他。 “老钱,府上府兵还有多少人能用?” 钱谷脑子转了一圈,掰着指头算:“当值的加上轮休的,拢共一百二十人。” “够了。” “今晚就动手,把崔远和郑七围了。” 钱谷脚步一顿。 月光照在他脸上,白了一层。 “东翁……今晚?” “等不到明天。” “崔远住在城西周府别院,郑七住在郑家船行后头的宅子里,两处同时动手,人手分散,万一哪边出了岔子……” 赵文恪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就说知府有急事相商,请两位移步府衙。” “要是他们不来呢?” 赵文恪冷笑了一声,“不来就不必客气了,直接让府兵闯进去,压入大牢。” 巷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钱谷的声音干涩。 “那崔氏和郑氏事后追究起来……” “追究?追究什么?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他们手里也有我的把柄,大家半斤八两。”赵文恪说。 “区别在于……我现在站在帝君那边,他们没有。” 道理他都懂。 但真到了动手的时候,十一年养成的谨慎还是让他腿软。 钱谷没吭声。 跟了赵文恪十一年,他见过这人圆滑的时候,见过他低头哈腰的时候,见过他在崔氏和郑氏面前赔笑脸的时候。 是啊。 都走到这一步了,还犹豫什么? “老奴这就去办。”钱谷拱手。 “老钱。” 钱谷回头。 赵文恪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动手的时候干净利落,别伤人,但也别给他们开口喊人的机会。” “老奴记下了。” “崔远是个文人,好对付,郑七身边有几个护卫,那边多安排些人,三十个不够就去四十个。” “老奴省得。” 钱谷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赵文恪一个人站在巷子中间。 头顶没有月亮,几颗星子稀稀拉拉挂着。 夜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带着河面上的湿气,他把官袍下摆上的干泥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十一年。 当了十一年的应声虫,今晚总算干了件痛快事。 他站了片刻,把官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大步往府衙方向走。 子时。 信阳府衙后院。 火把燃起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 一百二十名府兵列队站在院中,甲胄齐整,刀在鞘中,钱谷站在队列前面,干瘦的身板在火光里拉出一条长影子。 “分两队,张头领带六十人去城西周府别院,围前后门,不许走脱一个人。” “是。” “剩下的跟我走,去城东郑家船行后宅。” 脚步声碎而密,从府衙后门涌出去,分成两股,一东一西,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夜,信阳城不太平。 府兵在街上跑动的脚步声、马蹄声,惊醒了不少住在附近的百姓,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只看见火把和甲胄的反光,赶紧又把窗户关上了。 天还没亮,消息已经传开了。 知府连夜动手,抓了两个外地来的大人物。 第262章 十四条船,一夜变天 天刚亮。 赵文恪已经候在粮食大院门外。 眼下青黑,官袍虽然换了一身干净的,但领口系得歪斜,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 院门口两名禁军横刀拦着。 赵文恪报了身份,禁军才进去通报。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院门从里面打开,徐奉先带着两个亲兵出来,上下打量了赵文恪一眼,侧身让路。 顾长生从正堂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像是刚起身没多久。 赵文恪立刻迎上去。 “帝君,崔远、郑七已于昨夜拿下,押入府衙大牢……” “知道了。” 赵文恪嘴巴张着,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 他愣了一息。 帝君怎么知道的? 念头刚起,答案就跟着来了。 玄鸦卫。 估计是昨晚他动手的时候,那些灰衣人就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从出府衙到分兵两路,再到崔远和郑七被押入大牢,每一步都在帝君的掌握之中。 但后背一阵发凉归凉。 赵文恪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盯着好,盯着说明帝君在意这件事,在意就说明他赵文恪还有用。 “人关在哪儿?”顾长生问。 “府衙大牢,分开关押,嘴堵着,身边的随从护卫也全部收押,一个没漏。” 顾长生点了下头。 “崔远那边有没有闹出动静?” 赵文恪赶紧接上:“崔远那边倒是安静,文人嘛,半夜被堵在被窝里,连挣扎都没有,郑七那边动了手,他身边两个护卫反抗,被府兵制住,伤了一个,不重。” “城里有没有走漏风声?” “天亮前动的手,街上有人听见动静,但不知道抓的是谁。”赵文恪答得利索,“下官已经放出话去,说是府衙查办一桩走私案,跟外人无关。” 顾长生点了下头。 赵文恪等着他说点什么,夸一句也好,认可一句也行。 但顾长生的话题直接拐了个弯。 “人的事先放一边,船呢?” 赵文恪精神一振。 这才是他今早赶来的重点。 “郑家船行十四条大船全部在码头上,管事姓周,叫周德海,是郑氏的老人。”赵文恪语速跟着加快,“昨晚郑七被抓后,钱谷封锁了消息,没让牢里的人往外传话,周德海到现在还不知道。” 顾长生听到这里,微微侧头。 赵文恪接着往下说:“下官的意思是,趁周德海还不知情,现在就去船行,以知府的名义征调船只。等他反应过来,也晚了。” “船工都安排好了?” “郑家船行自己养着一批船工,常年在册的有四十多人,下官让人连夜召集,天亮前已经到了三十多个,剩下的住在城外,上午也能到齐。” “这些船工靠得住?” 赵文恪想了想,没有打包票,而是坦然答:“船工是吃饭的,谁给钱跟谁走,如果郑家倒了,他们照样得养家糊口,给足工钱不会有问题。” “不过下官有个建议,出发之前,最好把船工的家眷登记造册。” 顾长生脚步顿了一下。 赵文恪赶紧解释:“登记造册,是让船工知道官府记着他们,活干完了有人发钱,心里踏实,干活才卖力。” 顾长生看了赵文恪一眼。 这人确实老练,连收买人心的细节都想到了。 “带路。” 赵文恪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去看船,但反应极快,拱手应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引路。 “帝君这边请。” 一行人出了大院,沿着码头方向走。 顾长生带了墨鸦和十几个换了便装的玄鸦卫,徐奉先留守大院看粮。 走了约莫两刻钟。 一行人到了城东码头边的郑家船行。 船行规模不小。 临河一排仓房,青砖灰瓦,门面气派。 后头就是码头泊位,十几条大船整整齐齐拴在木桩上,桅杆高耸,在晨雾里一根根戳着。 周德海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男人,颧骨高,眼窝深,一看就是精于算计的主。 他正在前厅喝茶算账,听见外头动静,搁下茶碗迎出来。 看见赵文恪,立刻拱手行礼。 “赵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的视线从赵文恪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人。 那些人穿着便装,但站位、步伐、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随从。 “周管事。” 赵文恪开口,没绕弯子,“本府今日来有公事,需要征调船行全部大船,即日起听候调遣。” 周德海接过去看了两遍。 知府大印,红彤彤盖在上面,格式规矩,措辞严厉。 他脸色变了。 “大人,这……全部?” 周德海把文书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小的得跟东家那边报一声……” “郑七郑老爷那边你放心,本府已经知会过了。”赵文恪面不改色,“周管事照办就是。” 周德海看向赵文恪身后那个年轻人。 那人没穿官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没挂刀,但站在那里,赵文恪反而像是在给他打下手。 “带我去看船。”顾长生开口。 周德海犹豫了一下,又看向赵文恪。 “奉上头的意思,船行的船要征调,你配合清点就行。”赵文恪只说了这一句。 周德海不傻。 知府亲自来,带着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征调令都开好了,郑七那边据说已经“知会过了”,这话里有话,但他一个管事,没资格追问。 “各位这边请。” 一行人从前厅穿过仓房,出了后门就是码头。 十四条大船停在泊位上,平底宽舱,吃水浅,船身宽阔,冬天停着不跑,反而保养得勤,船板刷了新桐油,缆绳也是新换的。 顾长生上了其中一条,在甲板上走了一圈,又下到船舱里看了舱容。 舱深,舱宽,底板铺了防潮的松木,装粮绰绰有余。 他从船舱里出来,站在甲板上往码头方向扫了一眼。 墨鸦就站在岸边,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顾长生跳回岸上。 他看向周德海,“人能凑齐吗?” 周德海搓了搓手,盘算了一下。 “郑家船行自己养着一批船工,冬天歇着没活干,给钱就能叫回来,两天内能凑齐。” “一天。” 周德海苦笑道:“大人,不是小的推脱,实在是……一天的话,住城外的那些人,跑断腿也未必赶得回来。” 赵文恪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周管事,知府衙门会出一份正式的征调文书,你照章办事就行,出了事有本府担着,船工的工钱,按冬季加急的双倍算,一文不少。” 周德海见赵文恪担保,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小人尽力。” 走出船行大门。 赵文恪跟在后面,脚步快了两分追上来。 “帝君,散户那边如果有谈不拢的,下官可以出面协调,码头上的船主多少给知府几分面子,有些犟的,下官一句话就能压下去。” 顾长生轻声道:“你出面,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官府在征船。” 赵文恪脚步一顿。 他立刻明白了。 官府征船,就等于暴露运粮走水路的意图,消息一传开,沿途的士族还不知道? 到时候水路上设卡堵截,比陆路还麻烦。 “散户那边继续用商队的名义,你不要出面。”顾长生回头叮嘱道:“你的任务是把崔远和郑七看好。别让他们的人往外递消息,一个字都不行。” 赵文恪拱手:“下官明白。” 第263章 沉下去,干净点 入夜。 粮袋从大院后门搬出来。 禁军扛着粮袋,一袋接一袋,从后院到码头。 每条巷口都有玄鸦卫蹲着。 弩机上弦,刀横膝上。 顾长生站在码头最高处的一间仓房顶上,居高临下看着整个装船的过程。 六十二条大船分三排停靠,船工在甲板上接粮,舱口大敞,粮袋一袋袋往下丢,闷响声被河面上的雾气吞掉大半。 赵文恪跟在顾长生身后,站在仓房顶上往下看。 他发现一个事。 每走一步,暗处都有人跟着。 不止一个。 他刚才去角落撒了泡尿,回头一看,三丈外有个灰衣人背对着他站着,姿势自然得像在那儿站了一辈子。 “装了多少了?” 顾长生忽然开口。 墨鸦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过半了,照这个速度,寅时之前能装完。” 顾长生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码头上的船工干活卖力,双倍工钱不是白给的,周德海在船队中间来回跑,嗓子压得低,催这个催那个,倒也尽心。 赵文恪凑上前半步。 “帝君,城北那边空车队已经集结完毕,天亮后就能出发。” “嗯。” 赵文恪等了等,没等到下文,识趣地退回原位。 子时刚过。 河面上的雾更浓了,船身的轮廓在雾里模糊成一团团黑影。 周德海从第三条船的船舱里钻出来,脸色铁青。 方才他无意间听到那些船工闲谈,昨夜府衙出动官兵将在城中的两个大人物抓了,再结合今天赵文恪对突然出现的陌生公子哥态度。 让他隐约猜到了些许。 赵文恪注意到了。 他走过去,站在岸边,仰头看着甲板上的周德海。 “周管事,怎么了?” 周德海攥着缆绳,指节发白。 “赵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郑七爷……是不是出事了?” 赵文恪没问他从哪听来的。 “在信阳城内,郑七能出什么事情。” 周德海哈哈一笑。 “也是……郑七爷在大人地盘上能出得了什么事情。” 赵文恪点了下头。 “赶紧,指挥船工装货。” “周德海知道了。”他低声说。 装船继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码头东侧暗巷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哼。 约莫过了二十息,墨鸦从暗处现身。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三步并两步上了仓房顶,走到顾长生面前。 “截住一个。”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只信鸽,信鸽翅膀被绑住了,扑棱着挣扎,发出咕咕的低叫。 顾长生接过信,借着月光扫了一遍。 信不长,但内容够要命,写的是码头征船、郑七疑似被抓、知府疑似投靠外人的事,收信地址是汝阳郑氏本家。 “谁写的?” “周德海手下的账房,姓孟,在船行干了七八年了。”墨鸦的语气平淡,“人已经处理了。” 顾长生把信递给赵文恪。 赵文恪接过来,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 不是怕。 是后怕。 如果这封信送出去,汝阳郑氏明天就知道信阳发生了什么。郑氏的反应会有多快?三天?两天? 也许一天之内,沿途所有跟郑氏有关系的人都会动起来。 而他赵文恪,就是第一个被郑氏清算的人。 “帝君……” 顾长生没看他,对墨鸦说:“人呢?” “死了。”墨鸦答得干脆,“动手的时候他咬舌想喊,没来得及。” 顾长生点了下头。 “把人抬到周德海面前。” 周德海是被从船舱里叫出来的。 他刚踏上甲板,就看见码头石板上躺着一个人。 孟账房。 跟了他八年的孟账房。 脖子上一道细细的血线,眼睛还睁着,嘴角有血沫子,是咬舌时留下的。 周德海的腿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码头上,额头往石板上磕,砰砰砰,三下,每一下都带着血。 “大人饶命,小人不知情,小人真的不知情!” 顾长生站在三步之外。 “周管事,你手下的人不老实。” 周德海磕头磕得额角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小人该死!小人管教不严!” 顾长生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赵文恪留在原地,看着周德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暗处那些无声现身又无声消失的玄鸦卫。 像一群真正的鸦。 来无影,去无踪,爪子落下的时候,猎物连叫都叫不出声。 顾长生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赵大人,人交给你处理。” 赵文恪愣了一息。 他看了看地上的周德海,又看了看顾长生的背影。 “下官省得。”赵文恪拱手,声音很轻,“不会再给帝君添麻烦。” 他转过身,招手叫了两个府兵上来。 “拖下去。” 周德海瞳孔骤缩。 “赵大人,赵大人,小人再也不敢了!给小人一条活路……” “活路?”赵文恪蹲下身,凑近他耳边,“你那封信要是送出去了,死的就是我。” “沉下去,干净点。” 府兵把周德海拖走。 哭喊声被堵住嘴后变成呜咽,很快消失在码头尽头的黑暗里。 天亮前一个时辰。 最后一袋粮食入舱。 六十二条大船满载,缆绳绷紧,桅杆在晨雾中排成一线,从码头往下游方向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顾长生站在码头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城内方向。 空车队已经在城北官道上集结完毕。 三十辆大车,车厢里塞满了稻草和沙袋,外头蒙着油布,看着跟满载粮食一模一样。天亮后出发,大张旗鼓往北走。 “告诉徐奉先,车队走慢一点。” 顾长生对墨鸦说,“每到一处驿站都歇够了再走,动静越大越好。” 墨鸦领命,转身消失在雾里。 赵文恪在旁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帝君,陈留那个税关巡检……下官有些事要禀报。” 顾长生侧头看他。 赵文恪压低声音:“陈留税关巡检叫孙禄,是郑氏的姻亲,他老婆是郑家旁支的女儿。”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更要紧的是,孙禄手底下有一支水上巡哨,三条快船,专门拦截过境大宗货物,船队到了陈留段,瞒不过他的眼睛。” 第264章 真粮走水路,假车唱大戏 天未亮。 六十二条大船解缆。 缆绳入水的声音闷沉沉的,一声接一声,从码头这头传到那头。 船工们动作利索,撑篙的撑篙,收锚的收锚,没人说话,只有篙杆戳进河底淤泥的咕噜声。 顾长生踩着跳板上了首船。 赵文恪站在岸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官帽今天倒是戴正了。 “帝君一路顺风。“ 顾长生没回头。 跳板被人抽走,首船缓缓离岸,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尾的水花被雾吞掉。 船队压低帆速,借着雾顺流而下。 赵文恪在岸上站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条船的船尾消失在雾里,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河面。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呼出一口白气,抬脚进了城。 首船甲板上。 墨鸦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折了三折的纸。 手绘的河道图,线条粗糙但标注极细。 陈留税关的位置用红圈圈了出来,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税关亭在北岸高坡上,视野开阔,能看清河面两里。 往下游方向,三个黑点标注着孙禄那三条快船的常年停泊点。 再往下,巡哨路线用虚线画了出来,早中晚三班,时间精确到半个时辰。 赵文恪连夜整理的。 顾长生蹲在甲板上,把图纸摊在膝盖上,一段一段看。 看完之后。 他把图纸递回墨鸦手里。 “为了我们这一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让徐家的旗子挂上去。” 墨鸦没有多问。 半刻钟后。 六十二条船的桅杆上,黄底黑字的“徐记“旗帜齐刷刷挂了上去。河风一吹,旗面鼓起来,猎猎作响。 看上去就是一支跑惯了这条水路的老商队,规模大了些,但也不算离谱——年底了,南边催货急,多凑几条船赶工,行内常有的事。 早在信阳备船的时候,顾长生就让人备了一整套东西。 徐记商号的旗帜、过江文书、沿途各关卡的戳记,甚至连货运清单上的笔迹都跟徐家的账房先生一模一样。 这套东西是真的。 不是仿的,不是伪的,是从徐家手里拿出来的正经物件。 徐家,江南一带最大的粮商世家,跟沿途士族关系盘根错节,他们的船在这条水路上常年跑,税关巡检见了跟见自家人没区别。 至于怎么拿到的…… 墨鸦没问,他也没打算说。 …… 船队行了一整日。 河面开阔,两岸是枯黄的芦苇荡和光秃秃的冬田,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苇丛里惊起来,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又落回去。 顾长生在船舱里翻看赵文恪交出的那批凭据,一页页做标注。 玄鸦卫在甲板上巡视。 与此同时。 陆路上。 徐奉先骑在马上,身后三十辆大车排成一字长龙,车轮碾着官道上的冻泥,吱嘎吱嘎响个不停。 每辆车都蒙着油布,鼓鼓囊囊的,看着跟满载粮食一模一样。 实际上里面塞的是稻草和沙袋。 “慢点。“徐奉先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嗓子,“前面有个镇子,停下来歇歇,打点水。“ 一个亲兵骑马凑上来。 “将军,这都歇了三回了,再歇下去今天走不了六十里。“ “谁让你走六十里了?“徐奉先翻了个白眼,“帝君说了,动静越大越好,你给我大摇大摆地走,走到哪儿就在哪儿歇,让沿途的人都看看,朝廷的粮车来了。“ 亲兵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车队摇摇晃晃地进了镇子。 徐奉先翻身下马,大咧咧地在镇口水井旁蹲下来,喊着让人去买几只烧鸡。 三十辆大车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停在官道正中间,禁军士兵们挎着刀在车旁站岗,铠甲在冬天的日头下反着光。 镇上的百姓探头探脑地看。 有胆子大的过来问了一句,徐奉先笑呵呵地回:“官差,送粮的,别挡道啊大爷。“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往四面八方跑。 半天之内,从信阳到陈留官道上的眼线全部动了起来。 …… 陈留税关。 孙禄这几天过得很舒坦。 他收到消息说朝廷有支押粮车队南下,三万石粮食,禁军护送,声势不小。 消息是郑氏那边递来的,让他‘适时处置’。 什么叫适时处置? 孙禄心里门儿清。 粮食不能到南边。 至于怎么拦,郑氏没明说,但也不用明说,这条路上能用的法子多了去了。 税关亭子里。 炭火烧得旺,茶壶搁在火盆沿上咕嘟嘟冒着热气。 孙禄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核桃,转来转去。 他的副手姓马,三十出头,精瘦,做事利索。 “大人,青石岭那边回话了。“马副手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刘秃子的人已经在官道两侧的山沟里埋伏好了,就等车队过来。“ 孙禄嗯了一声。 “车队到哪了?“ “今天下午过了许昌地界,速度不快,照这个脚程,后天能到咱们这儿。“ “不急。“孙禄把核桃往桌上一搁,“让刘秃子沉住气,等车队全部进了包围圈再动手,别打草惊蛇。“ 马副手应了一声。 “大人,下面的人传来,今天河面出现一批船,六十多条,挺大的船队。“ 孙禄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什么船?“ “徐家的商船。“ 孙禄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核桃转,“过江文书检查没问题,就将他们放了,徐家年底赶货是常事儿,六十多条是多了点,但那是人家的买卖,管那么多干嘛。“ 马副手点头退了出去。 孙禄喝了口茶。 他心里盘算着车队的事。 三万石粮食,三十辆大车,禁军押送。 等刘秃子动手,粮食劫下来,他这边再拖个三五天装模作样“出兵剿匪“,等朝廷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他甚至连事后交差的公文都写好了,‘闻讯即刻出兵,奈何匪徒早已遁去’,日期空着,到时候填上就行。 孙禄觉得这趟差事简单得很。 简单到他都懒得亲自去盯。 他往太师椅上一靠,闭了眼。 全然不知,六十二条满载三万石粮食的大船,已经从他管辖的河面上,准备大摇大摆地过去了。 第265章 吃水深了一尺半 第二天。 辰时三刻。 河面上的雾散了大半,冬天的日头白惨惨挂在东边,照不出什么暖意。 “前方两里,河心横着一条快船。” 墨鸦从瞭望台上下来。 顾长生站在船头,目光落在前方河面上。 两里外,一条快船横在河心。 船身窄长,吃水浅,甲板上站着七八个穿短褐的兵丁,腰间挎刀,有人举着一面三角小旗左右摇晃。 拦船检查。 “赵文恪的情报对得上,早班巡哨,辰时出发,在这段河面来回巡一个时辰,传令下去,不减速,不变阵,间距照旧。” 墨鸦‘嗯‘了一声,朝往后舱走。 顾长生叫住她。 “把茶沏上。” 墨鸦脚步顿了一息。 片刻后。 船头多了一张小矮桌,一只粗陶茶壶,两只茶碗,壶嘴冒着热气。 顾长生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吹了吹。 首船没有放慢,船头切开水面,朝着那条巡哨快船的方向稳稳压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一里。 半里。 快船上的兵丁看见了旗号,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扯着嗓子喊。 “停船检查——” 在这条水路跑了十几年的老把式,见多了这阵仗。 但主家未发话,他也不敢擅自行动。 船速未变。 首船从快船旁边平稳滑过去的时候,那黑脸汉子的脸色才变了,攥着刀柄跳到船舷边瞪眼。 “停船,听见没有!” “急什么,又不是不让你们上来。” 顾长生一扬下巴。 “搭板。” 船工麻利地放下一块跳板,搭在两船之间。 黑脸汉子瞪了顾长生一眼,转身朝快船后舱喊了一声。 “马爷,是徐家的商船。” 马副手从快船后舱出来。 他跟税关亭子里精瘦利落的模样不同,这会儿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缩着脖子,嘴唇冻得发白,显然在河面上蹲了一早晨。 踩着跳板上了首船,脚步稳,眼睛不稳,一上来就开始四处打量。 顾长生朝马副手一抬手。 “马巡检?大冷天的辛苦,坐,喝口热的。” 马副手没坐。 “过江文书呢?” 一个换了便装的玄鸦卫从舱里出来,捧着一摞文书递上去,过江文书、货运清单、各关卡的戳记,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马副手接过去,站在船头一页页翻。 风大。 纸页被吹得哗哗响。 他拿手指压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书格式规矩,印鉴齐全,货运清单上写着:棉布三千匹、茶砖一千二百担、杂货若干……每一页都挑不出毛病。 马副手合上文书,嗯了一声。 但他没有下船。 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水线。 吃水深。 很深。 船舷外侧刷了桐油的新漆面,水线标记清清楚楚,眼下的实际吃水比空载标线深了将近一尺半。 棉布和茶砖,不至于压这么深。 马副手回过头,“徐少东,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顾长生端着茶碗。 “你讲。” “东家的船吃水不对。” “清单上写的是棉布茶砖,这个吃水,装的可不像,按规矩,过境大宗货物得开舱抽检。”马副手笑了笑,“不是信不过徐家,实在是这段时间上头查得紧,走个过场,您别见怪。” 甲板上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跳板那头的黑脸汉子已经把手搭在刀柄上。 “马巡检好眼力。” 顾长生笑了一下,语气是那种老跑商路的少东家才有的熟络劲儿。 “底舱压的是给南边周府的寿礼,三千斤上好青石板,周老太爷七十大寿,我家老爷子亲自挑的料,从汝州采石场一路运过来的,金贵着呢。” 他站起来,走到舱口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要开舱验也行。不过石板怕磕碰,一块刻了花的青石屏风值二百两银子,舱里码了四十多块,您翻一遍,碎一块角,这账回头我找谁算?” 马副手脚步停在舱口前。 二百两。 四十多块。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周府在这一带不算陌生。 南边周家跟徐家是世交,这事圈子里的人多少听过。 青石板这东西确实金贵,汝州出的上品石板,一块就值几十两,拿来当寿礼说得通。 而且分量也对。 三千斤青石板压在舱底,加上棉布茶砖,船吃水深也解释得过去。 马副手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开舱的话,六十二条船,条条都翻,翻到天黑也翻不完。 万一真的磕碰了人家的寿礼,徐家不是好惹的,回头告到上头,他一个副手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顾长生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一只锦囊从袖中滑出来,不经意地递到马副手手边。 “小意思,给兄弟们买壶热酒暖暖身子。” 马副手的手比脑子快。 锦囊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二十两,他拇指隔着布料捏了一下,是银锭,成色好。 犹豫这种东西,在二十两白银面前轻如鸿毛。 “少东家客气了。”马副手笑了一声,把锦囊塞进怀里,“既然是给周老太爷的寿礼,那就不耽搁了,祝一路顺风。” “撤板放行,后面还有几条散船等着查呢。” 他把文书递回去,带着两个兵丁踩着跳板下了船。 跳板抽走。 首船重新加速。 顾长生目送着巡哨快船离开。 墨鸦从暗处现身,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总算是安全度过。” 船队依次通过税关河段。 六十二条船首尾相连,每条船桅杆上的“徐记”旗帜在冬阳下清晰可辨,马副手的快船靠在岸边,他坐在船头数着船过,数到最后几条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将近一个时辰。 最后一条船的船尾消失在下游的河弯处。 马副手跳上岸,抖了抖棉袄上的水渍,往税关亭子方向走。 亭子里炭火还烧着。 孙禄正翘着腿打盹,膝盖上搁着那只核桃,手松了,核桃滚到椅子缝里卡住,没掉下去。 马副手进来,脚步声把他吵醒了。 “什么事?” “徐家那批船过完了,六十二条,文书齐全,没问题。” “徐家?他们过了就过了,不用向我汇报。”孙禄伸手把核桃从椅子缝里抠出来,又开始转,“车队到哪了?” “探子回报,车队今天过了许昌东三十里的驿站,歇了两回,速度很慢。” “慢好。” 孙禄笑了一声,核桃在指尖转了一圈。 “慢了才好堵。让刘秃子那边沉住气,别急,等车队全部进了口袋再收网。” 马副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亭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茶壶在火盆沿上冒着白气。 孙禄转着核桃,眯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河面空荡荡的,连个船影子都没有了。 他打了个哈欠,把腿翘得更高了些。 孙禄完全不知道,三万石粮食刚刚从他脚下的河面上飘过去了。 …… 第266章 他娘的,全是假的?! 第三天。 陆路。 徐奉先骑在马上啃烧鸡腿,油脂顺着胡茬往下巴淌,半边脸都是油光。 官道两旁枯木林立,晨光稀薄。 青石岭的山影已经压上来了,灰蒙蒙的。 亲兵骑马凑过来:“将军,前面就是青石岭山道,赵大人情报里说过这一段有埋伏,是不是该警觉些?” 徐奉先把鸡骨头往路边一扔。 “急什么,帝君说了,动静越大越好。” 他伸手往马背上挂的布袋里掏了掏,摸出另一只油纸包着的烧鸡腿,递过去。 “来,你也吃一个。” 亲兵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将军,我不饿……” “我说你饿,你就是饿了,给我吃。”徐奉先大咧咧地把鸡腿塞进亲兵手里,“赶路费体力,饿着肚子容易犯蠢。” 亲兵握着鸡腿,一时不知道该接话还是该咬下去。 车队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个弯,官道边有个砍柴的老汉,背着一捆枯枝,佝偻着腰往山里走。 徐奉先勒住马。 “老人家!” 老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个骑马的军爷,赶紧放下柴捆弯腰行礼。 “今年收成怎么样啊?” 老汉战战兢兢:“回……回军爷的话,还行……” “闺女许了人家没有?” “……许了许了。” “许给谁家了?” 老汉整个人都是懵的。 后面的亲兵在马上翻了个白眼。 三十辆大车停在官道上纹丝不动,禁军士兵在寒风里跺脚,铠甲叮当响。 徐奉先跟老汉聊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从收成聊到年景,从年景聊到山里的野兔好不好套,最后还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硬塞给人家。 老汉捏着铜板走了,走了老远还回头看了三回。 亲兵终于忍不住了。 “将军,咱能走了吗?” “走走走。” 徐奉先一拍马屁股,晃晃悠悠地重新上路。 两侧山坡上,枯草丛里,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徐奉先还在啃鸡腿。 他的眼睛却眯了一下。 车队进入青石岭峡谷段。 两侧山壁收窄,官道变成一条不足两丈宽的石板路,头顶枯藤交错,碎光落在车顶油布上。 谷壁两侧的乱石后面。 近两百号人趴在那里,嘴里衔着草茎,刀刃裹了布。 为首的刘秃子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光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帽沿压到眉毛,手里攥着一面三角小旗,指节泛白。 “头儿,全进来了。”他身边的副手爬过来,贴着他耳朵说:“前头十辆刚过了拐弯处,后头最后一辆也进了谷口,前后堵死了,跑不掉。” 刘秃子舔了下嘴唇。 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下扫了一圈。 三十辆鼓鼓囊囊的大车,挎刀的禁军,还有那个骑在马上还在啃鸡腿的将领。 三万石粮食。 发了。 他把破毡帽往上一推,露出一口黄牙。 “动手!” 小旗一挥。 两侧山坡动了。 滚木从坡顶轰隆隆砸下来,碗口粗的原木堵死官道前后两端,石板碎裂,尘土冲天。 擂石跟着落,砸得车顶油布啪啪响。 匪众嚎叫着从两侧冲下来。 短刀、柴刀、棍棒、锄头……兵器五花八门,举过头顶。 “将军……” “看见了。”徐奉先眼角余光扫了眼。 当时他还觉得帝君多虑了,山匪劫朝廷的车,那不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现在看来,帝君猜对了。 那些山匪的伏位、人数、甚至滚木的堆放点,跟赵文恪标注的情报分毫不差。寻常山匪哪有这本事? 光那些碗口粗的滚木,没有十天半个月砍不出来。 商匪勾结,早有准备。 亲兵手按上刀柄。 “按帝君交代的来。”徐奉先低声说,“一会儿动静起来,不要拼命,往谷口方向撤,跑快点,不要拼命,丢下车跑。” 亲兵嘴巴张了张。 “执行。” 徐奉先大惊失色,拔刀高喊一声。 “保护粮车……” 禁军士兵们按照事先安排,象征性抵抗了几下。 挡了两刀,推了一下盾。 然后有人喊“太多了挡不住”,便开始往谷口方向溃散后撤。 跑得极其迅速。 乱中有序,队形散而不崩,禁军前脚退出谷口,后脚就沿着高坡小道绕了上去。 刘秃子得意至极。 “别追人,先抢粮,粮食才是正经货。” 他亲自跳下坡,三步两步窜上第一辆车,拔出腰刀。 一刀划开油布。 稻草。 扑了他一脸。 碎稻草屑从油布缝里喷出来,有几根沾在他嘴唇上。他呸了一声,以为自己看错了,伸手往里掏。 一把沙子。 刘秃子跳下车,脸色变了。 他一口气连划了六辆。 每一辆都是稻草和沙袋,码得整整齐齐,外头用油布一蒙,形状跟满载粮袋一模一样。 他站在第六辆车的车辕上,浑身的稻草屑挂了满头满身。 “他娘的……他娘的全是假的?” 身边的匪众炸了锅。 “这边也是稻草!” “他妈……这个也是!” 有人已经扔了刀开始往山上跑,有人蹲在地上茫然地看着满地散落的沙袋。 副手连滚带爬跑过来,脸色比他还白:“头儿,三十辆……全翻完了,一粒粮食都没有。” 刘秃子一屁股坐在车辕上。 没说话。 三里外,高坡上。 徐奉先翘着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手里又多了一只烧鸡腿。 远远地看着山沟里蚂蚁般乱窜的匪众,笑得前仰后合,笑到肚子疼,弯着腰直不起来。 “哈哈哈哈……” 他拿鸡腿指着峡谷方向,对身边的亲兵说:“你看那个光头,坐在车辕上那个,像不像个稻草人?” 亲兵绷了半天的脸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将军,咱们不回去收拾他们?” 徐奉先脸上的笑收了三分。 “收拾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帝君的命令是动静越大越好,现在整条官道上的人都知道朝廷的粮车被劫了,消息传回去,该着急的人就会犯蠢。”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咱们的活干完了,走,加速赶路,去跟帝君的船队汇合。” 刘秃子还坐在车辕上。 满头稻草屑,嘴唇翕动着,望着远处高坡上越来越小的马队,久久没有动弹。 身边的副手小声问了一句。 “头儿……咱们怎么跟孙大人交代?” 刘秃子没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沙子,又看了看满地的稻草。 良久。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滚。” …… 第267章 核桃碎了,人也碎了 青石岭事发不到两个时辰。 陈留税关亭子里,炭火还烧着,茶壶搁在火盆沿上咕嘟嘟冒热气。 孙禄正在午觉。 太师椅往后一仰,破毡毯子盖到胸口,核桃还夹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半圈没转完,手松了,卡在指缝里。 门被撞开的。 “大人!” 马副手跌跌撞撞冲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和一脑门子汗。 孙禄猛地睁眼,核桃差点从膝盖上滚下去。 他一把按住。 “嚷什么?” “刘秃子那边,青石岭出事了。” 马副手面色凝重。 核桃停转。 孙禄的手指夹着它,纹丝不动。 ……谁说的?” “是刘秃子派人传回来的消息,现在刘秃子的人还在外面。” “带进来。” 马副手转身出去,不到半盏茶功夫,拎进来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拖进来的。 那小喽啰浑身泥土,鞋跑掉了一只,裸着的那只脚冻得发紫,膝盖往地上一跪,连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囫囵。 “孙……孙大人,刘头儿让小的来报信……” “说。” 小喽啰哆嗦着,把青石岭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一遍。 滚木堵路、两面夹击、禁军一触即溃往谷口跑,弟兄们冲上去划开油布——全是稻草。 三十辆车,辆辆如此,一粒粮食都没有。 “那个骑马啃鸡腿的军爷带人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弟兄们追都追不上……” 孙禄手指一松。 核桃滑落。 弹在扶手上,咕噜噜往下滚,磕在门槛上。 孙禄没去捡。 他猛地站起来。 太师椅往后滑出一截,椅腿刮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刺响。 “三十辆大车,禁军押送,你告诉我,全是稻草,难不成它们还能飞了不成!” 小喽啰抖得跟筛子似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昨天那批船。”马副手猛地看向孙禄,“徐家的商船,六十二条……”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六十二条。 吃水异常深。 他当时站在船头亲眼看的,水线比空载标线深了将近一尺半,那个年轻的徐少东端着茶碗说是青石板,他信了。 不,不是他信了,是他收了二十两银子之后选择信了。 现在想来…… 那是什么狗屁他娘的青石板。 孙禄自己记起来了。 昨天他躺在这把椅子上,转着核桃,眯着眼说了句什么来着? “徐家年底赶货是常事儿,管那么多干嘛。” 他冲到窗口,猛地推开窗扇。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冬天的阳光打在水面上,亮得刺眼,连个船影子,连片帆布角都看不见。 那批船昨天辰时过关。 满帆顺流,一天一夜,少说两百里,这个时辰怕是已经过了颍州地界。 三万石粮食。 从他管辖的河面上。 大摇大摆地飘过去了。 孙禄扶着窗框,指节发白。 他还没来得及骂娘,亭外又传来马蹄声,急促,生硬,蹄铁在冻土上砸出一连串碎响。 一个骑手翻身下马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黄蜡封口,红绳扎着。 郑氏本家急信。 孙禄撕开的时候手是抖的。 信不长。 三行字。 郑七在信阳城失联三天,信阳知府赵文恪疑似投靠朝廷来人,郑家船行十四条大船被征调,管事周德海失踪。 “完了,彻底完了。” 三件事。 孙禄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灰。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朝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陆路运粮。 三十辆大车是饵,六十二条大船才是真正的棋,声东击西,陆上做戏,水上走货,从信阳到陈留,从陈留到颍州,一路畅通无阻。 从头到尾,当猴耍了。 马副手站在旁边,嘴唇翕动了两下。 “大人……咱们怎么办?” 孙禄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颗裂了缝的核桃,亭子里只有炭火噼啪响。 他甚至没有力气骂人。 …… 船队已过颍州。 折入北境水道后,河面收窄,水流变急,两岸的景色开始变了。 最先变的是气味。 空气里夹着焦糊味,像烧剩的麦秸秆在雪底下沤着。 墨鸦皱了皱鼻子。 “有东西烧过。” 顾长生没接话。 船头切开水面往前推,两岸开始出现被毁过的村庄。 第一个村子只剩半截土墙和几根焦黑的房梁。 井口被碎石堵死了,院子里散着破碎的陶罐,有只瘸腿的黄狗蹲在断墙上,冲船叫了两声,声音哑的。 第二个村子更彻底。 整个村子烧成一片黑地,雪覆在焦土上,黑白搅在一起。 船上的船夫,玄鸦卫兵卒从舱里探出头来看,看了几眼就缩回去了,不忍心看。 河岸边开始出现人。 不是迎接的百姓,是逃难的流民。 三三两两蹲在河堤下面,大多裹着破棉被和草席,瑟缩在墙根底下。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睛半闭,嘴唇没有血色。 过了那片流民聚集的河段,墨鸦才开口。 “幽云关打了快两个月了。”她的声音很轻,“北燕第一次破关是在入冬前,烧了关外三十里的村镇,百姓往南逃,走不动的就留在路上。” 顾长生没接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岸上。 远处有个男人背着一个孩子在雪地里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拔一下陷在雪里的脚。 孩子的脑袋耷拉在男人肩膀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粮食运到之后,留一千石在沿途设粥棚。” 墨鸦愣了一息。 “帝君,三万石本就不宽裕……” “留一千石。” 船队继续北行。 天色暗得比南边快。 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暮色就从东边压上来了。 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显出来。 幽云关。 城头没点烽火,只有稀疏几簇光。 是火把。 不是灯笼。 火把意味着灯油已经紧缺到不舍得往灯笼里灌了。 墨鸦扫了一眼。 “连灯油都省着用了。” 顾长生正要开口让人靠岸联络守军。 船尾方向。 急促的马蹄声炸响。 一骑快马沿着河岸飞驰而来,骑手身穿北境军甲,浑身浴血,左肩的甲片被劈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渗血的棉甲。 马没停稳骑手就翻下来,踉跄着朝河边跑,看见船队的旗号愣了一息。 然后他扯着嗓子喊。 “城里乡亲们,幽云关急报——” “北燕游骑破了延庆,汴口两城,铁骑小队绕过前哨线,正朝天琼城侧翼扑过来。” 话没说完。 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泥里。 船头。 顾长生的目光越过骑手,落在远处那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上。 城头的火把在风里摇晃,明明灭灭。 墨鸦走到他身边。 “帝君。” 顾长生没有回头。 “靠岸。” 第268章 这一拜,京城欠北境的 船靠岸的时候。 那骑手已经翻了白眼。 两个玄鸦卫跳下船把人拖上来,摊在甲板上一看,左肩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劈到锁骨,棉甲被血糊成一块硬壳,冻住了,扒都扒不下来。 随船的军医蹲下去探了探脉。 “人还活着,失血过多,冻伤,得先暖过来。” 墨鸦拎了壶热水过来。 军医撬开骑手的嘴往里灌了几口。 骑手喉结动了两下,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子,眼睛睁开,瞳孔散着,对焦对了好几息才看清面前的人。 他第一句话不是道谢。 “快走……别往城里去……” 顾长生蹲在他面前。 “说清楚。” 骑手抓住他的袖子,指甲里全是干血。 “延庆丢了,汴口也丢了,北燕铁骑绕过前哨线,少说两万骑,正朝天琼城侧翼扑……韩将军下了死令,封城,所有城外的人一律南撤,不开城门。” 他喘了两口气。 “我的任务……就是沿河通知所有过路船只和百姓,往南跑,越快越好……城里只剩不到三千人,粮尽了,药也尽了,韩将军说……天琼城守不住了。” 顾长生听完,只问了一句,“韩铁山本人在城里?” 骑手点头。 顾长生目光越过船舷,落在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城墙轮廓上。 墨鸦凑过来。 “帝君,韩铁山在这里,那我们……” 顾长生没答。 抬脚下船,靴底踩上冻硬的河滩泥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跟我走。” 天琼城北水门。 铁栅加石闸的双重结构,从里面落了闸,门洞里透出一星半点的火光,像洞里的兽眼。 顾长生带着墨鸦和十名玄鸦卫步行到水门前五十步。 城头有动静。 一个裹着血绷带的哨兵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连像样的枪头都没有。 “什么人?” 随行的玄鸦卫亮出腰牌,扬声道:“京城运粮船队,奉旨押送军粮三万石,请开城门接粮!” 城头沉默了。 下一刻。 一个嗓门极大的声音从城楼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北地口音和毫不掩饰的戒备。 “什么京城船队?” “没接到任何公文知会,眼下军情紧急,全城封锁,商船即刻离开,否则以敌骑探子论处。” 墨鸦长刀刚要出鞘,就被顾长生按住她的刀背,推回去。 他仰头看着城头那几簇乱晃的火把。 “告诉韩铁山,就说顾长生来了,让他自己出来见我。” 城头的嗓门顿了一息。 脚步声急促地往城楼里跑。 …… 大约一盏茶。 闸门后面传来沉重的铁链,拽起来的吱嘎作响声。 石闸升了半截。 一个身影从门洞里钻出来。 韩铁山。 瘦了。 比京城见面时瘦了整整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左臂吊着绷带,甲胄上满是砍痕和干涸的血渍,有些血渍颜色深浅不一,新的盖着旧的。 他提着一盏快灭的油灯。 灯芯只剩一截,火苗细得像根线。 灯光照在顾长生脸上的时候,韩铁山的手晃了一下。 “……末将韩铁山,见过帝君。” 帝君。 城头上探头往下看的哨兵全愣了。 门洞里跟出来的几个守军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 帝君? 那不是……大乾女帝身边的…… 顾长生伸手虚扶,没寒暄,“韩将军,眼下时间要紧,我带了六十二条船,三万石粮食,现在就在河里等着卸货。” “帝君,你说多少?” 韩铁山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三万石。” 