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院两名理事本想在当值期间偷个闲,特意换了便服,悄悄来樊楼吃酒。
会仙楼人多眼杂,往来官差络绎不绝,极易撞见同僚。
思来想去,还是樊楼雅致僻静,更为稳妥。
二人刚落座不多时,隔壁临窗席位便来了两位年轻士子。
一眼看去,其中一人竟是苏云昭。
他是当朝钦点探花,当年跨马游街风光无限,京中官员谁人不识。
二人原本对视一眼,只当寻常同僚同自己一般私下小酌,白日吃酒也算不得什么过错。
可没曾想,苏云昭酒后所言句句入耳,字字清晰,越听越让二人皱紧了眉头。
尤其听到他暗斥天家失察,错配姻缘和困己一生的悖逆言语,二人当即面色一沉,不约而同愤然起身。
私下非议朝堂命官已是逾矩,竟敢在市井酒楼罔议天家,轻斥御赐婚约,分明是大不敬。
苏云昭忽见两人立在桌前,一时愣怔,端起的杯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不知二位是?”
他小心翼翼的问询。
为首那人神色冷厉,面黑怒目。
“我等乃是监察院理事,苏编修既这般擅论是非,便请随我们走一趟,回监察院细细回话。”
身旁另一人已然按上腰间佩刀,神色同样不悦。
苏云昭心头猛地一颤,这才惊觉自己方才酒后失言,悔不当初。
可话已出口,祸从口出,再难挽回。
他抬头正要开口辩解,那面色黝黑的理事直接抬手打断。
“苏编修不必多言,你方才所言,我二人听得真切,你身旁友人亦可作证。”
为首的监察院理事扫了一眼满脸惊惶的邹允徽,冷声哼了一句。
“这位大人你虽在场,却并未附和同议,算不上同谋从犯,倒是无需牵连入案,即刻快马去苏府,将此事通报苏大人后,就可无罪了。”
邹允徽何时见过这般雷霆阵仗?
双腿瞬间发软,双手死死扶住桌沿,声音都在发颤。
“官,官爷,在下乃是,”
那理事眼露厉色,粗声打断。
“本官没空听你叙身份!给你时辰去报信,若再迁延,便将你一并收押!”
说罢,伸手便将苏云昭径直从椅上拎起。
苏云昭本是青壮男儿,竟被对方毫不费力一把拎起,全无反抗余地。
“苏编修口舌倒是伶俐,只可惜不知谨言慎行。”
都不给苏云昭反应机会,两名监察院理事当场押着苏云昭离去。
苏云昭还未来的及回望一眼,便被那名佩刀的理事伸手按住头颅,强行压着。
只留下邹允徽僵在原地,心神大乱,茫然无措。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了这样大事,必须立刻去通报苏伯父,请他定夺。
想要撑着桌沿起身,却几番都站不稳。
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滞,根本挪不开步子。
方才监察院二人不怒自威的神情萦绕心头,只叫人满心后怕。
百官之中,最令人忌惮的便是监察院。
专司稽查百官言行操守,哪怕是宰辅重臣,若在公共场合妄议朝政,置喙天家被监察院知晓,都会记下言行证据,整理送交御史台,斟酌参奏论罪。
而苏云昭今日酒后狂言,已然触犯了为官大忌。
邹允徽抚着额头,满心懊恼地暗自长叹。
方才若是早些出言劝阻,或是不邀他来樊楼吃酒,应就不会酿成这祸事了。
他强定心神,慌忙起身,匆匆与店家结了酒账,快步奔出酒楼。
不等车夫反应过来,他自行解开马缰,翻身上马,仓促嘱咐一句,
“你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马蹄扬起,身影已疾驰远去,声音也渐渐消散。
他策马奔出一段路,才猛然惊觉,急忙勒紧缰绳,驻马停下。
险些忘了官道之上严禁纵马疾驰,一时心急,自己险些也办了错事。
更要命的是,心慌意乱之下,竟一时记不起苏府坐落在哪条街巷了。
他坐在马背上,指尖轻轻叩在鞍上。
自己虽与游则兄交情深厚,平日里常在翰林院或是文会相聚,却极少登门去往苏府,一时竟想不起具体街巷门第。
他无可奈何,只得翻身下马,向街边小贩问路打听。
得知苏府在安善巷后,他连忙谢过对方,再度翻身上马,又不敢疾行,只能稳步走着。
苏云昭被理事一左一右扣着,沿街步行穿街回监察院。
他只觉羞愧,低眉臊眼地不敢抬头。
好在此刻正是当值时辰,街上少有同僚闲游走动,尚能替自己保住几分颜面。
只是沿路往来行人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议论,让他脸上顿感一热。
只恨自己一时酒意上头,没把持住分寸,竟在好友面前把满心郁愤尽数吐露。
偏偏又被微服便装的监察院理事听得一字不落,纵有百口也无从辩解。
心中又涌起对沈舒澜的恨意,暗自咬牙切齿。
若不是沈舒澜无德,搅得家宅不宁,自己怎会烦闷失言,落到这般颜面尽失的难堪境地?
他心中五味杂陈,恨意更盛。
自己本该前程似锦,光耀门楣的探花仕途,竟生生被她尽数毁了。
沈舒澜,你简直就是我的灾星。
当初真该执意依言,趁早休妻。
何必一再迁延,隐忍退让,反倒平白惹出这无穷祸事。
三人拐进了澄清街北宣化坊,苏云昭微微抬头,只见眼前矗立着一座面阔五间的厚重官署建筑。
黑油大门上无过多彩绘,只有两个铜质兽面门环。
门额高悬上黑底金字‘监察院’三字。
守门门吏见是本院理事带人,核验过腰牌,便吱呀一声推开旁侧小门。
门内古柏森森,虽是刚过未时、日头正盛,苏云昭一踏入院中,还是觉得一阵寒冷,不禁打了个寒战。
再进一重仪门,青瓦朱柱的正殿中丞厅巍然在前。
面黑的理事斜睨了苏云昭一眼。
“苏编修,没想到你也有踏入此地的一日吧?”
苏云昭面色窘迫,默然无言,只讷讷地点了点头。
一旁佩刀理事按着刀柄,神色冷峻,
“既是编修第一次来,流程还是要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佩刀,又抬眼看着苏云昭。
“便先上堂问话审理,过后再做安置关押,苏编修可有异议?”
苏云昭低声说着,“不敢有异议,全凭官爷处置。”
来到厅内,苏云昭只觉堂宇高阔。
他轻轻环视四周,墙壁并无装饰,正中高悬一块黑底匾额,书“守正纠偏”四字。
匾额下设一张厚重花梨木大案,案上只有一方砚台,几摞卷宗,惊堂木与签筒摆放齐整,案后设了一张虎皮铺坐的官椅,那是监察中丞的主位。
两侧分摆着素木椅凳,供属官理事列席。
两位理事均站在厅堂左侧,面黑理事捧过一卷记档,冷声开口。
“姓名。”
“苏云昭。”
“年岁几何?”
“未及弱冠,今年十九。”
面黑理事抬眼看了苏云昭一眼。
“十六岁便高中探花,也是少年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