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度》 第1章 春澜 暮春时节,江岸上的桃花一簇一簇延绵不绝,如粉色胭脂团映在清澈的江面上。 沈舒澜端坐在席间,听着周围女眷们的谈笑和丝竹管弦的轻柔音乐,偶尔笑着搭几句话。 但她无法集中注意力跟她们交谈。 昌平公的女儿拉着沈舒澜的手,眉眼带笑。 “姐姐打理苏府可是辛苦呢,苏家果然是清流之家,连时兴的绫罗花样也不舍得置办,我看这衣裙,还是去年时兴的锦缎式样呢。”说完掩着嘴轻笑了几声。 沈舒澜静静地喝着茶, “一件衣裳而已,毕竟不比妹妹清闲在家,不懂打理中馈艰辛,及笄几年也不想着相看人家,吃穿用度都是靠家里,想必公爷是极疼你的,最新款的缭绫也是说买就买,果然衬的妹妹光彩照人。” 昌平公女讪讪的笑了笑,起身迅速离开了沈舒澜身边。 侍女江芙上前要给她添点新茶,沈舒澜轻轻摇了摇头。 身后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姐姐,这曲江宴真是热闹呢。” 席间几人的目光扫过来。 不知是谁轻轻低语了一句,“这不是陈家妹妹么?怎么,苏编修舍得让你出来跟沈姐姐出来见见世面啊,这种春宴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都能来参加的。” 周围几个贵女发出轻笑,工部侍郎二儿媳走到陈清辞身边坐下低声耳语。 “陈妹妹可得好好看仔细,这曲江春宴来的都是世家名门,回去你可得好好感谢沈姐姐,不然你都还没有这个机会来呢。”说完笑着看着沈舒澜和陈清辞。 陈清辞在苏府在贵女圈并不是什么秘密。 她爹原是苏文昭的启蒙老师,两人一同长大,后因题写反诗全家获罪,就留了这么一个孤女。 可苏云昭心里,始终放着那个青梅竹马的“清辞妹妹”,在成婚的第二年,全城遍寻找到,如宝贝一样的领回家。 沈舒澜没有回头,“今日的场合来见见各位女眷风采有何不可。” 工部侍郎二儿媳轻笑,“那是自然了,苏府和睦才是要紧事,谁会不想疼爱陈妹妹呢。”话语中藏不住的讥讽。 今日这样的场合,她本不想让陈清辞一起来的,她算罪臣之女,门第出身也不算高贵,出席这种宴会,不合规矩。 但苏云昭执意要沈舒澜带她来见见世面,理所应当的安排好了一切。 沈舒澜并没有表达任何不满。 陈清辞轻轻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姐姐,想必我来这样的场合让姐姐和各位女眷不快了,姐姐您别生气,大爷他不会怪罪姐姐的,我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沈舒澜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陈清辞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 她本就眉眼楚楚,此刻确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姿态。 “去吧。”沈舒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一个大爷不会怪罪自己,你陈清辞倒是把带你来变成我沈舒澜的不是了。 陈清辞起身,由丫鬟扶着,微微躬身后袅袅婷婷地离席而去。 沈舒澜目送着陈清辞的离开,看到帘幕外伸出一只修长的大手将她扶住。 那只手不是为她而来的。 她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湖面,那里停着几艘装饰华丽的画舫。 这时依靠在廊柱上的贵女惊呼,“大家快看,那不是苏编修吗,哎呀拉着他的清辞妹妹走向画舫了,呀,打横抱起来了。” 引得众贵女跑去廊柱侧围观,甚至还有人喊,“苏编修,可得小心了陈家妹妹,妹妹体弱,别摔着了。”众人嬉笑做一团,然后回头看着沈舒澜。 那眼神里掩不住的怜悯和嘲笑。 沈舒澜在席上闭上眼睛。 京城何人不知,镇允侯府的嫡女,嫁入苏家三年,只有一个空头主母的名号。 一阵春风吹过,飘落的花瓣落在她手边,她睁眼看着那片花瓣没有动。 只是摩挲杯子的手加重了几分力度。 沈舒澜甚至能想到陈清辞在苏云昭怀里瑟瑟发抖,轻声啼哭的样子。 她一定对“罪臣之女”“小门小户”那些讥讽的话语难以释怀吧。 她定很少来这种宴席,有些不知所措吧。 苏云昭肯定轻声安抚她很久,指尖会细细拂过她的额角的碎发。 以至于要抱起去画舫这种私密性很好的船上陪她散心。 好一对神仙眷侣。 那她沈舒澜呢? 她这个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苏家的正妻,算什么? 很快,跟着苏云昭的家丁跑过来:“少夫人,大爷让我给您带个话,说陈小姐受了点惊吓,身体不适,他先带她去画舫了,宴席后会来接夫人。” 惊吓? 好一个惊吓。 是这么多高门贵女,内府女眷带来的惊吓吗? 沈舒澜对着家丁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只是好了一声。 “夫人,”江芙的声音带着哭腔,将斗篷给她裹紧,“咱们回府吧,虽然是暮春,但是风大,小心风寒。” 沈舒澜却摇了摇头。 她不能走。 今日是曲江春宴,各府女眷都在,她若是提前离席,明日长安城里不知要传出多少风言风语。 说她容不下一个“妹妹”? 说她善妒? 说镇允侯府的女儿没有度量? 说她看着自己的夫君抱走了青梅竹马后愤然离席? 她疲惫的揉了揉脖子,自己这个妻子,在他苏云昭心里也没有什么重要的。 周围是世家女眷的谈笑声和满目春色的曲江畔。 所有人都沉浸在宴会的欢愉声中,只有自己,站在这融融春色中,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寒冷。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美好的春日。 她家镇允侯府,二朝元老,功勋赫赫,是京中金鼎之家,递进来的庚帖更是数不胜数。 一道下嫁圣旨就那么伴随着满园的桃花,被内侍轻飘飘带来家里,天家为笼络新科朝臣,特许镇允侯独女下嫁新晋探花苏云昭为妻。 多好的联姻,避免了与其他公侯联姻,家族势力过大威胁皇权。 以自己一人笼络新旧朝臣,非常划算的买卖。 沈舒澜还记得父亲那日满脸愁云,不住的叹气,他定是与天家细细争辩过的。 母亲满脸惊恐,细细读着那些文字,抱着自己不住的流泪。 沈舒澜至今都记的那道圣旨上的文字,“探花苏云昭才思敏赡,品貌端凝,经史淹通,洵属士林翘楚。镇允侯沈铮嫡女舒澜,毓秀名门,娴于礼度,柔嘉维则,淑慎其身。” 她还记得内侍对苏府的夸奖,苏大人是中书侍郎,为官清廉,苏家是京中顶顶的清流之家,其子苏云昭高中探花,已经谋得翰林院编修这样的重要官职,前途一片大好,而且苏公子为人一表人才,那俊俏长相在京中排上数之类的夸奖。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轰动长安。 镇允侯府嫡女下嫁寒门探花,成了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佳话。 沈舒澜就这样嫁给了连见都见过的苏云昭。 婚后她努力做好一个妻子,打理中馈,孝敬公婆,在外维护苏家的体面,她和苏云昭也还算相敬如宾。 直到她陈清辞的到来。 之后在他苏云昭的眼中,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抬眼看向远处。 那艘画舫已是江上的一个小点。 她知道,此时苏云昭和陈清辞二人定在画舫里吟诗作赋,或者抚琴对弈。 “夫人,咱们回廊里去吧。” 杏荷也过来了,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外头风凉,仔细身子。” 杏荷将手炉塞入她手里。 江芙和杏荷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她轻轻拍了拍杏荷的手。 而她自己,要回到那个满是探究和怜悯目光的亭廊里,强颜欢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握了握手中的手炉,心冷了,是怎么也暖不起来的。 第2章 宴尽 夕阳灿灿的将湖面染成一片金色。 曲江宴散,方才喧闹的宴席之地,只剩下歪斜的锦缎坐垫和打扫器具的仆从们。 贵女们互相道别,各府的马车辘辘,各自驶离江边。 昌平公的女儿在蹬上马车车驾的时候,回头笑着看了看沈舒澜。 “我刚才在车马驿那边看了下,姐姐的车驾早就被架走了,想必是苏编修觉得马车太寒酸,换量大的马车来接,沈姐姐只能委屈下多等一会。”说罢便踏上马车。 “舒澜姐姐,”武安侯府的二姑娘缓步上前,拉着沈舒澜的手,眉头紧锁,“姐姐您别往心里去,苏编修定是一时忙忘了。再等会儿,许就来了。” 二姑娘是沈舒澜的闺中旧识,是京中为数不多的可以说些体己话的女眷之一。 沈舒澜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无妨,有劳妹妹挂心,我也要准备回府了,妹妹慢走。” 二姑娘跟她福了福身,转头踏上了自己的车驾,掀开车帘看了沈舒澜一眼,轻叹一口气,示意马车渐渐离去了。 随着二姑娘的车驾走远,江畔彻底空了起来。 此时杏荷气喘吁吁从车马驿处跑回来,额头上有着一层薄汗。 沈舒澜顺手拿起锦帕帮她细细擦拭着。 “何事这样惊慌?我们的车驾呢?” “车马驿那边的伙计说,”杏荷吸了吸鼻子,“咱们的马车一个时辰前被大爷乘走了。说是,” 杏荷粗喘了一口气,“说是陈小姐吹了风,头晕得厉害,要赶紧回府歇着。” 沈舒澜停下了手中动作,从衣裙间取出一枚小巧的荷包递给江芙,“去租一辆。要干净体面的,包里的银钱够用。” “小姐!” 江芙跺了跺脚。意识到自己喊错了称谓,连忙改口。 “夫人这如何使得?您是侯府嫡女,又是苏家的正头夫人,怎能租车回府?这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能如何?”沈舒澜打断她,将锦帕收回。 “难道要我们主仆三人,在这江畔站到天黑,等人来接么?快去租车吧,一会晚风该冷了。” 江芙攥着荷包,又一跺脚,拉着杏荷跑去租车了。 一辆半新的青帷马车带着落日余晖,朝苏府方向行去。 车厢里还算洁净,有一股陌生的熏香味,车里也提前铺好了软缎。 想必是店家细细打理过的。 沈舒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两个丫鬟挤在一起皱了皱鼻子,江芙掀开帷帐,看着车外掠过的长安热闹的街景。 左右多是些阖家团圆,沿街叫卖的寻常景色,暖橘色的纸灯三个串成一串在风中轻轻飘扬着。 江芙放下帐子,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沈舒澜想说些什么,但也知道今天夫人很疲累,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杏荷的手不再言语。 马车在苏府侧门停下。 守门的小厮没料到夫人会从这样一辆车上下来,愣了一瞬。 忙不迭地迎上来:“夫,夫人回来了?” 沈舒澜没有应声,轻轻跟小厮点头,扶着杏荷的手,一步步走进门内。 沿途遇上的丫鬟婆子,纷纷低头行礼,眼神却躲躲闪闪和微微的叹气。 婆子悄悄叮嘱身边的丫鬟赶紧去厨房烧好热水。 在去给苏母请安的途中,她碰到了苏云昭。 不用问,是刚从陈清辞院子走过来。 苏云昭瞥了一眼,便进入母亲的花厅。 苏母正在摆弄架子上的兰花,看到二人进来,不等沈舒澜躬身行礼,便快步上来拉住了沈舒澜的手。 “怎么手这般凉?定是下人没有伺候好,我稍后会狠狠责罚她们,现在虽然是暮春回暖,但你这外面吹了一天的风,小心病着。杏荷,” 她看向沈舒澜身后的丫鬟,“还不赶紧给你们夫人去煮点姜茶,一点眼力都没有。” 沈舒澜淡淡摩挲着苏母的手,“婆母不用担心,我不冷,只是手指凉而已,常有的事。” 沈舒澜轻笑,“我今日去宴席就带了江芙和杏荷二人,她们二人要是再照顾不好,那更没有人能伺候好我了。” 苏母叹了一口气,“你啊,就是对下人太关照,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将身体养的健壮些,好给我们苏家生个嫡子,省的游则(苏云昭的表字)总往那个小蹄子的屋子里跑。” 苏母瞥了一眼苏云昭,“今日不是让你跟夫人一同去曲江宴吗?我听小厮来报你带着那个小蹄子去了什么画舫?” 苏云昭满不在乎的晃了晃头,“清辞身体不适,我带着她去转了转,沈舒澜她没做好主母的责任,让清辞在宴席上受了惊吓。” 沈舒澜没有吱声,她甚至懒得去辩驳,她看向架子上的兰花,长得茂密。 苏母白了一眼苏云昭,“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就你当个宝贝供在后院里。”她用力拉过沈舒澜的手腕,沈舒澜吃痛的皱了皱眉。 “放着家里的正牌大娘子不找,非去找那个小蹄子。” 她拔高了声音几分,“侯爵女儿,多高的荣耀,你知不知道你爹觉得你能娶公侯之女多有面子,这是我们苏家的门楣福气,你赶紧跟主母同房,给家里生个嫡子才是正事。” 嫡子。 这好像是她嫁入苏府的唯一作用。 沈舒澜只觉得好笑。 苏云昭陪着笑,“知道了母亲,我回去就跟舒澜好好商讨下。” 两人拜别了苏母后,沈舒澜往自己的院子走。 “你站住。”苏云昭带着怒气追上她。 沈舒澜没回头。 苏云昭上前一把掰过她的肩膀。 “好啊,跑到母亲那里嚼舌,摆好你的位置,还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的。” 沈舒澜抬头看着他,月光在苏云昭身后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 “你既已认定是我说的,那便是吧。” 她实在是觉得每次细细为自己辩驳很累。 苏云昭眯了眯眼睛,看着沈舒澜。 “无趣。”转头拂袖而去。 第3章 挑衅 沈舒澜看着苏云昭离去的背影,转头扶着杏荷的手,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 回到她自己的院子,沈舒澜在临窗的漆器暖炉笼上坐下。 这炉笼内嵌炭盆,杏荷蹲下身,将炉笼内熄了许久的炭重新点燃后拿着扇子在扇,几块银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渐渐泛起红光,沈舒澜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呆出神。 自己好像就是苏家装点清流之家一盏“耀眼”的宫灯。 谁人不叹苏家好福气,能有京中勋贵的助力,日后定会平步青云,只是这‘福气’中的个中苦涩,也就只有自己才能知道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沈舒澜示意江芙去开门。 门口站着厨房管事陈妈妈,她带了一笼糕点。 陈妈妈看到站在门口的江芙,急切地将手中的食盒塞给她,“夫人出席曲江宴定是没吃什么东西,奴婢新做了点糕点给夫人垫垫肚子。” 沈舒澜从后厅走到门口,跟陈妈妈笑着轻轻点头。 “陈妈妈有心了。” 沈舒澜从江芙手中接过食盒,“在这府中能真心待我的,也就是几位妈妈了。” 陈妈妈害羞的低头搓了搓手,“夫人您太客气了,您嫁入我们苏家是我们的福分,几块糕饼,夫人不嫌弃就好。” 她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夫人去参加宴席吹了一天的春风,暮春天气转暖,但吹一天定是有些畏寒的,奴婢煮了点老姜,用红糖小火煨着,烦请江芙姑娘同我去厨房试试合不合夫人口味。” 江芙应了一声,便和陈妈妈一起退下,往厨房走去。 沈舒澜揉了揉微微酸痛的脖颈,将食盒放在桌上。 打开食盒,里面放着几块栗子糕和枣泥酥饼,在这偌大的苏府里,惦记自己吃没吃东西的,也就是陈妈妈了。 但现在自己一点胃口没有,她又将食盒轻轻盖好。 到后厅重新坐下,将头上的玉簪珠钗一一卸下。 在曲江宴上与那些贵女虚与委蛇的周旋就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听着婆母念叨嫡子,嫡子。 她这才想起来,这三年苏云昭未曾碰过她,甚至连她的院子都很少进。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象征贞洁的守宫砂还安稳在手臂内侧。 她搓了搓手指,指尖还是凉的,轻叹了一口气,继续拆着头上的珠翠。 炭很快就热起来了,但是感觉身上的冷怎么也去不净。 江芙将泡好的姜茶端上来,帮着沈舒澜一起卸钗环。 空气中弥漫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清甜,她突然觉得在苏府心里有一块还是暖的。 江芙不小心碰到了沈舒澜的手,“夫人的手指怎么这么冰?是炉笼不够暖吗?” 沈舒澜笑着轻轻摇摇头,“不是的,你看杏荷脸都热红了。” 杏荷听闻,扇子挥动着更卖力了。 “定是我的原因,让炭盆不够热,才让夫人手指这么凉的。” “夫人,陈小姐来了,在前厅候着呢。” 院外丫鬟跑进来跟沈舒澜请示。 今天来往的人倒是挺多。 沈舒澜抬头看了一眼,“请进来罢。” 她低头看了眼杏荷,“好啦,快起身,你又不是烧火丫鬟,已经很暖了。” 帘子轻响,陈清辞慢悠悠从前厅走了进来,江芙和杏荷退到一边。 她已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发髻用发簪松松挽着,手里,还捧着一个精巧的缠枝莲纹紫铜手炉。 “姐姐,” 她声音很低,站立在沈舒澜身侧几步向她行礼,微微垂首, “我心里惦记着姐姐,今日,今日都怪我身子不争气提前离席,坏了姐姐的兴致,所以想来给姐姐赔个不是,还请姐姐莫要怪罪。” 沈舒澜轻轻抿了一口姜茶。 “你身体不适提前离席是正常的,自家姐妹,何必行礼呢,快请起。” 陈清辞并未起身,“大爷心疼我,席上那么多贵家女眷,我也没见过那么多市面,有点受惊吓,大爷便带我去芙蓉洲转了转。那里的景致确是极美的,如果姐姐在就好了。” 她说着,将手中的紫铜手炉往前递了递,仰起头眼圈红了一圈,“暮春天虽暖,可姐姐在江畔吹了那么久的春风,想必还是畏寒的。这手炉我刚让人添了炭,姐姐暖暖手罢。” 沈舒澜看了看那个手炉。 紫铜质地的缠枝莲纹炉,是去岁苏老夫人生日时,老夫人闺中密友送的一对。 那位夫人说紫铜蓄热好不烫手,缠枝莲寓意连绵福泽。 原来又送到了她陈清辞的院子。 好一个连绵福泽的美好祝愿。 “妹妹有心了。” 她平静的看着她。 “我这不缺保暖的。妹妹今日在宴上受了惊吓,又吹了风,更该仔细将养才是,听人说你头晕的厉害,可曾请了郎中?或者服了什么药没有?” 她低头看向杏荷,“杏荷,给陈小姐看茶,要温性的红枣桂圆茶。” 杏荷应声退下。 陈清辞轻轻歪了下头,她有点困惑地看着沈舒澜。 沈舒澜她没有质问为什么大爷会来席面接她,没有问自己和大爷在画舫上做了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上了她的车驾让她没法回府。 沈舒澜她什么都没有问。 她一如既往的平静。 只问了自己的头晕?还问了自己有没有找郎中? 是啊想想自己着三年,每每在她沈舒澜前这般轻飘飘的炫耀,她总是这般平静。 陈清辞慢慢收回手,指尖摩挲着怀里的那个手炉。 她沈舒澜是为了维持那份所谓正夫人的体面做戏给我看呢,还是她天性就是如此,不愿与我争辩呢? “谢姐姐关系,姐姐不怪罪就好,妹妹无碍,已经服过药了。” 她站起身向前又走了两步,在沈舒澜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跟姐姐说手炉了。” 她抬起眼,笑着看向沈舒澜。 “还有一桩喜事要告诉姐姐呢,大爷知我喜爱花木,前些日子在后院移种了好几株茶花。说是极名贵的品种,叫什么‘玉带紫袍’?妹妹见识浅,也没太见过这些,只是觉得那白色茶花上带着一圈紫纹,好看的紧,想着姐姐见多识广,哪日得空了,能过来一起赏看才是。” 茶花 玉带紫袍。 沈舒澜静静听着,轻轻笑了一下。 “茶花娇贵,妹妹是得慢慢看,慢慢品。” 此时杏荷回来,将刚煮好的茶放在陈小娘面前。 