韩铁山转头朝门洞里吼了一声,“开闸全开,把水门给老子我全打开。” 铁链哗啦啦炸响。 石闸升到顶,门洞里涌出数百个守军。 一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到起白皮,眼窝深陷,火把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脸跟城外雪地里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直到他们看见河面上的船队。 黑压压的,首尾相连,桅杆上的旗在月色下一面接一面,铺到看不见尽头。 最前面的人停了脚步。 后面的人撞上来,也停了。 一个年轻士兵盯着那些船旗看了几息,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水门台阶上。 没人拉他。 因为旁边的人也跪了。 “让帝君见笑了……”韩铁山的嗓子卡了一下,“我们已经半个月没见过整袋的粮食了。” 顾长生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个月。 三千人,半个月,吃马料拌雪水。 他往城门洞里走了两步。 “卸粮。” 命令传出去。 水门全开,船队依次靠入城内水道。 第一只粮袋从船舱里扛出来扔在岸上,砸在石板地面上,沉闷的一声。 韩铁山走过去。 他蹲下来,拔出腰刀。 刀尖戳破粮袋一角,粟米从破口处淌出来,颗粒饱满,没有霉味。 他伸手捻了捻。 手指在抖。 他没站起来,就蹲在那只粮袋旁边,低着头。 门洞里的守兵围过来,有人蹲下去摸了一把米粒,手缩回来的时候,掌心里沾着十几粒粟米,他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有人跑了。 扔下长枪往城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通知全城,京城来粮了!” “朝廷送粮食来了!” 声音从城门口往城里传,穿过街巷,越过残垣断壁。 伤兵营在城西。 几顶打了补丁的帐篷歪歪斜斜扎在空地上,里面躺满了人。有断了腿的,有丢了半条胳膊的,有烧伤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 外头传来喊声的时候,一个躺着的老兵问旁边的人。 “外头喊什么?” “粮食……来粮食了。” 营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一个接一个,克制的、沙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像闷在胸腔里捂了半个月的东西终于裂了口子。 半个月了。 真的来了。 顾长生对着韩铁山深深一拜。 韩铁山立刻要挡,“帝君,万万不可。” “这一拜,不是我拜的。” 顾长生直起身,目光越过韩铁山,落在城里那些骨瘦如柴、抱着粮袋不撒手的守军身上。 “是京城欠北境的。” “玄鸦传令,煮粥,先喂伤兵,能站起来的按战兵配给,城中百姓一并造册分粮。” 墨鸦跟在后面一一记下。 走到城中主道的时候,顾长生脚步慢了。 “陈老将军呢?” 韩铁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帅……在天源城。” “带了多少人?” “没有。” 顾长生脚步停了。 天源城是幽云关的前锋要隘,紧贴北燕铁骑的推进线。 一人独守天源。 韩铁山看出他的神色。 “帝君放心,陈帅是半步三品的护国武尊,他一个人顶一支军。”他顿了一下,“但是陈帅的身体,去年冬天就不太好了。军中没人知道,但末将清楚,他每天夜里咳血,左手的经脉,已经有寒毒蔓延的迹象。” 远处的城墙上。 有士兵在喊“粮来了”。 喊声传得很远,传过残破的城楼,传过结冰的护城河,传向北边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顾长生站在原地没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冷白冷白的。 第269章 你们能豁命,我顾长生为什么不能? 卸粮一直持续到子时。 六十二条船,三万石粮,全靠人扛。 城里能站起来的士兵全上了,连伤兵营里断了一条胳膊的都跑来帮忙,用另一条胳膊夹着粮袋一趟一趟往粮仓搬。 顾长生没在水门干站着。 韩铁山带他走城防。 从东门开始,沿着城墙往北绕。 第一段城墙还算完整,垛口缺了几个,用冻土和碎石填上的,缝隙里灌满了冰碴子,手一碰就往下掉渣。 第二段不行了。 整面墙塌了一丈多宽的口子,守军拿拆下来的房梁和门板堵上,门板后面垒着装土的麻袋,麻袋上冻了一层冰壳,看着挺厚实,但顾长生用指节敲了敲,里头的土是松的。 “上个月北燕第二次攻城,石砲砸的。”韩铁山走在前面,“修城墙要石灰和条石,都没有,只能先这么糊着。” 第三段更离谱。 箭垛上架着的弩机,顾长生挨个看过去,十架里头锈死了四架,弦断了两架,弩臂裂了一架,真正能上弦发射的,三架。 “箭呢?” “不到五千支,够射一轮的。” 顾长生没再问。 两个人走到城头北面的时候,风大了。 塞北的夜风跟刀子似的,顺着城垛缝隙往里灌,呼呼地响。 顾长生拢了拢衣领。 西北方向。 天际线的尽头,黑暗中有一片光。 不是篝火那种零星的亮,是连成片的、压在地平线上的橘红色光带,绵延出去看不到头。 韩铁山站到他旁边。 “北燕先锋,莫合部的铁鹞子。”韩铁山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个方向,“今天申时到的没有攻城,直接在三十五里外的白马坡扎营。” “为什么不攻?” 韩铁山没马上接话。 安静了两息,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们不急。” “天琼城什么情况,他们比谁都清楚。” “三千残兵,粮尽药绝,城墙破了三处,护城河冻成了平地,马蹄直接踩上来,他们只要等。等咱们自己饿死冻死,然后像捡死人一样走进来收拾残局。” 顾长生没接话。 他从腰间取出千里镜,架在垛口上往外看。 镜筒里,黑压压的营帐铺在雪原上,火光映着无数马匹的轮廓,旗帜在风里一面接一面地扯动。 帐篷的排布很讲究,不是胡乱扎的,前锋探营、中军大帐、后勤马厩,层次分明。 这不是流寇,是正规军。 他放下千里镜。 韩铁山在旁边继续说。 “末将派了三拨斥候出去,回来两拨,第三拨没回来。回来的两拨报的数一样,帐篷绵延四里,马匹过万,旗号混杂,主力至少一万五到两万。” 一万五到两万。 城里三千,还有一半是伤兵。 “正面打,撑不过一个时辰。”韩铁山把话说得很直。 墨鸦跟在后面,插了一句。 “求援呢?” “最近的援军在靖安府,快马加鞭三天,调兵集结再要两天。”韩铁山摇头,“五天,如今的幽云关十六城,各个自顾不暇,延庆丢了,汴口丢了,靖安府自己能不能撑到明天都两说。等援军到了,天琼城的城墙都凉透了。” 三个人沿着城墙继续走。 韩铁山一路没吭声,走到西城角的马面墙下面才停住脚。 “帝君。” 顾长生回头。 “末将有句话不得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打了两个月仗的人,该绝望的时候早绝望过了,现在只剩麻木。 “天琼城守不住。” “粮食能续命,但挡不住两万铁骑,明天他们要是攻城,这些墙……”他伸手拍了一下身边那截冻土糊的城墙,一块碎土应声掉下去,“一个冲锋就散架。” 他盯着顾长生。 “您该趁夜走水路南撤。末将拼死也能再撑三天,够您撤出北境。” 他把‘拼死’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意思很重。 三千人的命换一个人的活路,他觉得值。 顾长生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城头最高处走,靴底踩在冻硬的城砖上,咔咔响。 站定之后。 整座城的轮廓铺在月光下面。 残破的街巷,歪斜的屋顶,伤兵营里一闪一灭的火光,水门边还在扛粮袋的黑影,远处粮仓方向传来隐约的吆喝声。 城头上。 守军已经陆陆续续聚过来了。 有些是换哨的,有些是听见动静凑过来的,三三两两靠在垛口后面,裹着破棉袍子,脸被冻得发青。 火把的光打在顾长生那张二十来岁的年轻面孔上。 “我从京城走了两千四百里路,不是为了送完粮食转身就跑的,三万石粮够你们吃两个月。但如果城破了,粮食喂的就是北燕人。” 他扫了一圈那些面黄肌瘦的脸。 “所以我不走。” “这座城,我跟你们一起守。” 安静。 整面城墙上安静了足足三息,然后有个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 “吃了半个月马料的人还怕死?” 紧接着另一个。 “老子怕的是死了没人收尸!” “帝君带头,咱们跟着干!” 零碎的应和声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粗粝的、带血气的、压着嗓子的,从近处蔓延到远处,从城头这一段传到城头那一段。 最后汇成一片低吼。 不是整齐划一的口号,是杂七杂八的叫喊混在一起,嘈杂、粗野。 但那股劲头是真的。 韩铁山站在顾长生身后,喉结滚了一下。 他打了两个月仗,第一次在城头上听见这种动静,不是绝望之前的疯狂,是吃饱了肚子之后重新活过来的那股气。 顾长生从望楼下来,走到韩铁山身边。 问了一个问题。 “横水河是他们唯一的水源?” 韩铁山愣了一息。 这个问题跟他预想的方向完全不同。他以为帝君接下来会问城防怎么补、兵力怎么调、死守几天算几天。 “这个季节,方圆五十里就这一条河没封冻。”韩铁山如实答,“北面冰碛河冻死了,南面的水被城里截了。横水河水量大,流速急,不容易冻。北燕骑兵扎营选址,头一条就是找水,两万匹战马每天的饮水量,只有横水河供得起。” “上游呢?” “上游在西北六里处有个汇流口,两条支流汇到一起,河道最窄的地方不到一丈。” 顾长生没再问。 他走得快了。 回到临时征用的中军帐,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所有人出去。” 帐内。 文书、传令兵、两名玄鸦卫干净利落地退了出去。 帐帘放下。 里面只剩三个人。 顾长生、墨鸦、韩铁山。 他解开腰侧内层的皮囊,一个一个取出布条缠着的瓷瓶,排在桌面上。 十二只。 整整齐齐。 瓷壁上附着一层暗青色的薄膜,灯光透过去,能看见里面极细微的液纹在缓慢流动。 韩铁山的鼻子动了动。 一股极淡的腥甜味。 几乎捕捉不到,但他常年在战场上打滚,对这类气味比常人敏感十倍。 他脸色变了。 “这是毒?” 顾长生把最后一只瓷瓶摆好。 “等他们攻城,我们死。主动出城正面打,也是死。” 韩铁山盯着那十二只瓶子,嘴唇紧抿。 “唯一的活路,是让他们的骑兵变成步兵。马废了,铁骑就是铁渣。”他把行军地图摊开,手指点在白马坡北面的一条蓝线上。 横水河。 韩铁山的喉咙发出一声干咽。 他是武将,不是文人,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北燕铁鹞子之所以横扫北境十六城,靠的不是人多,是机动性,两万铁骑来去如风,攻城不下就绕过去,截粮道、断后路、穿插迂回,全靠马。 马一废,两万铁骑就是两万步兵。 两万缺少攻城器械的步兵。 “十二瓶不够毒整条横水河。”顾长生话锋一转,“但如果投在上游汇流口最窄的那段,毒元顺水扩散,下游三十里范围内的浓度足够让饮水的北燕铁骑和战马丧失战斗力。” 他抬头看韩铁山。 “韩将军,我需要两名熟悉地形的斥候。” 韩铁山的表情僵了一瞬。 “帝君要出城?” 顾长生没有重复。 “两万铁骑的营地就在那个方向,帝君出城做什么?谁去都行,末将亲自去……” “你走了,城里谁守?” 这句话把韩铁山堵死了。 帐里沉默了几息。 墨鸦始终没吭声,但她的手已经在装备上查点了一遍。刀、绳索、信号箭。 顾长生把十二只瓷瓶重新装回皮囊。 “韩将军。” 顾长生已经走到帐帘前了,回过头来。 “陈老将军一个人守天源城,你一个人守天琼城,半个月吃马料拌雪水。” “你们能豁命,我顾长生为什么不能?” 良久。 “去叫赵小六和马老三过来。” 韩铁山对帐外的亲兵说,“城里跑得最快、最熟北坡地形的两个人。” 顾长生听到韩铁山妥协,笑了笑。 帐帘掀开,寒风灌进来。 顾长生走出去。 墨鸦跟上他的脚步。 夜色浓稠。 城外三十五里处的火光映在天际线上。 顾长生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城墙上还有守军在来回走动,粮仓方向隐约传来说笑声。 吃饱了饭的人,声音都不一样了。 第270章 夜渡横水河,栅栏里的哭声 子时三刻。 顾长生从城墙西北角的塌方缺口翻了出去。 墨鸦紧跟着落地。 后面跟下来两个人。 赵小六,矮壮,一道旧疤从眉心劈到下巴,嘴里叼了根干草茎,落地的时候草茎还在嘴角晃。 马老三,瘦高个儿,脚落地的动静小得离谱。 两人接到韩铁山的命令时,只被告知带帝君出城办事,到底办什么事没说。 但没人多嘴。 韩将军的命令就是命令。 赵小六表情复杂得很。 他压着嗓子凑到马老三耳朵边上:“老三,头回出城不是杀人是喂马,这活够讲一辈子。” 马老三肘头怼了他腰上一下。 “少废话,趴低点,你那脑袋比垛口还高。” 赵小六嘴上不吱声了,但叼着草茎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墨鸦没理会两人的碎嘴。 她已经从行囊里扯出几条白布,三两下把顾长生腰间的刀鞘裹住,金属扣件也缠了一层,然后给自己的装备也裹了。 赵小六和马老三对视一眼。 这女人做事利索得吓人。 随后,他们俩也是有样学样,把身上能反光的东西全遮了。 四人贴着北坡的碎石沟往西北方向摸。 月亮太亮了。 北地冬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跟个灯笼似的,把雪地照得白晃晃一片,人趴在上面跟墨点一样扎眼。 赵小六第一次跟这种人出任务,心里头直犯嘀咕。 帝君身边的人,讲究就是多。 碎石沟走了大约一里地,地势开始往上拱,坡面上全是碎石和冻硬的灌木茬子,踩上去咯吱响。 四个人走得极慢,脚落下去之前先试探,确认没有松动的碎石再把重心压过去。 又往前推了大约半里。 马老三突然蹲下来。 他右手攥拳,搁在耳朵旁边晃了两下。 韩铁山手底下的斥候手语,意思是前方有情况。 三个人同时伏低。 顾长生趴在雪地上,下巴贴着冻土,冰碴子扎进皮肉里,辣疼。 他顺着马老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百步开外。 一处矮丘背面。 两匹马拴在枯树桩上,一个裹皮袍的北燕兵背靠石头,脑袋歪着,睡得正沉。 另一个蹲在火堆旁边,火压得极低,只有拳头大一团红光,那人双手伸在火上方烤着,偶尔往手心哈口气。 “暗哨,莫合部的,这条道他们入冬之后就设了哨,一组两人两马,两个时辰一换。” 墨鸦的手已经摸到腰后了。 两枚无声飞针夹在指缝间,针尖在月光下一闪。 顾长生按住她的手腕。 墨鸦偏头看他。 他用食指在面前的雪面上划了个弧。 绕。 墨鸦愣了一瞬。 两枚飞针收回袖中。 不杀。 赵小六趴在后面,脑子转了一圈就想明白了。 暗哨有换哨的时间,杀了人,下一拨换哨的来了发现人没了,整个北燕大营会炸锅。 两万铁骑进入警戒状态。 别说投毒了。 四个人能不能活着回城都两说。 马老三对这一带的地形摸得烂熟。 他抬下巴往西比了比。 一条干涸的溪沟。 那边有条干涸的溪沟,夏天走水的,冬天冻干了,沟底全是碎冰和乱石。 四个人弓着腰钻进溪沟。 沟不深,堪堪没过腰。 碎冰被脚踩着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赵小六每踩一脚都龇一下牙。 顾长生弯着腰在沟底走。 头顶离沟沿不到一尺。 他能听见暗哨那边偶尔传来的马打响鼻的声音,很近,近到他下意识放慢了呼吸。 大约爬了两百步, 溪沟拐了个弯,暗哨的位置被甩到身后。 马老三第一个探出沟沿,扫了一圈,回头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四个人翻出来,继续往前摸。 过了暗哨之后的地带更开阔,遮蔽物少了,好在风大,吹起的雪沫子弥漫在空气里,多少挡了些视线。 又走了小半里。 一片焚毁的村落出现在前方。 断墙、焦梁、雪盖着黑灰,跟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废墟差不多,但这片废墟里有光,很微弱的一点火光,从断墙后面透出来。 马老三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耳听了两息,脸上的表情变了。 顾长生也听到了。 哭声。 很轻、很弱,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大半,但还是能辨出来。 马老三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做了个手势。 他去看看。 顾长生没拦。 马老三猫着腰绕到断墙侧面,探头看了一眼。 他在那里僵了两息。 回来的时候,嘴唇咬出了血。 墨鸦皱了下眉头,无声跟过去看了一眼。 断墙后面围了一圈栅栏,马缰绳和木桩草草扎成的,里面蜷缩着十几个人。 全是女子,衣衫烂得不成样子,有人身上横七竖八的鞭痕,有人蜷成一团发抖,露在外面的皮肤青紫交加。 栅栏更里面的破屋里传来声响。 男人粗重的喘息,夹着压抑的哭声和求饶。 北燕前锋掳来的。 栅栏外一个北燕兵靠着木桩打瞌睡,腰上挂着钥匙和弯刀,鼾声粗重。 墨鸦退回来。 她什么都没说,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马老三转头看着顾长生。 他的眼睛是红的。 四个人蹲在断墙阴影里,谁都没出声。 三息。 顾长生摇了摇头。 马老三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咔嚓响。 不是不救。 是现在不能。 四个人的动静惊了大营,两万铁骑扑过来,他们四个死不要紧,十二瓶毒白带了,城里三千人白等了,三万石粮食白运了。 顾长生蹲下去,在雪面上用手指写了两个字。 记住。 马老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位置记死了。从哪个方向进的沟,第几截断墙,栅栏朝哪边开,看守的北燕兵是一个还是两个。 全刻在脑子里。 赵小六嘴里那根干草茎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也没去捡。 他认识马老三六年了,知道这人轻易不急眼,但急眼了能把人生吞活嚼。 又走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地势骤然下沉。 水声。 横水河到了。 两条支流在一处凹地汇合,河道极窄,不到一丈宽,水流却急得吓人,黑色的河水翻着白沫从缝隙里挤过去,撞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两岸是陡峭的碎石坡,天然的遮蔽地形。 马老三趴在上游方向警戒,赵小六守住下游。 顾长生解开腰侧的皮囊。 十二只布条缠着的瓷瓶被逐一取出来,码在脚边的石面上。 他蹲到河岸边,抽出腰刀,在水面上游一块凸出来的礁石上凿了个浅槽。 刀尖磕在石头上,火星溅了两颗。 第一只瓷瓶拿起来。 蜡封被刀尖挑开。 顾长生把瓶口倾斜,极慢,暗青色的液体淌出来,细细一缕,落进浅槽里,顺着凹槽流入河水。 液体入水的瞬间,什么变化都没有。 河水还是那个颜色。 流速还是那个流速,连个水花都没多出来,但一股腥甜味被水汽裹着散开了,淡得几乎捕捉不到。 赵小六离得最近,鼻子皱了一下,脚下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 “别碰水。” 顾长生头也没抬。 赵小六把脚缩得更远了。 第二瓶。 第三瓶。 每瓶之间间隔约三十息,让毒元跟水流充分混合之后再倒下一瓶。 顾长生的动作很稳,手腕控制着倾倒的角度和速度,液体入水的位置始终在浅槽里,没有一滴溅出来。 第七瓶的时候,风向变了。 腥甜味被风送到了马老三那边,他正趴在上游方向望风,闻到之后脸色有点发绿,但硬忍着没动。 第十瓶。 第十一瓶。 第十二瓶倾空。 顾长生把空瓶子扔进河里。瓷瓶在水面上打了个转,被急流卷着往下游冲,几息之后就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搓手。 搓完一遍,又抓了一把。 搓了三遍才停。 赵小六盯着河水往下游流,嘬了下牙花子,“这水流到他们营地得多久?” “两个时辰,天亮之前,他们的马会喝第一口。” 赵小六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墨鸦走过来,看了一眼顾长生的手。 “帝君,您的手。” 顾长生低头。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发黑了,倒毒液的时候沾上的,那层暗青色薄膜已经渗进皮肤里,指尖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个色号。 他把手缩进袖子。 “没事。” 墨鸦没再追问,但她把顾长生腰侧装空瓶的皮囊直接解下来扔进了河里。 马老三从上游方向退回来,扫了一眼河面,“干净得跟没放过一样,这河水喝着跟平常没两样吧?” 墨鸦淡淡接了一句。 “等明天北燕人的马告诉你。” 马老三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原路返回。 四个人走得比来时快。 夜色最浓的时候,视线反而不如月亮正头顶的时候清楚,但赵小六和马老三是这片地形上长大的兵,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经过那片废墟的时候,马老三的步子顿了一下。 哭声还在。 比来的时候更弱了。 赵小六走在最后面,也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他凑到马老三身边。。 “等明天打赢战,咱们来接人。” 绕过暗哨的时候比来时顺利。 那个靠石头打盹的北燕兵换了个姿势,脑袋歪到另一边去了,呼噜打得更响,烤火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蹲着的身子歪倒在地上,火堆只剩一点灰烬的红。 四个人在溪沟里无声滑过。 城墙缺口。 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出现在视野里。 赵小六第一个翻进去,瘫坐在缺口内侧的碎石堆上,浑身湿透加冻透,棉甲外面结了一层冰壳子,牙齿咔咔打颤。 “头回干这种缺德事,心里头……舒坦。” 马老三没笑。 脑子里还是那个栅栏。 顾长生站在暗渠口,回头看了一眼城外。 雪原在黑暗中铺展开去,远处那片连成带状的营火还在烧。 韩铁山出现在缺口内侧,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手里提着灯,灯罩用黑布蒙了三面,只留朝地面的一面透光。 他扫了一眼四个人。 “成了?” 顾长生点头,“现在我们只需要等,等北燕铁骑内部瓦解。” 韩铁山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飘了好一会儿才散。 第271章 两万铁骑,一夜废半 白马坡,北燕先锋营。 莫合部副将阿术赤从帐篷里醒过来。 被子底下垫着的兽皮已经冻硬了,他翻身坐起来,骂了一句娘,拿脚把帐帘踢开。 冷。 脸被风一抽,鼻腔里全是干燥的雪粒子味儿。 他打了个激灵,精神反而好了些。 营地一切如常。 篝火连成片,前锋的哨骑正在换班,马桩上拴着的战马打着响鼻,白气从马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 远处几个马夫挑着水桶从河边回来。 水桶晃得哐当响,里面是横水河的水,倒进饮马槽,战马低头就喝。 “将军,水打好了。” 亲兵递来水囊。 阿术赤拔开塞子灌了两口。 水冰透了,带着点泥腥味,跟往常没两样。 他把水囊往腰上一挂,站在中军帐前看着东边渐渐发白的天际。 三十五里。 天琼城就在那个方向,三千饿了半个月的残兵,连城墙都破了三处。 他想的不是怎么打进去,而是打进去之后怎么分。 拓跋野前两天压着没攻,说再等两天,等城里人饿得连刀都举不动。 但阿术赤觉得差不多了。 两万铁骑围一座快断气的城,再拖下去传回王庭,面子不好看。 他甚至想了一下城破之后的事。 天琼城是幽云关南线的咽喉,拿下来之后往南推就是靖安府,靖安府一丢,整个北境防线就断了。 到时候论功行赏,他阿术赤怎么也能升一个官。 该披甲了。 他转身回帐,刚弯腰去够挂在木架上的铁甲。 打了个嗝。 腹中突然绞了一下。 阿术赤眉头皱了皱,直了直腰,缓了两息。 昨晚的肉确实没烤透,羊腿里头还带着血丝,他当时懒得等,撕了就往嘴里塞。 草原上的汉子,吃生肉是常事。 他没当回事,拿起案上的热水壶灌了一口,用热水把那股绞痛压下去。 压下去了。 他继续穿甲。 然后他听见了马嘶。 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嘶鸣。 是长而凄厉的哀嚎,像什么东西从马的喉咙深处撕出来的,拖得很长,尾音发颤。 阿术赤掀帘的手停了。 他转头看过去。 最近的马桩,三匹战马同时前腿一弯,膝盖砸在冻土上,砰的一声闷响。 马头往下栽,口鼻间涌出大量白沫,眼珠外翻,四肢剧烈抽搐,蹄铁在地面上刨出一道一道的沟。 马夫手里的水桶摔了。 阿术赤瞳孔骤缩。 从他站的位置往外看,整条饮马线上,那些拴在桩上的战马正像被抽了筋一样,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去,前排倒了带后排,缰绳拽着木桩歪倒,桩子砸在旁边的马身上,连锁反应。 马夫吓得往后蹦了三步,刚放下的水桶哐当翻倒,水泼了一地。 “将军……马、马怎么了!!!” 阿术赤没理他。 他的视线从三匹倒下的马往后扫过去。 饮马槽是沿着营地东线排的,一溜排开二十多个木槽,每个槽前拴着十到十五匹马,刚才马夫从河里挑来的水已经倒进槽子里。 他看见了。 整条饮马线上,马匹正在倒。 不是同时倒的,是从最先喝水的那一批开始,像一根绳子上串的蚂蚱,前面的先倒,后面的跟着。一匹、两匹、五匹、十匹…… 前腿折,后腿软,侧身倒地,四蹄痉挛,白沫从嘴角涌出来,染在雪地上。 阿术赤的脊背发凉。 “毒……” 他冲出帐篷。 可下一刻,跑了三步,右腿膝盖一软。 那股绞痛从腹部炸开,蹿进四肢的经脉里,阿术赤单膝跪地,手撑在雪上,喉头一甜,一口血沫子喷出来。 落在白雪上。 暗青色的。 他盯着那口血沫看了两息。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从里面掀开。 主帅拓跋野全甲而出,腰刀没挂,手里攥着把匕首,显然是听见动静直接从榻上弹起来的。 “怎么回事?” 阿术赤跪在地上抬头,嘴角还挂着暗青色的血沫。 “水……横水河的水有毒……” 拓跋野的瞳孔猛地收紧。 整座大营炸了。 四面八方的帐篷里涌出人来。 有人抱着肚子弯成虾米,有人跌跌撞撞跑了两步就栽倒在地,有人直接摔进还没灭的篝火堆里,棉甲燃起来了,人在火里滚,爬不起来,旁边的人想拉,自己也站不稳。 呕吐声、惨叫声、战马倒地的沉闷巨响,混在一起。 拓跋野怒喝一声。 “封水源!” 但可惜,为时已晚了。 天亮前的第一轮饮马和取水早就结束了。 全营七成以上的人和马都喝过横水河的水,有些人喝得多,已经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有些人喝得少,还能勉强站着,但经脉紊乱,手连刀柄都握不住。 斥候被派出去了。 很快带回消息…… 横水河上游汇流口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痕迹,没有残留物,没有可疑脚印,昨夜的风雪把一切抹得干干净净。 拓跋野一拳砸碎了帐中的案几。 案几是整块榆木的,裂成两半摔在地上,碎屑弹了一地。 他无法确认这是人为投毒还是北地冬天偶发的矿毒渗流,但不管是哪种,结果摆在面前。 清晨的点检报上来。 战马倒了六千七百余匹,还在增加。 中毒士兵过万,轻的四肢发软经脉紊乱,重的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最要命的是没有解药。 军中随行的巫医翻遍了药箱,从未见过这种毒,“经脉侵蚀,但不致死,像是专门废人的。” 拓跋野站在帐前,看着那片瘫倒的马匹和满地翻滚的士兵。 天源城的老东西? 不可能,那老头被拖在天源城出不来。 天琼城那三千半死不活的守军?更不可能,他们连城门都不敢开。 究竟是谁? 两万铁鹞子。 一夜之间,废了一半。 他不知道的是,在三十五里外的天琼城城头上,有个人正透过千里镜看着他的大营。 …… 天琼城,北面城墙望楼。 晨光铺开。 顾长生站在望楼上,千里镜架在垛口。 镜筒里。 三十五里外的北燕大营打乱。 旗帜东倒西歪,营帐区域的轮廓线全乱了,大片大片的黑点倒伏在雪地上,分不清是人还是马,隐约有烟尘升腾。 赵小六扒着垛口,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了根干草茎,看了半晌,冒出一句。 “昨晚上干的那缺德事儿,今天看着,还挺顺眼。” 旁边几个守军听得一头雾水,伸长脖子往城外瞅,只看见远处北燕营地乱成一锅粥,啥情况也看不清。 “六哥,他们咋了?闹营了?” 赵小六嘿嘿一笑,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韩铁山从城楼台阶上来,站到垛口前看了片刻。 他没用千里镜,但三十五里外营地的混乱程度隔着雪原都看得出来,那片连绵的营帐区域,原本整齐的旗帜东倒西歪,马匹的嘶鸣声被风送过来,隐约可闻。 他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顾长生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韩铁山深吸一口气。他转身面对城头上那些已经聚过来的守军。 半个月没吃饱饭的兵,昨晚啃了粟米粥,今早又喝了一碗,脸上的菜色还没退干净,但精气神完全变了。 “弟兄们。” 韩铁山的嗓门炸开。 “半个月前我告诉你们守住,你们守住了,三天前你们啃的是马料拌雪水,昨天你们吃上了粟米饭。” 他顿了一下。 手里的刀指向城外。 “今天不是让你们接着守的。” “今天,北燕人的马倒了。铁骑没了马,就是两条腿的肉,被这群狗日的,堵在城里打了两个月,今天,轮到咱们打出去了。” 城墙上先是死寂了一息。 然后炸了。 那些骨瘦嶙峋的兵,嘶吼声震得墙面的碎土往下掉。有人拔刀把刀鞘扔在脚下,有人用枪杆杵地面,咚咚咚,像战鼓。 顾长生等吼声过了一轮,开了口。 “再等两个时辰。” “等他们把力气耗在自救上,等他们最后一丝士气被消耗殆尽,然后出城。” 韩铁山下令全城备战。 能站的集结,伤兵营里能握刀的也算上。粮仓连夜煮的粥已经分到最后一锅,吃饱了的兵从各个角落汇到校场上。 城头上开始分发箭矢。不到五千支箭,一支一支数着发,每人三支。 “三支够不够?”有人问。 旁边一个老兵把箭插进箭壶,“三支射三个,不够再拿刀砍。” 马老三找上韩铁山。 “将军,末将请求带突击队。” 韩铁山看了他一眼。 打了两个月仗的主将看惯了手下兵的眼睛,什么意思一看就懂。 没问为什么。 他了解自己的兵。 “你自己挑人,打完了活着回来复命。” 马老三敬了个军礼,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赵小六在校场上逮着他。 “老三,找将军干什么呢?” “突击队。” 赵小六愣了,突击队绕后穿插,全营最危险的位置。 “你疯了?” 马老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个地方,我得去一趟。” 赵小六张了张嘴。 他想起了昨夜。 那片废墟,那个栅栏,那些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哭声。 他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 “嘿嘿,你去我也去,算我一个。” 两个时辰后。 东门大开。 两千三百人冲出去的时候,冻硬的地面在震。 这些饿了半个月、被困了两个月的兵,跑起来的劲头像笼子里关久了的饿狼。韩铁山一条手臂吊着绷带,另一条手臂举刀冲在中军最前,吼声压过了身后所有人。 城头的另一侧。 顾长生带着墨鸦、十名玄鸦卫、马老三、赵小六和突击队,从西北缺口翻出城墙,消失在晨雾中。 韩铁山在城楼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雾很浓。已经看不见人了。 他转过身,面朝北。 “擂鼓。” 第272章 后营起火,粮草尽焚 阿术赤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在抖,腹腔里那股绞痛一阵一阵地翻涌,但他是莫合部的副将,不能跪着。 “集合!” “都他妈给我集合!” 他扯着嗓子吼,声音劈了,尾音带着血腥气。 没人应。 整条饮马线已经彻底完了。 二十多个木槽前,战马横七竖八地倒着,有的还在抽搐,蹄铁刨地的声音像刮铁锅底,有的已经不动了,眼珠翻白,嘴角的白沫冻在雪地上。 军医帐前排了长队。 中毒的士兵互相搀扶着往那边挤,有人走到一半膝盖一软,跪在雪地上,后面的人绕过他继续走,没人拉,因为拉的人自己也站不稳。 阿术赤往前迈了一步,右腿又是一软。 还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旁边的马桩,指甲抠进木头里。 “副将,东线饮马槽全倒了,三千多匹还在倒……”亲兵跑过来搀他。 “滚开。” “水桶呢?倒掉,把所有水桶里的水全倒掉。” “倒、倒了,可是已经喝过的……” 阿术赤甩开亲兵的手,咬着牙往中军帐方向走。 走了十步,又吐了一口。 还是暗青色的。 拓跋野站在中军帐前。 全甲,腰刀已经挂上了,匕首插回靴筒。他的脸色铁青,但身体没有任何异样,昨夜他只喝了自己行囊里带的烈酒,没碰河水。 他是全营极少数状态完好的人之一。 “大帅……” 拓跋野没看阿术赤。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亲卫营方向,八百人,驻扎在上游,有独立水源,中毒程度最轻。 “传令,亲卫营全员集结。” “是!” 他走下台阶,经过阿术赤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还能动?” 阿术赤咬着后槽牙:“能。” “把还能站着的人给我拢起来,按症状分三批。最轻的编预备队,中等的搬伤员,最重的集中到军医帐等着。” 阿术赤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大帅,这毒……” “人为的。” 拓跋野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矿毒渗流不会只侵经脉不伤脏腑,这是专门废人的东西。” 阿术赤的瞳孔缩了一下。 拓跋野已经走过去了。 八百亲卫营在两刻钟内列成三道防线,横在大营南面。拓跋野站在阵前,扫了一眼身后那片混乱的营地。 两万铁鹞子,一夜之间废了一半。 帐中那张被砸碎的案几还摊在地上,但拓跋野的脸上已经没有怒意了。 他在等。 投毒的人不会白投,下一步一定是进攻。 “丢掉死马,结步阵。”他的声音传遍前三排,“如果有敌人来袭,正好让他们撞上铁墙。” 话音刚落。 南面地平线上,扬起了一条黑线。 所有人都看见了。 从天琼城方向涌出来的人,两千多人的冲锋队列,没有骑兵,全是步兵,排的是锥形突击阵,尖头朝前,直直地扎过来。 三十五里。正常行军要两个多时辰,这群人硬是用一个时辰跑完的。 拓跋野走到阵前。 “三千饿了半个月的残兵,敢冲我两万铁鹞子?” 他冷笑了一声。 黑线在飞速拉近。 伴随着被风送过来的喊杀声。 队伍前方一杆大旗迎风展开,旗下一个人影举刀冲在最前,左臂吊着绷带,右臂挥刀,跑得比身后所有人都快。 韩铁山。 拓跋野的下颌绷了一下。 随即他反应过来,对方选在这个时间出城,说明他们知道大营中毒了。 投毒和出城是同一盘棋。 拓跋野的目光沉下去。 “全军迎战。”他拔刀,“能持刀的,上前线,东线步兵迎上去,骑兵——” 骑兵。 六千多匹马倒了,剩下能骑的不到三千。 “三千骑兵随我走南翼,包抄,把他们堵在野地里吃掉。” 碰撞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韩铁山的两千三百人撞上八百亲卫营防线的时候,前排的北燕兵连阵型都没摆完。 不是守军比北燕精锐强。 是势。 困了两个月、饿了半个月、被堵在城里当靶子打的两千多号人,昨天吃上了粟米饭,今天看见了敌人的马倒了一地,那股憋了六十天的劲头全炸出来了。 前排亲卫被人潮吞没。 刀碰刀的金属声夹着嘶吼,震得空气都在抖。 韩铁山那条绑着绷带的胳膊甩在体侧晃荡,另一条胳膊挥刀劈翻了两个北燕兵。 刀刃卷了。 他换了个反手握法,继续砍。 他身后一个骨瘦嶙峋的老兵,枪杆上绑着菜刀、正经枪头早就断了,扎进一个北燕兵的肩膀,拔出来,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都没抹,继续扎下一个。 “干死他娘这群狗日的!”韩铁山的吼声压过了整片战场。 八百亲卫营撑了不到一刻钟,前排被冲散,中排被挤压,后排开始往后退。 北燕二线阵地。 大约两千还站着的中毒士兵。 但这些人四肢发软,经脉紊乱,握刀的手在抖,脚底下打飘,迎面撞上红着眼冲过来的守军,第一排被推着往后退了十步。 十步。 战场上,十步就是溃败的前兆,后面的人看见前面在退,腿就更软了。 “顶住,顶住,退后者斩!”阿术赤拖着中毒的身子冲到二线阵前,拔刀砍翻了一个转身要跑的北燕兵。 “老子中了毒都站着,你们给我跪下去?” 这一刀暂时稳住了二线。 但也只是暂时。 拓跋野率三千骑兵从南翼绕出去的时候,马蹄声震得地面在颤。 铁鹞子就算只剩三千,对步兵依旧是碾压。 三千骑兵绕过正面战场,从韩铁山步兵阵的右翼切入,弧线拉得极大,像一把弯刀要把整支步兵队伍拦腰斩断。 韩铁山也看到了。 他没退。 三千铁骑卷着雪沫子压过来,前排的骑枪已经放平了,枪尖在晨光里反着寒光。 “不管他们,继续往前冲!” 同一时刻。 后营。 火起来的时候,拓跋野刚冲出去不到半里。 第一个火折子落在粮草辎重帐的油布顶上,火苗窜起来的速度快得离谱,看守粮草帐的北燕兵还以为是篝火没灭透引燃了帐篷。 等他反应过来不对。 三枚火折子已经落进了第二座辎重帐里。 油布裹着的粮袋烧起来极快,火舌蹿起三丈高,浓烟裹着焦糊味冲天而起。 马老三带着突击队从后营西侧撕开了口子。 数十名玄鸦卫打头,这些人的身手在五品到六品之间,后营全是中毒重症的伤兵和倒毙的战马,几乎没有抵抗力。 玄鸦卫过处,没有活口。 马老三没跟大队走。 他带着赵小六和三个兵,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片废墟。那个栅栏。 赵小六跟在后面跑,嘴里没叼草茎,牙关咬得咯吱响。 顾长生没拦他。 他站在后营的边缘,面朝前方。 浓烟裹着火光冲天而起,整个北燕大营的后半截都在烧。 拓跋野回头了。 后营着了。 浓烟不是一处,是三处,连成片,火光映着半边天。 他的面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前有韩铁山的步兵死推不退,后有人放火烧营,三千骑兵如果继续包抄,后营就彻底完了。 粮草一丢。 就算今天赢了,两万人喝西北风过冬。 他拨转马头。 “后军三百骑随我回防!其余继续包抄!” 话音未落,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什么。 四品天象境的气机覆盖在战场上方,能将方圆数百步内的一切波动收入知觉。 侧翼。 三百步外。 一个身影从浓烟中走出来。 年轻。黑衣。腰间挂刀。 那个人的周身裹挟着一层暗青色的雾气,雾气不浓,但在四品境的感知里,那东西的侵蚀性强得离谱。 毒雾在空气中炸开,扩散,覆盖了方圆十步的范围。 拓跋野立刻屏息,拨马后撤,他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两下。 两人隔着尸体和浓烟,对视了一瞬。 “毒修。” 拓跋野的喉底滚出这两个字。 横水河的毒不是什么矿毒渗流,是人为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第273章 半息之差 拓跋野拔刀的动作干净利落。 三百骑跟在他身后回防,马蹄踏过烧焦的辎重帐残骸,火星子被蹄铁碾碎,溅得到处都是。 浓烟里。 一个人影走出来。 黑衣,腰间挂刀,步子不快,踩在焦黑的灰烬上,靴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拓跋野勒住缰绳。 四品天象境的感知铺展开去,在方圆数百步内扫了一遍。 五品指玄境。 气机不算厚实,甚至可以说单薄, 但裹在这人周身的那层暗青色雾气,让他的感知本能地发出了警告。 三十步。 两人隔着三十步对峙。 拓跋野居高临下,冷笑了一声,“大乾也就配使用南疆的下三滥手段。” 顾长生没答话。 他抬手握住刀柄。 刀身出鞘,暗青色的毒元从掌心沿着刀脊往上爬,顷刻裹住整条刀刃。 拓跋野胯下的战马猛地后退两步,前蹄不停地刨地,打着响鼻,脖子上的鬃毛炸开了。 畜生对毒的恐惧比人灵敏得多。 拓跋野没有强驱战马。 他翻身下马,右手拍了一下马臀。战马嘶鸣一声跑开了。 步战。 四品天象对五品指玄,他选了步战。 第一刀。 拓跋野劈出去的时候。 天象境的气机裹在刀锋上倾泻而下。 方圆二十步内的积雪被气浪削平,碎石炸裂,冻土掀翻,断木桩从地里拔起来碎成渣子。 顾长生挡了。 他的刀架在头顶,毒元凝成一道暗青色的薄壁。 壁碎了。 整个人被气浪掀得倒退数步。 品阶差就是品阶差。 天象境的力道,不是技巧能填的,更何况他筋脉受损,万毒经第五重的毒元无法全力运转,能调出六成已经是极限。 但被击退的瞬间。 他左手在空中捏碎了一枚藏在袖口的蜡丸。 蜡丸炸开。 一团浓郁到几乎凝成液态的暗青色毒雾在空气中炸散,半径五步,所有进入这个范围的空气都被毒元污染。 拓跋野反应极快。 身形暴退,脚尖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槽。 四品天象境的爆发力让他在一息之内拉开了十步距离,但毒雾扩散的边缘,擦过了他的右小臂。 甲胄隔着皮肤,没有接触。 但毒元不走皮肤。 走气机。 天象境的气机屏障包裹全身,严丝合缝。 但气机不是死的,它在流动,在循环,在呼吸,每一次循环都有极微小的间隙。 毒元就钻这个间隙。 渗透量极微,微到拓跋野几乎没有察觉。 顾长生从碎砖堆里爬起来,嘴角挂着血丝,左肋那个位置传来钝痛,不知道裂了几根。 拓跋野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追上来,连劈七刀。 每一刀都是天象境的全力输出。 刀气在空中拉出白色的弧线,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削过来。 顾长生硬扛了两刀。 闪了三刀。 第六刀被削掉半片衣袖,焦糊味混着血腥味。 第七刀他拿刀挡了,正面硬接。 金铁交鸣。 顾长生的刀面上炸出三道裂纹。 虎口崩裂,鲜血从指缝间淌下来,顺着刀柄往下滴,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暗红的点。 但每一次交手。 他都在释毒。 不是刻意的。 万毒经第五重的被动特性,体内毒元与气机共生,出力即出毒,呼吸即释毒,他体表破损越多,血流得越多,毒元外泄得越厉害。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当容器,把毒往外洒。 第三十招。 拓跋野感觉到了。 右臂经脉,刚才被毒雾擦过的那条,出现了半息的迟滞。 半息。 日常生活中,半息什么都不是。 但在四品境的对决中,半息足以让他的第三十一刀比预期慢了三寸。 三寸。 顾长生的刀尖精准地钻进去。 在拓跋野右臂甲胄的缝隙里划了一道口子,浅得不能再浅,血线细得像一根丝,但刀刃上裹着的毒元,顺着血线直接灌入了经脉。 拓跋野的脸色变了。 不是痛。 是他感觉到右臂的气机运转,从如臂使指变成了隔着一层东西在动。那种微妙的阻滞感正在从右臂往肩膀蔓延。 “四品天象境的气机确实能压制毒元。” 顾长生抹了把嘴角的血,“但你压得住一次,压得住十次,压得住一百次么?” 拓跋野没有暴怒。 他冷静得可怕。 右臂气机迟滞了两成,他立刻换左手持刀,步法从凌厉的进攻切换成紧缩的防守,缩小气机屏障覆盖范围,把所有防御集中在躯干和左臂。 然后开始后撤。 不是溃退,是有节奏的、一步一步地拉开距离。 他在脱离毒域。 顾长生追了两步。 一道刀气横扫过来,削掉他脚前半尺的冻土,碎石飞溅,其中一块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切出一道血口子。 他停了。 品阶差依然存在。 右臂废了两成的四品天象境,不是五品能追击的。 四十步。 双方重新对峙。 拓跋野左手握刀,呼吸平稳,目光沉沉地盯着顾长生。 他抬手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一丝暗青色纹路正在皮肤下蔓延,慢,但清晰可见。 几个变量同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线韩铁山已经冲穿了二线。 后营火光冲天。 三千骑兵被分割成两段,右臂经脉毒侵两成,继续纠缠只会更深。 三息。 拓跋野收刀。 天象境的领域展开。 方圆五十步内的空气凝固了,重力陡增,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上压下来,连雪花都被压得贴在地面上无法飘起。 顾长生呼吸变得艰涩,五品指玄在天象领域里,连站直都费劲。 “你的毒很好。” 拓跋野的声音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怒意。 他扫了一眼全局战场。 眼下形势不不利于自己一方,而他短时间内也无法拿下眼下这少年郎,如果在继续拖下去,保不齐多生变故。 “鸣金。” “全军北撤。” “北撤二十里重整。丢掉死马,步行撤退。能带走的伤员带走,带不走的,留粮留水。” 号角呜咽着响起来。 北燕兵开始撤退。 不是溃败式的逃跑,而是训练有素的交替掩护,前排顶盾,后排转身,每退十步换一组殿后。 拓跋野翻上一匹亲卫牵过来的战马。 “今日是你赢了,告诉大乾女帝,我北燕铁骑记下了。” 没回头。 一千五百骑从战场东翼脱离,斩杀了两个挡路的溃兵,干净利落地消失在雪原尽头。 墨鸦走过来。 “帝君,追不追?” “不追。”顾长生把刀插回鞘里,“四品天象,追上也吃不掉。” 北燕大营的废墟在晨光中冒着黑烟。 遍地倒毙的战马,丢弃的辎重,还有走不动被丢下的中毒北燕兵。 韩铁山拄着卷刃的刀站在战场中间,浑身是血,分不清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帝君……” 顾长生摆了摆手,“清点人数,战死的兄弟,一个都不许漏,好生安葬。” 韩铁山站在原地。 “是。” 战场清扫用了一个多时辰。 出城两千三百人,回来一千六百。 战死四百余,重伤三百多,轻伤几乎人人带彩。 军医帐早就装不下了,溢出来的伤兵直接躺在主道两侧的屋檐下,呻吟声此起彼伏,纱布不够了,撕帐篷布凑。 顾长生站在城门口,看着担架一副一副地抬进来。 大约一刻钟后。 碎石坡上出现了一队人影。 马老三走在最前面,背上伏着一个人。赵小六殿后,手里端着刀,警戒的姿态一直没放下来。中间是十几个裹着北燕兵皮袍的女子,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马老三把背上的人放下来。 一个女孩。 年纪很小,脸颊上冻伤的痕迹和淤青交叠在一起,腿断了,两根木棍绑着做临时夹板,人已经昏过去了。 赵小六蹲在地上喘粗气。 他眼眶红透了。 “木房中只剩下十三个活着的,都带出来了。”马老三走到顾长生面前,忽然跪了,“帝君,人带出来了,栅栏后面的屋子里还有……但没来得及。” 第274章 城中无声处,皆是英雄骨 顾长生看了看马老三背上放下来的那个女孩。 腿上两根木棍绑着,脸颊冻伤和淤青叠在一起,人昏过去了,呼吸很浅。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女孩的脉搏。 脉象虚得厉害,但还有。 她们裹着北燕兵的皮袍,互相搀扶着站在一起,有人在发抖,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最边上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子把几个小的护在身后,眼神又惊又怕,像是还没分清楚眼前的人是不是另一拨要害她们 “秦风是灵脉境!”这是吴秀儿在被方钰带到高台之上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话。这句话很正常,告诉了所有人秦风的武道境界是灵脉境,但是在这场熔炼师的比拼之中这句话却又显得格外怪异。 胖子和诸葛婵娟闻言尽皆皱眉,面面相觑,果然复杂玄妙,他俩都没听懂。 “我只能告诉你是一位前辈高人,道号我不能说,我是敬你们墨门名号才与你说这些的。”南风不卑不亢。 “不是这样的,对吗,妖后?”忽然地,一直没有说话的粉黛轻声开口了,语气带着些复杂意味。 “去你大爷的!”我一脚就踹在了老头的胸口,直接把他踹了出去。 眼见脱困无望,姜七只能重新冲回先前的落脚处,这里地势陡峭,便是姬臣想要前来攻击也无处落脚。 虽然火邢告诉问道只要推动石磨就好了,但是问道刚刚以灵云境的修为去推动石磨,最终石磨却只移动一点点,甚至在问道松手之后石磨还移回了原地,这让问道更是犹豫了起来。 看罢法印,南风将视线移向草堆西侧,那里有个不大的木墩,木墩表面很是光亮,说明经常有人坐在那里,此时木墩上还放着一个木碗,木碗里有些褐黄色的液体。 而刚刚林枫看到有齿口的巨甲居然有四只,并且生有八条钢腿,看起来力量感强足无比。 