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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帝君长生牌

作者:别拔我腿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月光落在雪原上,白得刺眼。


    墨鸦带着十二个玄鸦卫,将大巫师身上的祭袍一寸一寸剥下来,兽牙骨牌拆下来按原样排好,法杖用三层油布裹紧,和从中军帐搜出来的三箱北燕军令文书一起装进铁箱,铜锁扣死,火漆封口。


    整个过程,顾长生就站在旁边看着。


    “帝君,全部封好了。”墨鸦带了四个玄鸦卫过来,手上抬着三口铁箱。


    顾长生摘下面巾,深吸了一口气。


    雪原上的空气冷得刺嗓子,但总算比之前那股味道强。


    “这三口箱子,单独编号,路上不许打开,不许有人靠近三步之内,由你亲自看管。”


    “明白。”


    顾长生转身,看了一眼远处城墙的轮廓。


    “我们明天出发,回京。”


    墨鸦愣了一下。


    “帝君,北境这边……”


    “仗打完了,剩下的事陈老将军比我在行。”顾长生把面巾叠好收进袖口,“走快一点,应该来得及参加娘子的登基大典。”


    墨鸦嘴角抽了一下。


    二十万人的命刚收完,转头就惦记大典。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


    月光照在天琼城的城墙上,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夜风从雪原上刮过来,裹着一股洗不掉的腥气。


    ……


    半日之后。


    消息先到的是幽云关。


    幽云关是北境十六城的门户,城头上常年挂着“陈”字大旗,守军三万,城内百姓不到万人,靠着屯田和朝廷那点断断续续的军粮勉强过活。


    消息是一个斥候骑着快马带进来的。


    快马从官道尽头冲出来的时候,城门口的老兵差点拉弓。


    “被放箭,自己人。”


    斥候翻身下马。


    人都站不稳,扶着城墙喘了几口。


    “天琼城大捷!”


    “帝君用计,覆灭北燕二十万铁骑,拓跋野当场毙命,无一生还!”


    城门口正好是早市。


    卖菜的、买米的、挑水路过的,全停了。


    离城门最近的是一个卖饼的摊子,摊主手里的面团啪地掉在案板上。


    “你说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北燕骑兵?”


    “一个没跑。”


    安静了好几息。


    卖饼的摊主扭头冲巷子里喊了一嗓子。


    “他娘的,听见没有,二十万,北燕那帮狗崽子死了二十万!”


    巷子里有人探出头来。


    “真的假的?”


    “斥候报的信,军营的!”


    “二十万?那不是南下的全部兵力吗?”


    “一个没跑!”斥候又喊了一遍,喊完趴在马背上直咳嗽。


    城东一间豆腐铺前头。


    刘寡妇正蹲在石磨旁边,手里还攥着磨杆。


    她听见了。


    但她没反应过来。


    忽然。


    一只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七八岁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丫髻,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掉了一只,用红线缝了又缝。


    “娘,那些坏蛋被帝君打跑了,小余把这个给帝君好不好?”


    “啊?”


    “爹说帝君打跑了坏人,我想把老虎给他。”


    刘寡妇伸手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这布老虎是你爹地给你缝的,你舍得?”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老虎,想了想。


    “回来我再让爹地缝一个。”


    她蹲下身,认认真真把布老虎摆在铺子前头的木板上,摆得端端正正。


    刘寡妇没说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女儿,眼泪砸在小女孩的头顶上。


    她没法告诉这孩子。


    一个月前,北燕游骑踏过幽云关外的村子,她爹扛着锄头冲出去,被一匹马踩在地上,抬都没抬回来。


    她也不会告诉她。


    至少现在不会。


    声音从城门口一条街一条街地传进去。


    巷口老秀才的门吱呀开了,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拎着一壶浆糊,一手夹着一副对联。


    红纸黑字,笔力遒劲。


    上联:一毒灭胡骑二十万。


    下联:孤身护苍生千万家。


    横批三个字:


    “活菩萨”。


    他把对联往巷口的门柱上一贴,拍了拍手。


    “贴歪了。”旁边有人提醒。


    “歪就歪,意思到了。”


    对联底下。


    陆陆续续跪了一地人。


    一家一户的,有端着碗的,有点灯的,有举着自家牌位的。


    一个白发老太太颤巍巍跪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碗小米饭,饭上头插了一双筷子。


    她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想扶她起来。


    “娘,地上凉。”


    “让我跪着。”


    “你儿子的仇,有人报了。”


    消息一路往外扩。


    幽州城的守将连夜挂起“天琼大捷”的横幅,城门口堆了半人高的香灰,百姓排着队烧纸钱,烧完了磕头,磕完了又排到后头重新排。


    云州的茶馆里炸了锅。


    说书先生把手里折扇一收,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儿不说别的,单表一桩事——帝君顾长生,孤身赴北境,毒杀北燕二十万铁骑!”


    满堂安静。


    “毒雾起处,铁骑尽没!拓跋野当场毙命,大巫师暴毙当场!二十万人的大营,天亮到日上三竿,不到两个时辰——”


    折扇往桌上一拍。


    “……死了个干干净净!”


    没人叫好。


    安静了足足十几息。


    角落里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拍了一下桌。


    “好!”


    然后满堂全炸了,拍桌的、叫好的、站起来往外喊的,连茶碗都震翻了两个。


    更远的村镇消息传得慢。


    有人不信。


    “二十万?你逗我呢吧?大乾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不信你自己去看。”


    真有人骑马跑了一天一夜到天琼城外。


    回来之后逢人就说。


    “真的,满地都是,雪都盖不住。”


    “你说的满地都是,到底有多少?”


    “我在城外那个山头上往下看,从这头到那头,根本看不到边。”


    当夜。


    幽云十六城,城城点灯。


    ……


    入夜,天琼城,将军府。


    陈衍之坐在案前。


    一盏油灯,一张宣纸。


    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他打了四十年仗,战报写了几百份,没有哪一份让他这么憋得慌。


    怎么写?


    歼敌二十万,己方伤亡——零?


    谁信?


    他写了一行“臣,北境镇守大将军陈衍之,谨奏”,停了。


    看了看,把纸揉了,换了一张。


    “陛下亲启!”


    这回他没用那些官样文章,文绉绉的格式。


    “帝君率天琼城四万守军,以计破北燕二十万铁骑,敌主帅拓跋野毙命,大巫师乌兰图雅毙命,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臣戎马四十年,今日第一次,不用拎枪就赢了一场仗。”


    “老臣跪请陛下安心,北境暂无忧矣。”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搓了搓手。


    还有一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


    影卫是冲顾长生来的。


    二十万大军南下,铁鹞子、大巫师、影卫全带上了,摆明了就是要他的命。


    这回是毒雾把人全埋了,下回呢?


    这件事,必须让女帝知道。


    他继续写。


    “另于敌营中发现北燕皇族影卫编制……影卫目标确认为帝君顾长生本人,附影卫尸身锁骨刺符拓片为证。”


    “北燕已动杀心,帝君处境危殆,恳请陛下定夺。”


    笔尖悬在纸上。


    最后一行。


    “押粮归途尚远,大典之期,恐难赶回,臣斗胆代帝君请陛下……”


    他停了。


    代帝君请陛下什么?


    等他?


    这话他不敢写。


    帝后之间的事,他一个外臣插不了嘴。


    他把最后半句划掉,落了款,封漆,叫来亲兵。


    “八百里加急。”


    “连夜走。”


    亲兵接过信筒,转身冲出去。马蹄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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