陈清辞看着面前的茶盏,突然感觉自己这三年像个笑话。 第4章 厌倦 沈舒澜侧了侧身,炉笼的热气薰的她微微发红。 她语气依旧温和,没什么明显情绪,“今日在席面上妹妹听到的那些尖酸言语,不必放在心上。贵女们聚在一处,难免爱说些闲话,并非对你有恶意。” 陈清辞打开茶盏盖子,看着杯底的桂圆。 “姐姐,”她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沈舒澜喝姜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陈清辞。 陈清辞轻轻叹了一口气。 “羡慕你生来便是侯府的嫡女,容貌、才学、家世,都是京城里顶尖的。羡慕你身后有那样爱护你,让你有足够底气的母家。” 陈清辞慢慢说着,低头看着茶盏,指尖轻轻划着温热的杯壁。 这层被困在苏家的桎梏,反倒是她陈清辞求而不得的。 “可我有什么呢?父母早亡,只留我一个孤女残喘在这世上。其他亲戚视我为累赘,避之不及。大爷是怜惜我,宠着我。可那又能如何呢?” 她抬起头看着沈舒澜。 “老爷嫌弃我出身低微不肯让大爷娶我过门,夫人更是不拿正眼瞧我,觉得我是下贱货色。那些个仆从也是趋炎附势的,我在这府里过的谨小慎微,也没个正经身份,除了大爷那点宠爱,什么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 “有时候我想,姐姐你心里,是不是也很瞧不起我?” 沈舒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陈清辞撑着下巴,另一手摩挲着自己的手炉。 她不喜欢沈舒澜总端着这副平静的样子,反而衬着自己面目狰狞。 她今日说了这些,是有试探,但更多的是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 她想看看,这位永远得体的侯府嫡女,那身无懈可击的体面之下,究竟能不能被自己撕开一道口子,看看里面真实的样子。 “妹妹想说什么呢?”江芙为沈舒澜新添了一杯姜茶,沈舒澜浅饮一口后将茶杯放在妆台上。 陈清辞也将一直捧着的紫铜手炉放在桌上。 “我,”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想跟姐姐道个歉。你的安稳人生,因为我的出现,出现了裂痕。” 说完,她紧紧盯着沈舒澜的脸。 沈舒澜,展现你的真实面目吧。 相反,沈舒澜只是笑了笑。 “我的人生又由不得我做主。”她看着陈清辞的眼睛,“并不是妹妹的问题。即便没有陈清辞,也会有张清辞,王清辞。”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芭蕉,“所以,妹妹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珠花,“安稳?可能是吧。” 说完自己扯着嘴角笑了笑。 陈清辞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姐姐,我是说,这三年,我这三年霸占了大爷的宠爱,大爷事事以我为先,让你受了很多不必要的委屈。”她的声音急切了一些。 沈舒澜摆弄着妆台上的珠花,“这不是妹妹的问题,苏云昭宠爱你,那是你应得的。至于你说的不必要的委屈,这是一个‘主母’该承受的,不是吗?” 沈舒澜故意将主母二字咬的很重。 陈清辞突然像泄气一样,长吁一口气。 这算什么? 她预想的场景,预想的沈舒澜的情绪都没有发生。 她从未怪过她? 三年来,她故意与沈舒澜暗地里较劲,习惯了用各种方式证明苏云昭的偏爱,也希望让沈舒澜的平静情绪有波动,证明她沈舒澜嫉妒自己,证明自己赢了。 她本来想获得的是,看吧,你沈舒澜除了一个主母头衔,从来没有获得大爷的爱。 原来从来就没有对局? 一股失落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羞愧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握住了沈舒澜搁在桌上的手。 触及的瞬间,她又迅速松开。 “姐姐不怪我?”她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因为你与苏云昭情意相投而怪你?还是因为知晓你们曾有婚约而怪你?”沈舒澜摇了摇头。 “我如今的日子,是多种因素共同造成的,后果自然也该我自己担着。” 她看向陈清辞刚才握过的手,“怪不得你。” “姐姐,”陈清辞轻咬着嘴唇,眼眶迅速红了起来,一大颗泪珠从眼角滑落,她急忙用手拂过。 这泪里有多少是做戏,有多少是真切的触动,或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沈舒澜让杏荷递上手帕。 就在此时,外门上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苏云昭大步从外走了进来。 他遍寻陈清辞寻不到,经小厮说是来了主母的院子,他这才不情不愿来到这片院子。 谁知刚从前厅踏入闺房,刚掀开这珠玉帘子,便看到陈清辞泛红的眼圈和颊边未干的泪痕。 而沈舒澜,正端坐在暖笼上,神情淡然的看着陈清辞擦泪。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心头。 “沈舒澜!”他厉声呵斥,几步冲上前,一把将陈清辞揽入怀中。 “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清辞身子弱,性子软,你惹她落泪做甚!” 他低头看向怀中微微颤抖的人,语气放柔了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有我。” 陈清辞错愕在他怀里抬起泪眼,急忙摇头。 “大爷,不是这样的,姐姐她并没有欺负” “什么不是?”苏云昭打断她。 目光冷冷扫回沈舒澜脸上,“你就是太善良,这时候还替她说话!” 他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责难,“曲江宴是我让你带清辞去的,你有任何不满,冲我来便是。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你与她置什么气?她今日在席上已受了委屈,回来你还要给她脸色看吗?” 沈舒澜看着苏云昭,她突然觉得好笑。 她静静看着苏云昭一边对她不满的指责,一边轻声安抚着怀中的陈清辞。 这样熟悉的场景,自他带陈清辞回府后不知上演过多少次,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是她的错。 解释过吗? 解释过的。 起初还会争辩,会跟他细细说明情况,试图让他看清真相。 可换来的,不过是他一句“善妒狭隘”。 他认真听过么? 或许只是觉得烦吧。 后来她便懒得解释了。 解释有什么用呢? 他的心从一开始就是偏的。 看着眼前这几乎复刻往事的一幕,沈舒澜心里没有多少波澜。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伤心。 只有一种浓浓的厌倦。 是的,厌倦,甚至是厌恶。 对这反复上演的重复戏码感到厌倦,对他永远不变的偏袒感到厌倦。 自己除了善妒外,在苏云昭心里应该没有其他特点了吧。 甚至对他这个人,也感到了深深的乏味。 那个曾还能相敬如宾的苏家编修,是如何变成了眼前这个只会用不耐烦和责备眼神看着她的男人? 就像苏云昭刚才甩袖之前说的无趣,确实挺无趣的。 沈舒澜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 “请问苏云昭你说完了么?“她开口,甚至都没看苏云昭。 苏云昭微微愣了一下,她从来都是喊官人或者大爷的,还是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我说什么了么?” “我只是坐在这里,喝我的茶,听妹妹说话。看你进门,不分青红皂白便是一通指责。” 沈舒澜抬头看着苏云昭。 “究竟是谁,在跟谁置气?” 第5章 刺痛 苏云昭被沈舒澜平静的反问问得一怔。 这不是她惯常的反应。 换做平时,她会解释,会捍卫她作为“嫡妻”的尊严,甚至会眉头微蹙,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与他细细争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的像是说着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甚至面对他这个“官人”,她沈舒澜都不曾起身,甚至连基本的行礼都没有。 她在蔑视他! 沈舒澜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苏大人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先带着妹妹回房了,妹妹毕竟今天受了那么多冷言冷语,心里肯定不好受。” 陈清辞看着沈舒澜,“姐姐,我” 她话还没说完,抬头看了看苏云昭,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拿起妆台上的紫铜手炉递给苏云昭。 “也不必在我这逗留这么久,彼此都挺别扭的,江芙,杏荷送客。” 她沈舒澜竟然下了逐客令。 “大爷,既然姐姐不喜我在这,我还是回我的院阁吧,省的让姐姐跟大爷闹的不愉快。”陈清辞说完眼角又滑落了几滴泪水,她用手掌划过,楚楚动人的抬头看着苏云昭。 苏云昭觉得心里的怒气烧的更盛,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陈清辞,又皱紧眉头看了看沈舒澜拿着手炉的手。 他放开了怀里的陈清辞,几步上前,一把捏住沈舒澜的下巴,逼迫她抬头仰视着自己。 “沈舒澜,”他咬着牙念出她的名字。 “嫁入苏府三年,还不够让你收敛你侯爵千金的脾气?你的体面和尊严,我已然给得很足了。