夜,寂静而漫长。然而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这夜晚却并不平静。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你再不滚的话,可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秦川再次对着高球冷声道。 这柄长枪之上,分有两个枪头,有如蛇信子一般伸缩不定,冷酷无情,灭绝一切生灵的气息散溢出来,似乎要将世间的生灵都击杀,成为毒的朋友。 谁说不是呢,这个盛柠也是一根筋,不知道盛安柔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岑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下一刻就要掉落,心中的痛苦无以言表。 听到秦川这话后,一向十分稳重的曾老太爷,心中也不禁产生了一丝恐慌,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的难看。 池谨言将莫氏的生意往来切断,让她心中暗暗窃喜,最好能将莫家彻底瓦解。 “好。我看你到底是怎么样的做。”龙仲微微的一敛自己身子,转眼之间,一道道黑烟渐渐的消失之下,他整个的人,也是消失了。 他希望十三宗所在洞天能与下界融合,除了物质上的交流,叶天甚至希望那座洞天彻底融入下界。 负责感知的南亚武王说罢,跳下山间,连续好几拳轰出,打断八根远古巨木,随后将它们挨个插好,划出一个直径两百里不到的大圈。 而他这又该死的好看的下颚线,还有对上这张脸,她真的一点气都生不起来,甚至有些微红。 曹大富这样一想,感觉不大可能,那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肯定是在叶平宇身上,想不到祝子船与叶平宇的关系会这么深,来到这里居然能让祝子船请他的客,真是难以想象了。 第275章 三百年了,怎么又出了一个疯子 草原深处。 铁鹞子的残阵拖了不知道多少里地。 三百骑,拓跋野只带了亲卫营,伤兵主力由军中将领押送走北道回撤王庭,说是骑,其实能骑的马不到一半,剩下的人牵着马走,马背上驮的是伤员,队形松散,没有旗号,远远看上去跟牧民迁徙差不多,只是身上那层铁甲出卖了他们。 沿途的牧民帐子一个接一个,躲远远看着。 没人敢问。 铁鹞子南下的时候两万人,现 西装革履的布达列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叼着雪茄,不爽地看着对面的阮玲玉。 除了王映凤还执迷不悟,把这个侄儿当做自己最大的底牌以外,其余许家族人,都开始质疑其九品灵根的身份。 陆远听着赵楚楚在自己面前又说这些有的没的,他的眉头便瞬间皱了起来。 甚至还有人将这一幕截图下来,配上寒风飘过的特效,做成了动图。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唐晚不声不响的,就安静的在一旁喝着水,方便等下检查,而唐晚的眼神却始终落在检查报告单上,是从来没想过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发生。 许怡宁侧头望着许悠然,那充满幸福与期待的面容,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比如许怡宁,就是在检测塔测出了六品灵根,惊动了青云宗的一位长老,破格将她内定为真传弟子。 她现在只盼望着等到三日过后,等自己回到宋府,一切能够恢复如常。 龙啸天脸色铁青地看向龙晓霞,恨不得直接把这个坑爹的玩意一掌拍死。 陆夫人今天的脸色糟得胭脂都盖不住了,抹上去之后和脸色都不相容,看着就跟昨晚画了皮贴上去的鬼似的。 这特么哪门子有龙之始祖的模样,整个就是一个坏蛋,能不能孵化还两说呢? “到时候再说,吴叔您先找人顶替我,有机会我再来店里干活。”白珊珊说道。 一想到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欧阳靖瑶,心情会多么糟糕时,霍晟之的心里充满了自责。 “一会简欢他们回来,自然会说起来的。”简墨不甚在意,甚至没往外怎么看,就看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宝剪锐利的两道剪尖几乎完全没入了灵罩之中,露在灵罩里的剪尖是闪着熠熠寒光,沛然的威压自宝剪上猛然压下,直将下方的灵隐派弟子是压至跌坐地上,单手抚胸,大口喘息。 沥川皱起了眉头,在会变成“奶娘”的风寒的担忧下,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 即使在愤怒状态下,这位魔法师也还是有着老师所具备的矜持,并没有主动对梦可动手。而光是这猛烈的风势,就吹的梦可的身体有些生疼。 后来简墨和颜笑她们都清醒过来了,这白桦允准许药师公会的人前来拜见,其它的人还是一律不见,便是多么诚心想要拜师学艺的,白桦都一律不收。 然而以他现在的实力,他真有把握保护笑儿安全吗?能去环野秘境的,都有些底牌,这一点,简墨不敢说的绝对,可惜这一次还是没有成功冲破。 被雨水冲刷的车窗模糊了一切,只能隐隐看得出,他们并立在高大的拾阶上,双双看向这边。 “既然它们这么珍贵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看见它。”李子孝指着羽蝶肩膀上的鸣蝶问道。 剑气爆发,杨辰打算再一次以雷霆手段,击杀这些人,虽然这几个星域强者斩杀起来,恐怕会付出一些代价,但是他并不在意。 第276章 主家扔掉的棋子 诏狱。 地下三层,甲字号牢房。 钱坤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沓空白纸和一支干透的墨锭。 半个月了。 纸没动过,墨锭上落了层灰。 牢房的条件不算差。 木桌、木椅、一张窄铺,三餐热饭按时送,隔两天还有热水净面。 没上刑具,没提审,没有人来跟他说过一个字。 整整半个月。 安静得让人发疯。 “暗面的事情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们拿了天网的钱不敢不办事。拿了你们的钱可就不一定了,说白了,不立起威风来,找谁办事都不简单。”林素衣随口接了一句。 在夏诗筠换下鞋子的时候焦急万分的孔奇华打电话过来问长问短,虽然对这位孔家大少爷这种有点婆婆妈妈的行径很不以为然,但是一想到他也是出自好意便没有说什么,淡淡应付了几句后便借口要洗澡休息而挂掉电话。 天网花费了数年时间,搭上了数千万的钱财。搭建出来的信息网络依旧有着很大的缺陷。 丹伦尔惊骇地睁大眼睛,对火系元力如此精细入微的恐怖操控力。哪怕就是卑尊来此也未必能够办到。是谁? 活下来的,这才算真正进入武圣门,成为核心弟,这些人放在外面,都是一代高手,赫赫有名的人物,积累下庞大的军功,养成了巨大的威严。 剑锋直劈明心禅头部,去势之疾简直好像瞬移一般,完全令人反应不及。一个又一个圆圈状的黑炎层层笼罩而下,完完全全地将明心禅罩定。 私交是私交,生意是生意,那帮大少一个比一个精明,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谁都不是傻乎乎替别人跑腿当枪使的人,没有足够的好处,达不到一定的关系,即便是举手之劳他们都不会帮你。 “凌兄弟,方才你还是太莽撞了一点,精技晶章哪怕就是在术炼师辈出的无尽荒原也是绝对稀罕的宝物!如此轻易地抛了出来,难免会引起别人的窥伺。”释天厄的声音传来,他告诫道。 “你回来就好,答应我,挑起你爸爸的事业吧,我知道你不喜欢,就算大叔求你了。”全叔很理解萧博翰的爱好和志向,但他还是想要劝一劝萧博翰。 吴良辅早在福临抱住乌云珠时,就面红耳赤,慌忙招手让养心殿里侍候的人都跟着退了出去。 “云宁。”莫漓和莫言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姓氏,这件事有点太巧了。 当然,这个世界上有着五花八门的怪人怪事,也的确有有后娘就有后爹这句古老的传言,所以叶星的父亲对他不闻不问、他们父亲关系冷淡疏离也是有可能的。 偏偏我刚才还把自己挂得跟圣人一样高,偏偏我觉得我简直就是白莲‘花’道德的楷模了不想染指别人的男朋友,哪怕只是形式上的挂名男朋友都好,然而偏偏我特么的太容易对他心软了。 几座九州鼎同时发出了轰隆隆的震动,他们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上浮,慌忙交织着,凝聚成一条十分炫彩的光带。 无数闪光灯深深刺激了她的眼睛,也直把她的心刺得生疼的一片。 萧以谦提着脚步走过去,将她面上的漫纱拿走,故而停在她身前,静静凝视着她。 两个月前,刚入玄武武馆,陈键锋也就二品武者修为,没少给他下板子,险些没让他进不去武道馆。 第277章 天源城的死人 韩铁山跟到北水门。 闸门半开着,河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冻得站岗的哨兵直缩脖子。 顾长生带的人不多。 墨鸦,加六名玄鸦卫精锐,八匹马,干粮和水囊绑在马腹两侧,没有多余的辎重,连帐篷都没带。 韩铁山把前两天标出来的山间路线画在一张牛皮纸上递过去,边指边讲。 “驿道不能走,天琼到天源之间的官道已经断了三天,我派出的信使就是在第二段峡谷口被截的,这条山路绕得远,要翻两道梁,但北燕游骑的马上不去,马蹄铁在冰坡上打滑。” 他顿了顿。 “就是费脚力,有几段路马走不了,得牵着爬。” 顾长生把牛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韩铁山又从甲胄内衬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旧得发黑,铜质,边角磨圆了,正面刻着一个“陈”字,背面是一道极细的气机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帅的信物。”韩铁山双手递过来,“天源城外围设了三道暗哨,都是陈帅的老兵,不认人、不认旗,只认这个。帝君带上,若暗哨还有人活着,见了这东西会放行。” 顾长生接过,攥在掌心。 “韩将军,城里的事,交给你和徐奉先了。” 韩铁山抱拳。 徐奉先站在水门台阶上,“帝君放心去,城在人在。” 他咽下那口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后勤的事我擅长,谁让我命里带个''奉''字呢。” 韩铁山瞥了他一眼,没接茬。 顾长生翻身上马。 “走。” 八骑从北水门鱼贯而出,沿河滩往东北方向切入山间小路,马蹄踩碎冻土的声响很快被风吞掉。 韩铁山在水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几个黑点消失在山脚的树线后面,才转身往城里走。 徐奉先跟上来。 “韩将军,那个陈老将军……到底什么来头?” 韩铁山走了几步才开口。 “大乾立国时跟着太祖打天下的人,活到现在的,就剩他一个。” 徐奉先啃饼的动作顿了。 “半步三品,护国武尊,听着厉害,但他今年七十三了。”他顿了一下,“去年入冬前我去天源城送过一趟补给,他坐在城头上晒太阳,我差点没认出来,比前年又瘦了一圈,手背上青筋跟树根似的。” “他拉着我喝了半壶茶,说了句话——''铁山啊,老头子这辈子守了四十年边,守到最后就剩个名声,名声这东西能挡刀吗?挡不了。但老头子人还在,人在就能挡。''” 徐奉先没再问了。 …… 山路比韩铁山说的还难走。 路不是路。 是猎户踩出来的野径,只容单骑通行,两侧灌木枝杈挂满了冰凌,马过的时候碰下来,碎在甲胄上噼里啪啦地响。 墨鸦跳下马,在前面趟路。 六名玄鸦卫分成三组,两人探前路,两人押后,两人居中护顾长生策应。 二百里。 翻两道山梁。 第一道山梁在当天下午翻过,刮在脸上跟刀片刮的一样,积雪过膝,马匹走不了的地方就下来牵着走,人在前头趟雪开道,马跟在后面踩脚印。 一路上没有话。 一夜扎营在半山腰的背风坳里,不生火,啃干粮喝雪水,轮班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赶路。 第二日。 翻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墨鸦凑到顾长生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帝君,不对劲。” 顾长生没回头。 “说。” “太干净了。”墨鸦的刀柄上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指甲抠掉,“北燕游骑截断驿道,周边应该有散骑巡哨,两天了,一个都没碰上,连牧民帐子都看不见。” 顾长生目光扫过远处山脊线。 雪面上有几道旧蹄印,被风雪填了大半,但走向还能辨认,方向一致,全部朝北。 不是巡逻路线。 是撤退路线。 他收回视线,没有减速。 第二日傍晚。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最后一段碎石坡,天源城方向的天际线出现在视野尽头。 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城墙轮廓,地平线上压着一层铅色的云,低得像要塌下来。 空气里有一股隐约的焦味。 前方探路的玄鸦卫忽然举拳。 停。 众人勒马,伏低身体。 坡脚的乱石滩里,横着七八具尸体。 玄鸦卫手语示意。 顾长生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尸体已经冻硬,歪七扭八地倒在碎石缝里。 穿的不是大乾制式军服,也不是北燕铁鹞子的皮甲,而是一种杂色兽皮混着粗布的装束,皮子鞣得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像草原边缘部族猎手的打扮。 没有刀伤,没有箭伤,连搏斗的痕迹都没有。 每一具尸体面部扭曲发黑,嘴角和眼角渗出暗紫色的血痂,凝成细碎的结晶,手指蜷成鸡爪状,十根指头的指甲全部脱落,甲床裸露在外,冻成灰白色。 “死了至少两天,冻透了。” 墨鸦蹲下去,拔出匕首拨开一具尸体的领口。 锁骨下方。 一个铜钱大小的暗青色印记,中心溃烂发黑,边缘呈放射状的细密纹路,像蛛网一样扩散到半边胸口,纹路末端钻进皮肤下的血管走向里,隐约能看见青黑色的血管凸起。 墨鸦的手停了。 她蹲在原地看了几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帝君,他们所中的是巫族部落的巫毒。” 她指着那个印记。 “南疆毒修和北燕巫族的毒术同源,但手法不同,南疆走经脉,巫毒走血脉,直接从血管里把人烧死,这个印记是巫毒发作后留下的痕迹。” 她翻开另一具尸体的领口,同样的印记。 “我在玄鸦卫旧档里见过图样,三十年前北燕巫族用过一次,那次是对付草原上叛乱的部族,整个部族三百多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死法和这些人一模一样。” 顾长生蹲在尸体旁,盯着那个暗青色的印记。 暗青色。 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 颜色和他万毒经释出的毒元几乎一样,但纹路走向完全不同,他的毒元沿经脉走,这个沿血管走。 同源异流。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顾长生站起来,扫了一眼八具尸体的分布。 全部面朝南,背朝天源城方向。 不是进攻者。 是逃跑者。 有人从天源城方向施放了巫毒,这些人中毒后往南跑,没跑出几里就倒了。 墨鸦站起来,低声道:“北燕巫族介入了天源城?巫族的人轻易不出祭坛……拓跋野的铁鹞子刚北撤,巫族就出手了?” 顾长生没答。 他从怀里摸出陈老将军的令牌,攥在掌心里,铜边硌进肉里,硌出一道白印子。 “不管谁来了。” 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勒紧。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到天源城外围。” 八骑催马冲下碎石坡,马蹄溅起的碎雪在身后扬成一条白线,很快被风吹散。 第278章 孤城磷火,毒脉初显 八骑冲下山坡,穿过最后一段谷地。 天源城的轮廓在暮色里逐渐清晰。 墨鸦寒声道。 “帝君,城上没有活人气息。” 顾长生也停了。 城墙上没有火光。 没有哨兵走动的身影,没有号角,没有巡逻的甲胄碰撞声。 按道理…… 一座有人驻守的城池,入夜之后至少应该有几十盏火把在城头燃着。 但天源城的城头上,只有零星几簇暗绿色的光点在飘。 磷火。 那种颜色不对,是一种贴着墙面慢慢游移的暗绿,带着腐烂的荧光感,跟篝火和油灯完全两回事。 “这味道……” 顾长生翻身下马。 靴底落地的同时,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起一层极淡的暗青色气雾。 万毒经运转。 毒元离体,散入夜风中。 这是他的探测手段。 毒元扩散出去,能感知方圆百步内一切带有毒性的物质和气息变化。 一息。 两息。 他的手猛地攥紧。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稠的毒素残留,密度极高,从城墙方向源源不断地往外溢散,这种毒素的根基和他万毒经的毒元几乎一模一样,但走的路线截然不同,不入经脉,直扑血管。 整座城。 都泡在这东西里面。 顾长生收回毒元,睁开眼。 “城里的毒跟我万毒经出自同一个根,但施放手法是巫族的。” 墨鸦脸色变了。 “难不成巫族的人已经在城中。” 顾长生摇了摇头。 “此刻还不清楚,走,我们进城。” 六名玄鸦卫对视一眼,没有人犹豫,催马跟上。 城门洞。 两扇铁皮包木的城门紧闭。 顾长生跳下马走近,手掌按上门板。门板冰凉,接缝处有金属熔化后凝固的疙瘩,粗糙、不规则,明显是用兵器硬烧上去的焊点。 从里面焊死的。 谁干的? 守军? 还是巫族? 顾长生示意墨鸦。 墨鸦见状拔出长刀,刀尖沿着门缝划落,那些焊点像酥饼一样碎裂,门板失去支撑,朝内倒下去,砸在地上,腾起一片细碎的灰粉。 灰粉落定。 城内的景象暴露出来。 空。 主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石板路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黑色霜,在磷火的微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墙壁上、屋檐底下、门框缝隙里,到处爬满了同样颜色的纹路,像某种藤蔓从地底长出来,贴着建筑表面蔓延开去。 焦臭味很重。 是血液被高温灼烧后留下的那种焦糊气,钻进鼻腔就出不去。 玄鸦卫其中一人低声道:“帝君,要不要先派人探路……” “不用。” 顾长生迈步踏入城门洞。 靴底踩上暗青色的毒霜,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毒霜在他脚下碎裂,却没有侵入他的身体,万毒经护体,同源的毒素对他的侵蚀力极其有限。 但其他人不行。 他停步回头。 “所有人捂住口鼻,不要接触地面上的霜,走我踩过的地方。” 墨鸦撕下一截袖布蒙住半张脸,其余六人有样学样。 一行人沿着顾长生踏出的脚印,鱼贯进城。 主街。 两侧的店铺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 偶尔在巷子口看到一两具,姿势各异,面朝不同方向,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但无一例外,面部发黑,嘴角和眼角渗着暗紫色的血痂,手指蜷曲,指甲脱落。 跟山坳里那八具一模一样的死法。 顾长生没有停步。 他一直在走,速度越来越快。 城中心的方向,万毒经感知到的毒源越来越浓烈,浓到他掌心里的毒元都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城头台阶。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去。 城头的垛口处,磷火的密度比城下高了数倍,几乎连成一片荧绿色的幕布,火焰不烫,甚至没有温度,但接触到的石砖表面全部变成了灰黑色。 北面垛口。 顾长生走到跟前站住了。 城砖上刻满了字。 “永州李大牛,建安三年入伍,守天源城七年。” “清河张铁柱,建安五年入伍,守天源城五年。” “天源城赵四,建安十九年入伍,守天源城十天。” 一个一个,籍贯、名字、入伍时间、守城年份,刻得清清楚楚。 最上面的字迹规整有力,一笔一划,下刀深且稳。 越往下,字迹开始歪斜,笔画断续,像刻字的人在发抖。再往下,有些字已经辨认不清,只剩模糊的刻痕,深浅不一。 最后几个名字,只刻了姓氏,名没来得及刻完。 最后一行不是名字。 歪歪扭扭八个字:“天源不失,人死城在。” 墨鸦站在旁边,心情沉重。 顾长生站在垛口前。 城头的风比下面大得多,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成千上万个名字。 密密麻麻占满三面城墙,一眼望不到尽头。 知道自己要死了,最后做的事情不是逃跑,不是投降,是把每个人的名字刻在城墙上。 他们怕的不是死。 怕的是死了没人知道他们来过。 顾长生把手收回来。 “记下来,一个名字都不许漏。” 身侧,一名玄鸦卫应了一声,掏出纸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顾长生转身下城头。 “找人。” 陈老将军还没找到,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他才行。 城中心。 原本是天源城的官衙所在,现在只剩一片废墟和一座半塌的祭坛。 石台碎了大半,散落的石块上刻着顾长生看不懂的纹样,暗青色的毒霜在这里最浓,几乎结成了薄冰,地面上的石板被毒素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祭坛正中央。 一根断碑还立着,顶端齐腰折断,截面参差不齐。 碑后面。 一个人。 背靠断碑,盘膝而坐,身上笼着一层极微弱的金色罡气。 顾长生快步走过去。 离还有五步远的时候,老人猛然睁眼。 “什么人。“ 他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大氅,手边放着一杆长枪,枪杆上缠满了布条,布条已经被毒霜浸得变了色。 比韩铁山描述的还要瘦。 骨头架子撑着一张皮。 顾长生停住脚步,从怀里取出那枚铜令牌,双手递到老人面前。 “陈老将军,晚辈顾长生,从京城奉女帝的旨意,特来支援幽云关十六城。“ 第279章 万毒同源 老人的视线落到铜令牌上。 愣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铜面的时候抖了两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道气机纹路,又翻回正面摸了摸那个“陈”字。 “铁山那小子给你的?” “是。” 老人攥着令牌,撑着断碑想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没站住。 顾长生抢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触手冰凉。 隔着大氅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一点肉都没有。 “别动,坐着说。” 老人被他按回去,咳了两声。 然后扯出一个笑。 “老头子还以为……等不到了。” “你就是那个……李沧月那丫头身边的帝君,比老头子想的年轻。” 顾长生没客套,把来意说了。 粮草三万石已经送进天琼城,韩铁山在城中主持大局,他带人翻了两道山梁赶来天源城接应。 陈衍之靠在断碑上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笑了。 “老头子还以为朝廷把这地方忘了。” 笑到一半,嘴角溢出一线黑血。 金色罡气肉眼可见地又薄了一层,原本笼在体表的那层微光变得跟蝉翼似的,稍微一晃就要碎。 顾长生蹲下去。 “我看看。” 陈衍之没拒绝,伸出右手腕。 顾长生三指搭上去的瞬间,眉头就压下来了。 脉象乱得没法看。 不是普通的紊乱——是两股完全不同路径的毒素在体内绞成了死结。一条沿经脉走,阴寒刺骨,那是旧伤积年的寒毒;另一条沿血管走,灼热如沸,是巫毒。 两条线互相牵扯,缠在一起。 寒毒压住巫毒就冻经脉,巫毒反扑寒毒就烧血管,陈衍之的身体夹在中间两头挨打,全靠那点半步三品的罡气硬撑着不散架。 顾长生松开手。 “将军体内的情况,很复杂。” 陈衍之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带着点看小辈的打趣。 “怎么,脉都把完了,是不是该说''老将军您身体硬朗''这种屁话?” 他自己撸起左臂的袖子。 从手腕到肘弯,青黑色的血管凸在皮肤表面,粗的跟蚯蚓一样,皮肤底下隐约有暗光在蠕动,一跳一跳的,跟着心跳的节奏走。 墨鸦在旁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陈衍之把袖子放下来。 “老头子心里有数。阎王来了三趟了,嫌我脾气臭,每次到门口又掉头走了。” 顾长生没接话,他在想治法。 “陈帅,城里发生了什么?” 老人的笑收了。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半塌的祭坛,指了指那几根断裂的骨棒。 “十天前。” “一队人出现在城外,穿灰袍,七个人,没带兵,没带刀,就在城外一里的地方扎了个营,往地上画圈,插了这些骨头棍子。” “我当时没在意。” “天源城见过的敌人太多了,巫师也好,武修也罢,只要靠近城墙一百步,我一枪挑了就是。” “他们没靠近?”顾长生问。 “没有。” 老人摇头,伸手往城外北面一指。 “他们只是在城外画圈、烧东西、念咒,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下城巡查,发现南墙根底下多了一片青色的污渍,死相你在外头应该看见了。” 顾长生想到那些面部发黑、指甲脱落的尸体。 “守军呢?” 陈衍之的笑收了。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派了两个兵过去看,刚靠近三步,两个人同时栽倒,当场血管爆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之后呢?” “之后那些污渍开始扩散。” 老人目光扫向四周,“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毒霜,从城外往城里蔓延,凡是碰到的人,全死了。” “七个巫族祭司。“顾长生问,“现在在哪?“ 老人笑了。 那个笑容因为嘴唇干裂扯出了血丝。 “我劈死了四个。剩下三个跑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长枪。 “但这毒……“罡气又暗了一下,老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撑不了太久了。老头子能感觉到,血管里面在烧,一天比一天往里头走,走到心口的那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袖子底下,暗青色的纹路从手腕延伸到小臂,蔓延的速度很慢,但一直没停。 “好在能跑的妇女老幼,我都提前撵出去了,撵往幽云关的其余城池,那些自愿留下来守城的人……” 他偏了偏头,朝城墙东侧歪了歪下巴。 顾长生顺着看过去。 “我让他们把名字都刻在城墙上了。” 顾长生在城头上看过。 成千上万个名字。 “刻完名字的第二天,毒雾渗进了最后一道防线,剩下的人也没了。” “没了……” “全没了……就剩老头子一个。” 老人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到一半又咳起来,咳出的血沫子溅在大氅上,又多了几个暗红色的点。 顾长生站起来。 他绕到陈衍之身后,右手覆上老人背心的位置,掌心浮起一层薄薄的暗青色气雾。 万毒真气渗入,沿着老人体表慢慢向内探。 陈衍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偏过头,浑浊的眼睛忽然锐利了。 “你身上这东西……” 他盯着顾长生掌心那层暗青色看了几息,“跟城里弥漫的那些玩意儿,是一个路数?” 顾长生没有隐瞒。 “同源,不同路。” 万毒真气顺着老人的脊椎两侧往里渗,经过第一层肌肉,绕过经脉……然后触碰到了血管里的巫毒。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巫毒的质感跟他想象中不一样。 不是陌生的排斥感,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就像同一条河流的两条支流,在某个交汇点曾经是一体的。 他的万毒真气贴上巫毒的那一瞬间,巫毒没有反抗,没有排斥,甚至隐隐有种被“认主“的意味。 顾长生往深处又探了一寸。 然后他看见了。 巫毒的最深处,缠绕在陈衍之心脉根部的那团淤结核心里,有一道极其古老的印记。 烙痕。 纹路精密繁复,层层叠叠,像是千百年前某个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那纹路…… 顾长生的呼吸停了半拍。 万毒经总纲。 第一页。 他背得滚瓜烂熟的那张图。 一模一样。 莫非巫族的毒术……是万毒经的残篇衍生? 第280章 别拿大义来绑老头子 “小子。” 陈衍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股不耐烦,“你探了半天,有谱没谱,给句准话。” 顾长生暂时压下这个念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五成把握。” “五成?” “巫毒走血管,我的毒元走经脉,但巫毒跟我练的东西有渊源,理论上我可以用万毒真气把巫毒逼出来,但我从没试过用毒元走血管。” 陈衍之靠回断碑上,歪着脑袋看他。 “五成够了,老头子下半辈子最大的赌也就三成,活到现在全靠运气好。” 老人咧开缺了牙的嘴,把枪杆往旁边一搁。 “来吧。” 顾长生没有废话,转头看向墨鸦,“守住这片区域,谁都不许靠近。” 话落。 他盘膝坐到陈衍之对面。 双掌覆上老人胸口,万毒真气催动,暗青色的气雾从掌心涌出,顺着老人胸骨的缝隙往里渗透。 这一次不是试探。 毒元抵达心脉外壁的时候,顾长生深吸一口气,引导着那股暗青色的力量离开经脉的轨道,转向……贴上了一条血管。 陈衍之闷哼了一声。 顾长生的万毒真气在血管壁上站住了脚。 他稳住呼吸,让毒元沿着血管的走向慢慢往深处推进。 前方,巫毒的气息越来越浓。 然后,他的万毒真气碰到了第一根巫毒丝。 暗青色碰上暗青色。 事情偏离了预期。 他的万毒真气没有去压制那根巫毒丝。 直接裹住,一口吞了。 陈衍之的背猛地弓起来,大氅被震开一角,背上的皮肤暴露出来,一条暗紫色的血管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墨鸦惊了一步。 “帝君!” 顾长生没空回应。 因为他的丹田毒核,猛然一跳。 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毒核在膨胀。 吞掉那根巫毒丝之后,毒核的体积涨了一圈,压迫着周围本就脆弱的经脉壁,传来一阵刺痛。 柳三绝之前所告诫的话语在顾长生脑子里炸开:“你的经脉承受力已经不如从前,第五重毒核产生的压力,目前你的经脉刚好能扛住。” 刚好。 现在毒核涨了。 还吞不吞? 他的掌心还贴在陈衍之胸口,万毒真气还在血管里推进,前方还有大把的巫毒丝等着他。 吞一根,毒核就涨一圈。 涨一圈,经脉就多承受一分压力。 顾长生的牙关咬紧了,第二根巫毒丝就在三寸之外。 万毒真气卷上去,裹住第二根。 吞。 毒核又跳了一下,涨幅比第一次小,但经脉壁传来的刺痛更明显了。 第三根。 第四根。 每吞一根,陈衍之体表的暗紫色纹路就褪去一段,老人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平稳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 但顾长生自己的状况在往反方向走。 丹田里的毒核像一块被不断浇水的海绵,每吸收一丝巫毒就胀大一分,周围的经脉被撑得发酸发麻,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上次在强行运转万毒经的时候,也是这种前兆。 第七根。 经脉壁发出一声极细的‘咯’。 顾长生的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鼻梁滴在手背上。 他停了。 万毒真气维持在血管里不进不退。 前方还有十几根巫毒丝盘踞在陈衍之的心脉深处,密密麻麻,缠得跟乱麻一样。 吞不动了。 再吞,经脉要裂。 他的万毒真气悬在血管里,进退两难。 这时候他才发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毒元已经离开了经脉的轨道,全部灌进了血管系统里,想撤回来,得原路返回。 但来的时候是顺着血流方向推进的。 回去是逆流。 难度翻倍。 “小子收手,你脸色不对。“陈衍之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老人虽然闭着眼,但半步三品的感知力还没废,顾长生体内的异常他察觉到了。 “没事。” “滚犊子。”陈衍之直接骂了一句,“老头子虽然眼花了,气机感应还没瞎,你丹田那团东西在膨胀,经脉在打颤,你以为我感觉不到?” 顾长生没吭声。 “够了,收手。” 陈衍之的语气硬了,“七根已经够了,心脉外围的巫毒清了大半,剩下的老头子自己扛得住,你再往里塞,把自己搭进去。” 墨鸦跟了一句。 “帝君,柳先生说过,你的经脉承受力已经到极限了。” “剩下的您扛不住。“顾长生说了句实话。 巫毒清了外围不假,但核心的那团最凶,缠在心脉根部,跟寒毒绞在一起,陈衍之的罡气每压一次巫毒,寒毒就反扑一轮,恶性循环。 外围清掉只是减轻了压力,根子上的问题没解决。 陈衍之沉默了两息。 “陈老将军,大乾还剩几个半步三品?” 陈衍之没吭声。 “如果能用小子这条命换老将军多活十年,值。”事急从权,顾长生只能搪塞道,“您是大乾的镇国柱石,北境这条线塌了,后面就是千万百姓,我一个帝君的份量跟这些比起来……” “放屁。” 陈衍之打断他。 “别拿大义来绑老头子。”他的喉咙滚了一下,“我七十三了,守了四十年边,够本了。你才多大?二十出头?你死了女帝怎么办?北境那些等着你善后的事怎么办?“ “善后的事有人接,再说我有其他法子。”顾长生打断了陈衍之。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吞不了了,毒核装不下。 但万毒真气对巫毒有天然的亲和力,这一点已经验证了,两者同源,万毒真气可以直接吃巫毒。 问题在于吃完往哪儿放。 毒核放不下。 那就不放毒核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顾长生脑海中冒出来。 万毒经第五重,毒元可以离体存在,在体外维持一段时间不消散。 如果顾长生把万毒真气灌进陈衍之的血管里,不收回来,让毒元直接在老人体内把巫毒吃干净,吃完的残渣不回流自己丹田,而是从老人的毛孔排出体外…… 等于拿自己的毒元当药引子,烧在别人身体里。 代价是什么? 毒元离体消耗的是他丹田毒核的储量,灌出去多少就少多少,收不回来。 相当于割自己的肉喂药。 第281章 以毒为引,两百年死局 顾长生没跟任何人商量。 掌心的暗青色气雾忽然变了走向。 原本悬在血管里不动的万毒真气,猛地朝前推进,大量的万毒真气从他掌心涌出,沿着血管壁铺开,形成一层薄膜,把巫毒丝一根一根地包裹住。 包裹,溶解,逼出。 不回收。 陈衍之的身体剧烈颤了一下。 老人的毛孔开始往外渗出暗紫色的汗珠,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布满前胸和手臂,汗珠落在地上,把脚下的石板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巫毒在被逼出来。 “都退后!” 墨鸦摆手,带着其余几名玄鸦卫撤出祭坛。 顾长生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陈衍之体内的那条血管上。 灌出去的万毒真气是实打实的消耗,毒核的体积正在以他能感知到的速度变小,从第五重刚突破时的饱满状态,一点一点往下掉。 掉到什么程度会出问题,他不知道。 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干。 第十根巫毒丝溶解。 第十二根。 第十五根。 终于,那团淤结的核心露了出来。 寒毒和巫毒绞缠的死结,就卡在心脉根部,黑沉沉的一团,像长在肉里的铁疙瘩。 顾长生的万毒真气贴上去的瞬间,那团死结猛地一缩。 然后反击。 一股凶猛的巫毒从死结里炸开,沿着顾长生灌入的万毒真气逆流而上,顺着他掌心的接触点,直冲他的经脉。 顾长生的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撤手。 巫毒入体,走的不是经脉,走的是血管。 他的左手手背上,一条青黑色的血管纹路瞬间浮起,从手腕往小臂蔓延,速度极快。 但共振的副作用没有即逝。 顾长生的双眼瞳孔骤然变色,从黑转成暗青,整个眼球里弥漫着一层幽冷的暗光,维持了三息。 墨鸦正对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帝君!” “没事,不用管我。” 顾长生的右手还按在陈衍之胸口没撤,左手的巫毒在蔓延,已经过了肘弯,朝上臂走,丹田里缩小了一圈的毒核忽然剧烈震荡起来,发出第二声嗡鸣,比之前那声更响,更沉。 万毒经第五重的毒核,在巫毒的刺激下,产生了某种……反应。 是共鸣。 同源的东西碰到一起。 毒核像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开始主动抽取入侵的巫毒。 不用顾长生引导,毒核自行运转,把从血管涌入的巫毒一丝一丝地拽向丹田,吞噬,消化。 左臂上的青黑色纹路停住了。 然后,以极慢的速度开始往回退。 顾长生的呼吸粗重了,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毒核在涨,经脉在叫,但没有裂开的迹象,那些被吞掉的巫毒进入毒核之后,没有单纯地堆积,而是被毒核碾碎、吸收、转化成了万毒真气的一部分。 体积涨了,但密度没变。 他没时间想为什么。 趁着毒核自行运转的间隙,他右手加大输出,把最后一波万毒真气灌进陈衍之心脉根部的死结里。 万毒真气裹着死结,内外夹击。 陈衍之仰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吼。 死结炸开了。 寒毒和巫毒分离的瞬间,老人全身的毛孔同时往外喷出一层黑色的血雾,腥臭扑鼻,把周围三尺之内的石板全部染黑。 陈衍之的身体往前栽。 顾长生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老人的呼吸急促了几息,然后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金色罡气,肉眼可见地亮了一层,虽然还是薄,但不再是那种随时要碎的蝉翼状了。 陈衍之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比之前清了几分。 “巫毒真的清了。” 墨鸦和几名玄鸦卫全部看着这一幕。 半步三品的气机从老人体内缓缓升起来,很弱,跟之前比差得远,但稳住了,不再一明一灭地飘摇。 顾长生的声音有点哑。 “寒毒还在,但没了巫毒牵扯,以陈老将军您半步三品的罡气,压得住。” 老人攥了攥拳头。 骨节响了一串。 然后伸手去够身边那杆长枪。 枪尾杵地。 陈衍之撑着枪杆,慢慢站了起来。 “你小子……“ 话没说完。 陈衍之就看见顾长生的左手。 从手腕到肘弯,一条细细的青黑色纹路还没完全褪干净,隐在皮肤底下。 陈衍之的脸沉下来。 “你把巫毒引到自己身上了?” “一点残余,毒核在消化,不碍事。”顾长生看着手臂上那条纹路,“我的万毒经能消化同源毒素,只是需要点时间。” 陈衍之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没再追问。 老人是半步三品的武者。 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顾长生在隐瞒什么他心里有数,但人家刚拿命给你解了毒,你再追问人家的伤势,不厚道。 顾长生坐在断碑旁边,撑着膝盖没动。 他在消化刚才的感知。 吸收巫毒的过程中,他清晰地“看”到了那道万毒经总纲纹路的完整结构,缠在陈衍之心脉根部的那枚古老烙痕,跟他背得滚瓜烂熟的万毒经第一页图谱一模一样。 但更重要的是…… 第六重“毒骨重铸”的前置条件里,有一项他之前始终想不通的关键: “以外毒为引,碎己身毒核,借天地毒源重铸经脉。” 外毒为引。 什么是“外毒”? 两百年来三个练到第五重的人,两个试过冲击第六重,一个硬碎毒核当场经脉尽碎,一个毒元失控暴毙。 他们都是用自身真气强行打碎毒核,靠自己的万毒真气重塑经脉。 没有“外引”。 顾长生攥了攥左手。 袖子底下那条细细的青黑纹路还在,巫毒残留没清干净,但毒核正在慢慢消化它,不排斥,不冲突,甚至……在融合。 巫毒走血管,万毒经走经脉。 同源,不同路。 如果用巫毒作为“外引”,主动碎核的瞬间,巫毒沿血管承接溢出的毒元,万毒真气沿经脉完成重塑…… 两条路同时走,互为支撑。 这就是第六重的正确打开方式。 他终于知道该怎么破了。 但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两百年来没有一个人成功…… 第282章 兽皮卷轴里的古法 断碑旁。 顾长生独坐不动,双目微闭。 左臂袖下那条青黑纹路已退到腕骨附近,只剩一指长,淡得像旧伤疤。 他的注意力沉在丹田。 毒核悬浮在气海正中,还在缓慢运转,表面多了一层薄壳,颜色比原来深了半分,那是巫毒被吞噬消化后留下的杂质沉淀。 壳很薄,但结构致密,像给毒核裹了一层釉。 “以外毒为引,碎己身毒核,借天地毒源重铸经脉。” 三个环节。 第一步刚才已经做完了。巫毒进入毒核没有炸,没有冲突,反而被消化融合。 可行。 第二步才是要命的碎核。 多大量的巫毒灌进去,才能让毒核裂开但不散架? 战场上沾的那点残余肯定不够。他左臂上这一指长的纹路,撑死了够做一次试探。 顾长生睁眼,盯着手腕上那道正在消退的纹路。 还剩最后一点。 够不够做个微型实验? 在不确定此法行不行得通的时候,顾长生没着急动手。 脚步声。 陈衍之拄着枪杆走了过来。老人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蜡黄,但眼睛里有了光,不再是那种随时会灭的浑浊。 “你还杵着干嘛?” “调息。” 陈衍之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卷兽皮卷轴。 边缘有焦黑的烧痕,卷得很紧,用一根牛筋绳扎着,年头久了,牛筋都发硬发脆了。 陈衍之把卷轴扔到顾长生膝上。 “拿着。” 顾长生接过去,没着急打开。 “什么东西?” “之前在北境大荒原上,追杀那七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北燕老巫师的尸体身上摸出来的。”陈衍之重新坐回断碑另一端。 顾长生解开麻绳,摊开卷轴。 兽皮干涩,一股陈年的腥臊味儿扑面而来。 上面的墨迹褪了大半,但核心的图案保留得还算完整,一套经脉走向图,跟万毒经第一页的总纲图谱有七八分相似,但线条更繁复,分支更多,有些位置的标注用的符号他没见过。 “你练的那套功法,我不懂。” 陈衍之瞥了一眼卷轴。 “方才你给我解毒的时候,提及跟这诡异巫气同源,给你或许有用。” 顾长生拿近了细看。 万毒经的总纲图谱他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默画出来。眼前这幅图和总纲的区别,主要集中体质上。 “淬毒锻体。” 顾长生的呼吸顿了半拍。 淬毒锻体。 万毒经第六重“毒骨重铸”的最终目的,用毒元重塑经脉和骨骼,让修炼者的身体本身成为毒的载体。 这幅图记录的东西,比万毒经更早。 像是万毒经的前身,或者说……底本。 三百年前被太祖下旨焚毁的七卷经文,是不是就从这类古法里脱胎出来的? 他把卷轴上裂开的圆和万毒经第五重的毒核结构叠在一起想了想。 碎片之间有丝线相连。 碎而不散。 这就是关键。 毒核不能炸碎,得“裂”碎,像瓷器上的冰裂纹,裂而不碎,碎而不散,裂缝成为新的通道,让毒元和经脉重新编织。 顾长生把卷轴收好,塞进怀里。 陈衍之看着他的表情。 “看得懂?” “看得懂一部分。”顾长生没抬头,手指沿着兽皮上的纹路慢慢滑动,“这上面记的是一种淬毒锻体的古法……” “陈老将军,这东西值千金。” 陈衍之摆摆手。 “值不值的,是要看这玩意儿在谁的手中。” 顾长生已经做了决定。 左臂上最后那一丝巫毒残余,还有不到半指长,再过一刻钟就会被毒核彻底消化干净。 趁它还在,试一次。 他盘膝坐正,闭眼调息。 毒核悬在丹田正中,表面那层巫毒壳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 顾长生开始引导万毒真气往毒核表层压,纯粹的挤压,均匀地、缓慢地、从四面八方往核心施加压力。 毒核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 他的意识转向左臂。 腕骨附近那最后一缕巫毒残余正在沿血管被毒核拽向丹田。 他没有等它自然回流。 主动引导。 巫毒残余加速,顺着血管拐了两个弯,进入腹腔区域的毛细血管网络,最终抵达丹田外围。 万毒真气从经脉方向挤压毒核。 巫毒残余从血管方向贴上毒核外壁。 两股力量,两条路径,同时作用在毒核表面的同一个点。 一息。 两息。 数息时间之后…… 毒核颤了,表面出现了一条裂纹。 极细,比头发丝还细,暗青色的毒元从裂缝里泄出来,经脉壁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针在里头戳。 顾长生咬住牙没动。 裂纹维持了两息。 然后毒核自行收缩,裂缝闭合,表面那层巫毒壳在闭合的瞬间被碾碎,融进了毒核内部。 闭合之后的毒核,比之前小了一丝。 但密度高了。 顾长生睁开眼。 手心全是汗。 成了。 巫毒外引可以制造可控裂纹。 裂而不碎,碎而可修,修后更密,兽皮卷上画的那个裂开的圆,就是这个原理。 但他的眉头没松开。 这次用掉的巫毒量,只造出一条头发丝粗的裂纹。 真正的碎核重铸,需要整颗毒核布满裂纹之后同时裂开,经脉和血管双线同时承接泄出的毒元完成重塑…… 所需的巫毒量,不是战场上沾一点残余能解决的。 必须是高浓度的、活性极强的、经过祭炼的巫族祭毒。 这种东西,大乾没有。 南疆毒士的路子跟巫族已经分家三百年,纯度和活性差了不止一个层级。 真正合用的祭毒,只有一个地方能找到。 北燕的巫族部落。 …… 草原,王帐。 拓跋野单膝跪地。 御案已经换了新的,紫檀木面,比上一张小两号。桌面正中有一片刺目的白斑,纹路从落点往四周扩散,紫檀木的纤维被腐蚀得翻卷起来,像被烈火烧过。 三步之内还残留着一股焦腐的气味。 那只小玉瓶已经被近侍重新封好,搁在御案角落,没人敢碰第二次。 帐内很安静。 六部重臣里,有三个人的站位比方才往后挪了半步。 耶律楚材盯着桌面上那片白斑,“三百年前就该绝了的邪功。” “是。” 拓跋野回答,“末将在天琼城外与此人交手,对方仅五品指玄修为,但毒元入体即刻侵蚀经脉与血管,末将四品天象境,右臂中毒后三天未能自行化解,最终由大巫师乌兰图雅压制。” “方才诸位已经亲眼看见了,一滴,紫檀木面承受不了一滴。“ 拓跋野顿了顿,“这是大乾那名毒修的毒元残留,经大巫师乌兰图雅亲自检验,确认为万毒经。” 耶律宏达没有急着说话,默默听着。 拓跋野继续。 “常规手段杀不了此人,近身搏杀会被毒元反噬,远程攻击以他指玄境的身法足以规避,必须由大巫师随行压制毒元,暗杀力量趁隙取首。“ “所以你要调遣影卫?”耶律宏达替他把话说完了。 “是。” 帐内安静了几息。 影卫。 王庭直属暗杀力量。 立国以来只在灭国之战动用过,从未用于刺杀个人。这个口子一开,规矩就破了。 耶律楚材先开口了。 “大哥,一个五品修士,用得着影卫?调两队精锐围杀不就完了?” “二大王没听明白。” 拓跋野抬目直视,“近身即死,调多少精锐去都是送,铁鹞子两万人南下,折了大半,末将右臂的毒到现在没解干净,二大王如果觉得精锐够用,末将愿意把那瓶东西送到二大王帐里再演示一回。” “拓跋将军,你是清楚的,自影卫建制以来,只在灭国之战才可以动用。” 萧牧提醒了一句。 “所以我跪在这里请调。” “大王,万毒经如今重现于世,本身就是大事,此人是大乾女帝的近臣,杀了他,等于斩断女帝最大的臂助,北境战事将少一半阻力。” 耶律宏达没有马上表态。 他转头看向帐角阴影处的位置。 “大巫师,你的意思呢?” 乌兰图雅浑浊的眼珠扫向众人,“此毒沾血封喉,常人三步之内即受侵蚀,非影卫不可近身。” 耶律宏达陷入长久沉默。 帐内只有帐外草原的风声,和牛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准。” 一个字落地。 耶律宏达抬手从腰间取下一块黑铁令牌,搁在桌上。令牌正面刻着北燕皇族的狼头纹,背面只有一个字。 “杀。” 拓跋野双手接过令牌。 “活要见人,死要见首。”耶律宏达最后补了一句。 “末将领命。” 拓跋野退出王帐。 草原的夜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右臂上的暗青纹路隐隐作痛。 阿术赤牵马候在帐外。 拓跋野:“传令影卫,目标:大乾顾长生,取其全尸,赏百万金,封万户。” 