主母的尊位,府中的用度,哪一样短缺了你?别太不知趣,在这耍你侯爵千金的威风。” 苏云昭的手劲很大,下巴的疼痛让沈舒澜蹙了蹙眉,她左手将手炉放下后握住了苏云昭的手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体面?尊严?”她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苏云昭,你以为我沈舒澜,是求着嫁给你苏家?” 苏云昭眯了眯眼。 “我放着那么多门当户对、金鼎玉贵的高门公子不选,偏偏嫁你苏府,真当是因为你苏探花是京中新贵?” 沈舒澜的话语像针一般刺进苏云昭的耳朵里。 “你怕不是忘了是天家要求我嫁给你的吧。” 她握着苏云昭手腕的手紧了几分。 “我不妄议国事,不过新科探花郎对于天家的作用不用我多说吧。” 她吞咽了下喉间因不适产生的口水。 “这体面和尊严,你当然得给。不仅要给,还要给的满城皆知,而不是让满城传你苏编修专情,与妹妹天作之合这样冒犯的话。” 沈舒澜定定的看着苏云昭。 “苏云昭,我是为了你,还有整个苏家门楣好。” 她轻轻别过脸,缓解苏云昭捏着下巴的痛处。 “因为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嫡妻,是你们苏府用来装点门面的。这三年,你想必没少听到同僚夸赞‘金鹤之姿’、‘芝兰玉树’吧?连从前那些对清流敬而远之、看不上苏家门第的勋贵阁老,是不是也在婚后对苏大人,对你苏云昭,多了几分青眼?” 沈舒澜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割在他心中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她仰头微笑着看着苏云昭说出这些,在苏云昭听来都是赤裸裸的讥讽。 “闭嘴!” 苏云昭低吼出声,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使得沈舒澜轻咳几声。 沈舒澜的话完全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厌恶别人提起“门第观念”,却又被其所困。 父亲虽然官居四品,但看中清流名声,母亲张氏又是出身商贾之家,在朝堂上那些钟鸣鼎食,眼高于顶的同僚眼中,他们苏家不过有个“不上不下”的官职和一个上不得什么台面的‘低门小户’而已。 虽说父亲有协助宰辅决策之能,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父亲会为了避免冲突而顺着宰辅,所以一直不得天家重用,日子过的相对清贫,只能挤在这小小的四方宅院里。 而他苏云昭,寒窗苦读数载,拼尽全力考中探花,挤进清贵无比的翰林院,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人真正“高看一眼”,而不是因为他娶了侯府的女儿! 他当然知道这是因为政治而有的联姻,也知道现在天家年幼刚临政不久,需要平衡新旧朝臣势力,最好的方式就是联姻,而下旨让她沈舒澜嫁进来的时候,他是庆幸的,自己终于可以获得展现自己的机会。 他以为他做到了。 他以为旁人的赞赏源于他的才华与潜力。 可她沈舒澜轻飘飘几句话,就将他这点隐秘的自得与努力,他的青云路,始终罩在一层“侯府女婿”的阴影下。 “沈舒澜你得寸进尺。”他狠狠咬着牙抬起手准备给沈舒澜一个教训。 沈舒澜更仰起头,“苏云昭,你打,你今日这巴掌敢落在我脸上,你看看明日你母亲是否会说你不懂礼数,罚你跪祠堂。” 陈清辞忘了抽泣,愣愣的看着这一幕。 她从未见过她的官人如此失态,更没听过沈舒澜说过如此言辞激烈的发言,她不知道为什么内心中有种隐隐的期待,期待她沈舒澜的爆发?还是期待官人对她的责罚?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只是捏紧了自己的衣角看着。 苏云昭轻晃着头,强忍着怒气松开了手。 沈舒澜重重的喘了几口气不再看他,杏荷和江芙赶忙上前帮沈舒澜揉着下巴。 他后退了几步,眼神狠狠盯着沈舒澜。 她说的对,自己不敢也不能动手,如果今天她沈舒澜脸上留下任何指痕印记,明日母亲一定会惩罚自己,还会觉得是清辞从中挑拨,克扣她的吃穿用度。 本来母亲就不喜清辞,那些过分的话语已让他听着难受,要是让她沈舒澜得逞,清辞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这三年,他好像第一次认识她沈舒澜。 她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苏家主母,可以被拿捏的笨拙侯府小姐,而是一头随时能够咬住你咽喉的母狼,此刻这头母狼正在发出低吼,呲牙看着他。 “行,你沈舒澜,够可以,拿母亲压我。” 他上前踹了杏荷一脚,杏荷吃痛跪倒在地。 沈舒澜抬起头瞪着他,“你拿杏荷撒气算什么本事。”伸手去扶杏荷。 苏云昭并不理会,拉着陈清辞的手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第6章 晨呕 走出沈舒澜的院子,苏云昭松开陈清辞的手,将她抱在怀里,细细揉着她因自己的拖拽而发红的手腕。 “清辞,刚才不好意思,被沈舒澜气昏了头,没考虑好力度,手腕被我拽疼了吧。” 陈清辞蜷缩在他的怀里,“没事的大爷,大爷对我的好我都知道的,刚才姐姐没有欺负我,大爷也别为了姐姐的言语生气,姐姐她,” 她低头拂过自己被晚风吹散的额发。 “毕竟是侯府出来的女儿,有些她自己的骄傲也是正常的,大爷朗朗君子,我倒是觉得是她高攀,大爷高中探花又在翰林身负要职,是多少青年才俊比不上的,大爷莫要因为姐姐的那几句话就看清自己。” 苏云昭将她额发别至耳后,轻轻地问,“清辞觉得,我很优秀吗。” 陈清辞抬起头,握着苏云昭的手,“大爷在我心里是朗月孤鹤,一直是我心里的骄傲,大爷的品貌,名声,才学在我看来都是最优秀的,您的一手锦绣文章,每每读起,都觉得荡气回肠,能通过您的文章看到您心中的山河与丘壑,所以大爷不要妄自菲薄,我相信大爷一定能大展宏图。” 苏云昭定定看着怀里的陈清辞,眼中全是陈清辞娇柔的身影,甚至都忘了继续轻柔她的手腕。 他宠爱陈清辞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情意,更是因为她懂他。 随后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叹息,“清辞,只有你,可以这般体谅我安慰我,你处处为人着想,又识大体,比那个自诩金贵的沈舒澜不知道强到哪里。” 他瞥了一眼过来的方向后迅速转头。 另一只手的手指指轻轻划过陈清辞的脸颊,半蹲下身,轻轻亲了她脸颊一口。 “这府里若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这日子该如何过下去。” 陈清辞微微哽咽,眼圈又红了,低声说,“大爷。” 此时她胃里涌起一阵想干呕的感觉,她强行忍住了,她不想破坏此时的美好氛围。 近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这样的干呕感,尤其是闻着荤腥的时候。 两人就这样慢慢拥着回到陈清辞的院子。 一夜帐暖,只有宫灯中的烛光微微摇曳和低语。 苏云昭是被早上陈清辞的干呕声惊醒的。 他偶尔会宿在陈清辞这里,大部分时间会睡在书房,虽然他想夜夜留宿陈清辞这里,这里的空气中有着淡淡甜蜜的味道,像是鹅梨帐中香,但她每次都会摇头说并不是。 如果自己留宿过多,母亲定会责骂自己不思进取,还会骂清辞狐媚勾引,并要求自己强行留在沈舒澜的院子里,清辞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自己可不想这样。 看着陈清辞在床侧干呕,他关切的轻拍她的背。 “怎么了?昨日是吃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么?”苏云昭语气中带着急切。 陈清辞用丝帕擦了擦嘴,回头看着苏云昭的脸格外苍白。 “说来也怪,近些时日身子总是不爽利,懒懒的使不上劲,在晨起时偶尔会这样干呕,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这可怎么行!别是吃坏了身子。” 苏云昭拥着陈清辞,叫来门口的小厮,“去,拿着我的名贴,将回春堂的李大夫请来,为清辞诊脉看看是什么问题。” 小厮领命而去,很快李大夫便被小厮三拖二拽的来到陈清辞的院子。 陈清辞半靠在苏云昭怀里,轻轻咬着嘴唇,手腕上覆着一方丝帕。 李大夫凝神诊脉,片刻后,抬眼看了看陈清辞,又看了看她身后塌上面色紧张的苏云昭。 将丝帕收好后,李大夫捋着胡须。 “不知夫人近日食欲如何?” 陈清辞轻轻摇摇头,“吃不下什么东西,也没什么胃口,近期总是干呕,尤其是闻到荤腥更是容易干呕。” 李大夫点了点头。 “那最近身子骨觉得如何?可觉得乏力困倦?” 陈清辞摩挲着衣角,“近期总是疲乏的很,使不上劲。” “那请问夫人近日月事是否准时?” 陈清辞瞬间羞红了脸,往苏云昭的怀里靠着更紧一些。 “近期都未曾有月事,算起来已推迟足月了。” 苏云昭听着心急,身子往前凑盯着李大夫,“李大夫,清辞她究竟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李大夫站起身,对着苏云昭拱手一礼。 “恭喜苏大人!依老夫所见,夫人这脉象是滑脉,再结合食欲不振,恶心想吐,身倦乏力和月事推迟这些症状来看,这并非是病,而是有喜了。” 李大夫看惯了妇人有喜,他极为平静的说出这件事。 李大夫走向旁边的桌上,拿出纸笔,开始开方子。 “只不过现在是脉象初显,需得平心静气,切莫过度操持动怒,老夫给夫人开几幅安胎健体的药,苏大人查看无误后,让小厮随着我回药房抓药吧。”李大夫写好药方后递给苏云昭。 苏云昭还沉浸在喜悦里,也顾不得屋内还有别人,抱着陈清辞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听到了吗清辞!你怀了苏家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要当爹了!” 他看都没看李大夫递过来的药方,甩手推脱,“李大夫您有经验,您说什么方子就什么方子。” 李大夫轻轻摇头,“苏大人不可,这关乎夫人身体,还请苏大人细细看过。” 苏云昭接过药单后随意扫了一眼便甩在地上,现在他的关注点全在陈清辞身上。 陈清辞还处于很惊愕的状态,一时没有回过神,她转过头看着苏云昭。 “大爷,我是有喜了吗,我有了咱们的孩子?” 苏云昭用脸蹭她的下巴。 “是的清辞,你有喜了,你的肚子里有了咱们的孩子。” 李大夫捡起地上的药单,“既然苏大人无异议,那老夫就带着您府上小厮回铺子抓药了。” “等下。”苏云昭叫住了李大夫,从枕头内侧摸出一袋银钱让小厮递给李大夫。 “药材都要用好的,剩下的就当是辛苦李大夫奔波一趟给您的赏钱。”说罢他低头看着陈清辞的肚子,细细抚摸着,喃喃自语着‘我要当爹了。我跟清辞有了孩子。’ 李大夫接过银钱后行了礼默默退出屋外,在门口候着的药童走上前低声拉着他的衣角与他说。 “那陈小姐也不是夫人啊,夫子怎么称呼其夫人?苏大人他不是有正牌夫人吗?那位夫人呢” 李大夫蹲下凑在药童身边,揉了揉药童的耳朵。 “苏家的事,跟咱们无关,管好你自己,娃娃记住,不该说的别乱说。” 药童朝李大夫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蹦跳的跑开了。 第7章 僭越 苏云昭搂紧了陈清辞,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既然有孕在身,饮食上便要格外精细,可不能出了差错。” 他直起身,朝门口扬声道,“来人。” 帘外应声进来一个名唤菱歌的丫鬟,她低眉顺眼地垂手站在一侧,“大爷有何吩咐”。 苏云昭想叫她名字却卡了一下。 这丫鬟叫什么来着? 算了,不重要。 “那个谁,你去厨房传话。”他抬着下巴,用手指着菱歌。 “往后清辞这边的餐食要单独做,要注意营养搭配,但不能太滋补。清辞头次有孕最是要紧,要最新鲜的荤腥,时令当季的蔬菜,例汤要把上面的那层油沫完全撇掉在送过来。若让我知道有半分怠慢,直接乱棍打死随意丢出去。” 菱歌打了一个哆嗦。 “还有,“ 苏云昭的声音高了几分,“去找城里最好医馆中的妇科大夫,所有膳食都要让他细细负责,切不可经过她沈舒澜的手,一个妒妇除了会想法设法让清辞流产还会做什么。” 他说完后双手撑在床上向后靠去。 “还在这愣着?榆木脑子赶紧动起来啊。” 菱歌微微撇了撇嘴,低低应了句“是”行了礼后快速退出门。 苏云昭侧过头看着陈清辞,朗声笑了起来。 “你跟我的孩子,第一个孩子,这不就是嫡子?总算不用处处被那个沈舒澜压一头,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陈清辞瞪大了眼睛。 “大爷,”她捂住苏云昭的嘴,“我知道大爷心里有我,我很感激,可这话不能乱说。” 陈清辞摇摇头。 “这不合礼法。姐姐才是正室,日后姐姐若有出,那才是苏家嫡子。” “她?”苏云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瞥向床边挂的荷包,打断她的话, “她嫁入三年我都没碰过她,日后?日后她就能生出一个嫡子了?怕不是春闺寂寞,跟哪个野男人苟且生的野种吧” 苏云昭用手刮了刮陈清辞的鼻尖,“你腹中的孩子是最大的倚仗,你今后就不用看沈舒澜的脸色了。 苏云昭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立起身。 ”走我们去给母亲请安,你现在是苏家的大功臣,也该学学掌家了。” 陈清辞指了指自己,急切地摇头。 “大爷,您的意思要我管家?这万万不可啊,这不合规矩,这传出去大爷会沦为坊间笑谈的啊。” 苏云昭笑着看着她。 “规矩?谁定的规矩?” 他凑近陈清辞,鼻子蹭着她的颈窝,炙热的呼吸呼出让陈清辞微微一颤。 “也是苦了你,不能给你一个身份,等你生产下来,我便求母亲抬你做平妻,好清辞,再忍忍,你马上就有一个合理身份了。” 陈清辞低头看着他,没有在出声,她何尝不想在这苏府中有个合理身份呢? 现在的她,不能算夫人,也不是小娘,更称不上外室,只是一个苏府外来的“陈小姐”,这个称呼一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可以获得一点合理的地位了,她不禁抚摸着肚子,宝宝啊宝宝,你可真是为娘的救星。 苏云昭蹭了片刻后,从床上下来立了立身,随即拍了拍手,几个小厮进入房中,“大爷有何吩咐?” “你们几个去找几个丫鬟婆子来伺候清辞更衣,哦对,去账房知会一声,给清辞去锦和昌采买几套最新花样的布匹做衣裳,浮光锦,妆花缎这样的面料一样来十匹,直接从我俸禄里预支就好了,不用去知会沈舒澜。” 他回头看着床上的陈清辞,”我的清辞就该穿最好的,不是吗。” 陈清辞微微仰起脸,泪眼婆娑的看着苏云昭。 她的大爷能为她做到如此,她心里是极满足的。 很快陈清辞穿戴完毕,她本就长得白皙又楚楚动人,一身月白袄裙更衬的娇媚,苏云昭满意地看着她,拉起她的手朝母亲的花厅走去。 此刻沈舒澜正在花厅坐在婆母身侧陪着她饮茶,抬头轻轻扫了一眼来人又微微低下头,仿佛看到无关紧要的人出入一样。 苏母抬头看到儿子拉着陈清辞进来,立马拉下脸皱起眉头。 陈清辞怯怯上前躬身行礼,“清辞给苏夫人,给姐姐请安。” 她还是很怕苏母,苏母喝了口茶侧过脸并未让她起身。 苏云昭径直站在沈舒澜面前,伸出手。 “家中账本和中馈钥匙你把持了那么久,也没看你弄出什么名堂,今日便交出来吧,不用劳烦你这个侯府千金。” 沈舒澜将茶盏放在桌上,并没抬头看他,“好啊,我会将钥匙和账本交还给婆母。” 转头笑着看向皱着眉头的苏母,“大爷既然觉得我打理不好,就要劳烦婆母费心亲自打理了。” 苏云昭冷哼了一声,拉起地上还未起身的陈清辞。 “不用劳烦母亲,清辞现在有孕在身,也该让她学习如何打理管家了。” 有孕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苏母的耳朵里。 苏母‘腾’地站起来,走上前脆生生甩给陈清辞一个耳光后又坐回椅子上,握着沈舒澜的手。 “陈清辞,你算什么东西?不知道安分守己,爬上了我儿子的床还不够,现在又不知羞耻的怀孕了?你可知羞耻二字怎么写?” “母亲您!”苏云昭急忙搂住陈清辞,揉着她微红的脸颊,低声安慰着。 陈清辞在苏云昭的怀中轻轻啜泣着,她知道苏母不喜她,甚至厌恶她,但是没想到苏母说出的话如此伤人。 苏母白了儿子一眼,“还轮不到她陈清辞一个贱蹄子来掌管苏家中馈,苏家已经有主母舒澜了,不用劳烦她陈清辞。” 苏母不再看儿子,转过头看着沈舒澜。 “放心舒澜,婆母一定会为你出这口气。” 沈舒澜很平静回握苏母,看向陈清辞。 “婆母何必动怒呢,家中有喜是好事,苏府也该有新丁加入,这样吧,宫里的孟司药您知道吧,我们自幼相识,我可以请人来看看,毕竟妹妹头次有孕,还是小心些好。” “孟司药?宫廷中专门负责宫眷的那位女官?那可是天家圣恩啊,这可太贵重了,如何使得,不可不可。”苏母的声音激动的拔高几分。 沈舒澜轻笑,看回苏母。 “如何使不得,这京中再无比孟司药懂女性生产的了,如果当真怀孕了,咱们也该细细准备着不是吗?” 苏云昭眯了眯眼睛。 “你沈舒澜会这么好心?怕不是串通好了来加害清辞的吧。” 苏母抬头拍了下桌子,“混账!你有几个脑袋敢议论御前女官?人犯得着去加害一个小户之女?” 第8章 名帖 此时恰逢苏父下朝归家。 他已回房退去官服,换上一身藏蓝常服直缀,一路过来就听着家里四处低声议论不停。 定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在他刚踏入花厅的那一刻,刚才里面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静了几分。 沈舒澜看到苏父下朝归家,迅速起身,朝苏父福了一福,他点点头。 苏夫人也迎上前努力调整呼吸,“老爷回来了也不通传一声”,抬手细细替他整理便服上的褶皱,微微颤抖的指尖让苏父皱了皱眉。 他在官场浮沉二十余年,最善察言观色,他一一扫过花厅里的众人。 妻子颤抖的动作、儿子躲闪的眼神、陈清辞脸颊上的掌印及轻轻啜泣的样子、还有沈舒澜那张依旧平静的脸。 他其实一直对沈侯教女方式感到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教育方式,可以让沈舒澜一直保持这种波澜不惊的状态的。 他知道,陈清辞脸上的掌印断不是沈舒澜打的,只能是自己夫人。 “一早上的,闹什么?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微微的怒气。 “游则,你的清辞为何在此处哭哭啼啼?还不领下去?愈发没有规矩了” 苏云昭张了张嘴,但并没有动。 苏母叹了口气,“老爷,您的好儿子。” 她顿了顿,揉搓腕上的玉镯。 “让他的清辞妹妹怀了孕。如今正在闹,让舒澜把管家钥匙交出来呢。” 苏父看着苏云昭,苏云昭缩了缩脖子。 “胡闹。”他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 “中馈钥匙岂是。” 他顿了顿,将上不得台面的罪臣之女这几个字生生咽了下去。 ”清辞她不曾打理过中馈,各种细节并不熟悉,于情于理不合适。”苏父换了个更柔和的措辞。 陈清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父。 虽然苏大人并不喜她,也对大爷带她回来颇有微词,但他始终没多说什么,尊重还是会给到她。 苏云昭听后梗着脖子,“她沈舒澜开始不也不会么?再说了怎么不合适?她沈舒澜打理三年也没看家里出了什么名堂啊,无非就是喝喝茶,看看账本。” 沈舒澜抬眼看了苏云昭一眼,轻笑了下继续低头,看着自己茶盏中漂浮的茶叶。 他搂过陈清辞的肩膀,“清辞善学,在旁边教教不就会了么?学不会还教不会么?” 他回头眯缝着眼看着沈舒澜,“像沈舒澜这样的妒妇,怕是才不会用心教,只盼着清辞出错她好找茬呢。” 