第283章 人去楼空,蹄声如鼓 “陈老将军。” “嗯?” “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风停了。 天源城头上那面残旗耷拉下来,没了风撑着,烧剩的半幅布耷在旗杆上。 天源城已经是个空壳。 城墙垮了三段,粮仓扫得比脸还干净,伤兵死的死、散的散,连最后一口井水都在三天前见了底。 守是没法守了。 陈衍之抬头,望向北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如今巫毒清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拎枪,天源城可以弃,但幽云关十六城不止这一座。” 他偏头看顾长生,目光里有了光。 “我跟外头断联太久,不清楚其余十五城的情况,哪些还在守,哪些丢了,哪些守将还活着,得去看一眼。” 顾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碎屑。 “先去天琼城。” 陈衍之看他。 “打仗最怕聋子瞎子,您现在两样全占。” 陈衍之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跟谁说话呢?” “跟一个差点嚼枪杆等死的老前辈。” “天琼城有韩铁山守着,粮草刚补上,十六城里后勤最齐的就是那儿。韩铁山之前跟各城有过联络,到了那边多少能拼出一份情报,再定下一步。” 陈衍之哼了一声,没反驳。 “那就听你小子的,先去天琼城找韩铁山收集情报。” 一行人收拾东西,没多少可收拾的,干粮和水囊分到马背上,玄鸦卫重新布好前后的侦察阵型。 出城门的时候。 马蹄踏过门洞下那层碎砖烂瓦,声响沉闷。 陈衍之骑在马上,走出城门十几步,忽然勒了一下缰。 他回了头。 城墙上那面残旗还挂着,没有风,布耷拉着不动,旗面烧掉了大半,只剩一个“乾”字的右半边,勉强能认。 他看了两息。 转回头,夹马往前走,没有再回第二眼。 …… 同日,午后。 天源城外十五里。 一支队伍正沿着官道北行。 约莫三千人,皆着暗灰色劲装,外罩与雪原近乎同色的披风,远处看去像一片移动的雪面,若不细辨,根本发现不了。 马匹是北燕特产的漠北矮脚马,腿短蹄宽,踩在雪地上稳当得很,三千匹马同时行进,蹄声闷沉,像在雪层底下打鼓。 队伍中段。 乌兰图雅坐在一头白骆驼上。 骆驼体型硕大,走起路来一晃一晃,乌兰图雅的身子跟着晃,兜帽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皮肤干裂得像老树皮,两只眼睛缩在眼眶深处。 忽然。 她抬起一只枯瘦的手。 队伍停了。 “怎么了,大巫师?” 拓跋野侧头,右臂下意识动了一下,暗青纹路在袖下隐隐发痒。 “前方。” 乌兰图雅干涩的声音从兜帽里传出来,“前段时间,我族七位青磷祭司,在此陨落三人。” 拓跋野面无表情。 死了就死了。 北燕从来不养废物,巫族也不例外,七个祭司连一座孤城都拿不下来,死在这里不冤。 “绕道去看一眼,那位大乾的''武尊'',想必就在城里。” 乌兰图雅没有问他的意见。 拓跋野偏头对身后的阿术赤说了一句:“派一队影卫先进城探。” 阿术赤抬手打了个手势。 影卫前哨十二人无声脱离队列,化作灰影扑向天源城方向。 乌兰图雅拍了拍骆驼的脖子,骆驼慢悠悠起步。 拓跋野跟上去。 一炷香不到。 影卫回来了,领头的单膝跪地。 “禀将军,城内无人。祭坛区域有明显活动痕迹,残留毒元气息尚存,但目标离去已久。” 人去楼空。 拓跋野的右臂又痒了一下。 陈衍之转移了。 一个半步三品的老头子,中了蚀魂巫咒还能跑,跑去哪了? “我进去看看。” 乌兰图雅没从骆驼背上下来,枯瘦的身形在雪地上投下一道短影,径直往城中废庙方向走。 拓跋野没拦,带了阿术赤和四名影卫跟进去。 城里空得彻底。 街道上积了一层雪,没有脚印,没有车辙,门板歪歪扭扭挂在铰链上,有几扇被风吹得来回摆,吱呀吱呀响。 乌兰图雅径直往城中废庙走。 废庙祭坛前,地面的石板上残留着几片暗紫色痕迹,呈放射状,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印记。 乌兰图雅蹲下去。 她把兜帽推到脑后,露出一颗光头,头皮上布满暗青色的刺符,纹路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每一条线都是活的,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枯瘦的手掌贴上石面。 停了几息。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拓跋野在门口等着。 “如何?” “巫毒被逼出了体外。”乌兰图雅阴邪道,“蚀魂巫咒侵入经脉后扎根于骨髓,常规手段无法驱除,此人……不,应当是有另一个人替他解的。” 拓跋野面露凝重。 蚀魂巫咒走血脉,入体即焚,三十年前灭了一个三百人的部族,从没有人解过。 “谁?” “残留气息平和,没有仓促逃走的迹象,是伤势恢复之后主动离开的,能解蚀魂巫咒的法子,整个北燕也不超过三种,全在我巫族手里。大乾……不该有人会。” 乌兰图雅偏头看向祭坛上那片暗紫色痕迹。 “除非此人修炼的功法,与我族巫术同源。” 拓跋野的右臂倏地抽了一下。 万毒经。 乌兰图雅看着他的表情。 “应该是你口中那位姓顾的年轻人。” 庙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梁上的灰往下掉。拓跋野没在废庙里多待,转身出门。 阿术赤跟上来。 “将军,要不要追?” “追。” 拓跋野翻身上马。 “陈衍之活了,身边有顾长生,两个人最可能去的地方……” 他往南方看了一眼。 “天琼城。” 韩铁山在那里,粮在那里,情报在那里,换作是他也会选那个方向。 “阿术赤,天琼城战败之后,分散到各城的那些人,集结到什么程度了?” 阿术赤从腰间抽出一卷羊皮,上面用炭笔标着十几个点位。 “延庆、汴口两城已在我方控制下,散布各城的暗探已回传消息,各路将领正按计划向天琼城方向合拢,预计——” “不够快。” 拓跋野打断他。 “传令、所有散处各城的铁骑将领,一日之内,到天琼城外围指定地点集结。” 他调转马头。 “告诉他们,大王给了我生杀之权,来迟的,军法从事。” 阿术赤领命。 三千影卫同时拔营。 矮脚马的蹄子踏碎冻土,卷起的雪雾从队尾一直连到队头,整条队伍像一柄灰色的刀,贴着雪原往南切过去。 乌兰图雅重新爬上骆驼,兜帽拉低,缩成一团。 骆驼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中段。 蹄声如鼓。 越来越密,越来越远。 第284章 大典可以候,幽云关战事不能等 已近黄昏。 天琼城北门的哨兵换了两班岗,第三班刚接上手里的枪杆子,就看见北边山道上冒出几个黑点。 骑马的。 速度不快,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哨兵吹了声哨,城楼上的望台打了旗语回来,己方人马,玄鸦卫制式斗篷。 消息一层层传进去。 韩铁山正蹲在城墙根底下啃一块冻得跟石头差不多的杂粮饼,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跑上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韩……韩将军。” “喘匀了再说。” “帝君他们回来了,而且……而且陈老将军还跟着帝君一起回来。” 韩铁山差点没呛到。 他把饼往怀里一塞,人已经窜出去了,边跑边扣甲胄的搭扣,一路从内城冲到北门,差点撞翻两个搬木料的兵卒。 北门大开。 暮色里,一行人正沿着官道缓步走来。 最前头两名玄鸦卫压着步子,中间架着一个身形瘦削的老人,老人左手拄着一杆长枪,枪尾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印子,右手搭在玄鸦卫肩上,走得慢,但走得稳。 韩铁山站在门洞下边。 他看着那张蜡黄的脸从暮光里走近。 人瘦了。 比他记忆里瘦了至少两圈,颧骨支楞着,军袍空荡荡挂在身上,腰带拢了又拢还是松。 但脊梁没弯。 韩铁山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张了两回嘴,可眼眶里的东西先掉下来了。 四十七岁的边关宿将,跟了陈衍之十九年,打过的仗比吃过的饱饭多,从来没在人前掉过泪。 今天没绷住。 陈衍之语气嫌弃得很。 “愣着干什么,不认识了?” 韩铁山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 “认识,陈帅!” “那就别在这儿堵着,进城再说。” 陈衍之甩开玄鸦卫的搀扶,自己拄着枪杆往前迈了两步,走到韩铁山跟前。 “城里什么情况。” 韩铁山使劲吸了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酸劲压回去。 “老将军,您先进去歇……” “少废话。” 韩铁山闭嘴了。 这个语气,这个脾气,没错,是他认识的那个陈衍之。 顾长生和墨鸦跟在后头。 徐奉先凑到顾长生旁边,“帝君,陈老将军的伤……” “中了巫毒不过清了,不会再恶化,但得养。” “能养回来吗?” 顾长生没答。 半步三品的底子摆在那儿,巫毒虽然解了,寒毒侵体日久,想恢复到巅峰是不可能了。 能保住七成功力,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这话现在不能说。 一行人进了城。 天琼城比天源城强不少,至少城墙完整,街面上有人走动,几个巡逻的兵卒看到陈衍之,先是愣,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住,有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有人直接抱拳单膝跪下去。 消息传得快。 等走到府衙的时候,府衙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大小军官,全都直愣愣地盯着陈衍之看,表情各异,但眼圈没一个不红的。 之前在天源城被围的最后阶段,他见过陈衍之发来的最后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笔力都散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写信的人快不行了。 现在坐在面前的这个老头,虽然瘦得脱了形,但精气神跟那封信里判若两人。 什么情况? 韩铁山满脑子问号,但没敢先问。 陈衍之的脾气他太熟了,老将军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你撬都撬不开。 陈衍之没理他们,往主位上一坐,枪靠在椅背上。 顾长生和墨鸦跟着进去。 玄鸦卫守在厅外。 “幽云关其余各城,什么情况?” 陈衍之开口就是正事。 韩铁山收了所有多余的情绪,抱拳开始汇报。 “幽云关十六城,延庆、汴口两城已确认陷落。城内守军或战死或被俘,末将派出的三批探子,只回来了一批,带回来的消息是,北燕已经把这两座城当前沿据点在经营了。” “经营?” 陈衍之的手指叩了一下枪杆。 “修城墙、屯粮、驻兵,全套的,跟咱们之前占城的路数一样,反过来用了。” 厅内。 几个将领的脸色都不好看。 自家的城,让人端了窝,还拿来当跳板打自己人,换谁听了都窝火。 “其余十四城呢?” “有五座勉强维持,守将还在,兵也还有,但粮草紧得很,靠之前帝君送来的那批军粮匀了一部分过去,暂时饿不死。”韩铁山顿了一下,“另有三座失联,末将连发了六拨信使,一个都没回来。” 信使没回来。 要么路上被截了,要么城已经没了。 “剩下的呢?” “都在苦撑。”韩铁山的声音低下来,“有两座城的守将前几天托人带了口信过来,说城里能拿刀的只剩三成,其余不是伤就是冻坏了,请求后撤合并。” “还有一件事,末将拿不准,但必须报。” “说。” “这两天斥候探到的消息,延庆、汴口方向出现了大规模兵力调动,营帐连绵,马群成片,炊烟数量比前半月翻了好几倍。” 厅里安静下来。 炊烟翻倍,意味着吃饭的嘴翻了倍,吃饭的嘴翻倍,意味着兵力翻倍。 陈衍之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你的判断呢?” 韩铁山吸了口气。 “北燕在集结重兵。” 他的手指从延庆、汴口两个叉划到中间那几座城。 “以这两座城为跳板,往南推。目标要么是一口气打穿中段,把幽云关拦腰切断;要么是先蚕食两翼的失联城池,等包围圈合拢了再动手。” “不管哪个,留给咱们的时间都不多。” 韩铁山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的斥候网主要布在北面和西北,因为之前北燕的进攻方向一直从那两个方向来,东面和南面的警戒力量薄得多。 陈衍之听完,半天没吭声。 厅里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炸裂的声音。 过了许久。 老人抬眼,看向顾长生和徐奉先。 “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徐奉先先看了一眼顾长生,没有抢话。 顾长生:“晚辈想随老将军走一走,看看其余十五座城池的实况。” 韩铁山没说话。 徐奉先急了。 “帝君,登基大典还有不到二十天,您要是不回去……”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摆在那儿了。 帝君不在场的登基大典,朝堂上那帮人能把奏折写到天花板上去。南诏、东黎、西凉的使节都进境了。 万国朝贺的阵仗已经铺开,顾长生是帝君,得站在皇帝身侧。 这不是小事。 顾长生没接他的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暮色里,城里几个裹着单衣的兵卒正沿着城墙根巡逻,手里的刀柄都冻得攥不紧,走两步搓一搓手,再走两步跺一跺脚。 街角一个老兵蹲在墙根底下,把一块饼掰成四份,分给旁边三个年纪更小的兵。 “京城有陛下坐镇,大典自有章程。” 顾长生把窗关上。 “眼下,北境百姓和将士正处水火,我若此时抽身,与逃兵何异?” 他顿了一下。 “大典可以候,民命不能等。” 徐奉先还想再劝,被顾长生一个眼色压了回去。 陈衍之深深看了顾长生一眼,老人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稍纵即逝。 他没多言。 “既然如此,那就休整一夜,明日动身。” “铁山,天琼城你继续守着,粮草分三批往各城转运,优先补给最近的三座,路线你比我熟,自己安排。” 第285章 守城人 夜过了三更。 天琼城的巡夜鼓敲了两遍,城内大半营房的灯都灭了,只剩哨位上几点昏黄的火光。 顾长生睡不着。 他索性披了行军斗篷,推门出去。 甬道里风灌得紧,顺着城墙的石阶往上走,拐过第二道弯的时候,闻到一股酒味儿。 浓,烈,冲鼻子。 城墙垛口上坐着一个人。 瘦得跟竹竿似的,军袍空荡荡裹在身上,两条腿耷拉在垛口外头,脚底下就是三丈高的城壁。 陈衍之手里端着开封的那坛,仰脖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城砖上,瞬间凝成一颗小冰粒。 那杆长枪靠在身侧,枪缨被夜风扯得一颤一颤。 老人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含含糊糊的。 顾长生听了几句,听不出词,只能辨出曲调很老,带着一股黄沙味儿。 脚步声在城砖上磕出轻响。 陈衍之没回头。 “会喝酒吗?” “会。” 陈衍之伸手把那坛没开封的酒抓起来,往后一甩,沉甸甸一坛,足有五六斤。 顾长生单手接住,拇指扣住坛沿,往下一拍,泥封碎了。 酒香冲出来,烈得刺鼻。 他在垛口另一侧坐下,隔着两步远。 两人对着城外喝了一阵。 没人说话。 风从山脊那头刮过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衍之又灌了一口。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老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十九岁的时候,我在太祖帐下当亲兵,每天干的事就是擦枪、喂马、替太祖跑腿送信,觉得打仗是天底下最带劲的事。” “后来发现不是。” 顾长生没接话,喝着酒等他说下去。 但陈衍之没说下去。 他把话头拐了。 “你其实可以走的。” 顾长生偏头看他。 陈衍之盯着城外的黑。 “你粮送到了,仁至义尽。没必要陪我们这些人一起死在这儿。” “陈老将军觉得这一仗打不赢?” “韩铁山的斥候报上来的消息你也听到了,延庆、汴口方向重兵集结,炊烟翻了好几倍,那帮铁鹞子不是在试探,是要一口吞掉幽云关。” 他端起酒坛,又灌了一口。 “铁鹞子加上巫族,不是闹着玩的,凶多吉少,我自己都大概率交代在这儿了,拖上一个帝君陪葬,划不来。” 酒水从坛口淌下来。 他没管。 “你没必要陪我们一起死。” 这话说得直白。 是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人,在认真地告诉一个年轻人,前头是死路。 顾长生没有立刻答。= 他端着酒坛起身,走到垛口边上,往城内看。 营房的灯火零零散散。 巡夜的兵卒缩着脖子走在墙根底下,两个人一组,走两步搓一搓手,再走两步跺一跺脚。 再远一点。 有个年轻小兵靠着土墙写家书。 笔尖冻得不听使唤,写两个字停下来哈一口气,哈完接着写。 顾长生喝了一口酒,“陈老将军,人生在世,无愧于天,无愧于身后万家灯火。” 陈衍之的酒坛停在嘴边。 顾长生抬手指了指城下那个搓手的哨兵。 “那个兵,看着不到二十岁,手冻得连枪都握不紧,但他站在那儿。” “为什么?因为他身后有一盏灯在等他回去,可能是他娘留的,可能是他媳妇点的,也可能就是村口一盏没人管的路灯。” “但他知道,他站在这里,那盏灯才能一直亮着。” 陈衍之没动,坛子举在半空。 “我顾长生也是万家灯火里的一盏。” 顾长生转过来,对着陈衍之,“帝君也好,士卒也好,蹲墙根啃饼的也好,写家书的也好,都是人,脚底下踩的是同一块地,守的是同一件事。” 话落。 城头的风大了一阵。 酒坛里的酒被吹出细小的涟漪。 陈衍之盯着顾长生的脸,盯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守了四十年边关。 四十年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文官见过,拎着脑袋往前冲,慷慨赴死的莽汉见过,满口家国天下、慷慨陈词完转头就钻狗洞开溜的名士也见过。 也见过一字不识的老卒把最后一口饼塞进身边兄弟嘴里,自己闭着眼睛靠着城墙死了。 但眼前这种人。 他没见过。 不是‘为国为民’的大话,是‘我和他们一样’的实话。 把自己从帝君那个位子上摘下来,放到那些灯火里面去,当自己是其中一盏。 这话换个人说。 陈衍之会一巴掌呼过去。 虚伪。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想起天源城那座祭坛。掌心暗青色的气雾铺开的时候,巫毒逆流冲入经脉的时候,左臂上青黑色纹路蔓延的时候。 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时候陈衍之觉得这年轻人胆大、艺高。 现在他琢磨过来了,不止。 陈衍之仰头把坛里最后那口酒灌进嘴里,酒坛重重往城砖上一砸。 “说得好。” “无愧于天,无愧于民。” 老人抹了把嘴,忽然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 一柄小刀。 刀身短而薄,刃口磨得亮堂堂的,木柄上磨出了深深的指痕,用了不知多少年。 “小子。” 顾长生看过去。 “幽云关有个规矩。”陈衍之把刀横在掌心里,“没写在任何军令里,口口相传了四十多年,凡为幽云关而战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城墙上。” 他用刀尖朝身后的墙面点了点。 顾长生顺着看过去。 垛口内侧那面墙,密密麻麻全是字。 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从城砖最上头排到最下头,满了就换一块砖,一块一块铺过去,铺了整整一面墙。 有些字已经被风雪侵蚀得模糊,只剩一道浅浅的痕。 “四十年了。”陈衍之的声音慢下来,“这面墙上刻了七十九万八千多个名字。” 他顿了顿。 “活着的不到十万。” 风吹过那面密密麻麻的城墙,火光跳了一下,那些名字明灭不定。 陈衍之把刀递过去。 “刻吧。” 顾长生盯着那柄小刀。 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七十九万八千多个名字。 半晌。 他接过刀,转身面对城砖,找了一块还有空隙的位置,刀尖抵上去。 一笔。 一划。 石粉簌簌往下掉,被风吹散。 六个字刻完,他收刀退了半步。 陈衍之探头看了一眼。 “顾长生,守城人。” 没写顾府公子。 没写帝君。 守城人。 跟城墙上那七十九万八千多个名字一样,普普通通六个字的落款。 陈衍之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纹挤进满脸沟壑里,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团。 他许久没这么笑过了。 “行。” 他拍了拍棉袍上沾的碎石粉,拄着枪杆站起来。 “早点歇,明天赶路。” 顾长生把小刀递回去。 陈衍之摆摆手,“留着吧,以后用得上。” 话说完。 没等顾长生回应。 陈衍之已经一步步走下了台阶。 甬道里有墨鸦的影子,靠在墙根,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 陈衍之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下了城墙。 走在街道上。 他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说不准……”陈衍之低声喃喃:“说不准真让这小子炼成。” 月亮大而圆。 清辉如霜,洒在城墙上。 那一主一仆的轮廓印在月色里,年轻人的斗篷被风吹起一角,旁边那个黑衣女子安静地立着,影子拖得很长。 第286章 二十万铁骑压境 城墙上只剩月光,和两个人的影子。 墨鸦从甬道的暗处走出来,站到顾长生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我们也回去吧。” 顾长生转身往台阶方向走。 墨鸦没跟。 她站在原地,兜帽压得很低,视线落在那行新刻的字上。 “顾长生,守城人。” 石粉还没被风吹干净,边沿泛着新鲜的白茬。 月光大亮。 她蹲下去,视线沿着城砖往下移。 最底层那块砖上,有一行磨损大半的旧字,字迹已经被四十多年的风雪侵蚀得只剩轮廓。 “陈衍之,二十九岁,第一年。” 墨鸦看了几息。 然后她从袖中抽出一柄薄刃小刀,刀身窄得几乎透光。 她俯身,在垛口最底端被阴影遮住的那块城砖上,极轻地划了两下。 刀痕浅淡,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两个字。 “墨鸦。” 刻完。 她收刀起身,转身沿着甬道消失在夜色里。 石粉还没被风吹干净。 清晨。 天琼城换岗。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沿城墙巡逻,走到垛口内侧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他盯着墙面上一行新鲜的字迹,石粉白茬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顾长生,守城人。” 小兵愣了半晌。 “喂……”他扯着嗓子朝同伴喊,“过来看!” 同伴跑过来,蹲下去辨认了两遍。 “顾长生……是不是昨天进城那位?” “帝君?” 消息传得快。 半个时辰不到,天琼城上下全知道了。 帝君刻名城墙。 不写帝君,不写顾府公子。 “守城人”。 跟他们一样的三个字落款。 城墙根底下,几个跟了陈衍之十几年的老兵蹲在那里,抽着旱烟,谁都没吭声。 一个老卒闷了半天,忽然把烟杆往鞋底一磕,起身走到墙面前,伸手摸了摸自己当年刻下的名字。 手指上全是旧石粉。 另一个老兵默默把腰间佩刀抽出来,蹲回原位开始磨。 没有人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 但巡逻队交班的时候,接班兵卒抱拳的力气明显大了。 哨位上那几个搓手跺脚的年轻兵,把手里的枪杆攥紧了两分。 无人下令,无人动员。 辰时刚过。 府衙大厅。 顾长生正跟陈衍之商量出发的路线。 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一个斥候浑身是雪,连滚带爬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发颤。 “急报!” 韩铁山抬头。 “北面十里,发现北燕大军主力,营帐连绵十数里,马群遮天蔽日……铁鹞子、白狼骑、苍鹰卫,还有巫族的祭旗,全在!” “说详细点。” 陈衍之走到那名汇报的斥候跟前。 斥候喘了两口气。 “卑职今早换哨,从北坡观测点往下看,连绵营帐至少铺了十数里,炊烟密得数不过来。马群在营外分了三片放牧区,全是漠北矮脚马,少说两万匹以上。”他又补了一句:“卑职看到巫族的白骆驼队,至少二十头,有一面刺满符文的大旗,那是巫族祭战旗,只有大巫师亲征才会升起。” 厅里安静下来。 韩铁山:“对方兵力多少?” “根据炊烟和营帐规模,保守估计,兵力不低于二十万。” 二十万。 天琼城能战之兵不足四万。 前几天延庆、汴口方向的重兵集结消息是真的。 他们不是试探,是全压过来了。 顾长生和徐奉先对了一眼。 “行了,退下吧。”韩铁山摆手。 斥候退出去。 厅里沉默了足有二十息。 韩铁山第一个开口。 “天琼城守军满编五万,伤病减员后能战的不足四万,四倍兵力差,正面硬守……” 一个偏将嘴唇动了动。 “能不能向其他城池调兵?” 韩铁山摇头:“最近的雁门城骑快马也要两天,等他们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更何况各城自顾不暇,能匀出来的兵十分有限。” “附近地方府衙呢?” 另一个将领抱了一丝希望。 不提还好。 一提到这个,韩铁山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木头咔嚓裂了一条缝。 “从开战到现在,清河十二万驻军,一兵一卒都没往北境派,粮没拨,信没回,十二万人,来一半,今天这局面都不至于……” “够了。” 陈衍之打断他。 清河世家把持地方军政,北境打得血流成河,他们装聋作哑。 在场的人谁不清楚。 骂没有用。 “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陈衍之眼底滑过一丝凛冽:“弃城不可能,天琼城是幽云关中段枢纽,丢了这里,北燕长驱直入,中原腹地一马平川。” “到时候死的不是五万人,是五百万。” 沉默弥漫。 众将苦思无果,兵力差距是硬伤,调其余城池的兵来不及,等朝廷援军更不知猴年马月。 这时候。 顾长生开口了。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 韩铁山皱眉:“帝君,四倍兵力差,怎么个先下手?” 顾长生没有直接回答。 “城中有多少干草、麻布、旧衣?” 韩铁山愣住。 “不少……库房里堆了一批换季淘汰下来的冬衣,加上马厩里的干草,几万斤总是有的。” “我需要穿上麻布旧衣的稻草人。” 顾长生接着说道,“越多越好,绑在城墙各段和城外哨位上,白天从远处看,像满城驻兵。” 几个将领互相对视了一下。 陈衍之眯了眯眼。 疑兵。 韩铁山:“疑兵之计能骗一时,他们派斥候近前一探就穿帮了。” “所以这只是第一步。”顾长生点头,“目的是为了制造假象,拖延他们。” “拖延北燕大局能干什么?” 韩铁山追问。 “这就关乎到我后续的计划。” 顾长生头看向在场的几个中层将领。 “召集城中所有手艺人,木匠、篾匠、糊纸匠。我需要大量能承重的龙形风筝,翼展至少一丈二,能挂十斤重物在夜风中飞行三里以上。” 厅内面面相觑。 风筝? 打仗用风筝? 顾长生走到窗边推开,手伸出去感受了一下。 “天琼城地势高于北面平原,入夜后山风下压,风向稳定朝北。” 他收回手,关上窗。 “正好。” 将领们渐渐琢磨过味来了。 风筝。 夜风。 北方的敌营。 从天上往下扔东西。 一个偏将皱眉:“投什么?火药库存不足百斤,连烧一个角都不够。” 顾长生转过身来。 “我要城中所有营房的粪坑、马厩的秽物,连夜收集,装坛密封。” 死寂。 彻底的死寂。 几个将领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 韩铁山嘴角抽了两下。 “帝君……您这是要拿屎尿砸人?” 顾长生点头。 “不止砸人。”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兽皮卷轴,摊在桌面上。 “秽物落地炸开,臭气弥漫,二十万人挤在一起,恶心是小事,关键是……” 众人看不懂上面画的是什么,但陈衍之看懂了。 老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要往里面掺毒。” 顾长生没否认,“它能做引子。” 第287章 毒计 韩铁山凑上去看了一眼,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图解,一个字也看不懂。 “万毒经古法,青蚨毒雾。” 顾长生接着往下说。 “以活性毒元为核,附着在潮湿腐败的东西上,遇体温即释放毒雾,无色无味,吸入后三十息内侵蚀肺腑经脉。” “一刻钟不得解毒者,死!” 厅里没人吭声。 连炭盆里的火都安静了,一点声响没有。 顾长生把卷轴推到桌面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秽物是载体,粪尿腥臊刺鼻,砸进营帐里,二十万人的本能反应是捂鼻躲开,骂娘,找人清理。没有人会第一时间往''毒''上面想。” 他抬起头。 “等他们反应过来,毒雾已经随着秽物的蒸发扩散到整片营区。” “这是我要往北燕大营里送的东西。” 几个将领的脸色翻来覆去。 敬畏、忌惮、犹豫,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恐惧。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火攻、水淹、断粮、夜袭,什么损招都用过,但毒杀……而且是这种大规模的毒杀…… 旁边一个参将先绷不住了。 “帝君,此计若成,天下人会怎么说……” 另一个年长些的副将跟了一句:“是啊,若传出去,帝君之名……” 两人话没说完,就被顾长生打断了。 “天下人说什么,等活下来再听。” 顾长生语气平得很,“打仗,赢的人才有资格定规矩。” “城外二十万铁骑不会跟你讲仁义。巫族的蚀魂巫咒不会因为你心怀仁慈就放过你的骨髓,四万人守一座城,我没有资格替他们选一条体面的死法。” 这话砸下来,没人再吭声。 体面的死法。 这五个字比任何大道理都重。 城外那二十万北燕铁骑真打进来,不会给你辩经的机会,刀一横脑袋就搬家,哪有什么仁义可讲。 陈衍之拄着扶手撑起身子,所有人的视线跟着他转过去。 “都听到了。” “从现在起,全城动员。” “稻草人、风筝、秽物收集,三线并行,明日入夜前必须全部就位。” 他一样一样点过去。 “稻草人的事,韩铁山你亲自带人盯,风筝的事,找城里手艺最好的篾匠木匠,不够的从民户里征调,秽物收集……” 他皱了下眉。 “臭归臭,活该谁干谁干,别给我磨蹭。” 这话一出。 几个将领绷直了身子,陈老将军都发了话,底下的人再磨叽,那是嫌脑袋长多了。 陈衍之顿了顿,继续道:“毒的事,你一个人能炼出来?” 顾长生:“给我六个时辰,和一间密封的房间。” 陈衍之没多问。 万毒经的路子他不懂。 “铁山。” 韩铁山立刻站直。 “把府衙后院那间石砌柴房腾空,窗缝门缝全用湿泥封死,只留一道进出口。” “末将这就去办!” 韩铁山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陈衍之叫住。 “活儿分下去,谁干什么写清楚,我不想顾小子出来后,交代给你们的事情一团糟。” “明白。” 将领们鱼贯而出,各领各的差事。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天琼城炸了锅。 全城火把点得通明,从北门一直亮到南门,远处看像一条火龙盘在城墙上。 木匠、篾匠、糊纸匠被从各营各巷拖出来,有的还穿着中衣,光着脚就被拎到了工坊里。竹篾劈开的声音此起彼伏,糊纸的面糊一锅接一锅地熬,风筝的骨架在火把下一架接一架地成形。 另一头。 老兵带着新兵在扎稻草人。 干草塞进麻袋,绑上木架,套上旧军袍,插一根木棍当枪。 一个老卒把自己换下来的棉袍脱了,往稻草人身上一套,退后两步看了看,啧了一声:“比我精神。” 旁边的小兵笑不出来,手上的活没停。 最让人头疼的是秽物收集。 这活儿谁都不想干,但谁都绕不过去。 营房粪坑、马厩秽物,得一坛一坛掏出来,装进陶罐里密封。 干活的兵卒把湿布条绑在鼻子上,裹了三层,臭味照样往脑子里钻。 有人蹲在粪坑边干呕。 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吐地上干什么。” “张叔……” “这玩意儿明天要砸北燕人脸上的,你多吐点在陶罐里,多装两坛。” “……” 那兵卒抹了把嘴,继续干。 校场角落里,粪坑里的秽物一桶桶往外抬,离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味儿,巡夜的兵卒从那片区域过的时候,全都加快脚步,恨不得用跑的。 这边热火朝天。 府衙后院。 韩铁山已经把那间石砌柴房收拾出来了。 柴房不大,四面石墙,一扇木门,两个小窗,窗缝门缝全用湿泥抹了两遍,又拿旧布塞了一层,严丝合缝。 顾长生走进后院,身后跟着墨鸦。 墨鸦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但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系了两道皮绳。 顾长生在柴房门前站定,接过布包,拎了拎重量。 “辅料齐了?” 墨鸦点头。 顾长生推开柴房门,回头看了墨鸦一眼。 “门口守着,六个时辰之内,谁都不许靠近这间屋子。” “包括陈老将军。” 墨鸦点头。 第288章 大乾的真龙 柴房门关上。 门闩落进卡槽的声响闷闷的,被厚重的石墙吃掉了一半。 油灯只点了一盏。 灯芯拨到最短,豆大的火苗贴着灯盏壁晃。 顾长生把兽皮卷轴摊开。 四角用石头压住。 卷轴上朱砂与墨色交替,蝇头小字密得像蚂蚁排队,旁边附着精细的人体经脉走向图,连毛细末梢都画了出来。 卷轴开篇。 古篆刻了一行批注。 “青蚨毒雾,三料九序,缺一不可。” 顾长生的视线从上往下扫。 “一曰''活毒引''——取炼者自身蕴养之毒元,以丹田真气逼入掌心凝为毒珠。此珠即毒雾之魂,无魂则雾不附体,不侵脉。” 他翻了翻手掌。 左手掌心那层暗青色的纹路还在。 从指根蜿蜒到腕骨,是之前替陈衍之拔巫毒时留下的。 万毒经的路子就是这样,每一次接触外毒,身体都会吸收一部分,蓄在经脉里。 别人的毒是祸,他的毒是料。 “二曰''腐蚀媒''——以百年蛇蜕研末为底,佐以腐骨草汁、阴沟苔液、黑水蛭干粉,四物合一,文火熬至膏体发青。” “此膏为毒雾之骨,使毒素附着潮湿腐败之物持续释放。” “三曰''散雾骨''——取冰蚕丝拉至发丝粗细,以毒珠之气浸润后铺于宣纸之上,遇人体温热即崩解为无色雾气,是为毒雾扩散之经络。” “三料齐备后,需按九道工序依次融合:先凝引,次研媒,三浸丝,四合膏,五封气,六淬火,七冷凝,八破壁,九定形。每道工序之间不得停顿超过三十息,否则毒元活性衰减,前功尽弃。” 六个时辰。 九道工序。 每道之间不能停超过三十息。 他把袖子挽到肘弯以上,拿起铜研钵,先将百年蛇蜕撕成碎片投进去。 蛇蜕干透了。 一碰就碎,灰白色的薄片在钵底铺了一层。 玉杵压上去,开始研磨。 …… 柴房外。 墨鸦钉在门口,兜帽压得极低,身形纹丝不动。 院墙外头。 天琼城热闹得跟白天似的。 锤子敲竹篾的声音一阵连一阵,糊纸匠嘴里骂骂咧咧催徒弟熬浆糊。 所有人都在忙。 只有她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做不了。 等。 三更鼓敲了。 陈衍之慢慢走到柴房门前。 两人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门缝抹了湿泥,密不透风,只有最底下那条细缝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偶尔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陈衍之看了一眼墨鸦。 “多久了?” “四个时辰。” “里头什么动静?” “没有。”墨鸦摇头,“公子进去前只说,六个时辰内不许任何人靠近。包括老将军,除此之外没别的交代。” 陈衍之没吭声。 韩铁山凑了过来,“老将军,您说这事儿……能成吗?” 陈衍之没回答。 但该想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在想。 天琼城四万条命,全压在这间柴房里了。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对着一张兽皮卷轴,在一间封死的石头屋子里,干一件他们谁都帮不上忙的事。 万一成了,活。 万一没成…… 陈衍之抬头看了一眼天,月已西偏,星子稀疏。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杵在这儿有用吗?” 又是一个多时辰。 天光还没亮,五更的梆子刚敲了第一声。 陈衍之坐在石桌旁。 院外陆续聚了几个将领,都是来汇报差事进度的,风筝做完了,稻草人布好了,秽物也装够了。 就差那个最要命的东西。 忽然。 柴房门响了。 所有人的脑袋同时转过去。 顾长生走出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发白,额头上一层细汗,左手袖子还挽在肘弯上方,手背上那层暗青色纹路比进去之前蔓延得更深了,一直爬到了小臂中段。 但人站得稳。 他身后的柴房里。 地面上整整齐齐摆满了陶罐,罐口以蜡封死,蜡面上还压了一张符纸。 陈衍之率先回过神来。 “成了?” 顾长生把手里最后一个陶罐放到石台边上。 “不辱使命。” “青蚨毒雾,足够覆盖方圆五里的营区。与秽物混合后,毒素附着在载体上持续释放,吸入三十息,三品以下修为者肺腑经脉即刻受损。” “一刻钟不解毒,死。三品以上能扛,但战力折损六成往上。” 这话说出来。 院子里的几个将领全身汗毛都竖了。 四百二十坛秽物加上这些毒罐子,从天上往下砸…… 韩铁山咽了口唾沫。 陈衍之点了下头,“好。今夜动手……” “不是今夜。” 顾长生摇头,“是现在。” 韩铁山反应最快:“现在?五更天了!风筝飞到敌营上空,正好天蒙蒙亮,万一被发现……” “谁能保证北燕今天白天不动手?” 顾长生说出自己的顾虑。 “二十万兵力已经集结到位,炊烟翻了好几倍,他们随时可能进攻。” “如果今天白天他们打过来,风筝飞不起来,秽物坛送不出去,这两天所有人的活全白干。” “拖一天,多一天变数。” “五更天动手有一个好处,天将亮未亮,营里的兵正睡得最沉,巡哨换防间隙最长,谁能想到我们选在这时候下手。” “等风筝飞到,坛子落地,等他们反应过来,毒雾已经散开了。”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 陈衍之盯着顾长生,沉了三息。 “传令、全城动手!” 天琼城城墙顶上。 二百二十架风筝一字排开。 竹骨纸翼在火把下微微透亮,吊钩上挂着密封的陶罐,绳索绑了三道死扣。 每架风筝腹部两个坛子。 一坛秽物,一坛毒。 混装。 最中间的木架上,一条龙形大鸢高踞其上,翼展足有两丈三,龙身蒙黑布,龙首涂了两团磷粉,未点燃,已经泛着隐约的绿。 这玩意儿是工坊里一个老篾匠的手艺。 老头今年六十二了,扎了一辈子风筝,从来没扎过这么大的。 接到任务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闷头干了四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竹篾扎的口子,一句话没说。 陈衍之走上城头,军袍被风鼓着。 他扫了一眼城墙上的阵仗。 五十里外,二十万北燕铁骑正在帐中酣睡。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大乾要拿风筝和屎坛子打他们。 顾长生走到龙形大鸢旁边,弯腰检查了一遍吊钩和绳索。 “点灯。” 一个兵卒拿着火折子凑上去,磷粉纸罩“嘶”地亮了。 两团幽绿色的冷光从龙首的“眼眶”里透出来。 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噤。 那颜色不对劲。不是正常火焰的暖黄,是一种渗着凉意的绿,搁在夜色里,怎么看怎么瘆人。 陈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风向。” 韩铁山舔了下手指举过头顶:“正北偏西,四到五。” “够了,放。”陈衍之回。 韩铁山深吸一口气,嗓子拔到最高。 “放风筝!!” 城墙各段号令同时响起。 绳索松开。 二百二十架风筝争先恐后扑进夜风里,纸翼兜住气流,摇摇晃晃攀升。 有几架在半空打了个旋。 差点栽下来,被一阵山风兜住,重新稳了。 龙形大鸢最后升空。 八个壮汉拉着龙形大鸢的绳索,在城楼顶端平台上狠命奔跑。 大鸢摇晃了两下,猛然被一阵强风兜住。 陡然拔起。 竹骨震颤的嗡嗡声在夜空中炸开。 龙身展开,两翼舒张,在风中上下起伏,那两团幽绿的磷光随着巨龙升空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二百二十架风筝跟在龙形大鸢后面。 朝着北方,朝着五十里外那片连绵十数里的北燕大营。 城墙上。 所有人仰着头,目送那片影子远去。 没有人说话。 顾长生站在垛口边,盯着那两点幽绿的光在夜空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颗细弱的星子。 北燕大营。 五更天。 拓跋赤那裹着羊皮袄子,带一小队铁鹞子沿营地外围走最后一圈。 他三十出头,白狼骑出身,跟北燕王庭十一年了,大小仗打了几十场,从尸堆里爬出来过两回。 营帐连绵,延展到视野尽头。 二十万大军驻扎在这片平原上,营火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处冒着青烟。 “头儿,这圈走完了,回去换班吧,脚趾头快冻掉了。” 身后那个最年轻的兵卒缩着脖子嘟囔。 拓跋赤那嗯了一声,正要转身。 余光扫到南边天际线。 他停住了。 有两个光点。 很远,很小,忽明忽暗,微弱得快要消失。 “那是什么?” 年轻兵卒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星星吧?” “星星会动?”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抬头死盯着南边天际。 拓跋赤也是看向光亮的地方,光点极弱,忽明忽暗,像两颗快灭的星子挂在天边。 他揉了揉眼睛。 还在。 而且在动。 朝着他们的方向,光点一息比一息亮。 颜色不对。 不是篝火的黄,不是星子的白。 绿的。 一种浸到骨缝里的幽绿,冷飕飕的,像腐烂的磷火,像坟地里冒出来的鬼光。 十息之后。 光点近到能看清轮廓了。 拓跋赤那的脸一下子僵了。 那不是两个光点。 那是两只眼睛。 一条巨大的黑影从南方的天际无声压过来,双翼舒展,遮住了大片星空。 龙身舒展开十余丈长,在气流中起伏翻涌,长尾在身后拖出弧线,龙首微微低垂,那两只幽绿色的“眼睛”直直对着大营的方向。 所有兵卒彻底傻了。 “龙……” “大乾的龙,是大乾的真龙来了!” 第289章 竖子,安敢以秽物辱我巫族! “天老爷,大乾真有龙?!” 哨位上一个白狼骑兵卒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上。 龙形大鸢已至营地上空。 拓跋赤那的脑子嗡了一瞬。 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但眼珠子告诉他那玩意儿确实在天上飞。 “管它是不是龙!“ 他一把揪起跪地的兵卒,“快去敲锣!” 铜锣声撕破夜空。 当当当。 从前哨一路传到中军,再传到后营,一面接一面,二十万北燕铁骑从睡梦中被砸醒。 帐帘掀开。 无数北燕士兵光着膀子冲出来,仰头呆望。 “龙……“ “是龙!大乾祭出了护国神龙!“ “完了,这波真的完了……“ 北燕的兵大多是草原牧民出身,从小听着萨满讲天上的神灵和地下的恶鬼,信这套信得骨子里去了。 一条龙挂在头顶,再彪悍的铁骑也绷不住。 北燕营地。 嘈杂声越来越响。 拓跋野披着外袍走出大帐,眉心拧得极紧。 阿术赤急匆匆跑来。 “将军,天上来了不明之物!“ 拓跋野抬头。 两点幽绿的光正悬在他头顶偏南的位置,龙身在夜空中舒展,磷光照出半截轮廓。 “大乾哪来的龙?“ 他拔高声量,内力鼓荡,“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把戏,全军镇定,弓箭手准备!“ 白狼骑反应最快,弓箭手列阵,百余张硬弓齐齐朝天。 “放!“ 弦声齐响。 箭群升到半空,力道耗尽,软了。 哗啦啦往下掉。 有几支落回自家营帐,扎穿了帐顶,帐里的兵卒骂骂咧咧往外滚。 “……” 拓跋野脸色沉了一分。 那东西飞得太高,寻常弓箭根本就够不着。 白骆驼从后方营帐区慢悠悠走来,乌兰图雅掀开兜帽,枯瘦的手握着法杖,头皮上的刺符蠕动加速。 “大巫师,那莫非真是大乾真龙?“拓跋野转头。 她盯着天上那道黑影,停了两息。 “不对。“ “什么不对?“ “气息太弱。真龙降世,方圆百里天象异变,雷云翻涌……这东西,没有龙威。“ 拓跋野肩膀松了一寸。 果然。 “传令全军……“ 话没说完。 头顶传来“嗖嗖“的破空声。 二百二十架风筝已经飞临营区上空,风力变化、绳索撑到极限,吊钩脱扣,第一批陶罐以自由落体的姿态砸下来。 啪! 一个陶罐摔在拓跋野身前三步远的雪地上,碎成八瓣。 罐里的东西溅开。 拓跋野低头看了一眼,一脸不明所以。 “什么东西?“ 下一息。 味道到了。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直接捅进了他的鼻腔。 阿术赤捂住了鼻子。 “这是污浊之物!“ 整片营地,同时炸开。 陶罐越砸越密,噼里啪啦砸在帐顶上。 有的砸穿帐篷直接在帐内炸开,有的摔在马群里,战马受惊嘶鸣,连踢带跳把拴桩拽倒,一整排战马挣脱缰绳四散狂奔,踩翻了三座帐篷。 恶臭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 前营到中营。 不到半炷香时间。 二十万人挤在一个区域,风向从南往北吹,无处可逃。 到处都是干呕声、咒骂声、惨叫声。 一个铁鹞子百夫长被陶罐砸中肩膀,粪水从领口灌进铠甲缝隙,他弯腰把晚饭吐了个干净,抬头骂了一句脏话,又被第二坛砸在头盔上。 这回吐的是胆汁。 “火油袭击,用水扑。“有将领下了错误的判断。 士兵提桶泼上去。 水一冲,秽物化开,味道不减反增,腥臊之气翻了三倍。 拓跋野的脸彻底黑了。 不是火油。 是屎。 大乾人竟然拿屎砸他们。 乌兰图雅正准备举起法杖布下防护术法。 却不料……一个陶罐从正上方坠落,直奔她的头顶。 她本能地用法杖去拨。 法杖击中罐身,陶罐碎裂。 罐中的污秽在半空炸开,棕黄色的汁液溅了她满头满脸满身,白色祭袍上逐渐洇开大片污渍。 褐黄色的污浊物溅在祭袍前襟上,顺着法杖往下淌。 乌兰图雅当场干呕。 她活了七十多年,巫族最高阶的大巫师,走到哪里都是敬畏跪拜。 今天被一坛子屎糊了脸。 “竖子、安敢如此辱我北燕巫族!” 没人回答她。 天上只有风筝。 …… 天琼城城墙上。 所有人仰着头,远远望着北方那片营火零星的区域。 五十里外什么细节都看不清,但借着高处的角度,能看到北燕大营的炊烟区忽然亮起一大片火把,乱成了一锅粥。 斥候的千里镜传了一圈又一圈。 没忍住。 “成了!” “看那火光乱的,咱们的礼物送到点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带动了周围的兵卒,一个传一个,从城头这段笑到那段,整面城墙上全是笑声。 “成了!” “臭死那帮狗日的!“ 从和北燕起冲突以来,大乾死了多少袍泽?被北燕骑兵追着打了多少回? 今天总算看到那帮人吃瘪了。 虽然吃的是屎。 顾长生站在城楼下的台阶上,听着上面传来的笑骂声,嘴动了一下。 陈衍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臭小子,知道你这事儿传出去,天下文人会怎么骂你吗?“ “骂什么?“ “帝君以屎退敌,千古未闻。“ “那我可不管,我只是个提出建议的人,执不执行那不是陈老将军你说的算。“ 陈衍之愣了一息。 老人牙不全了,笑起来豁了一块,但笑得痛快。 “但这只是开胃菜。“ 顾长生收了声,视线投向北边,夜色还没退干净,天际线上挂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真正的杀招,还没发作。“ 陈衍之的笑彻底敛了。 他想起那间柴房里整整齐齐的毒罐子。 秽物是载体。 毒才是核。 …… 这场屎雨持续了半个时辰。 北燕大营。 拓跋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站在中军帐前,外袍上沾了零星污渍,阿术赤的亲卫在第一时间用盾牌替他挡了大部分,但衣角还是没保住。 臭味铺天盖地。 “全军不得慌乱!“ “各部立刻清理营地,烧水洗涤,影卫出营,侦察天琼城动向!“ 拓跋野转向阿术赤。 “传令各路将领,洗涤完毕,到我帐中议事。“ “大乾要跟我们玩脏的,行,天一亮,强攻天琼城,踏平了它,算还回来。“ 第290章 二十万,一个都跑不掉! 屎雨停了。 北燕大营里。 