沈舒澜轻轻歪头揉了揉鬓角的发髻并未言语。 陈清辞抬头看着苏云昭,拉着他的手,“大爷不必再为我争了,大爷能做的已经很好了,不要让苏大人为难。”说完眼泪一颗一颗从眼角落下。 苏云昭听后没说话,只是摩挲着她的肩膀,继续梗着脖子回头盯着父亲。 苏父微微摇摇头,皱着眉咬着牙说,“告诉你不合适就是不合适,由不得你争辩。” 他苏沿之谨小慎微一世,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分不清轻重的儿子。 游则他想直接替陈清辞夺她沈舒澜的理家之权,疯了吧。 沈舒澜对苏家意味着什么还不够清楚吗? 他又想起了什么,眉头拧的更紧看向苏母。 “等等,你说什么?清辞怀孕了?谁说的?有大夫查验过了?” 苏母站直了些,“可不是么,游则一早上就是因为他清辞妹妹有喜了,才拉着她过来闹着让人学看账本呢。人舒澜体面大度,不仅没有责怪,还要请宫里的孟司药来为那小。“ 苏母抿了抿嘴,将小贱人咽下,要不老爷又要说她嚼口舌。 ”为清辞诊断呢,哪有这般好的正头娘子?” 她撇了一眼苏云昭,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清辞用了什么术法,让游则的魂儿天天往她那处飘。“ 她又看向沈舒澜,“倒是舒澜,你才应该赶紧怀孕,生个嫡子。让游则收收心才是。” 苏云昭想反驳,苏父抬起手,苏云昭立马噤声了。 沈舒澜没有抬头,继续品茶。 苏父看向陈清辞,“请过大夫了?大夫怎么说?” 陈清辞颤抖着,手指拉着衣袖,“回春堂的李,李大夫说,胎像初现。”声音越来越小。 苏父又看向坐在后面的沈舒澜,她依然品着她的茶,仿佛早上的事情跟她没什么关系。 是呀,公爹。” 沈舒澜轻轻啜饮一口茶,将茶盏搁回桌上,笑着抬头。 “妹妹有孕是喜事,该好生照料才是,城里妇科大夫多是男子,诊脉问症诸多不便,妹妹也觉得拘谨,所以我想请孟司药来为妹妹细细诊断一番。一则孟司药医术精湛,二则同为女子,妹妹能稍微安心些。”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咱们也好早做准备,不是么?” 听到要请孟司药来府上,苏父后退了一步,苏母急忙扶住才站定。 他怎会不知孟司药,御前女科圣手,司药局中六名司药就以孟司药手法最精。 无论是宫中女眷的胎产调养,还是日常诊断皆经其手,寻常官员请不动,普通勋贵需要托人才能将名贴递进司药局,还要看人愿不愿意。 苏父轻咳一声,“这,这不好吧。人孟司药专看宫中贵眷,家里又不是主母有喜,这传出去,” 他没说完,他怕这传出去,坊间会对孟司药因一个没有名分的女子到访苏府这件事越传越凶。 这几年,他都不知道如何称呼陈清辞,好像连个外室都算不上,只能称呼其名字。 他不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传闻,儿子苏编修放正妻不理,与青梅情投意合,他选择放任不理,反正这些流言几日便会平复下去。 但怀孕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家中其他女子有孕,嫡妻帮忙请医师诊断,他营造的清流之家的名誉会在一声声嘲笑中毁于一旦。 他苏家会成为坊间每个人的饭后谈资。 他苏沿之丢不起这个人。 沈舒澜起身看着苏父,“公爹我知道您的顾虑,孟姐姐是嘴严的人,她断不会传闲话,其他人也只能知道,苏府请得动孟司药是苏府的本事不是吗。” 然后她侧过脸,喊着身后侍立的江芙和杏荷。 “江芙,杏荷,你二人拿着我的名帖速速去司药局。” 她又从头上拔下一根玉兰簪子塞进江芙手中。 “连着这根簪子和名帖一起带去,孟姐姐看到了便会知晓。会安排好赶来的。” 两位丫鬟向众人福了福身,倒退着出了花厅。 苏父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苏母在一旁轻轻拍手,“老爷您看,还得是咱们舒澜说话有份量,哎呀京城妇人何人不知孟司药的美名,能有孟司药长眼,是真是假一眼便知。” 苏母回头瞥了一眼陈清辞,冷哼了一声不再看她。 陈清辞在苏云昭的怀中微微打了个冷颤,此刻她觉得自己像是油锅上被炙烤的蚂蚁般无措。 第9章 诊脉 大家没想到,孟司药来得如此之快。 江芙与杏荷出府不过一个时辰,门房便一路小跑着来到花厅,气喘吁吁的说,“老,老爷,孟司药的马车已到了巷口了,马上就到正门了。” 苏父整了整衣服,回头看了苏云昭一眼,赶紧往仪门走去。“孟司药来了,还不跟我去迎接?” 苏母跟在身后,抬手反复抿着鬓发,“老爷说的是,是我等怠慢了。” 苏云昭站着没动,眉头紧缩看着沈舒澜,是在陈清辞一声声轻轻催促中不情愿才动身。 他不知道沈舒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直觉她沈舒澜没安好心,想借机羞辱他,他是不会顺着她沈舒澜的意,让她成功的。 沈舒澜没理苏云昭的怒视,跟在苏母身后也走向正门。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阖府众人已经在门口站好。 杏荷在车前通传,“孟司药孟大人到访。” 孟司药扶着江芙的手缓缓下车。 她看起来年近三十,眉目舒朗,头发简单绾成一个髻,叉着一根竹簪,一身群青祥云纹的官袍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 群青,是只有宫廷女官才能穿的颜色,代表了无与伦比的地位。 苏父率众人躬身行礼,“孟司药来访有失远迎,还请孟司药恕罪。” 孟司药拱手回礼,“苏大人不必多礼,下官也是受人之托。”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廊下的沈舒澜身上,沈舒澜眉眼弯弯笑着看着她。 苏云昭瞥见身侧沈舒澜的笑,那笑他从没见过,他没见过她沈舒澜笑的如此舒展。 果然是个惯会演戏的,他在心里不禁冷哼一声。 “汀予。” 她径直朝沈舒澜走去自然地伸出手,将沈舒澜的双手拢进掌心细细摩挲着。 沈舒澜微微愣了一下。 汀予这个表字已经多年没人叫过了,是沈舒澜尚在闺阁私塾之时,几个交好女眷互相起着玩的,想不到孟姐姐还记得。 苏父微微侧目看着二人亲昵互动,他猜到两人私教甚好,但没想到两人如此亲密。 汀予,未曾听起舒澜提过,定是闺阁表字,想必是极亲密的朋友才会知晓的名讳。 “许久不见,清减了不少,愈发漂亮了,可有想我?” 孟司药往前探了探身,跟沈舒澜的距离更近了一点。 沈舒澜眉眼笑的更弯,“晴曦姐姐,多年不见,姐姐风采更胜往日。” 她垂眸看着孟姐姐的手,“自是日日想着姐姐,只不过这几年嫁入苏家,中馈繁杂,书信和姐姐来往的少了,还请姐姐不要怪罪才好。” 沈舒澜的声音很轻,孟司药这才细细端详她的脸,眉头微微蹙起。 沈舒澜今年及笄三年,才十八岁,按理来说是花一般的年纪,怎么看起来面色发灰,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在这苏府三年,过的不好吗? 她久居司药局,不能像以前一样常去沈府走动,但是新帝颁布的下嫁诏书,她还是听皇后提起过的。 “这气色倒是一般。” 她说着,拇指不动声色地搭上沈舒澜的寸口脉。 “回头给你开几副补药,好好滋补下,可不能再说补药味苦,不忍下咽了哦。” 孟司药还是用一惯的口吻哄着她,但她指尖微微一僵。 她抬眼震惊地看着沈舒澜,沈舒澜只是轻笑着回看着她。 她以为自己摸错了,再次把向手腕。 再次抬眼时,孟司药的眼中充满了困惑。 有孕之人,不是你。 沈舒澜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咧开了一点。 “这几日没睡好而已,”她将手从孟司药掌心抽回。 “姐姐事物繁忙,哪能再劳烦姐姐?姐姐急忙赶来,已经对妹妹很大的恩了” 孟司药看着她。 不对,这不是她认识的沈舒澜。 她恣意快乐的汀予妹妹,怎么会在短短几年被搓磨成这般‘识大体’的样子? 三年前沈舒澜出阁,她来送添妆,单子中便有那只玉兰簪子,那时舒澜握着她的手,也是这样笑着,“晴曦姐姐不必挂心,妹妹一切安好,既是皇命,妹妹理应为天家分忧”。 她的表情只存在了一瞬便收回目光。 转身再面朝苏父苏母时,那副清正的御前女官面具已重新戴好。 “苏大人,苏夫人。” 她微微颔首,“不知是哪位要请诊?” 苏母连忙侧身,指了指躲在苏云昭身后的陈清辞。 “是,是这位陈小姐。” 当所有人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时,陈清辞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往苏云昭背后钻并小声说,“请孟,孟司药安,臣女陈清辞陈氏因查有身孕,夫人不放心,特请,请孟司药探明。” “请陈小姐移步花厅。” 众人前往花厅,孟司药深深看了沈舒澜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沈舒澜知道她想问什么,凭借姐姐的聪慧,一眼便知道自己的处境。 杏荷关切的望着沈舒澜,她轻轻拍了拍杏荷的手,什么都没有说,跟着众人一起进入花厅。 孟司药净了手,坐在陈清辞面前,将素手搭在陈清辞雪白的腕上。 苏云昭暗暗在背后攥紧了拳来回踱步。 “小姐别紧张,深呼吸,我们只是做一个对小姐怀孕的确认。”孟司药察觉陈清辞的颤抖,轻声安慰着。 孟司药在三息中微微蹙眉。 将手再次搭在陈清辞的腕上,“小姐,我们看下您的舌头可以吗。” 陈清辞顺从地伸出舌头,虽然她并不理解为什么要看舌头。 片刻后,孟司药收回手,像陈清辞微微颌首行礼,“感谢小姐的配合,已经为您诊断完毕了。” 苏云昭几步冲上前,“请问孟司药,清辞是不是怀孕了?胎像如何?是男是女能分辨吗?” 苏父和苏母也紧张的往前走了几步,几人将陈清辞包围起来。 孟司药站起身,轻轻摇摇头。 “回苏大人,苏夫人,苏编修。” 她顿了顿。 “陈小姐乃是肝胆湿热,气血内滞,以致于月事紊乱、食欲不振、时有呕逆,此非有孕之象,我可以给陈小姐开几副方子调养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屋里变得非常安静。 