陶罐碎片铺了一地,棕黄色的污渍溅满帐篷、旗杆、兵器架、马桩。 拓跋野下令烧水洗涤。 阿术赤调了两百亲卫,挑水的挑水,泼地的泼地,中军帐周围先冲了两遍。水浇下去,污渍化开,腥臊味不减反增。 亲卫们一个个皱着脸干活,谁也不吭声。 各营百夫长挨个帐篷催:“都他娘起来收拾,杵着干什么,等屎长腿自己跑了?” 骂归骂,手上的活没人敢停。 拓跋野的军令很明确。 天亮强攻天琼城,踏平了它,把今晚受的侮辱加倍还回去。 这口气,二十万北燕铁骑咽不下去。 前营。 拓跋赤那领着哨兵收拢散落的马匹,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他拍了拍胸膛,深吸了一口气。 味儿太冲了,从半个时辰前到现在,鼻子里灌的全是那股腥臊恶臭,再铁打的汉子也遭不住。 他没当回事,继续去牵下一匹马。 身后。 一声闷响。 拓跋赤那转头。 一个叫图木的年轻兵卒倒在地上,侧着身子,四肢抽搐。 “图木?” 拓跋赤那跑过去,蹲下来翻他的身子。 图木的脸不对。 嘴角有东西在往外冒,两只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最瘆人的是皮肤。 图木敞着的领口下面,胸膛上有暗色的纹路在动。 “图木!” 拓跋赤那掐他的人中。 图木的身子越抖越厉害,脖子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皮肤底下有暗色的纹路在流动,从脖颈往下,一路蔓延到胸口。 “来人,叫军医,快他妈叫军医!” 周围的哨兵围了上来,有人伸手去拉图木的胳膊,碰到的瞬间缩了回去。 “冰的,他整个人冰的。” 图木的嘴唇从青紫变成灰黑,抽搐渐渐弱下去,身子软了。 拓跋赤那愣在那里,指尖还掐着图木的人中。 手底下没有呼吸了。 “头……头儿。” 旁边一个年轻兵卒指着左侧。 拓跋赤那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二十步外,又一个兵卒歪倒了。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都是前营的哨兵,都是最先被秽物溅到的那批人。 倒下去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抱着肚子蜷成一团,有的直挺挺仰面朝天,嘴角全是那种青紫色的泡沫,皮肤下暗纹流窜。 拓跋赤那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站起来。 视线范围内,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十几个人,再远处,黑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倒地声。 沉闷的。 一个接一个。 “这不是熏的……” 拓跋赤那的声音发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碰过图木的手,手背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污渍。 “有人倒了,又倒了一片!” “秽物里有毒,他妈的,那些坛子里藏了毒!” “别碰那些东西,谁都别碰!” 这句话比屎雨本身更要命。 清理秽物的兵卒疯了一样往后跑,扔掉桶、扔掉铲子,踩着冻土打滑摔倒又爬起来。 但往哪跑? 秽物砸了满营都是,空气里全是那股味道。 恐慌从前营蔓延到侧翼。 二十万人的大营,这一刻彻底乱套。 中军大帐。 拓跋野正在听阿术赤汇报马匹损失的数字。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将军……前营有兵卒突然发病,大片大片往下倒,症状……症状诡异,疑似中毒。” 拓跋野扭头。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在清理污秽的地方,沾了那些东西的兵卒,已经倒了大几千人,数目还在增加……” 阿术赤猛地转向拓跋野。 拓跋野站在原地,右臂下的暗青纹路剧烈跳动了一下。 那些秽物。 陶罐里混装的两种东西,秽物和毒。 大乾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用屎来羞辱他们。 “那些东西是载体,毒元融在秽物中。” 声音从帐外传来。 乌兰图雅掀帘走进来,祭袍上的污渍还没干透,褐黄色的水渍洇成大片,她顾不上这个了。 “毒素附着在污秽之上,吸入体内即蚀肺腑。” 她的枯手攥紧法杖,头皮上的刺符蠕动得比任何时候都剧烈。 “这个毒元,我方才感应过,和我族巫术有同源之处,但路数完全不同,更隐蔽,更阴毒。” 拓跋野脸上的肌肉绷紧:“能解吗?” 乌兰图雅没有马上回答。 停了两息。 “我试试。” 她转身出帐,法杖杵地,朝着前营方向走去。 “拓拔野,立刻让所有人停止清理污秽,不要翻动那些东西,离得越远越好。” 又是跟上一次一样。 拓跋野捏紧拳头,人还没看到大军就折了大半。 “阿术赤,将大巫师的话传下去,让他们立即停止清理,后撤五百步,伤者集中到下风处。” 阿术赤领命冲出去。 乌兰图雅在前营边缘站定,法杖高举过头顶,开始吟诵古老的巫言。 法杖顶端亮起暗红色的光,血雾从杖尖漫出,如同一层纱幕,缓缓往前营方向压过去。 那是巫族最古老的净化术法之一。 血雾结界。 以巫师自身精血为媒,驱散方圆百步内的一切异常气息。 暗红色的血雾和地面上看不见的毒元撞在一起。 血雾往下压。 毒元往上窜。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胶着、撕扯,乌兰图雅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头皮上的刺符明灭不定。 …… 天琼城城头。 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陈衍之用千里镜对着北燕大营看了半天,镜筒放下来的时候,眉头皱成一团。 “北燕大军中有巫族的人。” “老将军,他们现在乱成一锅粥,骑兵冲一波怎么样?”韩铁山神情凝重起来,“毕竟巫族神鬼莫测……” 旁边几个将领纷纷接话。 “韩将军说得对,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末将请战!” “我的人随时能出城!” 情绪高涨。 这些将领从北燕南下以来,被骑兵追着打了多少回,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一个个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马冲出去。 顾长生摇头。 “不用。” 陈衍之转过来。 “不用?什么意思?” 顾长生手指指了指东边天际。 天边那条线正在泛白,灰蒙蒙的光从地平线下面慢慢拱出来。 快天亮了。 “陈老将军,放宽心。” “这毒最厉害的地方,还没正式开始。” 城头上。 所有将领的视线齐刷刷聚过来。 顾长生没有卖关子。 “秽物是载体,毒珠融在里面。夜间温度低,毒元蛰伏在秽物的水分里,杀伤力不到三成,现在倒下去的那些人,是直接接触了碎片或者吸入了溅起的飞沫,算是浓度最高的一批。” 他停了一下。 “但太阳一出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秽物受热蒸发,毒素随着水汽散入空气。” 顾长生抬起左手,手背上那层暗青色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无色,无味,无形。” “呼吸即中毒。” “他们营地铺了多大面积的秽物,毒雾就覆盖多大范围,而且……” 他看了韩铁山一眼,“越清理,翻动越多,秽物暴露在空气中的面积越大,蒸发越快,毒雾浓度越高。” “死得越快。” 韩铁山有些不解的开口道:“那……那些正在清理秽物的北燕兵卒……” 顾长生没回答这个问题。 不需要回答。 “顾小子,这毒……有解吗?”讲这句话的时候,陈衍之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期许。 顾长生十分坦然地开口道。 “有。” “但他们没有。” 霎那间,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五十里外的事,隔着整座天琼城,但就是忍不住想离远点。 一名老参将声音发紧。 “帝君,这毒……能杀多少人?” 顾长生嘴角上扬。 看着城头上所有仰着脸等答案的将领和兵卒。 东边天际线上,第一缕日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晨光勾出顾长生侧脸的轮廓。 “只要太阳不落,风不停……二十万人,一个都跑不掉。” 第291章 天琼城,该收网了 乌兰图雅的血雾结界在扩。 暗红色的光从法杖顶端倾泻而出,如同一层极薄的纱幕,从前营边缘一寸一寸往里压。 血雾所过之处。 空气里那股看不见的东西被逼退了。 地上那些抽搐的兵卒,有几个渐渐安静下来,四肢不再打摆子,脸上的青紫也淡了些许,轻症的哨兵甚至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气。 阿术赤小跑着进了中军帐。 “将军,大巫师的术法见效了,前营毒气正在消退,已有轻症伤员恢复意识。” 拓跋野内力贯入嗓中。 “各部,向前营方向靠拢,全部进入血雾覆盖范围。” 号角接连吹响。 二十万人开始缓慢向血雾覆盖汇聚。 前营边缘。 拓跋赤那正架着一个昏过去的兵卒往血雾覆盖的方向跑。 身后跟了前营残余的哨兵,一路跌跌撞撞,有人摔了就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没人停。 “头儿,咱们能活吧?” 最年轻的那个兵卒喘着粗气追上来,嗓子发紧。 “大巫师能护住咱们吧?” “少废话,跑。” …… 天琼城城头。 千里镜在将领们手里传了一圈。 “北燕大营里的血雾在扩大,毒雾好像被压制住了。” 韩铁山放下镜筒,扭头看顾长生。 顾长生轻声道:“差不多了。” 陈衍之的声音缓缓响起。 “什么叫差不多了?那边的巫族在施术,看样子在解毒,你不急?” “日头还要再升一个时辰,但不用等了。” 顾长生俯首垂眸冷漠。 “还能站着的,不会超过三万。” 陈衍之双眼前所未有的明亮,“那个巫族的大巫师在布结界,我看着面积不小,往下压得挺猛,你就这么有把握?” “她现在做的所有事,都在加速她自己的死。” 顾长生眼中寒芒闪烁。 “血雾结界靠精血驱动,每多撑一刻,她自身的气血就被抽空一分,等太阳出来,毒雾浓度翻上去,她精血撑不住、结界崩溃的那一刻,毒元会反灌进她自己的经脉。” 陈衍之目露沉吟之色。 “你早算到她会出这一招?” “没算。” 顾长生摇头。 “青蚨毒雾九道工序里,第八道叫''破壁'',专门克制巫术净化类的防御手段,谁净化,谁就是毒元的靶子。” 城头上没人说话了。 顾长生转身,看向城墙下面。 天琼城四万守军已经列好了阵,步卒在前,骑兵在侧,刀枪在晨光里泛着寒光。 “陈老将军,该收网了。” …… 日出了。 第一道金光从云缝里劈下来的时候,北燕大营的前营地面上出现了变化。 秽物表面开始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无色,透明。 升到半空就彻底看不见了。 拓跋赤那刚带着最后一批哨兵撤进血雾覆盖区。 视野边缘,一个正被人搀扶着往这边走的百夫长忽然停了下来,那百夫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底下泛起暗青色。 “我……我怎么也……” 话没说完。 双腿一软,人直接砸在地上。 搀扶他的兵卒吓得松了手往后退,退了两步,自己的膝盖也跟着软了。 拓跋赤那瞳孔猛缩。 这两个人,明明已经进了血雾覆盖的范围。 紧接着。 血雾结界内部。 刚才已经坐起来的那几个轻症兵卒,重新倒了下去,这一回倒得干脆,连挣扎都没有。 乌兰图雅呼吸一滞。 “不可能,结界之内怎么会……” 她低头看脚下。 秽物的水汽从地缝里在渗。 从冻土的孔隙里渗,从碎石的裂缝里渗,从一切有温度的地方往上钻,无声无息,穿过血雾屏障。 血雾能挡气态毒元。 挡不住从地面蒸发出来的、以水分子为载体渗透上来的东西。 “这个毒不走气脉……” 乌兰图雅的声音头一回发颤。 七十多年来,她经手的毒不下百种,巫族内部最阴损的蛊毒她都亲手炼过,但没有一种毒是走水脉的。 日头在升。 前营的地面大面积蒸腾。 那层水汽肉眼已经看不见了,但效果肉眼看得见,血雾结界内部,兵卒一个接一个往下倒,倒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乌兰图雅一咬牙。 法杖插进地面,双手结印。 头皮上所有刺符同时亮起来,她将自身剩余的精血一次性倾注入结界,暗红色的光重新亮起来,血雾的浓度翻了一倍,像一堵墙一样往四面八方压出去。 拓跋赤那看到了这一幕,心里一松。 大巫师还撑得住。 十息。 光开始闪。 结界从中心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扩大,蔓延,分岔,像冰面上的裂纹,暗红色的光从裂缝处溃散,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晨光中。 碎了。 反噬接踵而来。 乌兰图雅嘴里喷出的东西不是血。 是一团黑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腐臭味能让三步外的人当场呕出来。 法杖脱手落地。 七十多岁的大巫师,巫族最高阶的存在,在北燕前营的雪地上直挺挺倒了下去。 两个侍从冲上去扶她。 手刚碰到她的皮肤,缩了回来。 冰的。 整个人冰的。 跟之前那些倒地的兵卒一模一样。 阿术赤跟在身后,嗓子发紧:“将军……大巫师她……” “大巫师也解不了。” 拓跋野手臂汗毛微微立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雪原上,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应该很舒服。 “全军拔营,弃掉所有被秽物沾染的物资,立刻向北撤退,马匹……能骑的骑,不能骑的扔,人先撤。”他心中将死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即便任务失败, 我们也要保全自身。” 阿术赤点头。 拓跋野最后看了一眼倒地的乌兰图雅。 晚了。 从清晨第一个陶罐落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晚了。 …… 第292章 二十万人,一个不留 队伍往北涌去。 二十万人,不,已经不到二十万了。 乌泱泱地往北挤,骑马的催马,没马的跑,拖伤员的、找不到建制的、连方向都分不清的,全搅在一起。 但跑了不到二里,最先倒下的是马。 一匹铁鹞子的战马失蹄,连人带马翻进雪窝,后面的骑兵勒不住,撞上去,又是两匹马栽倒,雪原上,人和马的尸体开始成片出现,嘶鸣声此起彼伏。 风往北吹。 毒雾比拓跋野预估的扩散得更快。 他视野边缘开始发灰,身子猛地往前栽。 阿术赤勒马回望,心往下坠。 “将军,你……” 他伸手搀住拓跋野。 “我中毒比你们任何人都早。”拓跋野扯开右臂袖口,盯着那条已经蔓延到锁骨的纹路,“天琼城外那一战,就中了。” 天琼城那一战。 毒元就已经扎进了他右臂的经脉,乌兰图雅只是压制住了扩散,没有根除。 今天这一场毒雾,新毒叠旧毒,他比任何人都扛不住。 “走不了了。” 阿术赤的眼眶红了。 “将军,我背你,我的马还能跑。” “你跑。” 拓跋野把缰绳塞到阿术赤手里,“回王庭,告诉大王……” 他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 阿术赤扑过去接住他,将其放倒在雪地上。 阿术赤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但拓跋野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声音拖成一条长线,越来越远。 画面在碎。 草原上骑马的少年。 出征前在王帐里的豪言,铁鹞子列阵时遮天蔽日的旗帜,二十万铁骑南下时,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踏平天琼城,饮马乾江。” 拓跋野的视线往上移,越过阿术赤的肩膀,看见了天。 草原的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 真干净。 他嘴唇翕动了最后一下。 “天亡我北燕。” 手垂了下去。 “将军……将军!” 拓跋野的眼珠子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嘴角那团暗青色的泡沫顺着颧骨滑落,落在白雪上,化出一片幽暗的痕迹。 阿术赤抱着拓跋野的头,嗓子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发出的闷吼。 他的手在抖。 十息之后,他自己的眼前也开始模糊了。 他没有松手,保持着抱着拓跋野的姿势,慢慢歪倒在雪地上。 阿术赤倒下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风还在吹。 日头还在升。 雪原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马蹄抽搐声。 二十万铁骑,从天亮到日上三竿,不到两个时辰,从一支遮天蔽日的大军变成了雪原上沉默的尸群。 …… 午后。 顾长生率四万天琼城守军抵达北燕大营外围。众人围着面巾,挡不住那股味道。 陈衍之驻马不动,沉默了很久。 “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不用拎枪就赢了。” 队伍在营地边缘停下来。 没人说话。 最前排的步卒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不是战场。 战场有血,有断肢,有砍碎的旗帜和烧焦的营帐。 眼前这片地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人。 二十万具尸体,以各种姿态定格在雪原上。 有的趴在地上,手指在冻土上抠出深深的痕迹,有的仰面朝天,嘴大张着,像在无声尖叫,有的三五成群倒在一起,互相攀附着,像是死前还在试图拉住彼此。 雪还在下。 小粒的雪花落在尸体上,慢慢堆积,渐渐模糊了他们的面容。 一个年轻步卒扭过头,吐了。 陈衍之忍了半天,开口了:“你小子心够狠的。” “小子我不狠,死的就会是大乾的将士。” 顾长生从马上下来。 他蹲下来,两根手指探进那具尸体的脖颈,摸了摸。 没脉搏。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那片尸野,“陈老将军,为了以防万一,让将士们补刀,确认心脉断绝,一个不留。” 韩铁山皱眉:“帝君,这……都已经……” “补。” 顾长生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毒元侵体有快有慢,体质强的、修为高的,可能只是昏厥,不是真死。北燕铁骑,留一个就是后患。” 韩铁山不吭声了。 陈衍之看着顾长生的侧脸。 年轻人的表情平静得不像刚做了一件灭杀二十万人的事。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将领说了一句: “执行!” “遇活口,就地解决。” 补刀开始。 四万人分散在雪原上。 一具一具翻,一具一具补。 大部分人已经死透了,偶尔翻到一个还有气的,一刀下去,干脆利落。 一个老兵蹲在一具北燕骑兵的尸体旁,翻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气了,站起来往下一个走。 走了两步,回头嘟囔了一句。 “好家伙,老头子我这辈子杀的人,没这一天补的刀多。” 刀落在冻土上的闷响。 一声接一声,从营地这头传到那头。 补刀进行到第三个时辰。 日头偏西,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照在尸野上,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玄鸦卫急匆匆跑到顾长生面前。 “帝君,我们在中军帐后方发现了一具……不太一样的尸体。” 顾长生的目光动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是个女的,光头,头皮上全是刺符,而且……”卫士停了停,“她身上的东西,属下不敢碰。” “什么东西?” “法杖,还有一身白袍,白袍上缝着骨片跟兽牙,看着……邪性得很。” 顾长生把卷轴收好,站起来。 “带路。” 陈衍之从不远处走过来,铁枪往地上一杵。 “怎么了?” “中军帐后方发现了个不一样的尸体。”顾长生看了他一眼,“一起去看看。” 两人跟着玄鸦卫穿过半个营地。 中军帐后方一片空地上,几个玄鸦卫围成一圈,把那片区域隔了出来。 陈衍之快步走到近前。 尸体仰面躺着。 一个老妪,光头,满头刺符,身穿一件暗色祭袍,手边散落着一根法杖。 陈衍之凑近了看。 看清衣袍领口处的纹样后,老将军的脸色变了。 “等等。” 他眯着眼看了看老妇人身上那件祭袍的领口。 领口处缝着三排兽牙,獠牙朝外,每排九颗,用鹿筋穿在一起,排列方式极其讲究。 兽牙下面挂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骨牌,骨牌上刻着一个符号,两条咬尾的蛇围成一个圆,圆心是一只竖瞳。 陈衍之的脸色变了。 “这个服饰……” “怎么了?”顾长生问。 “这套行头,不是普通巫族的人能穿的。”陈衍之的声音沉了下来,“三排九齿獠牙领,蛇环骨牌……在北燕巫族的等级里,这是大巫师才有资格佩戴的东西。” 顾长生挑了下眉,问道。 “你怎么知道?” “跟北燕打了几十年,你以为老夫只会拎枪捅人?” 陈衍之哼了一声,“北燕巫族的等级标识,边境老将多少都认识一些,普通巫师戴一排三齿,高级巫师两排六齿,三排九齿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片骨牌。 “加上这块蛇环骨牌,整个北燕巫族,有资格穿这身行头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293章 没沾血的胜仗…… 顾长生的眼神动了。 “大巫师?” 陈衍之点头,语气笃定,“而且级别不低,这颗蛇环骨牌上的竖瞳纹是活刻的,不是后加的,说明是从传承祭礼上直接授下来的,不是靠功绩升上去的,这是巫族嫡系一脉才有的东西。” “那就对上了。” 陈衍之摸着下巴,“之前千里镜里看到的那团血雾,应该就是她放的。” 顾长生能感觉到。 法杖上有极其微弱的巫元残留,虽然主人已死,但法杖本身储存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消散。 “陈老将军,你方才说这位是巫族嫡系一脉的大巫师?” “从服饰上判断,八九不离十。” “嫡系大巫师的法杖,和普通巫师的法杖有什么区别?” 陈衍之想了想。 “具体我不清楚,但听北境的老斥候说过,大巫师的法杖是活物,从入门那天就开始养,喂的是自己的精血和巫元,一辈子只认一个主人,杖在人在,杖毁人亡。” “活物……” 顾长生眼底掠过一丝光。 万毒经第六重。 前置条件:以外毒为引,碎己身毒核。 他一直在发愁,寻找巫族祭毒得去一趟北燕巫族部落才行。 但现在…… 一个巫族嫡系大巫师的尸体就在脚下,法杖上还残留着巫元。 如果她的尸体还能用…… “帝君?”墨鸦见他蹲在原地不动,试探着问了一句。 顾长生站起来。 “这具尸体埋了,其余的法杖和身上所有物件,包括那些骨片、兽牙、骨牌,一样都不许动。” “是!” 陈衍之看着他的表情。 他活了几十年,什么眼神没见过,顾长生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盯上巫族的东西?” “嗯。” 顾长生面巾下的声音闷闷的,“是万毒经的下一重的路,我找到了。” “路……” 陈衍之嚼了嚼这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没追问。 有些事,不该问的时候就别问。 日头彻底偏西了。 橘红色的光铺在雪原上,照着那二十万具渐渐僵冷的尸体,影子拉得老长。 补刀工作接近尾声。 韩铁山跑过来汇报。 “陈老将军,全营搜完了,确认死亡人数……” “点不过来,实在点不过来,粗估十八万到二十万之间,加上外围逃散途中倒毙的,总数不会少于二十万,其中我们还发现了部分北燕影卫的尸体。” 老人的脸瞬间沉下去。 “你确定是影卫?” 韩铁山认真道:“属下确定过了,他们这批人,每一个人锁骨上都有刺符标记。” 和北燕对峙了几十年,陈衍之太清楚影卫意味着什么。 北燕皇族直属的死士编制,只在灭国之战才会动用,每一个都是从小培养的杀手,单兵战力远超寻常精锐,擅刺杀、擅渗透、擅夜战,从建制以来,出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们把影卫都派出来了……” 陈衍之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翻查法杖的顾长生。 韩铁山也看了。 二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明白了。 二十万大军南下,铁鹞子折损大半,拓跋野右臂中毒——所有的恨都指向一个人。 顾长生。 “好在……“陈衍之庆幸。 好在这一把毒,把二十万人全埋了。 影卫也好,铁鹞子也好,大巫师也好,统统埋了。 如果这些混迹在北燕大军里的影卫没死在这场毒雾里,而是在某个夜晚摸上天琼城的城墙…… 陈衍之不敢往下想。 他拍了拍韩铁山的肩膀。 “行了,别声张,先把这批尸体单独归拢,回头写进密报里,直接递交女帝。” “是。” 韩铁山似是想起什么,“将军,另外我们还发现了北燕主帅拓跋野的尸体,在西侧撤退路上,身边还有一个亲卫抱着他,两个人都硬了。” 陈衍之沉默片刻。 “把拓跋野的首级割下来,尸身就地掩埋,不必糟践。” “是。” 韩铁山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老将军,末将多句嘴……这一仗,报回朝廷,怎么写?” 陈衍之也愣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营地边缘翻看法杖的顾长生,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 “……就写天琼城大捷,歼敌二十万。” “细节呢?” “细节?” 陈衍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细节你敢写实话?” 韩铁山不吱声了。 “行了,战报的事老夫来写。” 陈衍之挥了挥手,“你去盯着善后,天黑之前把帝君要的那些东西运回城,别出岔子。” 陈衍之慢慢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处高坡上。 从这里看下去,整片雪原尽收眼底。 二十万人的营地,帐篷、旗帜、拴马桩、兵器架,一切都在,唯独没有活人。 陈衍之站了很久。 “打了一辈子仗,这一仗赢得最干净,也最瘆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杆,枪尖上连血都没沾,“没沾血的胜仗……” 老将军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第294章 帝君长生牌 月光落在雪原上,白得刺眼。 墨鸦带着十二个玄鸦卫,将大巫师身上的祭袍一寸一寸剥下来,兽牙骨牌拆下来按原样排好,法杖用三层油布裹紧,和从中军帐搜出来的三箱北燕军令文书一起装进铁箱,铜锁扣死,火漆封口。 整个过程,顾长生就站在旁边看着。 “帝君,全部封好了。”墨鸦带了四个玄鸦卫过来,手上抬着三口铁箱。 顾长生摘下面巾,深吸了一口气。 雪原上的空气冷得刺嗓子,但总算比之前那股味道强。 “这三口箱子,单独编号,路上不许打开,不许有人靠近三步之内,由你亲自看管。” “明白。” 顾长生转身,看了一眼远处城墙的轮廓。 “我们明天出发,回京。” 墨鸦愣了一下。 “帝君,北境这边……” “仗打完了,剩下的事陈老将军比我在行。”顾长生把面巾叠好收进袖口,“走快一点,应该来得及参加娘子的登基大典。” 墨鸦嘴角抽了一下。 二十万人的命刚收完,转头就惦记大典。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 月光照在天琼城的城墙上,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夜风从雪原上刮过来,裹着一股洗不掉的腥气。 …… 半日之后。 消息先到的是幽云关。 幽云关是北境十六城的门户,城头上常年挂着“陈”字大旗,守军三万,城内百姓不到万人,靠着屯田和朝廷那点断断续续的军粮勉强过活。 消息是一个斥候骑着快马带进来的。 快马从官道尽头冲出来的时候,城门口的老兵差点拉弓。 “被放箭,自己人。” 斥候翻身下马。 人都站不稳,扶着城墙喘了几口。 “天琼城大捷!” “帝君用计,覆灭北燕二十万铁骑,拓跋野当场毙命,无一生还!” 城门口正好是早市。 卖菜的、买米的、挑水路过的,全停了。 离城门最近的是一个卖饼的摊子,摊主手里的面团啪地掉在案板上。 “你说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北燕骑兵?” “一个没跑。” 安静了好几息。 卖饼的摊主扭头冲巷子里喊了一嗓子。 “他娘的,听见没有,二十万,北燕那帮狗崽子死了二十万!” 巷子里有人探出头来。 “真的假的?” “斥候报的信,军营的!” “二十万?那不是南下的全部兵力吗?” “一个没跑!”斥候又喊了一遍,喊完趴在马背上直咳嗽。 城东一间豆腐铺前头。 刘寡妇正蹲在石磨旁边,手里还攥着磨杆。 她听见了。 但她没反应过来。 忽然。 一只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七八岁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丫髻,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掉了一只,用红线缝了又缝。 “娘,那些坏蛋被帝君打跑了,小余把这个给帝君好不好?” “啊?” “爹说帝君打跑了坏人,我想把老虎给他。” 刘寡妇伸手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这布老虎是你爹地给你缝的,你舍得?”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老虎,想了想。 “回来我再让爹地缝一个。” 她蹲下身,认认真真把布老虎摆在铺子前头的木板上,摆得端端正正。 刘寡妇没说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女儿,眼泪砸在小女孩的头顶上。 她没法告诉这孩子。 一个月前,北燕游骑踏过幽云关外的村子,她爹扛着锄头冲出去,被一匹马踩在地上,抬都没抬回来。 她也不会告诉她。 至少现在不会。 声音从城门口一条街一条街地传进去。 巷口老秀才的门吱呀开了,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拎着一壶浆糊,一手夹着一副对联。 红纸黑字,笔力遒劲。 上联:一毒灭胡骑二十万。 下联:孤身护苍生千万家。 横批三个字: “活菩萨”。 他把对联往巷口的门柱上一贴,拍了拍手。 “贴歪了。”旁边有人提醒。 “歪就歪,意思到了。” 对联底下。 陆陆续续跪了一地人。 一家一户的,有端着碗的,有点灯的,有举着自家牌位的。 一个白发老太太颤巍巍跪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碗小米饭,饭上头插了一双筷子。 她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想扶她起来。 “娘,地上凉。” “让我跪着。” “你儿子的仇,有人报了。” 消息一路往外扩。 幽州城的守将连夜挂起“天琼大捷”的横幅,城门口堆了半人高的香灰,百姓排着队烧纸钱,烧完了磕头,磕完了又排到后头重新排。 云州的茶馆里炸了锅。 说书先生把手里折扇一收,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儿不说别的,单表一桩事——帝君顾长生,孤身赴北境,毒杀北燕二十万铁骑!” 满堂安静。 “毒雾起处,铁骑尽没!拓跋野当场毙命,大巫师暴毙当场!二十万人的大营,天亮到日上三竿,不到两个时辰——” 折扇往桌上一拍。 “……死了个干干净净!” 没人叫好。 安静了足足十几息。 角落里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拍了一下桌。 “好!” 然后满堂全炸了,拍桌的、叫好的、站起来往外喊的,连茶碗都震翻了两个。 更远的村镇消息传得慢。 有人不信。 “二十万?你逗我呢吧?大乾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不信你自己去看。” 真有人骑马跑了一天一夜到天琼城外。 回来之后逢人就说。 “真的,满地都是,雪都盖不住。” “你说的满地都是,到底有多少?” “我在城外那个山头上往下看,从这头到那头,根本看不到边。” 当夜。 幽云十六城,城城点灯。 …… 入夜,天琼城,将军府。 陈衍之坐在案前。 一盏油灯,一张宣纸。 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他打了四十年仗,战报写了几百份,没有哪一份让他这么憋得慌。 怎么写? 歼敌二十万,己方伤亡——零? 谁信? 他写了一行“臣,北境镇守大将军陈衍之,谨奏”,停了。 看了看,把纸揉了,换了一张。 “陛下亲启!” 这回他没用那些官样文章,文绉绉的格式。 “帝君率天琼城四万守军,以计破北燕二十万铁骑,敌主帅拓跋野毙命,大巫师乌兰图雅毙命,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臣戎马四十年,今日第一次,不用拎枪就赢了一场仗。” “老臣跪请陛下安心,北境暂无忧矣。”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搓了搓手。 还有一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 影卫是冲顾长生来的。 二十万大军南下,铁鹞子、大巫师、影卫全带上了,摆明了就是要他的命。 这回是毒雾把人全埋了,下回呢? 这件事,必须让女帝知道。 他继续写。 “另于敌营中发现北燕皇族影卫编制……影卫目标确认为帝君顾长生本人,附影卫尸身锁骨刺符拓片为证。” “北燕已动杀心,帝君处境危殆,恳请陛下定夺。” 笔尖悬在纸上。 最后一行。 “押粮归途尚远,大典之期,恐难赶回,臣斗胆代帝君请陛下……” 他停了。 代帝君请陛下什么? 等他? 这话他不敢写。 帝后之间的事,他一个外臣插不了嘴。 他把最后半句划掉,落了款,封漆,叫来亲兵。 “八百里加急。” “连夜走。” 亲兵接过信筒,转身冲出去。马蹄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第295章 朕等他回来,谁敢多嘴? 天还没亮。 顾长生集结队伍于城东偏门,打算无声离城。 墨鸦牵着马从侧巷里绕出来。 巷子深处。 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烛光。这个点,天还黑着,不是起早赶集的时辰。 烛光映在窗纸上。 面前摆着案台,案台上插着香。 墨鸦又往远处瞅了瞅,隔壁那条巷子也有,再远一点的民房也有。 零零散散,至少七八户。 “帝君,幽云关十六城,家家户户给您立了长生牌。”墨鸦语气清冷道,“您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得罪了您的信徒?” 顾长生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长生牌?” “就您那个长生牌。” 墨鸦朝城内偏了偏下巴,“昨天玄鸦卫回报,光天琼城内就有三百多户供上了,幽云关那边更多,听说还有人拿红纸写了对联,贴在巷口。” 顾长生扭头看了一眼城内方向。 果然,隔了两条街的地方,隐隐能看见烛火摇晃。 “我还没死。” 徐奉先憋着笑又不敢笑。 “帝君,末将刚才去城门那边交接防务,守城的校尉跟我说,北境的说书先生已经把您编成段子了,''帝君孤身赴北境,一毒灭胡骑二十万'',据说茶馆里天天爆满,听一场要排一个时辰的队。” 顾长生:“……” 徐奉先憋不住了,又补了一句。 “还有更绝的,城里好几个小孩用泥巴捏了个人,说是帝君像,捏得还挺胖。” “我有那么胖?” “反正脑袋挺圆。” 顾长生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活着的时候就被人供上了,还捏了泥像,脑袋捏得挺圆。 这事儿传回京城,他媳妇能笑半个月。 墨鸦难得多说了一句:“您现在在北境的名号,比陈老将军还响。” 顾长生面巾下无声叹了口气。 我还活着呢,就给我立牌位了? 这算什么? 提前享受身后待遇? “行了,都别说了。” 顾长生拉了一下缰绳,马转了个方向,面朝城外,“越快离开越好。朝廷那边在等,女帝在等,大典在等。” “徐将军,你带着其余人走官道,按正常脚程回京,我跟墨鸦先走。” 徐奉先抱拳。 “帝君保重。” 走出百步之后,墨鸦回头看了一眼。 城内那些烛光还亮着,一户一户的,像夜里的萤火虫,安安静静地烧着。 她收回视线,策马跟上。 徐奉先目送着顾长生离去的背影。 “全队出发,禁声,不许点火把。” 命令一层层往后传。 马蹄踩在积雪上,他们也在晨光破开天际之前,消失在南下的官道上。 城墙上。 在顾长生等人看不到的地方。 陈衍之看着队伍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雪原尽头那层灰白的天色里。 韩铁山站在他后头,搓着手。 “将军,帝君走了。” “为何不下去送送?以帝君的功劳,咱们怎么着也该列队相送,鸣鼓三通,再不济摆个仪仗……” “送什么?” 陈衍之没回身。 “他要是想让人送,就不会赶着天亮之前离开了。” 韩铁山想了想也对。 你送了,我送了,消息传出去,整个北境都要来送,到时候十万百姓堵在路上,七百辆空车陷在人堆里,走都走不了。 …… 京城,太和殿。 早朝。 殿门外的晨光刚照进来,金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李沧月坐在龙椅上,凤冠没戴,一根玉簪束着发,龙袍领口系得板板正正,青鸾和红袖分列左右,手里各执一卷文书。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礼部尚书顾远山率先出列,手执笏板。 “陛下,登基大典筹备已毕,南诏、东黎、西凉……等藩国使节均已抵京,鸿胪寺已安排接待,礼器、章程、仪仗、乐班全部就位,只待大典之日。” 李沧月翻了一下手边的折子。 “推迟。” 殿上安静了一瞬。 左侧文官列里,一个紫袍老臣缓步走出来。 文相廖知许,三朝老臣,六十七岁,胡子花白,笏板举得端端正正。 “陛下,大典之期乃钦天监亲定,一月之期已至,各藩国使节在京候旨多日,若因帝君一人推迟大典,于礼不合,于制不符,于国体有损。” 他话音刚落。 “臣附议。” 左侧又站出来一个。 “大典乃国之重器,岂可因一人行止而更改?何况帝君押粮北境,归期未定,大典难道要无限期等下去?” 第296章 或许该有一个孩子 早朝散了。 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太和殿,脚步声拖拖拉拉,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廖知许走在最后面,脸色灰白,笏板夹在腋下,一句话没跟旁边人说,径直拐进偏廊走了。 李沧月没管他们,起身下了御阶。 红袖和青鸾一左一右跟上来,出了太和殿侧门,拐进通往御书房的长廊。 红袖率先绷不住了。 “二十万,姑爷也太厉害了吧,整,整二十万!” “别叫姑爷,叫帝君。” 青鸾无奈道。 闻言,红袖翻了个白眼。 “在外头叫帝君,回了殿里还不是姑爷?再说了……”她偏头瞄了青鸾一眼,“你刚才在殿上念战报的时候手都在抖,你以为我没看见?” 青鸾的脸腾地红了,攥着文书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没抖。” “你抖了。” “风吹的。” “太和殿里哪来的风?” 青鸾不接话了,低着头走路,耳朵根一路红到脖子。 红袖越说越起劲,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但挡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往外冒。 李沧月一直没出声。 走了十几步,她罕见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这一趟,确实没白去。” 红袖和青鸾目光呆愣看着李沧月。 两人伺候李沧月多年,这位女帝嘴里能蹦出一句对顾长生的正面评价,那可比天上掉金子还稀罕。 青鸾试探着凑上来,“陛下,这算……夸姑爷了?” 李沧月淡淡扫了她一眼。 “陈述事实。” 青鸾缩回去,和红袖对视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憋住笑。 进了御书房。 门一关,伺候的宫人退到外廊。 李沧月在桌案后坐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们两个,笑够了没有?” 红袖和青鸾俩人收了收表情,站直了。 “传旨。” 李沧月抽出一张空白诏书,提笔蘸墨。 “天琼城大捷之事,通传天下,命各州府张贴告示,措辞由朕亲自拟定。” “不用春秋笔法,不用遮掩,就写:帝君顾长生以一计覆灭北燕二十万铁骑,敌主帅拓跋野毙命,全军无一生还。” 她写完这一段,没停笔。 “另……” “赐顾家黄金百两、锦缎五百匹、良田三百亩,顾家老宅翻新扩建由内务府拨银。” 红袖的嘴越张越大。 “册封苏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享朝廷俸禄。” 笔搁下。 墨迹还没干透。 红袖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接旨的时候手都有点哆嗦。 “陛下,册封苏夫人为一品诰命?这可是给姑爷长脸的大事,满朝文武的老娘,有几个能挣到一品诰命的?” 青鸾也没忍住,补了一句。 “苏夫人脾气好,得了诰命怕也不会张扬,但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李沧月嘴角挂着笑意,“帝君为国征战,朕赏他的家人,天经地义。谁要是觉得不妥,让他自己去北境走一趟两千四百里试试。” 第297章 长生归京,满城皆知帝君名 官道越走越宽。 京城南门的轮廓从晨雾里露出来。 墨鸦皱眉。 “帝君,城门口堵了。” 顾长生下了马,目光扫过城门口,人山人海,进城的商队排了足足半里地。 “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人?” 墨鸦语气淡淡的,“快到年根了,各地商队赶着进京,其次是陛下要办登基大典,各地藩国来使进京祝贺。” 顾长生点头,随着人群混进人流里。 前头。 一辆板车上堆满了药材,赶车的是个中年行商,嘴里叼着烟杆,正和旁边骑驴的货郎唠嗑。 “你说帝君是不是今天到京城?” “谁知道呢,反正陛下连大典都推了,就等他。” “你说的是登基大典?” “可不是嘛。”行商磕了磕烟灰,“听说满朝文武有人不乐意,被陛下当场骂回去了,说帝君为大乾灭了二十万北燕铁骑,谁觉得等不起,自己去北境走一趟。” 货郎啧啧摇头:“女帝脾气硬啊。” “脾气硬?那叫护夫。” 行商嘿嘿一笑,“你想想,满朝文武都催着开大典,她就一句话……推,等帝君回来,站在她身边,大典才算大典。” 顾长生牵着马停了一下。 推迟大典,等他。 他走之前只知道大典在筹备,没想到李沧月会因为他一个人把整件事压下来。 登基大典,国之大事,藩国使节都候着了,她就这么推了。 墨鸦轻声开口。 “帝君,早跟您说了,陛下在意您。” “……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 城门口排着队,进城盘查比往常松了不少,顾长生交了路引,兵丁扫了一眼,摆摆手放行。 进了城门洞,视线一下子被挤满了。 长街两侧。 红布挂得到处都是。 巷口的布告栏上贴着崭新的告示,措辞直白得不像官府文书。 “帝君顾长生以一计覆灭北燕二十万铁骑,敌主帅拓跋野毙命,全军无一生还。” 落款四个字——“御笔亲拟”。 顾长生双眸紧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好几息。 “御笔亲拟?” “她把我的名字直接写上去了?” 墨鸦也抬头看了看。 “名字,事迹,杀了多少人,一个字都没省,帝君,您现在是大乾头号名人。” 顾长生苦笑一声。 他本来想低调回京,该交代的交代,该述职的述职,大典赶上就赶上,赶不上就算了。 结果倒好。 名字满城都是,大典为他推迟,皇帝亲笔给他写表扬信贴大街上。 “墨鸦,你觉得我现在摘面巾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不会。”墨鸦认真想了想,“您那张脸在京城就没几个人没见过。” “那就先别摘。” 顾长生牵着马接着走。 穿过东市的时候,人更多了。 茶馆门口围了一圈人,里面说书先生的声音飘出来。 “那毒雾一起,整片雪原白茫茫变红彤彤,二十万铁骑连刀都没拔,齐刷刷倒了个干净。” 折扇一拍。 第298章 生一个不就完了 顾长生跟着红袖穿过侧廊。 一路没停,直接进了偏殿暖阁,红袖推开殿门,退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长生抬脚迈了进去。 然后他顿住了。 暖阁里炭火正旺,茶香混着一股清雅的熏香气味,暖烘烘的。 李沧月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盏茶,而她下首,苏氏正坐在客座上,身上穿着家常衣裳,但眉眼间那股子精气神,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婆媳俩面前的茶盏都冒着热气。 顾长生愣在门口。 红袖在后面小声提醒:“姑爷,您倒是进去啊。” 苏氏先看到了他。 “长生?!”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吓了顾长生一跳。 “娘,您慢点……” 话没说完,苏氏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她个子不高,得仰着头才能看清儿子的脸,抬手就摸了上去。 “瘦了,黑了,这下巴上是什么?一道疤?”指腹摸到顾长生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苏氏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北境的雪硬,不小心蹭的。” 顾长生握住母亲的手,“娘,我没事。” “还说没事,这下巴都磕破皮了。”苏氏眼眶红了,又仔细打量他,“头发也乱了,这身衣服……你在北境就穿这个?” “来不及换。” 苏氏扭头看向李沧月,带着点心疼的埋怨:“沧月,您看看,生儿去了一趟北境,整个人都糙了。” 李沧月站了起来。 “娘,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让他换也不肯换,非要先来见你。” 顾长生:“……” 他什么时候说要见母亲? 不是你派人把我领到这儿来的吗? 苏氏却一脸感动,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这几天觉都睡不踏实……” 顾长生闭嘴了。 解释不清了。 李沧月走到顾长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娘。”顾长生打断苏氏,“北境那边就是条件差了点,仗都打完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打完了就好,打完了就好。” “沧月,我听说,生儿在天琼城用了什么计策,把北燕二十万大军都……” 李沧月接过话头。 “母亲,那些都是军国大事,咱们今天不聊这个。” 苏氏会意地点头。 “对对对。” “不聊那些打打杀杀的,咱们说点别的。” 顾长生隐约觉得不对。 说点别的? 他看了看李沧月,又看了看母亲,这婆媳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大婚的时候,苏氏拘谨得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苏氏笑吟吟地看着他,又看看李沧月。 “沧月,你和长生大婚也有些时日了。” 苏氏叹了口气:“这段时间,长生在外奔波,你又政务繁忙,这子嗣的事……” 她顿了顿。 “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顾长生头皮发麻。 他张嘴就想用“北境初定,事务繁忙”搪塞,话刚到嘴边。 “母亲放心。”李沧月忽然开口,“朕与帝君去北境之前便商量过了。” 顾长生瞪大双眼。 什么? 我们什么时候商量过了? 李沧月没看他,继续道:“此番归来,便该将此事提上日程了。母亲不必挂心。” 苏氏一听,大喜过望。 “好,好,有沧月这句话,娘就放心了。” 