苏云昭的拳头攥的更紧。 苏大人皱着眉头,轻叹一口气 苏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她陈清辞一个贱蹄子,有什么脸面敢怀上苏家的孩子? 她转而笑着看着陈清辞,“哦原来是大夫误诊,这也是常有的事。” 陈清辞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己期待的孩子,自己将来可以作为的倚仗,全是因为自己气血内滞而导致的假象?她无助地看向苏云昭。 苏云昭急切摇着头,“不会,一定不会,烦请孟司药在查验几次,想必其中必有差错。” 苏父赶忙拉住儿子,以防他再乱说话。 质疑御前女官,这要是上奏到天家,跟他们爷俩喝一壶的。 孟司药再次拱手,“苏编修,女子身体构造特殊,呈现假孕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苛责。” 她看向陈清辞,“想必陈小姐近期忧思过度,才会产生这种现象,还请小姐平日平心静气,少做忧思烦苦之事,心情舒畅为好。” 苏云昭回头狠狠瞪着沈舒澜,好啊,你个沈舒澜。 第10章 崩塌 沈舒澜并未理会苏云昭的怒瞪,而是走上前,在陈清辞面前蹲下抬头看着她。 陈清辞就这样和沈舒澜迎上来的目光对视着。 “妹妹也听晴曦姐姐说了,妹妹是身子不适,这几日就安心吃药将养着,先养好身子才是要紧,切勿胡思乱想了。” 她回头瞥了一眼苏云昭,转过头继续看着陈清辞,“孩子有的是机会。” 孟司药在身后点点头,这才是她认识的汀予,那个体面的甚至带着点悲悯色彩的京城侯爵之女。 她想起之前汀予还未及笄,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家中嬷嬷做了错事,本应直接赶出侯府,汀予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拉着嬷嬷的手,摩挲着她手上的厚茧求母亲再给嬷嬷一次机会,嬷嬷一直在哭着感谢,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做错过。 “你什么意思?”苏云昭咬着牙看着蹲在地上的沈舒澜。 沈舒澜并没有回头,“晴曦姐姐还在这呢,你作为编修,最好管好自己的言行。” 苏云昭并未理会,而是挣脱开父亲的手,上前从身后用手臂环住陈清辞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人。 此刻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想,他的清辞现在受了很大委屈,这个委屈的根源就是地上蹲着的沈舒澜。 如果不是她,自己可以沉浸在当爹的喜讯之中,也就是因为是她请来司药,才使得局面这么难堪。 都是你,沈舒澜,你就是个祸害。 陈清辞就这样木木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她并未有任何动作或言语,甚至在苏云昭的臂膀伸过来的时候,她习惯性的靠在了他手臂上,但眼角的泪怎么也止不住,苏云昭用拇指轻轻帮她擦着眼泪。 “游则,不可失仪!”苏父的声音抬高了几分,转头向孟司药拱手行礼,“抱歉让司药看家宅笑话了。” 孟司药轻轻摆手,“苏大人您客气了,这是您的家宅内事,苏编修也是为陈小姐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说得苏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自己的儿子在宫廷女官面前,为一个没有名分的女子跟嫡妻争辩,又做出这种逾矩之举,这事要是传出去,苏家的名声恐怕会更差了。 “游则,现在是什么时候?清辞姑娘自有人料理,你还不站好?像什么样子?”苏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试图让苏云昭清醒一点。 苏母看着大家紧张的气氛,连忙满脸堆笑打圆场,“孟司药跑这一趟,茶水也没说喝上一口,来人,赶紧给孟司药看茶,去拿府里珍藏的碧螺春来。” “对,对,司药忙乎一早,还未进茶水,显得我们苏家招待不周,不懂礼数了,还请孟司药见谅。”苏父连忙称是。 苏父本来想感激地看了一眼苏母来缓解这个尴尬的场合,但听到‘珍藏的碧螺春’这几个字又皱紧了眉头,瞪了苏母一眼。 到底是小门户出身,这个时候你在隐隐炫耀什么?炫耀你家宅藏品?人孟司药殿前女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用得着你在这充门面? 苏母堆笑的脸上看到苏父瞪过来的那一眼,脸上的表情显得尴尬,低下头抚摸着自己腕上的镯子。 孟司药轻轻拉起地上的沈舒澜,她这一早上好像看了一场闹剧,陈小姐,她回味了下这个称呼,意味着这不是妾室,更不是外室,但看苏编修维护的样子证明他们的感情是真的,但又显得汀予很多余。 她用眼神示意二人,沈舒澜轻笑着拉了拉她的手,点了点头。 “苏大人您太客气了,我这本来就是分内之事,我回去给陈小姐开好药差人送过来,按时服用汤药,几日便可好了。”孟司药向苏父苏母行了礼。 “感谢您的招待,我也很期待您府上的茶,但一会要到给大长公主请平安脉的时辰了,所以要遗憾先行一步了。” 说罢看了看沈舒澜,准备起身离开。 苏母抬头连声道谢,“劳烦孟司药跑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差点误了贵人时辰,来人,赶紧备一份厚礼,给孟司药带上。” 苏父瞥了一眼苏母后拱手,“孟司药辛苦,改日定向司药局递谢帖,我送司药离门。”说罢伸手摆出请的姿势。 “苏夫人您有心,这礼我是万万不能收的,苏夫人不必麻烦准备,即便如此,那我便告辞了。”孟司药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父苏母和沈舒澜一起跟在后面,苏云昭看了看怀里的陈清辞,轻轻亲了她一口,“我很快回来,礼数不可丢。” 对着陈清辞身后的侍女说了句,“照顾好清辞小姐。”说罢也跟着一起去送行。 望向众人离去的背影,陈清辞扶着桌沿缓缓起身,她也应该跟着一起去送司药,但感觉自己脚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感觉喉咙一阵发紧。 从大喜到大悲,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孩子没有了,依仗没有了,那一点点用来做梦的东西,也没有了。 原来自己只是气血内滞导致的假孕啊,她再次跟自己确定了这个消息。 但她应该对着孟司药说谢谢不是么? 就算是看着姐姐的情分,人司药专门为了自己跑过来诊脉,现在又要急着赶回去。 姐姐是好心,如果不是姐姐,自己哪有机会见到御前女官?孟司药是好心,会给自己用宫廷的汤药来滋补身体,但是为什么自己心里这么痛呢? 谢字还没说完,她只觉得胃里翻涌,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头。 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然后眼前一黑,倒在了精美的地毯上。 “陈小姐,陈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几个侍女瞬间慌了神围了上来,另外一个侍女慌张跑出去。 经过前厅和仪门,几人来到了苏府正门口,马车早已等待好。 “苏大人您太客气了,本不用送的。”孟司药回头笑着跟苏父讲。 “那可使不得,没有对司药招待周全本就让苏某过意不去,这要是再没有送行,苏某定会寝食难安啊。”苏父认真地向孟司药行礼,苏母和苏云昭也跟着行礼。 孟司药看向几人身后的沈舒澜,用口型跟她说‘如果需要,我带你走。’然后指了指自己。 沈舒澜笑着摇摇头,将手放在自己心口拍了拍。 “哦对,陈小姐近几日最好少荤腥,多些清淡饮食为好。”她叮嘱苏母,苏母点头应下。 “老爷不好了。”侍女慌张跑出大声呼喊。 “没看到在送行贵客?怎么教出来的这般慌张?没教养的。”苏母回头瞪着跑出来的侍女。 “何事惊慌?”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摆回了苏府主母的款,她不能在司药面前失态。 “陈小姐晕倒了。” 第11章 争吵 苏云昭听完马上转头就想往回跑,被苏父狠狠按住。 苏父盯着他轻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万万不可莽撞。 苏母听完侍女的禀告后不以为然,“上不得台面的货色,难道还指着人孟司药再为她诊断?人司药要赶回去请脉贵人的,她也配耽误司药时间?去随意找个大夫来,或者拉去后院泼几次冷水,怕不是装晕博同情吧。“ 转头温柔地看着孟司药行礼,”司药已经为了我们家奔忙一早,现在又要赶回宫里为大长公主请脉,耽误您时间了,苏府招待不周,实在抱歉。” 孟司药摆摆手,“要不还是让我回去为其诊脉下?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公主心善,是不会追责的。” “那就有劳,”苏云昭还没有说完,苏母回头瞪了他一眼,立马打断他。 “她陈清辞怎能劳烦司药两次?还让大长公主等?她长几个脑袋也配耽误贵人吉时。” 苏父眯了眯眼睛,“住口!不知礼数!成什么样子!此等话语在司药面前嚼舌根,污了司药清听,张氏这就是你作为当家主母的格局?人舒澜作为嫡妻都没说什么。” 苏母悻悻地闭嘴不再说话。 他叹了口气转头跟孟司药行礼,“家宅内事多有不妥之处,我回去定严加管教。”说完瞥了一眼苏母。 孟司药环视了一圈人,最后把目光定在沈舒澜身上,沈舒澜仍是笑盈盈地望着她,她知道汀予是让她自己拿主意。 “还是我来吧,不然我这回去路上也难心安,劳烦苏大人带我再回一次花厅吧。” “司药如此通情达理,是苏府之福,那就有劳司药再诊。”说完摆出请的姿势。 苏云昭听完已经快步率先冲回花厅,看到陈清辞躺在地上,一把将其抱住。 