她又看向顾长生,嗔怪道:“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娘说,要不是陛下提起,娘还蒙在鼓里呢。” 顾长生注视着苏氏那双殷切的目光下。 他求助般看向李沧月。 对方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顾长生:“……知道了。” “你们年轻人有主张,娘就不多嘴了。”苏氏笑得见牙不见眼,“时间不早了,娘这就回去准备,补身子的药材、小衣裳小被子……” 李沧月微微颔首:“母亲慢走,红袖,送送老夫人。”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苏氏摆着手,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 苏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那眼神顾长生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他娘用这种眼神看他,后面准没好事。 果然。 苏氏轻声说道:“长生,沧月都开口了,你可得抓紧,别让为娘等太久。” 顾长生:“……” 暖阁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炭盆里偶尔爆出一粒火星,噼啪一声轻响。 顾长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殿门的方向,表情有点木。 过了好几息。 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主位上的李沧月。 “娘子你……刚才说的那些……”顾长生斟酌着用词,“我们什么时候商量过了?” 长辈催,搪塞一下罢了。”李沧月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搪塞?” 顾长生正色道,“你这一搪塞,我娘能高兴一个月,回头补身子的药材、孩子的衣裳全备好了,到时候你怎么圆?” 李沧月挑眉:“怎么,你不愿意?”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顾长生觉得头疼。 李沧月看着他,轻轻抽回袖子。 “长辈催,生一个不就完了。” 说完,她径直走进内殿,珠帘落下,哗啦一声轻响,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 顾长生站在原地,盯着那串晃动的珠帘,表情有点呆。 生一个…… 这事儿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北境那二十万铁骑都没这事儿棘手。 这时。 红袖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憋着笑,“姑爷,沐浴更衣的热水备好了,您看……” 顾长生瞪了她一眼:“你都听见了?” “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红袖脸上的笑更明显了,“奴婢就是来伺候姑爷沐浴的。” 顾长生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先不洗了,我回趟府里。” “回不得。”红袖赶紧走进来,脸上的笑收了收,“姑爷,顾府门口这几天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送东西的、要签名的、还有哭着要磕头的,陛下特意吩咐了,让您这两日就待在宫里,哪儿也别去。” 顾长生皱眉:“两天?” “对,两天后就是登基大典。”红袖解释,“大典日期都定好了,陛下旨意已经昭告天下,就等您回来。” 顾长生沉默片刻。 倒也行。 在哪儿躺着不是躺,在宫里至少清静。 他回府也无非是面对另一波关切或追问,宫里反倒清静,再说,两天后便是大典,他本也该留在宫中准备。 “那就……不回了。” 红袖这才松了口气:“热水备好了,姑爷先去沐浴更衣吧?内务府备的新袍子,后天大典试穿正合适。” 第299章 东黎送来一个女子 京城,辰时刚过。 长安街。 一个小厮站在街角的告示栏前,手里举着一面铜锣,使劲敲了三下。 “当当当!” “各位街坊邻里,听好了。” 小厮扯着嗓子吆喝,声音穿透半条街。 “宫里传旨,登基大典定于后日举行!后日辰时,午门开,百官朝贺,藩国来使观礼,届时全城张灯结彩,与天同庆。” “那帝君回来了?” “废话,帝君没回来陛下能定日子?” 旁边的伙计擦着桌子,“皇榜刚贴出来的,鸿胪寺的人一大早就往各国使馆跑了,你说能不确定吗?” “好!” “终于等到了!” 一瞬间,整条长安街都炸了。 铺面里的掌柜往外探头,对面巷子里的婆子扯着嗓子往里喊,连巡街的差役都停下脚步,三五个人凑在一块咬耳朵。 酒楼二楼的窗户推开了。 “东家,今天的席面加不加?” “加、全加,后日大典,今天起酒水八折!” “八折?东家你疯了?” “疯什么疯?普天同庆的事,亏这一回赚一整年的名声!” 不到半个时辰。 从东市到西市,从南城到北城,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事。 有人翻箱倒柜找新衣裳,有人赶着去布庄买红绸,绸缎庄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一匹红绸涨了三成价照样供不应求。 城南坊间。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把一根帝君模样的糖人举得老高。 “帝君糖人,帝君糖人,限量的!买一个沾沾福气!” 旁边一个妇人瞅了瞅那糖人,嘴角抽了抽。 “你这捏得也太胖了。” “胖了好,胖了有福气!” …… 隔了三条街的使馆区,情形截然不同。 各藩国使团下榻的官驿一字排开,南诏在东头,西凉在西头,中间隔着东黎。 南诏使团那边动静最大。 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礼物单子改了三遍。 “大典后日举行,献礼的规格再加一成!” “使君,再加就超预算了……” “超就超,你知不知道大乾帝君刚灭了北燕二十万铁骑?这档口献礼薄了,回去国主能饶了你?” 院子角落里。 个南诏随从蹲着啃饼,嘟囔了一句:“加一成加一成,回头扣的还不是咱们的口粮……” 隔了一道墙的官驿。 东黎使团的院子与旁边的南诏使团只隔了一堵花墙,但排场却是天差地别。 院子里摆着从东黎带来的紫檀屏风和鎏金香炉,连廊下挂的灯笼都是东黎式样的八角宫灯。 灯面绘着水墨山川,流苏坠着碧玉珠子。 正使崔衡坐在上首,四十出头,面容白净,蓄着一缕短须,一身青灰色锦袍,腰间佩着一块东黎特产的碧水玉。 他手里捏着鸿胪寺刚送来的大典观礼帖子,翻看了一遍,搁在桌上。 在他对面坐着副使郑元朗,三十多岁,精瘦,眼珠子转得快。 两人都听见了外面断断续续的吆喝。 “后日。” 崔衡把帖子推到一边,“倒是比我预想的快。” 郑元朗语气略微凝重。 “崔大人,帝君回京了,这事……咱们原来的计划还做不做?” 崔衡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东黎带来的雪顶银针,杯沿飘着一缕细烟。 “你说的是容昭的事?” “可不是嘛。”郑元朗朝后院方向偏了偏下巴,“咱们千里迢迢把人带来,国主亲自挑的,东黎三十年出一个的绝色,就为了在大典期间接近帝君。” 他搓了搓手,又道: “原先帝君不在京城,这事儿没法办,现在人回来了,正是时候。” 崔衡放下茶盏,语气慢悠悠道:“女帝是天子,后宫深似海,咱们一个藩国使团,手伸不了那么长,但帝君不同,帝君是男人。” “更何况容昭那张脸往跟前一摆,帝君就算正眼都不瞧,旁人的嘴可管不住。”郑元朗眼睛微微眯起,“朝中那帮文官,就等着这种把柄呢。” 崔衡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 “只要帝君和容昭传出点什么,大乾那些文官第一个不干,他们本就看帝君不顺眼,有了把柄还不往死里参?” “届时,得利的可不止朝堂上那帮人。” 郑元朗眼珠一转,嘿嘿笑了:“离间帝后,顺带给朝中那帮文官递把刀……崔大人,高。” 崔衡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吹了吹杯沿的热气。 这盘棋的好处,远不止郑元朗想到的这些。 “崔大人。”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清婉如溪。 两人同时看过去。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槛外,身量纤细,一袭月白罗裙,乌发挽成松散的云髻,面若凝脂,眉目之间清丽出尘,偏偏又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疏冷。 容昭。 东黎国主从全国遴选出的第一美人。 东黎此番带来的底牌。 她往门槛外一站,哪怕郑元朗看了这张脸无数次,此刻仍是微微一怔,难怪国主说,这是东黎三十年才出一个的人。 “容昭,你怎么出来了?” 郑元朗皱眉。 容昭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在下在后院听见两位大人提起小女的名字,便来问一句。” 崔衡面不改色。 “来得正好,坐下说。” 容昭应声坐下,拱手道:“崔大人,小女有一事想问。” “你说。” “大乾帝君顾长生,在北境以一计灭北燕二十万铁骑,女帝为他推迟登基大典,满朝文武无人敢有异议。”容昭顿了顿,轻声问道:“这样的男人,在下去了,真能近得了身?” 郑元朗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崔衡。 崔衡却笑了,笑得从容。 “容昭,帝君能灭二十万铁骑,那是在战场上。” “可到了京城,到了大典的宴席上,他就是女帝的夫君,是满朝文武盯着的靶子,你只需要出现在他视线里,恰到好处地靠近……动不动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旁人怎么看。” 容昭抬眼。 “你不需要让他真的上钩。” 崔衡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只需要一个''瓜田李下''的局面,朝中那些文官自会添油加醋,帝君的把柄一旦被握住,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容昭垂着眼睫,廊灯的光在她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如果帝君碰都不碰小女呢?” 崔衡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开口。 “大典当日,宴席散后,偏殿换茶的时机,我已经安排好了,届时你只需要在那儿待上一盏茶的功夫,门外自会有''恰好路过''的人。” 容昭袖中拳头紧握,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裙摆被夜风吹起一角,像一瓣坠入暗处的白梨花。 直到拐角吞没了她的轮廓,郑元朗才收回视线。 “崔大人,我怎么觉得这丫头不太情愿?” “情不情愿不重要。”崔衡笑着答道,“国主的命令,她不去也得去。” …… 第300章 子嗣大计? 宫中。 偏殿暖阁。 热气把整个净房熏得白茫茫一片。 顾长生沐浴完毕,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 出了净房。 桌上已经摆好了膳食,四菜一汤,分量不大但样样精致。 顾长生没客气,坐下就吃,北境赶路这些天,顿顿干粮就咸肉,嘴里早就淡出鸟了。 一碗饭下肚,他搁了筷子。 “红袖。” 红袖立马从门外探进来,“姑爷?” “给我安排个睡觉的地方。”顾长生揉了揉后颈,骨节咔咔响,“赶了七天的路,困得不行。” “早备好了,跟我来。” 顾长生跟着她出了暖阁,穿过一条连廊,拐了两个弯。 走着走着。 顾长生皱了皱眉。 “红袖,这条路不太对吧?” “哪里不对?” “偏殿的厢房不是往东走吗?你往西拐什么?” 红袖闻言,停下脚步解释一番。 “姑爷,厢房太冷了,这几天宫里炭火供应紧,偏殿那边冻得慌,陛下特意吩咐给您安排了暖和的地方。” 顾长生半信半疑地跟了上去。 推开门,屋里果然暖和。 地龙烧得足足的,帘帐半垂,一张大床铺着厚厚的锦被,枕头叠了两个,床头的小案上点着一盏青瓷灯,火苗橘黄,映得整间屋子柔和安静。 “这地方不错。” 顾长生四下扫了一眼,没多想,脱了外袍就往床上一倒。 “姑爷,您赶了这么多天路,早些歇着吧。” “嗯。” 门合上了。 顾长生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像是雪松混着什么花的味道,有点熟悉。 但他实在太累了。 北境那些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城头上盯着,好不容易回了京,身体一放松,困意来得又急又猛。 不到三息,呼吸就平稳下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夜深了。 寝殿里烛光昏暗,只剩一盏小灯搁在角落的矮几上,火苗细如豆粒,投在墙壁上一团昏黄。 顾长生睡得沉,但在北境养成的警觉刻在骨子里。 当一道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床沿时。 他的意识瞬间拉回来。 有人。 下一瞬,顾长生猛地翻身,右手如蛇出洞,直直掐向来人的咽喉。 快、准、狠。 来人一愣,旋即反应极快,侧身一闪,五指扣住了顾长生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卡在筋脉上,让他使不出后招。 “是我。” 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顾长生僵住了。 烛光虽暗,但这个声音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陛下?” “叫什么陛下。” 顾长生彻底清醒了,眨了两下眼,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看清了面前的人。 李沧月站在床沿边,一身素白寝衣,墨发散落肩头,没戴任何饰物,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几分。她的手还握着顾长生的手腕,指尖微凉。 “娘子?你怎么在这儿?”顾长生迟钝了两息,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这里是……” “这是我的寝宫。” 顾长生脑子嗡了一下。 他扭头重新打量了一遍这间屋子,地龙,帘帐,锦被,枕头上那股熟悉的香气…… 他想起来了。 这味道。 难怪他会觉得这味道熟悉,原来是之前在在山洞中给李沧月解毒的时候闻到过。 李沧月松开他的手腕,语气平淡,“红袖没跟你说?” 顾长生木木地摇了摇头。 她的寝宫。 红袖那丫头把他领到女帝的寝宫来睡觉,一个字都没提? “那丫头……” 李沧月轻哼了一声,“倒是会安排。” 顾长生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那我换个地方……” 李沧月看着他要走的动作。 蓦然的,她脑海里闪过白日里御书房桌案上那堆奏折。 广纳后宫、充实帝嗣、国之大计在于继嗣……那些冠冕堂皇的字眼一本本地叠在一起,文官们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们想往她后宫里塞人,想稀释眼前这个男人的地位。 她不会让他们如愿。 但有些事,得她自己先定下来。 “站住。” 李沧月拦住了他。 不是用手拦的,是直接坐到了床沿上,挡住了他下床的路。 顾长生愣了。 “既然来了。”李沧月松开手,退后半步,神色如常地说道,“今夜就把娘亲交代的任务办了吧。” 顾长生愣了好几息,脑子还有点迷糊,没反应过来。 “什么任务?” “子嗣。” 顾长生:“……”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没完全清醒。 “你说什么?” 李沧月没有重复第二遍,走上前一步,伸手就扯他中衣的腰带。 “等……你干什么?!” “你看不出来?” “我……” 腰带一抽。 中衣领口瞬间松垮。 顾长生下意识去捂,手被李沧月一拨,啪地拍开了。 “陛……不对,娘子……” 话说了一半。 顾长生的嘴巴就被另一张樱桃小嘴堵住了。 那是一张柔软的樱桃小嘴,带着清浅的茶香气息,温热而果断,跟她这个人一样,不废话,不犹豫,说做就做。 顾长生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 老子被强吻了…… 还特么被自己光明正大迎娶进门的妻子给强吻了…… 他在北境面对二十万铁骑围城时没慌过,被毒虫爬满手臂时没怂过,但此时此刻,女帝主动亲上来的这一瞬间,他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烛火晃了晃。 帘帐落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就不安静了。 …… 外面。 红袖蹲在柱子后面,耳朵竖得老高,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青鸾站在她后面,面无表情地拽住她的后领。 “回来。” “你听,你听……” “听什么听?回来!” “嘿嘿嘿嘿。” 青鸾把红袖拖走了。 夜风从廊外吹过来,廊檐下的宫灯轻轻摇晃。 这一夜。 月色很好,京城很静。 第301章 女帝的“子嗣大计” 地龙烧了一整夜,屋里暖得过了头。 顾长生是被热醒的。 准确地说,是右臂被压得发麻,加上身侧那一团温热的重量,让他从浅眠中挣了出来。 他偏头。 李沧月侧卧在他身旁。 墨发散在锦枕上,寝衣领口微松,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熟睡。 顾长生的大脑空白了三息,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 腰带被抽。 柔软触感堵上来。 帘帐落下来之后…… 他盯着头顶的帐顶,一动不动。 “所以昨晚……老子是被自家娘子拿下了?!!!” 顾长生试着动了一下右臂,想坐起来。 刚一抬手。 李沧月的指尖不知何时扣在了他的中衣袖口上,动作极轻,却恰好卡住了他的动作。 似是觉察到什么…… 李沧月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醒了?”李沧月看了他一眼,松开手指,坐起身拢了拢领口,“昨夜不过是为大乾江山计,你莫要多想。” 顾长生愣了一下。 为江山计? 合着老子昨晚是被征用了? 他突然伸手,一把揽住李沧月的腰,猛地往回一带。 李沧月身形一晃,整个人被拽回床上,还没反应过来,顾长生顺势翻身压了上去,双臂撑在她两侧,完成了攻守转换。 “你……” “臣觉得。” “大乾江山还不够稳固,需要再多计较计较。” 李沧月偏过头。 “今日有政务。” 顾长生盯着她别过去的脸。 发丝半遮半掩之间,那一小截耳廓泛着薄红,从耳尖一直烧到耳垂。 嘴上硬。 耳朵倒是诚实。 顾长生没动,靠在床头,伸手拨开她耳侧的一缕碎发。 李沧月身体微僵。 “你做甚?” “看看。” 顾长生语气不疾不徐,“娘子昨夜说,子嗣大计,让我抓紧。” 李沧月呼吸微顿。 “那是对母亲的交代。” “交代归交代。” 顾长生倾身靠近,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可昨夜是娘子先动的手。” 李沧月别过脸,语气维持着平淡。 “那又如何?” “所以今早……该我了。” 话音落下,顾长生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精准地卡在筋脉上,和昨夜她制住他时的手法一模一样。 李沧月呼吸微滞。 “放手。” “不放。” 顾长生靠得更近,“娘子可以把这也算在子嗣大计里。” 李沧月抬手推他的肩膀。 推了两下,没推动。 第三下的力道明显轻了。 “顾长生,别闹,朝会要迟了。” 李沧月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最终还是缓缓松开,环住了他的脖颈。 帘帐再一次落了下来。 …… 殿外。 红袖端着早膳刚走到廊下,听见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脚步猛地顿住。 她和旁边的青鸾面面相觑。 红袖探头探脑。 “大清早的……姑爷这体力可以啊。” 青鸾果断转身。 她冲着周围的宫女太监挥了挥手。 所有人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清空了方圆十丈。 红袖眼珠子转了转。 “这架势一时半会出不来,要不……咱们去把早朝取消了?” 青鸾默契地点头。 “可行。” 不远处的屋檐上,墨鸦双手抱剑,静静看着这俩丫头作妖,嘴角微抽。 金銮殿。 辰时已过。 群臣与藩国使臣已分列站好。 大殿内气氛有些微妙。 老臣廖知许正与几名文官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廖大人,那折子准备好了?” “自然。”廖知许摸着胡须,“帝君虽然立下大功,但后宫不可一日无妃。陛下既然推迟大典等他,咱们就得顺势提一提广纳后宫的事。” “正是此理,国之大计在于继嗣,这事儿容不得帝君一个人霸占恩宠。” 东黎正使崔衡站在不远处,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大乾文官的骨头硬。” 郑元朗阴恻恻一笑,“大人料事如神,大乾这些文官果然忍不住要给帝君上眼药。” “帝君风头太盛,自然有人要压他。” 崔衡端着架子,“等这折子一上,陛下必定左右为难,到时候容昭的机会就来了。” 两人正盘算着。 然而,左等右等。 没等来威仪天下的女帝,却等来了笑眯眯的红袖和面无表情的青鸾。 红袖站定,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谕,今日早朝免了!” 大殿内瞬间安静。 廖知许第一个站出来,沉声道: “糊涂,今日有诸多政务要奏,更有藩国使臣在场,陛下怎可无故免朝?” 红袖眨了眨眼,脆生生道:“廖大人,陛下龙体康健得很。” “那为何不朝?” 红袖笑吟吟地开口。 “帝君凯旋,陛下正共商延绵皇家子嗣之国本大计。诸位大人的折子,且先搁一搁吧。” 大殿内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 红袖下巴一扬,连珠炮似地。 “廖大人,听说您还准备了广纳后宫的折子?您还是省省吧,陛下说了,有帝君一人足矣,谁再提选妃,自己去北境跟那二十万铁骑讲道理去!” 廖知许的脸瞬间绿了。 他指着红袖,手指直哆嗦。 “荒唐,简直荒唐,白日宣……这成何体统!” “廖大人慎言。”红袖收敛了笑意,目光微冷,“帝君为国征战,如今回京与陛下团聚,延绵子嗣,这叫顺应天意,廖大人若是觉得不妥,不如您去寝宫门口劝劝?” 廖知许差点背过气去。 他纵然有满腹经纶,也断不敢去女帝寝宫外惊扰圣驾,只能将这口恶气生生咽下。 周围的文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茬。 这还上什么折子? 你催生? 人家正在生…… 不仅在生,还连早朝都不上了,专心致志地生,合着陛下不是不生,是打算跟帝君一个人死磕到底? 武将那边,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藩国使臣这边。 郑元朗的脸黑得像锅底。 “大人。”他凑到崔衡耳边,“这……连面都见不到,这算盘彻底落空了。” 崔衡捏紧了袖子,脸色变幻不定。 他原以为大乾女帝会为了平衡朝局,多少纳几个妃子,谁能想到她行事如此霸道,连遮掩都不遮掩。 良久。 他冷哼一声,强行挽尊: “无妨。” “内务府那个贪财的王主事,我早年就喂饱了他,这次借着大典人手短缺,安排容昭当个奉茶宫女不过是顺水推舟。” 第302章 敌国第一美人送上门? 日上三竿。 顾长生扶着腰,从寝宫门口慢吞吞地迈出来。 晨光大得晃眼。 他眯着眼适应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脊梁挺直。 然而腰间传来的酸软感精准地提醒他,今早以为自己翻身做主了,其实只是多挨了一轮。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这话搁以前他只当粗俗笑话听,如今亲身体会了一回,才知道老祖宗诚不欺我。 廊下。 红袖手里端着一碟瓜子,见他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姑爷,您出来了?” 顾长生站直身子,面色如常。 “嗯。” 红袖的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瞬。 “姑爷昨夜辛苦了。” “不辛苦。” 顾长生面不改色,“替大乾江山操劳,分内之事。” 红袖‘噗’地笑出声,赶紧拿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长生瞪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没笑什么……”红袖使劲憋着,“就是……姑爷您这腿怎么打飘了?要不要奴婢去太医院给您找根拐杖拄着?” 顾长生:“……” 他默默把步子调正了两度,腰间又传来一阵酸,脸上却依旧稳如泰山。 “红袖。” “在呢,姑爷。” “去膳房备些清淡的吃食,粥、几碟小菜就行,别太油腻。”顾长生顿了顿,“给陛下送进去。” 红袖连忙应了。 她转身小跑两步,又回头,笑嘻嘻。 “姑爷放心,奴婢给陛下熬莲子粥,再配个银耳羹,最是……补气血。” 话音还未落。 她就咯咯笑着跑远了。 顾长生站在原地,扶着廊柱,默默调息了一会儿。 行吧。 形象是维持不住了。 他揉了揉腰眼,索性放弃端着的架子,沿着连廊往外走。 阳光铺在琉璃瓦上,折出一层金。 宫道两旁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石板路冒着微微的水汽。 远处有宫女太监来来往往,手里捧着红绸、灯笼、绢花,显然是在为后日的大典做准备。 顾长生慢悠悠地走着,没有特定的方向。 说来也怪。 他在这座皇宫待过不少日子,但以往走在这宫里,哪哪都觉得压抑,高墙深院规矩森严,每踩一步都得掂量脚该往哪放。 现在…… 说不上来,反正看着顺眼了。 大概是心态变了。 也大概是昨晚之后,这皇宫里多了个‘家’的味道。 晃晃悠悠走到一处偏僻的连廊拐角,顾长生正打算在石凳上坐一会歇歇腰。 余光扫过太湖石的缝隙,他脚步一顿。 一道身影。 月白衣裙,身量纤细,快步穿过花墙后的小径。 她的动作很轻,脚步极快,走两步还要回头看一眼,明显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来。 顾长生停下脚步。 大典前夕,内廷戒备森严,这女人能避开巡逻走到这儿,绝不是瞎猫碰死耗子,而且看那女子的衣着,料子极好,不像是普通的宫女,倒像是哪家的大户千金。 顾长生直觉不对劲。 他没有出声,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对方显然对皇宫的路线做过功课,七拐八拐,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走。 从连廊到夹道,从夹道到一条窄长的甬道,沿途的宫殿越来越破旧,墙根生了青苔,廊柱的漆皮剥落了大片,宫灯也少了,有几盏干脆灯罩碎了也没人换。 这地方别说巡逻的侍卫,连个扫地的太监都看不见。 前面。 那道月白身影忽然停了下来。 她左右看了看,闪身进入了一道半掩的旧门。 顾长生抬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陈旧的匾额,字迹斑驳,上面结满了蜘蛛网。 但依稀还能认出三个字—— 掖幽庭。 顾长生眉头拧起。 这地方他听说过,专门关押宫中犯了事的妃嫔、宫女与罪妇的地方,说好听点叫冷宫别院,说难听点就是皇宫内部的监牢。 这地方平时别说宫女,连侍卫巡逻都嫌晦气,绕着道走。 “一个衣着齐整、长相不俗的女子,偷偷摸摸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做什么?” 顾长生眼神微眯。 他指尖扣住一枚碎石,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 几间旧屋歪歪斜斜地立着,窗户纸烂了大半,墙角堆着发霉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然而,那道月白身影就站在院子正中央,背对着门口。 身姿笔挺。 顾长生站在门槛内侧,与她隔了六七步的距离。 “跟了你一路,你都没回头,是胆子大,还是故意引我过来的?” 对方缓缓转身。 月白罗裙,乌发挽成松散的云髻,面容极为清丽,眉眼之间带着一股疏冷的气质。 顾长生打量她。 这张脸确实生得好看,但他第一反应不是别的,是警惕。 “你不是宫里的人。” 他扫了一眼对方的裙料和发髻样式,大乾宫女的衣制他见过,眼前这个,从领口的绣法到腰间系带的打结方式,全不对。 女子微微欠身。 “帝君好眼力,小女是东黎使团带来的人。” 顾长生眼底泛起冷意。 “东黎的人。” 他语气冷下来,“跑到大乾皇宫的掖幽庭来,还故意让我跟过来,你想做什么?” “小女引帝君来此,是想……以个人的身份,与大乾合作。”女子没有绕弯子直视他,“不是代表东黎使团。” “合作?” 顾长生轻轻嗤了一声。 “东黎是藩国,要合作去找鸿胪寺,走正式的流程,递国书,排队等接见,犯不着在这种破地方跟我说。” 他转身就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砰!! 膝盖磕在青砖上,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顾长生脚步顿住,回头。 那女子已经撩裙跪下了,额头正往地面俯去,衣摆散在杂草间。 顾长生的步子停住了。 “你跪我做什么?” “小女本名姓容,单字一个昭,东黎容氏皇室先帝嫡女。” 容昭额头贴地,声音一字一字,字字咬得重。 顾长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年前,摄政王吕桓起兵篡位,弑杀先帝,容氏皇族满门被屠。小女被吕桓的人从暗道里搜了出来,没有杀,留着以''东黎第一美人''的名头圈养至今。” “此番被带来大乾,说是贡女,实则是棋子,正使崔衡要用小女的脸,去毁帝君的名声。” 第303章 细指结硕果,低头见脚尖 “东黎现在的国主吕桓,是篡位上去的?” 顾长生声音极冷。 容昭咬牙切齿,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恨意,“他杀了小女的父皇,屠了容氏三族,连襁褓中的皇弟都没放过!小女苟活三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顾长生没有如她预料般露出怜惜之色。 他猛地伸手,一把捏住容昭精巧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她瞬间蹙眉,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两人视线近在咫尺。 “说得挺好听。”顾长生盯着她的瞳孔,一字一顿:“可你一个东黎人,跑到大乾皇宫里,跪在帝君面前哭诉亡国之恨,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如果这本身就是东黎的计策呢?” “让你用苦肉计骗取信任,再在我身边埋一颗钉子?届时大典之上,你只需稍作手脚,便能让我万劫不复。” 容昭眼眶泛红,却没有求饶。 她哑声道: “小女知道帝君不信。” “父王留下的信物在逃亡中早已遗失,小女拿不出铁证,也无法证明自己不是棋子。” 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小女身无长物,唯一还能拿出来交换的……只有……” 话音未落。 容昭抬起颤抖的双手,摸向领口的系带。 指尖一挑。 月白色的宫装滑落半肩,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在这破败、阴暗的冷宫中,这抹白皙极具视觉冲击力。 但……衣领刚松开一寸。 一只大手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强行打断了她的动作。 容昭双手僵在半空。 “穿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冷得掉渣:“你要是觉得脱衣裳就能换信任,那你比我想的还蠢。” 容昭手足无措。 “我可以给你一次见李沧月的机会。”顾长生转过身,往院门外走去,“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查。查出一个字是假的,你就别想活着走出这座皇宫。” 容昭重重叩首:“谢帝君!” 半个时辰后。 顾长生领着容昭往偏殿走。 行至寝宫廊下,红袖手里端着一碟瓜子,正靠在柱子上嗑。 远远瞧见顾长生的身影。 红袖眼睛一亮,笑容刚爬上脸,下一秒就僵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顾长生,落在了后面那个亦步亦趋的月白罗裙女子身上。 那身段,那脸蛋……那走起路来弱柳扶风,细枝结硕果的姿态。 在看自己低头见脚尖。 红袖手中碟子差点没掼出去。 “姑爷,这谁啊!”红袖快步迎上前,眼神在容昭身上刮来刮去,“您就出去溜了一圈,怎么还捡了个人回来?!” 这语问得,比山西老陈醋打翻了还酸。 她嘴里还小声嘟囔。 “来历不明的狐媚子,长得好看有什么了不起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容昭低眉顺眼,一言不发。 顾长生懒得跟这丫头解释,随口丢下一句:“别贫了,有十万火急的正事,立刻带去见陛下。” “跟我来。” 见此。 红袖步伐极快,再无半点拖沓。 寝宫内。 李沧月已梳洗完毕。 她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坐在桌前用午膳。 顾长生直接开门见山。 把事情原委倒豆子一样说了一遍。 东黎使团设局,美人计,棋子反水,自称是东黎先帝嫡女容昭…… 李沧月搁下玉筷。 目光这才轻飘飘地落在跪在殿中的容昭脸上。 容昭将头磕在金砖上。 她深知,大乾女帝的格局,绝不是能用几滴眼泪和几句惨状打动的。 “只要大乾能够帮助小女复仇,诛杀篡位者吕桓。”容昭抬起头,声音铿锵有力,“小女愿意带东黎归入大乾疆土!” 殿内安静了一瞬。 “呵。” 顾长生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张大饼。 “容姑娘,就这点虚无缥缈的诚意,想让大乾出兵,怕是不够。” 容昭沉默了。 她当然清楚这个承诺有多空洞。 用一个连国都没了的落魄公主的口头支票,去换大乾兴师动众出兵讨伐东黎,简直是把大乾君臣当傻子。 李沧月凤眸微眯。 “大典在即,宫中戒备森严。”她语气平缓,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你是怎么进到皇城的?” 容昭也是在深宫里长大的,她太明白女帝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查内鬼。 大乾的皇宫,如果连一个藩国使团带进来的细作都能随意安插进御前奉茶的差事里,那这皇城跟筛子有什么区别? “是内务府的王主事。” 容昭语速极快,“他收了东黎正使崔衡三千两黄金,安排小女以大典奉茶宫女的身份混入宫中。” 李沧月眼神冷若寒冰。 “不止如此。” 容昭继续放料,“崔衡自视甚高,以为小女只是个任人摆布的玩物,却不知小女这三年暗中收拢了父皇留下的两名死士。他们拼死潜入崔衡书房,拓印了一份密卷!” “崔衡在大乾经营多年,暗中喂饱了至少七名朝廷命官,其中有四人是四品以上的要员,还有三个世家,一直在暗中替东黎转运物资。” “吏部侍郎刘元,户部员外郎孙承,兵部……” 她一张口,一口气报出了十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具体的时间、地点、交易的数额,甚至连碰头的暗号都说得清清楚楚。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但这还没完。 随着名单的深入,容昭抛出了一个真正的重磅炸弹。 “大乾严格管控的铁原料,正被这些官员和世家通过暗道,经由洛阳赵氏和江南沈氏的商路,每年至少三十万斤,源源不断地运往东黎。” 此言一出。 殿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每年三十万斤! 铁,乃战略物资! 大乾的铁,竟然被自己人卖给敌国,用来打造兵器、武装敌军的铁骑? 这无异于通敌叛国! “砰!” 李沧月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 桌上的杯盏剧烈震荡,一碗红枣莲子羹直接泼洒出来,溅了一桌子。 帝王之怒,在殿内激荡。 “好啊!” 李沧月冷笑出声,“朕的这些好臣子,拿着大乾的俸禄,吃着大乾的米,背地里却在挖大乾的根基!” 她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墨鸦,都听到了吗?” 阴影处。 空气微微扭曲。 墨鸦如鬼魅般闪现,单膝跪地:“回陛下,一字不落,全记住了。” “按容昭给的名单,全数抓入诏狱。” 李沧月厉声下令,眼底杀意翻涌:“不动声色地拿人,给朕用大刑,撬开他们的嘴!朕要看看每年运出去的三十万斤铁,到底养肥了多少只硕鼠。” “遵旨!” 墨鸦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殿外。 容昭跪在地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了大乾女帝的雷霆手腕,直接抓人进诏狱动大刑,这等魄力,东黎那个靠篡位上台的吕桓,拍马也赶不上。 顾长生嘴角微挑。 这帮文官和世家,好日子到头了。 “至于你。” 李沧月目光重新落在容昭身上。 容昭心头一紧。 “先在宫里待着。”李沧月语气淡漠,“既然崔衡想让你在大典上奉茶,那你后日就去奉茶。” 第304章 数典忘祖的畜生! 夜色刚合拢,玄鸦卫倾巢而出。 墨鸦领队,黑甲骑队从宫门疾驰而出,马蹄声沉闷有力,分成数路扑向京城各坊。 沿途宫道上的侍卫和太监纷纷避让。 皇宫东华门外,几名还在值班等候递折子的官员,原本三三两两站着闲聊,看到这一幕,纷纷驻足。 “这动静……怎么看着像是抓人的阵仗?” 从五品的翰林院编修脸色微变。 “玄鸦卫全出动了,上一次这种规模,还是清洗京城世家的时候。”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员压着嗓子:“大典就在后日,这个节骨眼上出动玄鸦卫,绝对有大案子。” 年轻官员忍不住嘀咕。 “莫非跟北境的事有关?帝君刚回京,这就要动手了?” 旁边老吏拽了他一把。 “闭嘴,想死别拉上我们。”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下猜。 人群微微骚动之际。 宫门甬道里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礼部尚书顾远山,身后跟着七八名礼部的小官员,每人手上捧着大红漆盒,里面装的是大典上陛下和帝君要穿的礼服、冠冕和配饰。 顾远山正跟身旁的礼部主事交代细节。 “冕旒上的珠串再核一遍,十二旒,一颗都不能差,帝君的冠服袖口那个纹样,我昨天看了,龙纹的第三爪偏了半分,改了没有?” 主事连忙点头。 “改了改了,顾大人,连夜让绣娘重新走了一遍针脚。” 顾远山一行刚走到宫门口,迎面撞上从宫内疾驰而出的墨鸦和一队玄鸦卫。 风压掀起顾远山的袍角。 墨鸦目不斜视,骑队绝尘而去。 顾远山眉头微拧。 身后的礼部小官员们议论纷纷。 “顾大人,墨鸦统领带着玄鸦卫全出去了,这是出了什么事?” 顾远山摇头。 “老夫也不清楚。” 另一名刚从六部衙门过来准备进宫递牌子的官员凑了上来,拱手搭话。 “顾尚书,您跟帝君是父子,您是否知道内情?” 顾远山瞥了他一眼,“帝君是帝君,老夫是礼部尚书,公事归公事,他回京到现在,老夫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那官员讪讪一笑。 “也是……帝君昨夜才回宫,今早又……咳,总之大人辛苦。” 顾远山没接这个话茬。 又有一名官员低声问:“顾大人,您说这玄鸦卫出动,会不会跟藩国使团有关?我听说东黎那边的正使崔衡,前几日在京城里活动频繁,跟好几家大臣吃过酒。” 顾远山板着脸。 “诸位在朝堂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学会一个道理?陛下要对谁动手,轮不到咱们提前过问。” 众人立刻噤声。 顾远山整了整衣冠,带着礼部的人进宫。 一路上经过数道检查,比往日严格了三倍不止,连漆盒都被打开查验了两遍。 顾远山心里暗自盘算。 果然出了大事。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规规矩矩走完流程。 寝宫外。 红袖得了通报,迎出来。 见是顾远山,笑着行礼:“老大人来了,陛下和姑爷都在里面呢。” 顾远山咳了一声,“衣裳赶出来了,大典后日就到,得试一试,有不合身的地方还来得及改。” 红袖应了一声,跑进去通传。 片刻后。 顾长生从殿内走出来。 他单手扶着后腰,步子迈得有些迟缓,见到自家老爹,顾长生先叫了声。 “爹。” 顾远山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怎么气色这么差?腰怎么弯着?北境受伤了?” 这几天,顾远山都泡在礼部盯着制作礼服的工程,根本不知道今早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顾长生面色微僵。 “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红袖在旁边偷笑,被李沧月瞪了一眼,才勉强收敛。 “没睡好能连路都走不稳?” 顾远山眉头皱得更深,“北燕的刀枪无眼,来人,去请太医院首来把脉,北境苦寒,别是落下什么病根了。” 顾长生吓了一跳。 真把太医叫来,他这脸往哪搁? “爹,真没受伤!” 他强行把话题拽回来,“就是操劳过度,歇两天就好,快看衣服,衣服要紧,大典后天就开始了,别耽误了正事。” 李沧月轻咳一声。 “顾爱卿费心了,既已送来,便先试穿吧。” 闲话揭过。 李沧月去内殿试穿大典龙袍,顾长生也在偏殿换上了般配的帝君吉服。 片刻后。 两人重新走出来。 玄色与明黄交织,龙凤呈祥的暗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顾远山在一旁详细介绍。 “陛下,这袖口的金线是用江南新贡的赤金抽丝,混了天蚕丝织就的,水火不侵,帝君这身冠服,领口的云水纹取的是江山永固之意。” 两人并肩而立。 李沧月身姿挺拔,帝王威严尽显。 顾长生站在她身侧,虽然腰还有点酸,但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气势分毫不弱。 顾远山看着宛如天造地设的两人,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连连点头称赞。 “好,好啊。” 他仔细检查了领口、袖口等细节,确认服饰没有任何问题。 “明日大典,定能彰显大乾国威,万无一失。” 就在试衣气氛融洽、顾远山准备告退之时。 青鸾匆匆从外走入。 她没有避讳顾远山,直接贴近李沧月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完。 李沧月面色瞬间发寒。 “诏狱那边,已经开张了。” 顾远山敏锐地察觉到朝堂有变,试探性地询问:“陛下,可是跟今夜玄鸦卫出动有关?” 李沧月并未隐瞒,直接道出实情。 “朝中生了蛀虫,户部、吏部有人暗中倒卖生铁,每年三十万斤,全送去了东黎。” 顾远山听后,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三十万斤生铁。 这等于直接给敌国送去成千上万把刀枪。 “丧心病狂!” 顾远山气得胡子直抖,破口大骂,“这群数典忘祖的畜生,拿着大乾的俸禄,背地里挖大乾的血肉,简直是国之蟊贼!” 顾长生上前一步,按住暴怒的老爹。 “爹,您先消消气。” 顾长生安抚道:“名单已经掌握,人也全被玄鸦卫拿下了。现在诏狱正在用刑,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都跑不了。” “可是大典在即……”顾远山急道。 “大典照办。” 李沧月龙袍一挥,霸气四溢,“朕就是要在这大典之上,用这些硕鼠的血,祭我大乾的战旗,也让那些藩国使臣看看,敢把手伸进大乾的国库,是什么下场。” 第305章 祸不及家人?晚了! 顾远山先行告退。 红袖奉命送行。 宫道上,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冷风一吹,顾远山紧了紧大氅,脚步放慢,他看着身侧提着宫灯的红袖。 顾远山左思右想,还是没忍住。 “红袖姑娘。” 红袖停下脚步,微微福身:“老爷有何吩咐?” 顾远山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周遭无闲杂人等,这才忧心忡忡地开口试探:“长生那腰……真不是在北燕落下的暗伤?北境苦寒,刀剑无眼,他若真伤了根本,老夫也要先跟夫人练小号。” 红袖愣了一下。 她看着顾远山满脸愁容,脑海里浮现出今早顾长生扶着腰打飘的模样。 “噗嗤。” 红袖没忍住,直接捂嘴偷笑出声。 手中宫灯跟着晃荡。 顾远山急了:“你这丫头,笑什么?此事关乎顾家香火!” 红袖赶紧收敛神色。 “老大人,您想哪去了。” “姑爷好着呢,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那他的腰怎么回事?”顾远山瞪眼,“路都走不稳了,还说没事?” 她脸颊微红,隐晦地暗示: “就是昨晚和陛下……‘操劳过度’,体力透支了。” 顾远山瞪大老眼。 大风吹过宫道,掀起他的胡须。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把红袖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终于反应过来了。 自家儿子把高高在上的女帝给拿下了? 好小子! 红袖见状,赶紧低头。 “老大人,奴婢就送到这了,您慢走。” 说完,一溜烟跑了。 顾远山站在风中,老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表情却渐渐变得痛心疾首。 “这混账小子!” 顾远山胡子气得直翘。 “想当年老夫……咳!这小子竟然没他爹我当年的风范,连自家媳妇都扛不住,大清早扶着墙出门,丢人,丢尽了老顾家男人的脸面!” 宫道,拐角处。 几个礼部的小官员见到自家上司从殿内出来,急忙凑上来。 “顾大人,您说什么丢人?” 顾远山一甩袖子。 “多嘴什么?赶紧回衙门!” 他一边大步往宫外走,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 不行。 这关乎顾家香火! 关乎顾家男人的尊严! 绝不能让这小子在女帝面前抬不起头! “回府!” “这关乎顾家香火,绝对不能让他在陛下面前抬不起头,老夫这就回去让他娘熬十全大补汤,加鹿茸!加人参!明日一早就送进宫!” …… 另一边,寝宫内。 李沧月与顾长生换下了繁琐的吉服,穿回了常服。 “走吧。” 李沧月理了理袖口。 “去诏狱看看。” 顾长生点点头,刚迈出一步,后腰的酸软感再次袭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门框。 顾长生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神清气爽、步伐带风的李沧月,心里暗自吐槽。 “跟娘子现在感情越来越好。” 顾长生叹了口气。 “不过,能让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惦记着,也算值了。” 李沧月察觉到他的异样,淡淡出声。 “腰还酸?” “不酸。”顾长生立刻把手放下,站得笔直:“夫君我体力好得很。” 李沧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径直往外走。 “那今晚继续。” 顾长生动作一僵。 …… 两人出了寝宫,一路往诏狱走去。 诏狱建在皇城地下。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机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刚踏入阴森可怖的过道,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直接扑面而来。 墙壁上插着火把,火光跳跃。 牢房内。 数具血肉模糊的身影被粗壮的铁链死死挂在刑器上。 有人被剥了双腿的皮,有人十指尽断,鲜血顺着脚尖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 李沧月凤眸微垂。 她看都没看那些惨状一眼,径直走到主审台前的主位上坐下。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黑暗中。 墨鸦大步走出来,双手呈上一叠厚厚的供状,上面按满了鲜红的血手印。 “回陛下,全招了。” 墨鸦声音透着浓浓的杀气,“属下动了点手段,这帮人骨头软得很。” 李沧月接过供状,随意翻了两页。 “骨头倒是软得很。” 墨鸦继续汇报道:“陛下,容昭给的名单确凿无疑,但这还不是全部。” “不仅是三十万斤生铁的账目全吐出来了,还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江南沈氏背后隐藏的另一条暗线。” 李沧月翻供状的手一顿,“什么暗线?” “走私火硝。” 墨鸦咬牙切齿,“他们把制造火器的火硝,也一并高价卖给了东黎。” “看来京城这些世家是真觉得大乾的刀不利了。” 顾长生拿着供状,走到最中间的刑架前。 他挑眉冷笑。 “哟。” “这不是吏部刘侍郎吗?” 刑架上的人缓缓抬起头。 头发散乱,满脸血痂,官服碎成布条,皮肉翻卷。 “在我去北境的朝会上,刘大人还慷慨陈词,说要裁撤北境军费,与民休息,原来省下来的钱,全拿去跟东黎做买卖了?” 刘侍郎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睛。 “帝君……” 顾长生眼神泛着冷光,“连火硝都敢走私,刘大人,你们是打算帮东黎把大乾的城门炸开吗?” 刘侍郎满脸血痂,拼命挣扎着,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陛下!” 他看向李沧月,哭嚎着,“陛下开恩啊!” 李沧月负手而立,眼神漠然。 “罪臣鬼迷心窍,收了沈氏的银子。”刘侍郎痛哭流涕,“罪臣愿交出全部家产,充入国库,只求陛下一死!” “你本就该死。” 李沧月开口。 “罪臣一人之过,祸不及家人啊!”刘侍郎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铁架上,鲜血直流,“我那小女才三岁,尚在襁褓……求陛下开恩,求陛下饶她们一命!” 刘侍郎凄厉的哭喊声在诏狱内回荡。 旁边的几个牢房里,其他被抓的官员也跟着哭嚎起来,纷纷求饶,口口声声喊着“祸不及家人”。 高台上。 李沧月缓缓站起身。 明黄色的常服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刑架上的刘侍郎,眼神如刀,不带一丝怜悯。 “祸不及家人?” 你们把大乾的生铁卖给东黎造刀甲,卖火硝给东黎造火器。当东黎铁骑拿着你们卖的刀,砍向我大乾将士的头颅时,你们可曾想过他们的家人?!” 李沧月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供状散落一地。 刘元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当北境将士的孤儿寡母在寒风中哭号时,你们拿着东黎给的脏钱,在京城里吃香喝辣,妻妾成群!那个时候,你们怎么不谈祸不及家人?!” “现在跟朕谈祸不及家人?” 李沧月冷笑一声。 “晚了!” 她拂袖转身,厉声下令。 “传朕旨意,明日祭天台大典,将这群硕鼠,连同他们背后的世家,连诛九族!” “明日大典,注定用鲜血来染红。” “遵旨!” 墨鸦大声领命。 李沧月没有再看诏狱中的人一眼,大步朝外走去。 顾长生转身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顺着台阶往上走,身后,诏狱里爆发出更加绝望的求饶与哀嚎声。 第306章 紫微星明,帝星高悬,恭请——陛下登台! 次日。 天刚蒙蒙亮。 皇宫外的长街上已经排起了看不到尾的队伍。 禁军沿街列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鞘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宣武门缓缓洞开。 “快看!” “那是皇宫的祭天台,真气派啊!” “俺这辈子居然能进皇宫看大典,真是皇恩浩荡,死也值了!”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大典,连藩国使臣都来了不少,咱们大乾的威风,今天算是在天下人面前摆足了!” “这皇宫地砖,踩着都比俺们村的土路硬实!” “别瞎踩,踩坏了你赔得起吗?” “这可是皇家地界!” 百姓们对这座深宫充满敬畏与好奇,更对即将登台的女帝与帝君充满期待。 大乾建国至今。 还从没有过百姓入宫观礼的先例。 这是李沧月亲下的恩旨。 广场上人头攒动,嘈杂声几乎掀翻了殿顶的琉璃瓦。 禁军不断维持秩序。 百姓挤在划定的观礼区内,踮着脚尖拼命往祭天台方向看,眼神里满是敬畏和好奇。 观礼台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重臣廖知许与东黎正使崔衡并肩而立。 崔衡满脸堆笑。 “廖大人,今日大典,大乾可谓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 廖知许面不改色,打着太极。 “崔使臣此言差矣。” “陛下登基大典乃国之重中之重,这第一喜老夫知晓,不知这第二喜,从何而来?” 崔衡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这第二喜嘛,自然是东黎为帝君准备的一份‘厚礼’。” “哦?” 廖知许微微侧头。 “等会儿大典之上,廖大人一看便知。”崔衡笑得意味深长,“定能让大乾君臣,‘刻骨铭心’。” 廖知许抚须。 “崔大人有心了。” “大乾海纳百川,自然受得起任何‘大礼’。” “那就请廖大人拭目以待了。”崔衡笑出了声,转头看向远处的祭天台。 他不知道的是。 他精心安排的那枚棋子,此刻正穿着奉茶宫女的衣裳,安安静静地候在祭天台侧殿。 等着反咬他一口。 观礼台周围。 几个藩国使臣将崔衡和廖知许的互动看在眼里。 北燕使臣皱着眉。 “东黎何时与大乾的权臣走得这般近了?” 西蜀使臣若有所思地附和。 “看来大乾朝堂也非铁板一块。” “等大典结束,我等也该备些厚礼,去各位大人的府上好好‘走动走动’了。” 北燕使臣点头。 “大乾这块肥肉,总不能让东黎一家独占了去。” “崔衡那老狐狸,一肚子坏水,他准备的‘厚礼’,恐怕没那么简单。” “管他呢,咱们看戏便是。” 相比于使臣们的盘算,大乾的百官此刻却如坐针毡。 清流官员互相对视,神色凝重。 一名官员拉住同僚的袖子:“哎,你看见吏部的刘侍郎了吗?” 同僚摇头。 “没有。不仅是他,还有孙员外郎也不在。” 同僚目光快速掠过观礼台上的官员席位,越数越心慌。 “没啊!” “不仅是他们,我刚才数了一下,四品以上的京官,足足少了十几个!” “这等盛典,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无故缺席啊!” “难道是昨晚……” “嘘!”旁边的老臣赶紧打断,“不要命了?昨夜玄鸦卫倾巢而出,你当是去逛街的?” “你是说,刘大人他们……” 官员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下说。 更让百官心惊肉跳的是…… 祭天台正中央的空地上,赫然摆放着一百多个巨大的四方形物件,被厚重的黑布严密遮掩。 有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东西?” “那形状……怎么像是铁笼子?” “今天可是陛下的大典,弄这么多笼子做什么?难道是藩国进贡的祥瑞?” “祥瑞需要用黑布遮得这么死吗?” “那黑布底下,别是关着什么猛兽吧?” “猛兽?祭天大典弄猛兽作甚?难道要当场表演驯兽?” “休要胡言,这是祭天,不是庙会!” 一阵风刮过。 黑布的边角被吹起一寸,露出里面黑黝黝的铁条,以及铁条缝隙间,一截沾着暗红血迹的衣袖。 那截衣袖上的纹样,分明是大乾四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料子。 看到这一幕的几名朝臣脸色煞白。 有人腿软了。 祭天台侧殿。 顾长生身穿玄色帝君吉服,金线云纹在日光下流转,整个人的气势与昨日在寝宫里扶腰打飘的模样判若两人。 红袖碎步上前。 “姑爷,容昭姑娘已经换好了奉茶宫女的服饰,混在队伍里了,一切就绪。” 顾长生轻轻嗯了一声。 “崔衡呢?” “在观礼台上,跟廖大人聊得挺欢。”红袖撇了撇嘴,“瞧那得意劲儿,跟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顾长生嘴角微挑。 “让他再笑一会儿,等会儿有他哭的时候。” 红袖嘿嘿一笑。 吉时将至。 一声悠长的号角,从祭天台最高处的铜柱中冲天而起,声浪翻滚,响彻整座皇城。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祭天台的石阶上,一道身影拾级而上。 一袭星象道袍,广袖飘飘,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托着一枚铜制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缓缓转动,仿佛在丈量天地之间的某种秩序。 钦天监监正,司天衡。 顾长生目光微凝,打量着这个老人。 此人常年不出钦天监的星楼,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多如牛毛,有人说他能借星辰之力占卜国运,有人说先帝在位时都要敬他三分。 “这就是钦天监的监正?” “是的,姑爷。” “这位老大人轻易不露面的,今日他亲自出山主持大典,说明陛下对这次的重视程度,远超想象。” 顾长生微微眯眼。 他在意的不是这老头的名声。 而是这老头站在台上时,周身那股沉得异常的气息。 深不可测。 司天衡登上祭天台最高处。 他仰头望天。 天际,一颗极亮的星辰在朝阳的光芒中若隐若现,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司天衡手中的罗盘指针骤然一顿,定死在了正北方向。 老人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如黄钟大吕,一字一句砸在广场上每个人的耳膜里。 “吉时已到!” “紫微星明,帝星高悬,恭请——陛下登台!” 第307章 祭天大典! 礼乐骤起。 编钟、玉磬、大鼓同时奏响,声浪层层叠叠的从祭天台四角的乐阵中涌出,震的脚下的白玉阶都在微微颤。 顾长生侧身半步,与李沧月并肩而立。 两人踏上第一级台阶。 台下数万道目光齐刷刷的聚过来。 李沧月身着十二文章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顾长生一袭玄色帝君吉服,金线云纹在阳光下发亮。 两人并肩,踏上白玉阶。 风拂过,龙凤暗纹在阳光下交相辉映。 顾长生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为坚实,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与身旁威严深沉的女帝平分秋色。 “万岁,万岁,万万岁!” 广场外围。 数万百姓纷纷跪拜,声浪大的一批,震动九霄。 祭天台顶。 司天衡手托铜制罗盘,立在香案旁。 老人的视线掠过李沧月,最终停在了顾长生身上。 顾长生感觉到了那道打量。 四目对上。 司天衡微微点头,手中罗盘指针定格。 老头眼睛浑浊却透着精光,上上下下把他扫了一遍。 片刻后。 司天衡微微颔首,嘴唇微动:“紫微入命,帝星归位——大乾,当兴!”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百姓们虽不懂星象,但大乾当兴四个字听的真切,欢呼声接连涌起。 “大乾当兴,帝君千岁!” 朝臣们面面相觑。 “钦天监监正亲口认定的帝星归位?” “这……这是天命印章啊!” “这以后谁还敢在朝堂上,拿帝君的出身说事?这是顺应天意!” 观礼台上。 东黎正使崔衡摇扇的手猛的一顿。 “装神弄鬼!” “容昭那贱婢怎么还不动手?吉时都到了!” 一旁的廖知许察觉到崔衡的异样,似笑非笑的侧过头。 “崔大人。” “嗯?” 崔衡回神。 “你方才说的第二喜,那份让大乾刻骨铭心的厚礼,何时呈上啊?”廖知许语气悠然,“老夫这脖子都等酸了。” 崔衡嘴角抽搐,整个人都快抓狂了,强颜欢笑:“廖大人莫急,好戏在后头。” “哦,那老夫便再等等。” 登基与祭天仪式在司天衡的主持下按部就班的进行。 祭天。 敬地。 告太庙。 繁琐的礼仪一丝不苟。 三牲六畜摆上祭案,香烟袅袅。李沧月按照礼制一步步完成每一项仪程,动作极为标准,没有半点含糊。 顾长生站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跟着行礼,从容得体。 期间有一个环节是奉茶。 容昭端着茶盘上前,跪呈御茶。 她低着头,手很稳。 李沧月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搁下。 容昭退回队列。 全程没有任何异动。 崔衡捏着折扇的指节隐隐泛白,眼底闪过一抹惊疑。 怎么回事? 容昭为何还未动手? 他死死盯着祭天台,勉强压下心头的焦躁。 “礼成——” 司天衡高喝一声。 仪式顺利宣告结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崔衡手中折扇被他捏的咯吱作响。 廖知许瞥了他一眼,明知故问:“崔大人,这大典都完事了,你的大礼呢?莫不是忘在驿馆了?” 崔衡咬着牙,一字一顿:“或许……是路上耽搁了。” 百官和使臣纷纷整理衣冠,准备恭送帝驾。 就在这时。 祭天台上。 李沧月没有转身起驾。 她上前一步,面向台下那乌泱泱的数万百姓。 抬手。 礼乐戛然而止。 全场瞬间寂静。 “大典虽成。” 李沧月的声音清冷威严,响彻广场,“但今日,朕还有一件事,要与天下臣民共论!” 百官心头一跳。 崔衡猛的抬头,死死盯着台上的女帝。 李沧月缓缓开口。 “天下百姓辛劳,所求不过一瓦遮头,一碗热饭。” “你们的父兄、你们的儿子,在北境苦寒之地,迎着风雪,流血拼杀!” “他们图什么?” “图的,就是让你们有瓦遮头,有暖汤果腹!” “图的,是妻儿老小能闲坐灯前,保你们这小家安宁!” 台下。 无数百姓抬起头,眼眶泛红。 家中子丁入伍参军打了这么多年,谁家没有亲人戍边?谁家没有牵挂的人在那苦寒之地吃沙子喝风雪? 这还是皇帝…… 第一次用这种拉家常的话,戳中他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李沧月话锋一转,透着杀伐。 “大乾立国,靠的是什么?” “是铁骨铮铮,是百姓不屈的脊梁!” “若有人,为了几两碎银,挖大乾的根基,若有人,喝着前线将士的血,将刀剑亲手递给外敌,让他们来屠戮我们的同胞!” 李沧月凤眸圆睁,直指苍天。 “朕问你们……你们,答不答应?!” 这一番话,点燃了全场。 台下百姓彻底红了眼。 “不答应!” 先是零星几声,随后轰然炸开。 “不答应!杀!杀!杀!” 几万人的怒吼声撞在皇城的宫墙上,震人心魄。 民心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顾长生看着台下那片沸腾的人海。 这篇文稿是他连夜写的,没用任何官样文章的套话,没有引经据典掉书袋,就是大白话,老百姓听的懂的大白话。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 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要真心为民,这股力量便能无坚不摧。 李沧月眼神骤然冰冷,刮过百官席。 “但就在你们安居乐业之时,朝中,竟生了蛀虫,他们拿着大乾的俸禄,吃着大乾的米,却将我大乾的生铁、火硝,源源不断的卖给敌国。” 百官席上。 几个清流官员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卖生铁?卖火硝?” “通敌叛国啊!” “谁干的?谁这么大胆子!” 就在这时。 广场四角,黑甲涌动。 玄鸦卫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数万把长刀齐齐出鞘,雪亮的刀锋朝天举起。 “严惩国贼!” 百姓们跟着嘶吼。 “严惩国贼,严惩国贼!” 观礼台上。 藩国使臣们惊呆了,面无人色。 “妈的……这大乾该不会是要将我们围杀再此,杀鸡儆猴?” 北燕使臣咽了口唾沫。 “赶紧想想。” “咱们国内最近有没有人在大乾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西蜀使臣擦着冷汗。 脑子里飞速过着近两年暗中在大乾搞的那些小动作,买通边境守将走私马匹那事儿。 不会也被查出来了吧? 崔衡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头皮发麻。 “廖大人。” “大乾女帝这是要唱哪一出?那布底下……究竟是什么?” 廖知许盯着广场中央那一百多个盖着黑布的方块,“老夫也看不透,但你最好祈祷,那布底下关的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祭天台上。 李沧月龙袍一挥,厉声大喝。 “揭布!” 哗啦…… 一百多名玄鸦卫同时上前,猛的扯下黑布。 黑布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阳光毫无保留的倾泻下去,一百多个巨大的精钢铁笼子,赫然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第308章 民心如刀,刀刀诛心 铁笼之内。 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全都是朝廷命官和世家家主,他们身着粗布囚衣,披头散发,满身暗红血痕,每个人脖子上套着沉重铁锁,嘴里塞着麻布团。 粗略一扫,笼中人数逾千。 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养尊处优的妇人,再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世家家主,全都被关在笼子里。 全场死寂片刻,轰然炸锅。 百姓们瞪大眼睛,朝臣们面如死灰。 百官席中,有人指着最前方的铁笼,失声惊呼:“那不是你们吏部的刘侍郎刘元么?!” “他旁边那个,是洛阳赵氏的家主!” “江南沈氏的族长也在里面!” 一个六品主事看清笼中人脸,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青石板上。 那是他的顶头上司。 旁边同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也有份?” 那主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半点不知情。” 话音刚落。 周围几个官员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步。 就在这一刻。 大家十分默契地跟他,更准确的说是跟吏部的官员拉开了距离,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祭天台上。 李沧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全场。 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厉声宣读:“吏部侍郎刘元,勾结外藩,倒卖生铁三十万斤!” “户部员外郎孙承,伪造账目,掩护走私火硝,随后交由洛阳赵氏、江南沈氏,以商路为暗道,转运战略物资予东黎!” 笼中。 刘元拼命挣扎,嘴里发出粗重的“呜呜”声,粗糙的麻绳勒得他手腕血肉翻卷,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沧月的罪状越念越快。 “火硝走私!” “军情泄露!” “伪造军需账目!” “暗杀查案御史!” “每一条,皆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台下百姓从震惊转为暴怒。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猛地扑倒在地,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我儿就是死在北境的呀!他们竟然卖刀给敌人,拿去杀我儿!” 这声哭喊落进人群里,人群瞬间沸腾。 “杀了这帮狗官。” “活剐了他们吃里爬外的畜生。” 数万百姓群情激愤,怒骂声连成一片,几乎要把祭天台给掀翻。 崔衡脸色骤变。 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指节泛白。 他万万没想到,大乾女帝竟然敢在大典上公开处刑,而且这矛头明摆着是冲着东黎来的。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廖知许。 “廖大人。” “情况不对,你赶紧想办法送我出宫!” 廖知许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送你出宫?你没看这阵势?” “你必须保我!”崔衡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如果我今日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廖知许双眼圆睁。 “你敢攀咬老夫?!” “老夫对大乾忠心耿耿,何时与你有过牵扯?你休要血口喷人!” “众目睽睽之下,如今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崔衡环顾四周,冷笑连连,“我若被抓,难保不会在诏狱里乱咬一通!” “众目睽睽下,你休要胡说。” 廖知压低声音,一手直接甩开崔衡的袖子。 两人正掰扯着。 一道微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两位现在才商量要走,怕是晚了点。” 廖知许和崔衡同时回头。 顾长生带着一队玄鸦卫,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观礼台前。 他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崔正使,台上这些人的供词里,有一半都提到了你的名字,你是想自己走上去,还是让玄鸦卫请你上去?” 崔衡面色变了又变。 “帝君此言差矣!” “崔某乃东黎国正使,奉我主之命出使大乾,享有使臣之礼,大乾若无端扣押他国使臣,大乾如此行事,岂非让天下人寒心?” 顾长生嗤笑出声。 “寒心?” 他上前一步,直视崔衡。 “你拿大乾的生铁造刀,拿火硝造炮,暗中勾结朝臣,挖大乾的根基。” 顾长生眼神渐冷。 “现在跑来跟本君谈使臣之礼?你配吗?” 崔衡后退半步,死鸭子嘴硬。 “空口无凭!帝君若拿不出实证,崔某绝不认罪!” “要证人是吧?” 顾长生拍了拍手,“满足你。” 瞬间。 玄鸦卫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路,一道穿着奉茶宫女服饰的身影走上前。 崔衡定睛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崔衡指着来人,破口大骂:“容昭?!你这贱婢居然敢背叛东黎!” 容昭停下脚步,面无惧色。 她冷冷看着崔衡。 “背叛?” “我全家满门皆死于吕桓之手,他算哪门子东黎国主?不过是个乱臣贼子!” 容昭提高声音,字字铿锵。 “此番你们以我为棋,企图在大典之上谋害大乾帝君,更是罪无可恕!” “我不过是顺应天理,揭发尔等毒计!” 容昭转过身,面向全场。 她当着诸国使臣的面,将崔衡指使她在大典奉茶时毒杀顾长生的阴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连毒药藏在哪里,怎么投毒,事后怎么脱身,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诸国使臣面面相觑,迅速后退,与东黎使团拉开距离。 南诏使臣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刚才还在琢磨大典后去拜访大乾朝臣,此刻吓得浑身冰凉。 幸亏还没动手,否则今天笼子里高低得有他一个位置。 崔衡彻底失去理智。 “你胡说!” “你这贱人血口喷人!” 他张牙舞爪,直接扑向容昭,企图掐住她的脖子。 旁边人影一闪。 陆七抬腿就是一脚,正中崔衡胸口。 砰! 崔衡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木椅上,狼狈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顾长生看都没看地上的崔衡,转头盯住廖知许。 “廖大人。” 廖知许浑身一僵。 “刚才崔正使说,他完了你也别想好过。”顾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看来你们私交甚笃啊?” 廖知许脸色惨白,连连摆手。 “老夫绝无通敌之举,全是这东黎贼子胡乱攀咬!” 顾长生眼底掠过一抹讥诮。 有没有通敌,现在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这老匹夫仗着三朝元老的身份,在朝堂上结党营私,处处掣肘女帝,早就该拔了。 今天既然你自己撞到了刀口上,管你涉案多深。 这口通敌叛国的黑锅。 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冤枉?” 顾长生敛起笑容。 “刚才你们俩在这嘀嘀咕咕,全场都看着呢,有没有冤枉你,去诏狱里走一趟就清楚了。” 廖知许还想说什么,顾长生直接一挥手。 “来人!” “将东黎使团和这位劳苦功高的廖大人,一并押下!” 玄鸦卫如狼似虎扑上来。 两名校尉按住廖知许的肩膀,一巴掌打落他的官帽。 廖知许拼命挣扎,凄厉大喊:“老夫乃三朝元老,你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顾长生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 他吹了吹指尖。 “有什么话,留着去诏狱里跟女帝陛下说吧。” “带走!” 第309章 血染白玉阶 玄鸦卫如拖死狗,将崔衡与廖知许押上祭天台。 “啪嗒。” 冠冕砸在台下一块青石板上,碎成几片。 百官席。 几个平日与廖知许走得近的清流老臣,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恨不得缩进后排同僚的影子里。 “廖公……这就完了?” 旁边人扯他袖子,眼神发狠:“闭嘴,还想活命就别出声!” 御史中丞范谦站在队列中,额角全是汗,他与廖知许三十年交情,从翰林院庶吉士到御史中丞,没少受对方提携。 “陛下!” 范谦朝祭天台方向深深一揖。 “廖大人……侍奉三朝,纵有小过,恳请陛下念其多年劳苦,网开一面……” “放你娘的屁!” 台下陡然爆出一声怒吼。 一个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汉子跳脚大骂:“卖国贼也配求饶?!我兄弟的命就不是命?!” 声浪如潮。 紧接着,一只破烂的草鞋划着弧线飞上来,精准砸在范谦后脑勺上。 “哎呦!” 范谦踉跄一步。 他捂着脑袋,四下张望,却找不到是从哪家百姓群里飞出来的。 周围人纷纷低头装没看见。 台下哄笑声一片。 “范大人好胆色!” “替卖国贼说话,明日不怕百姓把你家门槛踏烂?” “啧。” “读书人就是心软,这时候还念旧情。” 范谦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终化做一声叹息,默默退回队列,垂着头,再不敢抬眼。 李沧月负手而立。 她垂眸,看着被按跪在地的廖知许。 “廖知许,你可知罪?” 廖知许猛地抬头。 他头发散乱,脸上还残留着被押解时磕碰的血痕。 “老臣无罪!” 廖知许嘶声大喊,脖子上青筋暴起。 “陛下,这东黎贼子攀咬老臣,分明是临死拉垫背,老臣对大乾忠心耿耿,三朝为官,从无半点逾矩。”他指着旁边瘫软的崔衡,“都是他,都是这奸细胡乱攀扯,陛下明察啊!” 崔衡瘫在地上,嘴角还在淌血,闻言惨笑一声,却没力气反驳。 顾长生手里拿着一本蓝皮账册。 “三朝为官,不代表三朝干净。” 廖知许瞪着他。 “老臣清白天地可鉴。” 顾长生走到廖知许面前,手腕一抖。 那本账册‘啪’地砸在石板上,封皮摔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廖大人,解释解释。” 顾长生用脚尖踢了踢账册。 “你小儿子廖文渊,在江南置办的三千亩水田,五十间铺面,还有城外那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他顿了顿。 “这钱,哪来的?” 廖知许瞳孔骤缩。 “那……那是犬子经商所得,与老臣何干。” “经商?” 顾长生嗤笑出声。 “你廖家的商路,走的是江南沈氏的船,用的是洛阳赵氏的镖,账目全挂在江南盐铁司一个七品主事名下。”他捡起账册,翻开其中一页,举到廖知许眼前:“盐铁司那主事去年暴毙,他账房先生跑路前,把这本账送到了玄鸦卫。” 顾长生用账册拍了拍廖知许的老脸。 “廖大人,这笔墨、这纸张、这印鉴……眼熟吗?” 廖知许浑身发抖。 忽然。 廖知许扭过头,朝百官席方向凄厉大喊。 “诸位同僚!” “老臣为官四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陛下听信佞臣谗言,诛杀元老,他日必遭报应!” 百官席。 鸦雀无声。 几名老臣张了张嘴。 最终在李沧月冰冷的目光和台下数万百姓愤怒的注视下,纷纷低下头,假装整理衣冠。 顾长生凑到廖知许耳边:“佞臣?廖大人,您是在说本君?” 侧殿方向。 穿着宫女服饰的容昭走上前,她在祭天台中央站定,朝李沧月行了一礼。 “陛下,草民还有最后一证。” “讲。” 李沧月声音平静。 “大典前三日,崔衡曾在驿馆后院密会廖知许。”容昭语气清晰,一字一顿:“两人密谈半个时辰,草民虽未听清内容,但崔衡离开时,满面春风,还拍了拍廖知许的肩膀,说‘此事若成,廖公便是东黎永远的朋友’。” 崔衡猛地扭头瞪向容昭。 “贱婢,你胡说!” 容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崔大人,您当时穿的是一件石青色锦袍,腰间挂的是羊脂玉佩,那玉佩边角有裂,您说是小时候摔的。” 崔衡脸色瞬间灰败。 那玉佩,是他随身之物,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内情。 廖知许彻底瘫软。 忽然。 他惨笑起来。 廖知许死死盯住李沧月,眼中尽是怨毒。 “李沧月!” “你自登基以来,先诛世家,再屠旧臣,今日又借大典杀人立威。” “老臣看得明白,你不是在清吏治,你是在清异己!” 他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嘶吼。 “凡是碍你掌权的、不肯俯首帖耳的,统统往‘通敌’的帽子底下装。” “你今天杀了这么多人,大乾的朝堂还剩什么?一群不敢说话的废物,大乾迟早要毁在你这暴君手里!史书上会记下你的罪孽,你会遗臭万年!” 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许多文官心里。 百官席上。 有人悄悄抹汗,有人眼神闪烁,廖知许说的,何尝不是他们夜深人静时,不敢宣之于口的担忧? 祭天台上。 风忽然大了。 吹得李沧月的龙袍猎猎作响。 顾长生眼神一冷,上前半步,正要开口。 李沧月抬手,止住他。 靴底踩在白玉板上,她缓步走到廖知许面前。 “史书?” 李沧月低头看着跪地的老者。 “史书只会记下,朕除掉了一个窃据高位、尸位素餐的蛀虫。” “朕杀的每一个人,都有该杀的理由。” “而今日这些,只是开始。” “大乾烂了三十年的疮,不割肉就会烂到骨头里。” “今日之后,朝堂空出来的位置,朕会从寒门、从科举、从真正做过实事的人里选,大乾不缺当官的人,缺的是敢干事、干实事、不怕得罪人的人。” 台下。 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老农颤巍巍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陛下圣明!” 这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 “陛下圣明!” “杀贪官,清朝堂!” “大乾万年,陛下万年!” 数万百姓齐声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人耳膜发疼。 廖知许瘫软在地,眼神涣散。 他回头望向百官席。 那些曾与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同僚,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仿佛集体成了聋子瞎子。 无一人与他对视。 “廖大人,您刚才说‘民心’。”顾长生抬手指向台下那片沸腾的人海:“您看看台下,这满场民意,可有一人替您说话?” 廖知许浑身一震。 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瘫倒在地。 李沧月不再看他。 她转身,面向祭天台下的文武百官、万民百姓。 龙袍一挥。 “罪官刘元、孙承、廖知许等,勾结外藩,祸国殃民,罪证确凿,依律诛九族,即刻行刑!” “斩斩斩……” 数万百姓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一百二十七座囚笼的铁门同时被玄鸦卫拉开,数千刽子手鱼贯而入,鬼头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崔衡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刀光闪过。 一颗头颅滚落在廖知许脚边。 廖知许瞪大眼睛。 下一刻,刀锋落下。 血,喷溅在祭天台的白玉板上,格外刺目。 第310章 朕之刀,只斩国贼 杀戮持续了一炷香。 祭天台的白玉板上,血迹蜿蜒成溪,顺着石缝往下淌。 台下数万百姓安静得吓人。 刚才喊打喊杀的劲头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喘不过气的寂静。 太多血了。 有些人腿肚子都在打转。 怕是真怕。 可心底那口窝了多少年的恶气,到底是出了。 李沧月龙袍下摆沾了几滴暗红。 “今日所诛,皆罪有应得,朕之刀,只斩国贼,不伤忠良。” 话音落下。 顾长生抬手,朝台下百官虚虚一礼。 “诸位大人。” “今天是陛下登基大典,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 他环视四周,微微一笑,“奈何有些人非要赶着吉日来触霉头,陛下没办法,才动了刀子。” 台下百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顾长生眼底笑意渐冷。 “只要各位心里没鬼,坦坦荡荡做官,陛下眼里容得下沙子,更容得下为国为民的忠骨。” 他转了半个身子,视线落在武将队列里。 “当然了……” “要是有人心里发虚,不妨现在站出来,本君给你留个体面的死法,也省得日后牵连九族。” 死寂。 御史中丞范谦扑通跪了下去。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鞠躬尽瘁,绝无二心。” 紧接着…… 哗啦啦一片。 残余的文武百官,哗啦啦跪倒一大片,脑袋扎在地上。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怕。 真的怕了。 廖知许的头颅就滚在台边,眼睛还半睁着,那老东西,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刚才不也跪在那里,被一刀剁了? 血都还没干透,谁还敢有二心? “起来吧。” 李沧月淡淡一挥手。 就在这时,台子东侧。 被玄鸦卫押着的几个东黎使臣突然挣扎起来。 郑元朗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声大喊:“李沧月,顾长生,你们以为杀了我们就能了结?东黎王庭会记住今天……” 话没说完。 押解他的陆七,手腕一翻。 刀光闪了一下。 头颅飞起来。 无头的身子往前扑倒,脖子里喷出的血,溅了旁边同僚一身。 那颗头颅骨碌碌滚了几圈,正好停在观礼台边缘,一双眼睛还瞪着,死不瞑目。 全场又静了一瞬。 顾长生收敛笑意,转向李沧月。 “陛下,抄没这些国贼和门阀的家产,少说能充盈国库三成,粮草器械够十万大军用半年,国库刚吃饱,士气正旺。” “东黎使团尽没,他们国内吕桓根基不稳,正是乱的时候。” 顾长生眼神锐利起来。 “此乃天赐良机。” “当速战速决,一举荡平东黎。” 李沧月没有立刻回应。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北境不能松,南疆不能乱,能动的,只有中原腹地,十万精兵,是极限。粮草,今日抄家骤丰,这是最大的底气。 东黎内虚,吕桓立足未稳……够了。 东黎国力本就弱于大乾,最主要是吕桓篡位不久,容昭全族被灭,东黎国内现在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不服,正是内虚的时候,此时出兵,以有备击无序,胜算至少七成。 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武将队列首位。 那里站着个黑铁塔似的老将。 花白头发扎得一丝不苟,一身暗色武袍,背脊挺得笔直。尽管已经年过五旬,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 “王镇岳。” 镇国大将军王镇岳立刻出列,单膝跪地,抱拳的胳膊青筋暴起。 “末将在!” 李沧月声音斩钉截铁:“即刻前往军营点齐五万,中原新募新军三万,共八万兵马。粮草随军,今日筹备,明日卯时……” “兵出函谷关,直捣东黎!” 王镇岳眼睛陡然亮了。 那是一个老将在沙场上憋了太久、终于等到冲锋号角时才有的光。 他重重抱拳,声若洪钟。 “末将领命,不破东黎,不回京!” 台下百姓先是一愣,谁也没想到,登基大典当天就要出兵,随即,炸了。 “打东黎,打东黎!” “为大乾战死的弟兄报仇!” “陛下万岁,大乾万胜…………”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人群角落里。 一直低着头的容昭猛地抬起脸。 她心跳得厉害。 打东黎……要打东黎了? 家仇国恨一起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紧接着,一股更深的不安攥住了她,她是东黎人,如今东黎成了敌国,她在大乾算什么? 降人? 细作? 还是能用就用、用完就扔的棋子? 突然。 她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容昭浑身一僵。 祭天台边缘,李沧月正看着她,那双凤眸只是那么淡淡地扫了一眼。 容昭心脏骤停,慌忙躬身行礼。 再抬头时。 李沧月已经收回目光。 她对顾长生道:“帝君,容昭之事,稍后细议。” 顾长生“嗯”了一声,没多问。 李沧月转身,面向全场:“还有诸位藩国使臣们,今日之后,大乾将彻查与东黎所有暗中勾连,若有主动揭发、献上证据者……” “朕可既往不咎。” “可若仍有隐瞒……下次祭天台上的笼子,未必没有空位。” 南诏使臣第一个跨出列来,袍角带起一阵风。 他深深一揖到底,“女帝陛下,南诏愿出兵共讨东黎,以证清白!” 西蜀使臣站在后面,面色复杂。 顾长生看向西蜀使臣。 “西蜀来的大人,你呢?” 西蜀脸色有些复杂,不像南诏那么急切,但也没端着架子。 他拱了拱手。 “西蜀……愿献粮草五万石,以助王师。” “五万石?” 顾长生挑了下眉,笑了。 “西蜀大人,诚意不错。” 他负手而立,目光从南诏、西蜀几位使臣脸上缓缓扫过。 “诸位的‘诚意’,大乾收到了。”他笑意一敛,“但还请记住……今日之后,大乾的敌人名单上,东黎只是第一页。” 几位使臣背脊同时一寒。 不敢接话了。 广场一侧,墨鸦已率玄鸦卫开始清扫。 不仅是那些囚笼,连同东黎使团留在驿馆的行囊、密信、账册,被一箱箱抬了出来,摆在祭天台下。 阳光打在那些染血的铁笼上,泛着刺目的冷光。 李沧月负手而立,龙袍猎猎。 “即刻起,东黎为敌国。” “大军东征,为死难将士讨血债,为北境百姓,讨太平。” 台下,百姓山呼海啸。 “讨血债!” “讨太平!” “陛下万岁!大乾万胜!” 第311章 半月换血! 大典彻底结束。 百姓和百官依序退场,人群散去时,地上只剩一百二十七副空荡荡的铁笼,笼门大敞,血迹沿着白玉板的缝隙往下渗。 半个月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大乾的世家门阀而言,这半个月,足够让他们体验一遍什么叫天堂到地狱。 登基大典当日。 王镇岳率八万大军东出函谷关,消息传遍天下。 同日。 女帝下旨,凡有冤屈者,可至各州府衙门击鼓鸣冤,三日内必有回复。 没人当回事。 毕竟皇帝登基说两句漂亮话,那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听听就算了。 直到…… 祭天台大典后第三日。 江州,清河县。 清晨的集市还没完全热闹起来,一队玄鸦卫黑衣快马便卷进了县城。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陆,名远舟,玄鸦卫百户,他翻身下马,抖开一张画像,递给县衙门口的捕快。 “这个人,三天前在哪儿?“ 捕快接过一看,脸色变了。 “张……张老爷?“ 陆远舟没多解释,转身对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 “走。“ 县衙后堂。 张怀德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身边伺候的小妾殷勤地剥着橘子。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橘子还没咽下去。 “谁……“ 陆远舟亮出玄鸦卫令牌。 “张怀德,有人告你强占民田、逼死人命,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张怀德挣扎着要喊人,“狗东西,我可是江州张家的人,我姐夫是户部侍郎……“ 陆远舟冷笑出声。 “你姐夫三天前就被下了狱,罪名是贪墨赈灾款。“ 张怀德腿一软,瘫在地上。 …… 类似的场景,在大典后的半个月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数万玄鸦卫撒向大乾各州各府。 冀州、并州、青州,共有七个世家被抄家,族长全部被押往帝京候审。 这七个世家,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前朝有根基的老牌门阀,也都曾经明里暗里地给新帝使过绊子。 百姓们起初不信,以为只是做做样子。 但当他们发现,那些被侵占的田地真的开始退还,那些被强占的闺女真的被送回家,那些被逼死的人命真的有人过问…… 信了。 然后,更多的冤屈涌了出来。 不是击鼓鸣冤那种,而是百姓自发地聚集到衙门口,把这些年受的苦,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倒了出来。 “我儿子三年前被崔家打死了,尸首都没找到。” “我家的田被赵家占了十年,十年啊。” “我闺女……我闺女被钱家的人糟蹋了,我去告状,县令根本不受理。” 州府衙门。 门槛差点被踏破。 而更让世家们胆寒的,是另一件事,玄鸦卫的人,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不是查百姓,是查官员。 消息传开的那天。 清河县外的乱葬岗上,一个瘸腿老汉跪在一座矮坟前,烧了三炷香。 “娃他娘,你听见没?” “周绍完了……你走的时候说,这辈子看不到青天了……“ 老汉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 “你再等等,青天……快来了。“ …… 半月之内。 玄鸦卫的驿马跑断了腿,卷宗堆满了京城里一间临时征用的宅子。 墨鸦站在卷宗堆成的小山前,揉了揉眉心。 “主子这回,是真的要大清洗了。“ 他手下的玄鸦卫副使递上一份名单。 “大人,这是各地百姓口中的清官名单,都是些没背景、没靠山的寒门子弟,在当地口碑不错。“ 墨鸦接过来翻了翻,眉毛挑了起来。 之前的朝堂,是世家的天下。 这些证据就算递上去,也会被中书省那帮老狐狸按住,然后用各种理由‘发回重查’,最后不了了之。 但现在不同了。 祭天台上那数千颗人头,就是最好的通告。 皇权不再对门阀低头。 “这个陈青云,是什么来路?“ 副使答道:“江州清河县人,秀才出身,做了十年县衙书吏,清河县的账目从没出过差错。当地百姓都说他是个好人,就是……一直被上头压着,升不上去。“ 墨鸦沉吟片刻。 “主子要的不只是杀人,还要用人。“ 他提笔在陈青云的名字上画了个圈,“把他和这份名单一起,送到御前。“ …… 养心殿。 烛火摇曳。 李沧月坐于案后,面前摊开两份名单。 一份是各地闹事的百姓代表,附有玄鸦卫暗访的口供与证词,另一份,是一份递上来的官员名册。 李沧月眉心皱得更紧。 “半个月,各地百姓闹事的案子,共四百一十七起。” 顾长生翻了翻。 “这么多?” “多是针对当地世家豪绅。” 顾长生凑过去瞧,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陌生。 但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大乾朝堂上叫得上号的人物,背后门阀士族。 “二百七十年了。” “他们被世家压了二百七十年,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动那些庞然大物,所以……他们也想试试。” 李沧月将竹简合上,扔在案几上。 “都是蛀虫。“ 顾长生看着她的表情,没吭声。 李沧月揉了揉太阳穴:“若一网打尽,朝堂要空一半,若只抓首恶,余下的必成隐患。“ 这确实是个难题。 杀得太狠,朝政运转不起来,留得太多,往后处处掣肘。 “好在玄鸦卫耗时半月,调查了曾被世家排挤、罢黜、调离的寒门出身官员,其中不乏履历清白,确有真才实学,只是因为不肯依附世家,便被打压多年,至今仍屈居末等小吏。” 顾长生指着另外一份递交上来的官员名册。 一份又一份。 足足二百四十三人。 籍贯、科举名次、历任官职、政绩、甚至在任期间百姓私下怎么评价,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些评价,有的来自乡绅,有的来自老农,有的来自市井商贩,口径不同,但指向却出奇一致。 这些人,要么是被世家打压的寒门子弟,要么是不肯同流合污的耿直人,要么,就是两头不靠、有本事却没路子的独行客。 李沧月没否认。 沉默片刻,顾长生又道。 “不破不立。“ “朝堂烂了,就把它清干净。“ “短时间是会乱,但长痛不如短痛。今日你狠一把,明日才有人怕你、敬你,再说了,空出来的位子,正好安排自己的人。“ 李沧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笑一声。 “你倒是看得开。” “看得开不开的不重要。”顾长生摊手,“重要的是,陛下本来就打算这么干,对吧?” 李沧月没否认。 她将名单收好,起身道:“司天衡明日便要离京了。” 顾长生一愣。 “这么急?” 李沧月朝殿外走去,“你随朕去送一程。” “我?”顾长生怔了一瞬,指了指自己,“我去干嘛?” 他有些意外。 一个钦天监的老头儿,值得大乾女帝亲自去送? 李沧月瞥他一眼。 “你是我大乾帝君,送一送有何不妥?“ 顾长生想了想,点头。 “行,听娘子的。“ 第312章 女帝的旧桃花,来讨情债 林中。 竹叶莎莎作响。 司天衡坐在竹亭中,依旧还是那身星象道袍。 老人为李沧月斟上一杯茶,“陛下,老朽任务已了,明日便回太极殿复命。” 顾长生耳朵动了动。 “太极殿?” “老朽并非大乾之人,而是来自……圣朝。” 顾长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圣朝?” “四大圣朝各有监察之责。”司天衡缓缓开口,“紫霄圣朝设立太极殿,专门负责监察六皇朝,每逢皇朝新帝登基,太极殿便会派弟子前来,印证天命归属,确保……皇朝气运不失。” 顾长生还以为这老头是钦天监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老神仙。 原来压根儿不是大乾的人? 四大圣朝? 六皇朝? 他看向李沧月,“这天下不就大乾、以及东黎、北燕、西蜀、南诏等……几个藩国吗?” 李沧月面色淡然。 “你看到的,只是这天下棋盘的一隅。” “这大陆,奉行‘两神四圣六皇’的格局,两大神朝俯瞰众生,四大圣朝监察四方,而六大皇朝……不过是圣朝治下的棋子。” 顾长生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大乾就是这方天地的主角。 结果告诉他,上面还有更高的? “大乾立国二百七十多年,已向紫霄圣朝进贡二百七十多次。”李沧月继续道,“以换取庇护与资源,此乃延续数百年的规则。” “进贡?” 顾长生眉头皱起来。 李沧月点头。 “十年一次,雷打不动。” “用我大乾的矿脉精金、灵田药圃,乃至……皇族血脉,去填饱圣朝的胃口。这不是进贡,是买命钱。买了圣朝一个‘默许’,换我们继续坐在这皇位上。” 顾长生瞬间想通了许多关节。 难怪她急着打东黎。 司天衡抚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陛下当年在道隐宗,以女子之身跻身弟子榜前三,风采之盛,曾令整个年轻一辈黯然失色,老朽虽未亲见,那‘惊鸿’之名,却也如雷贯耳。” 顾长生恍然。 怪不得李沧月如此年轻便已达三品大宗师境界。 原来是在圣朝顶尖宗门修行的成果,也难怪她登基大典如此慎重,需请来圣朝出身的司天衡以星象背书,这既是正统的证明,亦是通告。 “十二年前,本宫入选贡生,前往紫霄圣朝道隐宗修行。” 李沧月语气淡然。 贡生。 说白了,就是把皇子皇女送进圣朝的宗门里当学生,一边学艺,一边维系大乾与圣朝的关系。 司天衡话锋一转。 “不过……今年大乾的进贡,与往年略有不同。” 顾长生眼皮一跳,这老头话里有坑。 司天衡缓缓道:“太极殿长老特意交代,此次大乾进贡,圣朝会派一位贵使来大乾,监督验收。” “监督验收?” 顾长生冷笑,“大乾的贡品,还能有假不成?” 司天衡摇头。 “非是信不过大乾,而是这位贵使身份特殊,太极殿不敢怠慢。”他顿了顿,看向李沧月,眼神微妙,“据老朽得到的消息,这位贵使,乃圣朝最小的那位公主,冷洛泱殿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话音落下。 李沧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 顾长生从没见过李沧月这副表情。 即便方才在祭天台上面对一百多颗血淋淋的人头,她都面不改色,此刻,这位大乾女帝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嘴角往下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气息。 顾长生试探着问:“陛下……认识这位小公主?” 李沧月没答话。 司天衡却笑了,“岂止认识。” 他苍老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促狭,“当年陛下在道隐宗修行时,与冷小公主可是有一段……” “司天衡。” 李沧月冷声打断。 司天衡识趣地闭嘴,咳了一声。 顾长生看看李沧月,又看看司天衡,心中警铃大作。 这反应……不对劲。 沉默片刻后。 李沧月开口,声音冷硬:“本宫离开道隐宗时,已与宗门断了瓜葛,冷洛泱来大乾,本宫自会以国礼相待。” 司天衡长笑道。 “那老朽便放心了。” 说罢。 老头转身便走,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祭天台复杂的建筑之后。 走得飞快。 …… 殿内只剩顾长生和李沧月。 “这冷洛泱公主……是什么人?你似乎很不待见她。” 顾长生注意到李沧月眉宇间那抹罕见的郁色,以及一丝……头疼。 李沧月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 最终,她开口。 “我当年在紫霄圣朝道隐宗修行时,曾因女子身份不便,女扮男装数年,而这位冷洛泱公主,便是当年我''下山''前,最后一个上门拜师,且……对我一往情深的人。” 顾长生:“……?” “所以,这位圣朝小公主,心悦的是当年女扮男装的你?” “不止心悦。”李沧月面无表情,“如影随形,关怀备至,令人窒息。” 顾长生消化着这个信息。 李沧月继续道:“她在宗门里整日借口讨教功法、赠送灵果,实则嘘寒问暖,一次宗门历练,我救下遇险的冷洛泱,自此更被缠上,她甚至私下向宗门长老暗示,欲与我结为道侣。” 顾长生嘴角抽了抽。 “那后来呢?” “后来我不堪其扰,又不想暴露身份,便寻了个理由提前结束修行,匆匆返回大乾,至今再未踏足圣朝。” 顾长生盯着她:“你就没想过,告诉她真相?” 李沧月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怎么没有,在一次她再次表白心迹时,我扯开束胸,直接表明了女儿身。” 顾长生挑眉:“她什么反应?” “她愣住片刻。” 李沧月闭了闭眼,似在回忆什么极为痛苦的画面,“然后双眼爆发出更璀璨的光芒,兴奋道:''太好了!师兄竟是师姐!这样更好了!''” 顾长生眼睛眨了又眨。 然后。 他没忍住。 “噗……” 顾长生的笑声在空旷的侧殿里回荡。 李沧月的脸色更黑了。 “你笑什么?” 顾长生摆手,努力压住嘴角:“没、没什么……就是……陛下,原来你也有怕的人。” “朕不是怕她。” 李沧月冷哼,“朕是懒得跟她纠缠。” 第313章 师姐你往哪跑? “噗……” 顾长生终于没绷住。 他抹了抹眼角,“陛下,您当年在道隐宗,不仅文武双全,还男女通吃。” 李沧月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凤眸里的寒光一点点凝结,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连耳尖都泛着一层薄红。 耳尖泛红,并非羞涩。 而是气恼被这登徒子揭了老底,偏偏事实如此,让她一时竟无从反驳。 顾长生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那什么……” 他干咳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娘子,我这是夸你魅力非凡,跨越性别,此乃圣人之资……” “帝君精神如此之好。” 李沧月忽然开口,语气又轻又柔,带着一股危险的凉意,“看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顾长生下意识挺了挺胸。 “那当然,夫君我……” 话才说了一半,他看见李沧月的目光落在他腰上。 就那么淡淡一瞥。 顾长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咳。”他立刻改口,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双手抱拳作揖,“其实……还酸着呢,娘子,我这身子骨,还需将养,将养。” 李沧月不置可否。 “无碍。” 她素白的袖口拂过案几。 “前几日,咱们娘送了上好的鹿茸、人参、何首乌,堆了半个库房,朝局初定,正好趁此良机,将母后与顾尚书期盼的''大业'',早日完成。” 顾长生心里咯噔一声。 他娘亲。 他那位恨不得儿媳妇三年抱俩的娘亲,在听顾远山回去,说他“体力不支”之后,连夜派人送了几大车补品进宫。 当时他还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亲娘还是疼自己的。 现在看来……那哪是送补品。 李沧月向前微微倾身,说出口的话却让顾长生头皮发麻: “正好,近日朝局初定,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你我便趁此良机,将母后与娘亲期盼的''大业'',早日完成。” 顾长生听明白了。 什么大业。 这分明是记恨他刚才笑她,要借机报复。 “不不不,娘子!” 顾长生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此等大事,急不得,急不得!为夫觉得,应当从长计议,择一黄道吉日……” 李沧月打断他,声音慢条斯理: “当初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是谁信誓旦旦说''心悦长公主'',还说朕''打人很疼''?” 顾长生额头见汗。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翻旧账? “现在朕告诉你。” 李沧月抬眸,“朕不仅会打人,还会''吃人'',今日,你不要也得要。” 顾长生二话没说,转身就跑。 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他虽只有五品指玄境的修为,但腿脚功夫一向利索,眨眼间人已经到了殿门口。 然而刚跨出门槛…… 眼前一花。 一阵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 下一瞬。 李沧月已经拦在了他身前,纹丝不动,仿佛早就算准了他要往这边跑。 三品大宗师的领域无声铺开。 顾长生只觉半边身子一软,刚提起来的一口真气,像被人捏住了七寸,散了个干净。 “跑什么?” 李沧月侧头看他,语调甚至带着一丝不解:“本宫又不会把你怎样。” “娘子,夫妻之间要讲礼仪。” “大典都办了,还讲什么礼仪。” “娘子,咱们是文明人……” “嗯,所以咱们只交流,不打架。” “陛下,朝纲为重啊!” “……” 李沧月不再言语,一手扣领,一手拽住腰带,径直往寝宫方向拖。 顾长生双脚蹭着青砖地面,犁出两道痕迹。 嘴里还在嚷。 殿外。 侍卫眼观鼻鼻观心。 “都愣着干什么?”李沧月淡淡道,“退下。” “是!” 连廊拐角。 红袖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自家陛下拎着帝君一路走远。 …… 寝宫门扉在身后合拢。 那声轻响落在顾长生耳朵里,跟丧钟没什么两样。 他被李沧月轻轻一推,便倒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上。 李沧月拉上厚重的帘帐,将外袍褪去,只着月白中衣,墨发如瀑般垂落肩头。 烛光摇曳。 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 李沧月侧头看他,语气难得带上一丝调侃:“帝君似乎很委屈?” 顾长生悲愤控诉。 “你这是挟私报复,以权谋私,强抢民……强抢夫君。” “朕只是在完成你我共同的大业。”李沧月走近,指尖划过他的下颌,“再说,顾尚书的一番心意,总不好辜负。” 顾长生还想挣扎,被她以巧劲一推,仰面倒在锦被上。 他试图以理服人:“娘子,身体要紧,过犹不及,万一明日上不了朝,百官如何议论?” “无妨。” 李沧月俯身,发丝垂落,清冽的香气笼罩下来,“朕准你告假。” 顾长生一噎。 李沧月唇瓣贴近他耳边,温热气息拂过:“放心,朕心里有数,只是让你记住,有些笑话,不好笑。” 顾长生闭了闭眼。 完了。 今夜这顿补药,怕是逃不掉了。 宫外,夜色如墨。 红袖拎着一盏宫灯在外候着。 寝宫方向,时不时传来顾长生一声绝望的哀嚎。 “娘子你轻点……” 紧接着。 李沧月冷淡的回答: “忍着。” 红袖靠在墙上,小脸蛋红扑扑。 青鸾站在廊柱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思春的小丫头,你又偷听。” “我没有。”红袖赶紧否认,“我就是……候着。” “脸都红了,还狡辩?” “……” 红袖尖叫一声,随后默默别过脸。 …… 大乾西域,十里驿道。 一辆华贵至极的马车碾过残雪,缓缓驶近,八匹通体雪白的灵驹,蹄声清脆。 车辕上悬着的鎏金铃铛在夜风中无声摇晃。 护卫队列在两侧,个个气息内敛,竟全是四品以上的高手。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探出,指尖把玩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玉佩,玉佩正面刻着“道隐”二字,背面则是一朵盛放的雪莲。 “已经到哪里了?” 少女声音清脆,带着特有的天真烂漫。 侍从在车窗外低声回答:“回殿下,刚刚进入大乾境内,还有不到五天时间抵达大乾京城。” “嗯。” 车帘落下。 马车内,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斜倚在软榻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腰间系着淡蓝色的宫绦,容貌精致得不像真人,眉心一点朱砂痣,更添几分仙气。 冷洛泱。 紫霄圣朝最小的一位公主,道隐宗这一代的天之骄女。 她将那枚玉佩举到眼前,看着“道隐”二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师姐。” “我找了你六年。” “这次,看你往哪儿跑。” 她将玉佩收入怀中,掀起车帘一角,望向一望无际的灯火万家。 冷洛泱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姐,我来啦。” 第314章 万毒经第六重关隘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锦被上。 顾长生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床帐,鲛绡轻纱垂落,殿内静悄悄的,他动了动身子,腰间传来一阵酸软,不由嘶了一声。 “嘶……” 他偏头看向身侧。 空的。 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只留了一缕淡淡的冷香。 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已经散了大半,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尾调,勾得顾长生后腰又是一软。 他闭上眼。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昨夜的画面。 “李沧月……” 说好四次的。 谈得明明白白,四次。 结果呢? 硬生生翻了一倍。 他堂堂五品指玄境的武者,天琼城一毒灭二十万的男人,昨晚被折腾得连求饶都喊哑了嗓子,那女人愣是面不改色,该怎样还怎样。 顾长生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几道红痕。 他深吸一口气。 不行。 再这样下去,迟早被这女人掏空。 他必须尽快提升修为,哪怕只升一个小境界,腰子也不至于遭这份罪。 “来人。”他扬声道。 殿外立刻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小跑着进来。 “帝君,您醒啦!” 是红袖。 小丫头今天梳了个双丫髻,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陛下走之前吩咐过,说帝君醒了肯定饿,让奴婢备好这些。”红袖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笑着看向顾长生,“帝君,粥还热着呢,您……” 话音一顿。 红袖的目光落在顾长生身上。 确切地说,落在他裸露在外的上半身。 顾长生昨夜睡得沉,中衣早就散了大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大片胸膛和腹部,晨光打在他身上,将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照得格外分明。 “……” 红袖愣住了。 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 “帝、帝君,您、您的衣服……” 顾长生低头一瞧。 哦,确实衣不蔽体。 他倒是没怎么在意,随手拢了拢中衣,“没事,在自己宫里,又没外人。” “那、那个……” “怎么?” 红袖耳朵尖都泛了红,声音细如蚊蚋:“那奴婢、奴婢帮帝君更衣吧……” 顾长生点点头,伸开双臂。 “行。” “来吧。” 红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 她伸出手,去解顾长生身上那件半挂不挂的中衣,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小丫头的手抖了一下。 “冷?”顾长生问。 “没、没有……” 红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仿佛那是世上最有趣的东西,她的脸越来越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丫头,你脸怎么红成这样?”顾长生伸手摸红袖额头。 “没、没红……” 红袖矢口否认,“是、是被炭火烤的……” 顾长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感慨道:“也是难为你了,伺候我们俩这种不懂收敛的,行,我自己来吧,你先出去……” “不行!” 红袖猛地抬起头,“奴婢伺候帝君是本分!” “那你倒是更衣。” “哦……哦!”红袖如梦初醒。 顾长生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行了,更完衣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小红袖,我问你个事。” “帝君请说。” “我从北境带回来的那几口箱子,还有那个大巫师身上的法杖、祭袍之类的东西,你见着了吗?” 顾长生现在五品指玄,李沧月三品中期,境界差距太大,他必须尽快提升修为,哪怕只进半步,体魄根基再强一分,昨夜那般光景,也不至于如此……不堪承负。 红袖歪了脑袋想了想。 “奴婢没见着……不过帝君,您那些东西不是让墨鸦姐姐收着的吗?” “墨鸦?” “嗯。”红袖点点头,“您回来那天,墨鸦姐姐亲自带人来搬的,说要找个地方仔细看管,奴婢问她放哪儿了,她没说。” 顾长生皱了皱眉。 他确实嘱咐过墨鸦,那些东西很重要,必须亲自看管。 但具体放在哪儿,他还真没细问。 “墨鸦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她的住处吧。”红袖道,“墨鸦姐姐不爱跟人扎堆,在宫里单独辟了个小院,就在御花园东北角那个……” “走,带我去。” 两人出了寝宫,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东北角走去。 清晨的皇宫格外安静。 只有檐下的铜铃偶尔被风吹响,与雪花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倒也不吵。 顾长生一边走一边活动腰胯。 红袖跟在他身后,偷偷瞄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帝君,您……没事吧?” “没事。” “哦。” 红袖似懂非懂地点头,“帝君,您以后睡觉可以垫个软枕在腰下面,宫里的嬢嬢说这样对腰好。” 顾长生嘴角抽了抽。 “那些嬢嬢还说什么了?” “嬢嬢还说……”红袖眨了眨眼,“男人腰好,才能……” “停。” 顾长生果断打断她。 “以后少跟那些嬢嬢聊这些。”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红袖嘟了嘟嘴,没再问。 …… 半个时辰后。 东北角。 一座小巧的院落出现在视野中,院墙不高,爬着干枯的藤蔓,枝条上挂着几缕残雪,门口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顾长生站在门前,左右看了看。 “墨鸦平时就住这儿?” 红袖点头。 “墨鸦姐姐喜欢清静,不让人伺候,连洒扫都是自己来。” 顾长生推开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中央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石板缝里还嵌着些未化的雪,两侧种着几畦花草,被薄雪盖住大半,角落里还有一口小水缸,缸沿结了一圈薄冰,水面上漂着几片枯了的睡莲叶子。 一眼望去。 没人。 “墨鸦?”顾长生扬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墨鸦姐姐?” 红袖也跟着喊了一声。 依旧没人应。 顾长生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眉头渐渐皱起。 他来此正是为了那物。 万毒经第六重关隘已在路上反复推敲,破境之机就在眼前,唯缺一味至关键的引子。 大巫师的法杖。 嫡系一脉,养了一辈子的活物。 如果那根法杖还有残余的巫元没有散尽,他就可以用万毒经中记载的古法,将法杖中的巫元炼化,碎掉自己体内的毒核。 但现在。 墨鸦不在。 顾长生在院中转了两圈。 他看着那些被薄雪覆盖的植株,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薄荷、石菖蒲,紫苏…… 还有几株他叫不上名字的草药,虽然被雪盖着,但能看出长势不错,叶片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第315章 墨鸦的素白长裙 “墨鸦居然还种这些。” 顾长生喃喃道。 他原本以为,以墨鸦那种冷冰冰的性格,住的地方应该是光秃秃的一片,连根草都不会有。 结果呢? 不仅有草,还打理得比御花园的花匠还精心。 “帝君,咱们现在怎么办?” 红袖问。 顾长生想了想,抬手指了指院内的一棵老槐树,“去吩咐人送一把摇椅过来,再弄些瓜果点心什么的,墨鸦不在,我总不能干站着等,你去安排,我在这儿等她回来。” 红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快去快回。” 顾长生在她身后补了一句。 “知道啦!” …… 红袖走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先来无事的顾长生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踱步,打量着这个小院。 除了那几畦草药,院中还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个茶杯。 茶壶是温的。 他伸手摸了摸壶壁。 也就是说,墨鸦走之前还喝过茶,但没走太远。 顾长生目光扫过院落的各个角落,正房三间,东厢两间,西边是一排矮房,看样子是杂物间。 正房和东厢的门都关着,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正准备往正房那边走。 忽然…… 一阵流水声传入耳中。 若不是顾长生五品指玄境的修为,耳力远超常人,几乎不可能察觉。 水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流水声是从院子西侧传来的,那个方向,是矮房后面。 顾长生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过去。 穿过矮房之间的夹道,绕过一道半人高的花墙,一座小型的露天浴房出现在眼前。 说是浴房,其实就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一块空地,地上铺着青石板,一根竹管从墙外引来活水,淅淅沥沥地注入角落的木桶中。 木桶里热气蒸腾。 水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而木桶旁边,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在舀水。 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头。 一身素白中衣,被水汽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是墨鸦。 顾长生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 然而…… “谁!” 一声冷叱,寒光乍现。 顾长生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凌厉的刀芒已经劈面而来。 他浑身汗毛炸开。 “铛!” 一声脆响。 一柄飞刀钉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刀身没入青石板足足三寸,尾端还在微微颤抖。 “是我!” 顾长生大喊。 浴房方向安静了一瞬。 “……帝君?”墨鸦的声音从竹篱笆后传来。 顾长生苦笑。 “是我。” “我来找你拿东西,红袖说你在这儿住,我进来没见着人,就四处转了转,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 竹篱笆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俄顷。 墨鸦从后面绕了出来。 她披着一件宽松的素白外袍,头发还在滴水,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这身打扮和平时那身玄鸦卫的黑色劲装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烟火气。 顾长生还是第一次见到墨鸦这副模样。 不穿玄鸦卫制服的墨鸦,少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厉,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和。 她的皮肤很白,衬着湿发,有种雨后清荷的清冷感。 “帝君怎么来了?” 墨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来拿从北境带回来的东西。”顾长生看着墨鸦,开口道:“法杖、祭袍,还有那几块骨牌,都在你这儿对吧?” “在。” 墨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往正房走去。 “帝君请随我来。” 顾长生跟上。 正房的布置同样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柄长刀。 墨鸦走到床头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 “北境带回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她将包裹递给顾长生。 顾长生刚接过墨鸦手中的包裹,一道鹅黄色的身影迎面跑了回来。 “帝君,摇椅和瓜果我……” 红袖的话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目光从顾长生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墨鸦身上,再移到墨鸦那一身湿漉漉的素白衣裳上。 最后。 她的视线落在院子里。 竹篱笆后面露出的青石板地面,水汽氤氲的木桶,还有一地凌乱的水渍。 红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她看看顾长生,再看看墨鸦,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型。 “帝、帝君……” “你、你和墨鸦姐姐……” “你偷看墨鸦姐姐洗澡?!” 顾长生:“???” “不是!” 他差点跳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红袖指着院子里的狼藉,又指着墨鸦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裳,小脸涨得通红,“这、这……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 顾长生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话本?” “就是……就是那种话本啊!”红袖急得直跺脚,“《红鸾劫》、《影卫情深》、《将军娘子逃了又逃》……” “你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是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呀,男主不小心看到女主洗澡,然后……然后……” 红袖说不下去了。 她捂着脸,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 “丫头,我再说一遍。”他一字一顿,“我没有偷看墨鸦洗澡,我进去的时候她在洗,我马上就出来了,然后她拿刀扔我,我躲开了,然后我们说了几句话,然后你来了,你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那你脸红什么?” “我、我没有!” “你脸都快烧起来了。” “那是……那是晒的!” “大清早的哪来的太阳?” “……” 红袖不吱声了。 墨鸦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两人,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对红袖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行了。”顾长生揉了揉太阳穴,“小红袖,把你那些话本全部交出来。” “啊?” “啊什么。” 红袖急了,“可、可是……那些都是奴婢攒了好久的月钱买的!” “没有可是,全部,一本不留。” “……” 红袖瘪了瘪嘴。 “以后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顾长生板着脸,“看多了脑子都不正常。” 他一边数落着红袖,一边抱着包裹往回走。 身后小院里。 墨鸦靠在门框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白长裙,又看了看地上未干的水渍。 第316章 巫族图腾,大巫师遗物 顾长生回到寝宫偏殿时。 他把怀里的包裹放在桌上,解开绳结,一样样东西往外拿。 祭袍叠得整整齐齐,骨牌擦得锃亮,法杖横在最上面,杖身那些干涸的血槽里,还嵌着几粒细小的骨粉。 红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什么?” “北燕巫族大巫师的遗物。”顾长生开口道。 红袖眨了眨眼,又往前凑了两步,好奇地探头打量法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帝君,这些东西看着好吓人……那个、那个骨牌上刻的什么?两条蛇咬尾巴?” “巫族的图腾,代表永恒轮回,也代表……某种献祭。” 顾长生拿起那块蛇环骨牌,在手里掂了掂。 杖身是某种硬木,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表面刻满繁复纹路,纹路缝隙里嵌着灰绿色的粉末,那是经年累月的巫元沉淀。 “献祭?” 红袖缩了缩脖子。 “小红袖,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顾长生说,“可能有点动静,你在门口守着,任何人不许进来,听到了吗?” 红袖重重点头。 “那奴婢就在门外,有事您喊一声就行。” “去吧。” 她跑到门口,把两扇门严丝合缝地拢上,自己往门槛前一杵,背对着屋里,像个小小的门神。 顾长生在桌边盘腿坐下。 法杖横放在膝上,祭袍铺在身前,三颗獠牙和骨牌分列两侧。 他闭上眼。 万毒真气自丹田涌出,顺着双臂经脉流至掌心,缓缓渗入法杖,起初,什么反应都没有,法杖只是更冰凉了些,像是在吸收他真气的温度。 顾长生没有停。 真气持续输出,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十息后。 法杖表面那些刻纹里的灰绿色粉末,忽然亮了一瞬。 很微弱,像萤火。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越来越亮。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杖身升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仿佛能直接钻进骨髓里。 顾长生闷哼一声。 那气息顺着他掌心钻入经脉,所过之处,真气像被冻结的溪流,流动变得滞涩、艰难。 与丹田里原本温顺流转的万毒真气撞在一起。 轰! 他整个人晃了晃,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 法杖上的光骤然大盛。 灰绿色的雾气从杖身喷涌而出,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而是实实在在的、能看见的雾,雾气粘稠,在空气中翻滚,带着一股类似腐烂草木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偏殿内。 温度急剧下降。 桌上的茶盏,水面开始结冰。 墙角的铜炉里。 原本燃烧的炭火噼啪作响,火苗挣扎了几下,暗了下去。 顾长生咬紧牙关。 万毒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压制、消化那股入侵的巫气,但巫气异常顽固,在他的经脉壁,所过之处,都会留下一丝灰绿色的痕迹。 他必须把它逼入丹田,只有让巫气与毒核接触,才能完成第六重前置的“以外毒为引”。 但经脉太脆弱了。 柳三绝说过,他现在的经脉壁比原来薄了一层,承受力大不如前。 这股巫气的冲击力,远超预期。 门外。 红袖正专心致志地守着门,凉意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她搓了搓胳膊,嘟囔了一句:“怎么忽然这么冷……” 然后她看见了。 门板底部的缝隙里,一缕灰绿色的雾气,正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红袖蹲下来,好奇地盯着那缕雾气看,雾气贴着地面蔓延,绕过她的鞋尖,往回廊的方向飘去。 “什么东西?” 她惊叫后退,却已来不及。 “嘶!” 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从皮肤上传来,瞬间窜上全身,冲进脑子。 眼前一黑。 红袖软软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脸色煞白,嘴唇边沁出一丝青色,胸口还有起伏,但已经唤不醒了。 那缕灰绿色的雾气还在蔓延。 穿过回廊,越过花圃,所到之处,石板上凝出薄霜,花圃里的牡丹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发黄、枯萎。 一只落在廊檐上的麻雀忽然僵住,直挺挺地摔下来,砸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偏殿里。 顾长生的嘴角渗出血丝。 丹田里的毒核已经碎了大半,巫气和毒元混成一团浑浊的、不断翻涌的泥浆,正在冲击最后的脉络屏障。 成了。 就差最后一步。 他猛地吸一口气,双手按在法杖上,将最后一丝巫元抽入体内。 顾长生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法杖上。 血迹被刻纹吞尽的刹那,法杖‘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而他丹田里那团浑浊的能量,终于冲破屏障,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毒核被激活了。 原本稳定旋转的毒核表面,炸开一圈涟漪。 巫气抓住这个空隙,猛地冲破了最后几道经脉的阻隔,一头扎进丹田。 与毒核相撞。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爆炸。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毒核旋转变慢,巫气不再肆虐。 顾长生额头的青筋暴起。 这种僵持比直接冲突更消耗心神。 顾长生必须引导它们,让巫气成为引子,彻底打碎毒核,然后重塑经脉。 门外。 灰绿色的雾气已经扩散到小院门口。 巡逻的玄鸦卫脚步一顿。 “什么味道?” 他低头,看见了地上那层薄霜,和霜下枯萎的草叶。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从偏殿方向涌来的、正在缓缓扩散的灰绿色雾气。 脸色大变。 “来人,偏殿出事了!” …… 皇宫,金銮殿。 下朝后的李沧月正准备回御书房批阅奏折。 她走在回廊上,步履沉稳,但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李沧月的眉头微微皱起。 远处。 传来一阵嘈杂声。 零零碎碎的,听不真切,却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密。 皇宫里出了什么事。 李沧月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扫过去。 远处宫灯依次暗下,莫名的枯萎气息随风而至。 她望向异象源头,寝宫偏殿的方向,凤眸深处,一股淡淡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雾气,从远处飘来。 她凤眸微眯。 “巫元。” 第317章 气运碑裂,两成国运尽吞 李沧月在回廊上转了个弯,踩着琉璃瓦就翻上了屋脊,朝着气息源头直线过去。 数十名玄鸦卫紧跟其后。 偏殿外围。 灰绿色雾气贴着地面缓缓蔓延,石板上凝着一层薄霜。 老远就看见人倒了一地。 廊檐下,横七竖八倒着宫人、侍卫,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姿势各异,甚至有几只飞禽僵在花圃边沿。 李沧月落地。 气机外放,周身三尺之内浑然一体,灰绿雾气触及边缘便自行退散。 “检查伤亡。” 玄鸦卫散开。 领头的百户蹲下探了最近一名侍卫的脉,“陛下,都还有气息,像是……睡过去了。” 李沧月没应。 她的目光落在门槛前。 红袖侧倒在地,后脑勺磕出一小块淤青,面色发白,呼吸极浅。 李沧月蹲下来,两指搭上红袖腕脉,脉象弱但稳,毒气入体不深,脏腑未损。 她目光越过满地横陈的人,看向紧闭的偏殿大门。 门缝里还在往外渗雾气。 青鸾上前半步,“陛下,要不要强行破门?” “不必。” 李沧月转身,“把人都抬走,传太医院全部当值太医过来,按中毒处置。死不了。” 青鸾犹豫了一下:“那帝君他……” “他比你我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李沧月声音平淡,“以偏殿为圆心,方圆三百步划为禁区,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是。” 青鸾咽了剩下的话,拱手领命。 命令下达,玄鸦卫立刻行动起来,黑色警戒带拉开,每隔十步一岗,铁甲森然。 李沧月走出警戒区时,回头看了一眼。 …… 两天。 偏殿方向的异味第二天夜里才彻底散干净,薄霜第三天早晨化了,花圃里那些枯死的牡丹被内务府的人连根刨掉换了新的。 太医院忙了整两天。 被波及的宫人陆续苏醒。 红袖是第一个睁眼的,醒来就要下床,被太医院的人按住了。 “帝君呢?” “姑娘您先躺着,体内残余的浊气还没排干净……” “我问帝君呢!” 太医被她吼得一愣,连忙道:“还封着呢,陛下下了禁令……没人敢过去。” 红袖抿着嘴没再说话。 “喝了,别乱动,你体内的余毒还没清干净。”老太医把药碗递过来,“太医院没接到帝君中毒的消息,你自己先顾好自己。” 红袖接过药碗。 偏殿的异常没能完全瞒住。 宫里一次性抬走几十号人,太医院连夜灯火通明,加上偏殿整两天拉着警戒带,该传的早就传遍了。 早朝。 御史中丞范谦出列。 “陛下,臣有事奏。” 李沧月坐在御座上翻奏折,头都没抬。 “说。” “臣听闻前日寝宫偏殿异象,毒雾弥漫,数十名宫人中毒昏迷,至今偏殿仍在封锁……” 李沧月翻奏折的手没停。 范谦等了几息,见无回应,又加了一句:“帝君所修之术,是否……有悖正道?臣以为,宫禁之内,若有此等危及众人安危之……” 李沧月放下奏折。 “说完了?” 范谦顿了一下:“臣……“ “帝君在宫中修炼,伤了几十个宫人,朕心中有数,该补偿的不会少一文钱。”她语速平缓,“但若此事被翻来覆去地议,传到北燕巫族耳朵里,他们正巴不得大乾内部有人替他们喊停。” 李沧月视线转向左侧武将列。 “定北侯。“ 定北侯秦鹤龄出列,半跪抱拳:“臣在。“ “你在白狼河见过巫族法杖的威力,若有克制之法,你要不要?“ 秦鹤龄声如洪钟:“臣做梦都想要,北境将士死在巫术下的,何止数万,陛下,谁要是敢断了这条路,末将第一个不答应!“ 武将列中数人齐声附和。 文官列安静了。 李沧月这才重新看向范谦,语气平缓了些许。 “范卿忧心宫人安危,是分内之事,朕不怪你,传旨,此次受伤宫人每人赏银百两,留有后遗者由太医院长期诊治,费用从内帑出。偏殿修炼一事,后续朕会让帝君加固禁制,不会再有第二次波及无辜。“ 她端起茶盏,掀了掀盖。 “还有别的事吗?“ 范谦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几个原本准备联名上疏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袖子里的折子又悄塞了回去。 “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 秦鹤龄走过范谦身边时,重哼了一声。 …… 草原深处,黑水祭坛。 战败的消息十天前就传到了这里,但真正让祭坛炸锅的,是今天从王庭送来的第二个消息。 耶律宏达要求和。 巫族长老帐里。 “乌兰图雅死于战场,不论北燕王庭如何求和,这笔账必须有人偿还,今日追溯,要的就是凶手的气息。” 黑水祭坛。 长明火变成了惨白色,所有弟子身着缟素,骨铃系了白绳。 额尔敦坐在祭坛正中。 割掌,精血入祭水,口中咒文低沉如闷雷滚过,祭坛上所有骨铃同时震响,长明火由白转青。 一条无形的线从祭坛射出。 越过草原,越过白狼河,越过城关,一路向南。 “找到了。”额尔敦睁眼,浑浊瞳孔里映出模糊方位,“大乾京城……皇宫。” 追溯的线触及目标。 额尔敦的表情凝固了。 那缕巫元还在,但它已经不属于巫族,融进了一个更深、更贪婪的东西里头。 线断了。 碎裂沿着那条无形的连接倒卷回来,速度是追溯时的十倍。 祭坛上的长明火猛然熄灭。 火焰连根被拔走了,连火种都没剩下。 额尔敦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上石壁,骨头咔嚓作响。 弟子们冲上去扶。 一个弟子的声音尖利刺耳:“气运碑,气运碑裂了!” 额尔敦扭头。 祭坛正中那块记载巫族气运的黑石碑,一条裂缝从碑顶贯穿至底,裂缝处暗青色液体渗出,像碑在流血。 “两成气运……” 额尔敦声音发颤,“三百年积蓄,整两成……跟着法杖一起,没了。” 圣坛内死寂。 半晌。 额尔敦挣扎着站起来,眼中怨毒与惊骇交织。 “此人身负古怪毒元,断我族气运……就在大乾京城。”他看向众长老,“此仇不共戴天,气运之损,须以他的首级,和大乾的国运来补。” 北燕的风吹起,吹得所有骨铃齐作响。 第318章 两百年,第一人 第四天清晨。 偏殿外,晨雾还没散干净。 墨鸦一身黑色劲装,背靠廊柱,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下泛着淡青色,三天两夜没合眼的痕迹刻在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 警戒带还拉着,每隔十步一岗的玄鸦卫换了三轮。 她一轮没换。 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青鸾巡查至此,目光落在墨鸦脸上,停了两息。 “回去歇一歇。”青鸾开口,“陛下的旨意是让玄鸦卫派人值守,没点名要你一个人扛。” 墨鸦连眼皮都没抬。 “不用。” “上次小红袖在这守,巫气渗出来的时候,她反应不及,后脑磕在门槛上,差点没了命。”她顿了顿,“换别人来,再出那样的事怎么办。” 青鸾张了张嘴。 她想起红袖倒在门槛前那副模样,面白如纸,后脑一块淤青,呼吸细得像随时会断。 她也就没再劝。 沉默了几息后,墨鸦忽然偏了偏头。 “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红袖?”青鸾靠上另一侧廊柱,“醒了,余毒清了大半,太医说再养两天能下地。” 墨鸦点了点头。 “那丫头醒了就闹着要过来。”青鸾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死活没让她来,眼下怕是还在跟太医院的人置气呢。” 墨鸦嘴角微微一动。 “心倒是大。” 青鸾笑了一声,正准备再说什么。 轰! 一声沉闷的震响从偏殿内传出,地面跟着颤了颤,廊柱上那盏宫灯晃了两下。 墨鸦第一时间拉上青鸾,整个人弹开。 紧跟着…… 殿门缝隙处骤然涌出一股浓烈的墨绿色气浪,比之前四天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又来了?”青鸾额头渗出细汗。 墨鸦瞬间弹离廊柱。 但…… 气浪只冲出三尺,就像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墙壁,猛地回缩,被吸回殿内。 门缝处的雾气倒卷,一丝不剩。 然后,彻底安静了。 连之前持续了四天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墨鸦握着刀柄的手没松,整个人绷了足十息。 什么都没再发生。 青鸾和她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疑问。 …… 偏殿内。 顾长生盘坐在地面正中,周身的经脉全部暴起,呈青黑色,从脖颈一直延伸到手背、脚面。 四天。 整四天。 他的经脉已经被打碎重塑了九成。 从四肢末端开始,旧的经脉壁在毒元的侵蚀下粉碎,万毒真气填充进去,凝结、铸造、重生。 一条一条。 每一条都像把骨头敲碎了再接上。 九成了。 只剩最后一块。 心脉与肺脉交汇处,胸腔正中,人体气血循环最核心的那段经脉。 也是最危险的一段。 这里容不得半点偏差。 这一段若是碎裂之后重塑失败,心脉断流,当场毙命。 顾长生的意识沉入丹田。 毒核已经面目全非了。 不再是之前那颗墨绿色的球体,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流动的、不断翻涌的浓稠液态,毒元与巫气彻底交融后的产物。它顺着新生的经脉在体内奔涌,每经过一段新铸的脉络,都会留下一层薄薄的灰绿色内壁。 那是保护层。 就差最后这一段了。 顾长生没有犹豫。 他引导着丹田中的液态毒元,朝胸口那段最后的旧经脉冲了过去。 霎那间。 心口像被人一把攥住了,浑身的血液都停滞了半拍。 一息。 两息。 顾长生的心跳停了整两息。 然后,液态毒元涌入空白处,以极快的速度凝结、铸造。 新的经脉在粉碎的废墟上拔地而起。 比旧的粗一圈,比旧的韧十倍,内壁流转着灰绿交织的纹路,万毒真气在其中奔流畅通无阻。 心跳恢复。 砰。 比之前有力得多。 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敲一面鼓。 丹田内。 那团液态毒元急速收缩,旋转,压缩,在极短的时间内凝成了一颗全新毒核。 比原来小了一圈,却密实得不像话。 表面流转着灰绿交织的纹路,那是巫气与毒元彻底融合后的产物。旋转极慢,但每一转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顾长生猛地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墨绿色的光一闪即逝。 全身经脉上那些暴起的青黑色脉络,正在缓缓回隐,一条一条沉入皮下,消失不见。 万毒经第六重。 毒骨重铸。 两百年来,第一人。 顾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最后几条青黑脉络钻回皮肤下面,恢复了正常肤色,但那种力量感还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握了握拳。 咔。 关节作响,骨骼间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两百年来没人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但…… 顾长生皱了皱眉。 他重新将意识沉入丹田,仔细端详那颗新生的毒核。 不对劲。 毒核的旋转是正常的,毒元的运行也是正常的,但核心处,最内层的地方,有一团东西。 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雾团。 它安静地蛰伏在毒核最深处,跟毒元和巫气都不产生排斥,但也不融合,就那么缩在那儿,独立存在着。 顾长生试着以真气触碰它。 真气贴近的瞬间,那团青色雾颤动了一下,然后……反哺了一股极其微弱的能量回来,说不清道不明,但顾长生能感觉到,这股能量让他的新生经脉更加稳固了一分。 “这是什么?” 他尝试调动那团雾气,没有反应。 再试,还是没有。 顾长生盯着它看了许久。 莫非法杖里……本不该只有巫气。 来历不明的东西,蛰伏在他毒核最深处,不受控制,不可驱逐,这不是什么让人安心的事,但眼下没有答案,强行探究反而可能出岔子。 顾长生沉思了片刻。 “先出去。” 他走到殿门前,伸手推门。 吱呀! 两扇厚重的殿门从内部被缓缓推开。 晨光涌入。 他站在门槛内侧,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瞬。 四天没见光了。 门外。 墨鸦就在三步之外。 一身黑色劲装,背脊笔挺,右手还搭在刀柄上。 两个人对视。 墨鸦沉默了一息。 她看见了他的状态,苍白,消瘦,衣衫褴褛,站得也不太稳,但那双眼睛跟四天前完全不一样。 “成了?” 顾长生嘴角扬了扬,“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