陈清辞的身体软软的瘫在他怀里,他红着眼眶轻声唤着其名讳,“清辞,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最后还是被几个婆子劝开,他恶狠狠地环顾四周。 ”你们几个就任由她躺在地上?平时说的恭敬都喂到狗肚子里了?一群没用的东西,我们苏府可不养废物。” 他挣脱开婆子的拉扯,将陈清辞轻轻抱在怀里坐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着孟司药。 孟司药在几人的簇拥下再次回到了花厅。 苏云昭抬头望着司药,“抱歉司药,清辞晕倒,我不忍心她躺在地上,只能抱在怀里,请恕我不能起身行礼,还请司药为清辞切脉。” 孟司药看了看苏云昭和在他怀里的陈清辞,又回头看了看沈舒澜,微微皱了皱眉后迅速回归平静。 苏父看到这个场景,皱紧了眉头,苏母也尴尬地揉着腕上的镯子不知如何开口。 孟司药快速净了手,半蹲在苏云昭身边,再次搭上陈清辞的脉。 几息时间便收回手,站起身。 “苏大人,苏夫人,苏编修。” 她的声音很平静,“陈小姐乃是忧思过度,气血攻心,一时昏厥。并无大碍,休息片刻便会醒来。” 苏云昭听完眼睛亮了几分,低头轻轻揉着陈清辞的手,“太好了清辞,你没事,你没事。” 他又抬起头,声音带着急切,“那敢问司药,您说的休息片刻,这个片刻是好久?清辞好久能清醒过来?” “这个不好说,我回去回再给她开一张舒肝理气,安神定志的方子,按照其方抓药,每日一剂,连服七天即可。”她朝苏父拱拱手,“抱歉苏大人,我现在应该动身出发了,不可再耽搁了。” 苏父应和着行礼,“感谢孟司药,劳烦了司药两次,苏某实在过意不去,舒澜,” 他看向沈舒澜,“快去送送司药,你跟司药是旧识,一定代我向司药好好道谢,我改日定去司药局递上谢帖。” 沈舒澜轻轻点头,孟司药告别苏府几人后便随着沈舒澜一起出了花厅,走到车前。 孟司药重重地拉了下她的手,“汀予确定不用我做什么么?”她探头看了看沈舒澜身后的苏府,又看回沈舒澜关切地问。 沈舒澜笑着摇头,用指甲轻轻扣着孟司药的手心,“姐姐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很好的,你知道我的是不是?妹妹知道姐姐心中的惦念,但现在更要紧的事,是姐姐要赶紧进宫了,不能让宫中贵人久等。” 孟司药看着眼前笑得明媚的沈舒澜,叹了口气,“那汀予自己保重,有事给我写信。”登上车驾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示意车夫驾车而去。 沈舒澜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驾,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苏府走。 刚走过仪门,便听到花厅里三人激烈的争吵,前面讨论了什么,便是不知了。 先是苏父,“到底是商贾出身的小门户,你看看你教养出来的儿子,嫡庶不分,目无尊纪,在人司药面前将我这张老脸丢尽了,真得好好管管才是。” ”还有你,”这句话肯定是苏父带着怒气对着苏云昭说的。 “你非得当着人司药面前展现你的用情至深?她陈清辞什么身份?罪臣之女,如果司药将这事报给天家,苏家就会以包庇罪人知情不报的罪名,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他顿了顿,“你别忘了,是你的嫡妻,你才有机会见到孟司药,也是你的嫡妻,才能让孟司药戳破她陈清辞的谎言,她怀孕?你疯了吧,嫡庶尊卑不分?爹教你的那些道理此刻全都忘了?” 沈舒澜站在原地只觉得好笑,公爹想的从来都是苏家声誉,他的前程,苏云昭宠幸陈清辞,他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表明过明确态度。 反正你儿子也不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现他们伉俪情深了,我也乐得有个体贴大度的贤名,沈舒澜暗暗想着。 想必是那句小门户刺痛了婆母,婆母最介意门第,沈舒澜甚至都能想到婆母涨红了脸起身。 只听婆母拍了一声桌子,声音也比平时大了几分。 ”我养的儿子?我管得住么?放着高门显贵的嫡妻不管,天天往这个小蹄子房间里钻,老爷您当我没管教过?” “母亲您别张口闭口小蹄子的,人有名字,她叫陈清辞。”苏云昭争辩。 “闭嘴!”苏母呵斥苏云昭,“我在同你父亲讲,没你插嘴的分。” 沈舒澜轻轻微笑着,都能想到婆母揉了揉腕上的镯子,那是她母家的嫁妆,转头带着哭腔面对着公爹。 “老爷,您可别忘了,您的中书侍郎是怎么当上的!您清贵文臣,自然看不上我这样的小门户,但当年可是我这样的小门户,是我爹为您疏通关系各自打点,您才有机会站在宰辅面前。” 她顿了顿,“您有才学不假,但我们家也是出了力的。使出的银钱,赔的笑脸需要我跟您算算么?”婆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在她这句结束后,花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沈舒澜微微睁大了双眼,她不知道当年还有这番秘辛,她缓步往前走着。 耳边突然响起年少时听过的一段戏词,具体内容记不太清了,但有一句她印象很深,“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第12章 入宫 孟司药的车驾一路是疾驰回去的,为防止路上车马阻行,特意走的宽敞的官道。 她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着到哪里了,心想着要是能再快点就好了。 她其实心里是有忐忑的情绪在的,她倒不是后悔在苏府稍微耽搁些时间,能亲眼看看汀予嫁过去的真实生活也是好的。 她闭上眼睛,眼前回现着汀予在自己面前笑着的脸,但总觉得那些笑下,有掩藏着收不住的苦涩。 我的汀予,你会好的是不是?她在心里轻轻问自己,她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她知道汀予会靠自己走出一片灿烂。 她一直是那样的人。 孟司药睁开眼睛,再次掀开帘子看到宫城的红墙,稍微松了口气。 请平安脉的不是别人,是整个天家最尊贵的女性之一,当朝天子的亲姑母,淑仪大长公主。 陆昕沅。 耽误了公主请脉的吉时,她嘴上说的公主仁善不会怪罪,但她不敢赌公主的脾气。 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样跟公主道歉,才可以稍微平息下公主的怒火了。 到宫门时,她还没等人搀扶便跳下车,拎着自己的药箱一路小跑至宫苑。 她头一次觉得皇宫这么大。 当跑至公主所居住的懿嘉宫门口时候,她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微微站定,让自己深呼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把气喘匀,可不能在公主面前失仪。 宫门口的侍婢看到孟司药到访,一位赶紧进屋通传,另一位上前从袖中掏出锦帕为孟司药轻轻擦着额角的汗。 不多时,随着宫门打开,一位面若桃花,口若春杏的美人就站在了宫门前。 陆昕沅今日并未做过多打扮,只浅浅涂了个蜜色口脂,乌黑的长发随意绾成一个发髻,发上簪了几只鎏金发钗,就这样简单的装扮也掩盖不住她的光彩照人。 她身披一件暗红色的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大片的凤穿牡丹,也不知道是金线夺目还是阳光刺眼,孟司药眯了眯眼睛急忙行礼。 “抱歉公主,臣因为有点私事稍微耽搁了给公主请脉的时辰,还请公主恕罪。” 陆昕沅走进孟司药,微微撅着嘴扶起她,“孟姐姐可是让我好等,吉时怕是早就过了。”公主稍微打量了她。“跑过来的?那念你初犯,就先不追究了。”说完去拉她的手。 孟司药的手回退了下再次行礼,“公主,这不合规矩。” 陆昕沅笑了笑,“在这懿嘉宫,我就是规矩。”说完不由分说拉住了她的手往宫殿里走。 几个侍婢微微行礼后便去给孟司药备茶了。 走进沉香弥漫的宫殿内,公主随意在窗边塌上横卧着,将手腕伸出,”那便有劳孟姐姐了。” 孟司药净手后不敢怠慢,在绣墩上坐好后,将手指轻轻按压在公主的手腕上。 几息之后孟司药收回手,定定望着公主,公主在把玩着塌上的玉如意。 “公主近几日是不是又夜不安寐,又觉胸闷气短,偶尔头痛,食不知味?” 陆昕沅甚至都没抬头,指尖轻轻环绕着如意上的宝石轻轻低笑着。 “是啊,昨夜还梦到父皇拉着我的手,那只手就那样慢慢垂在床边,变成宗祠里一座冰冷的牌位呢。” 她抬起头,笑着看着孟司药,笑着就流下两行清泪,“还有皇兄他们几个在前面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快,一阵风吹过便没了踪影呢,老毛病了不是吗?” 她迅速抬起手用手掌向上擦干眼泪,“抱歉让孟姐姐看笑话了。” 孟司药从袖中拿出素帕,将公主的泪痕擦干后,拉过公主的手,在地上半蹲着,轻轻揉着公主手心中的劳宫穴。 “公主平日可以让侍女多帮您按手心这里,可以安心神的。” 陆昕沅轻轻点头。 孟司药继续帮公主轻揉着劳宫穴,抬眼看她。 “臣知道公主心里烦闷,也知公主日夜被心病困扰,臣不能帮公主解决问题,是臣无能。” 公主伸出一根手指捂住孟司药的嘴。 “孟姐姐勿要胡说,这阖宫上下,没有比孟姐姐医术更高明的了,但心病哪是开几味药就能好的呢?你让我熏燃的沉香,我宫中日日点着,让我读的诗文话本也时常让侍女更新着,我只是还多需要些时间罢了,没事的。” 她嘴角扯出一个微笑,但在孟司药看来,她强装出来的微笑比哭更难过。 “公主是天之骄女,皇室珍宝,只是一直困在这宫墙之中,难免觉得烦闷。” 孟司药站起身帮公主揉着太阳穴。 “公主不喜喝药,我回去给公主先调配些安神的熏香,睡前点着,至少能睡个好觉是不是?” 孟司药语气不自觉放软,低声哄着跟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公主。 陆昕沅又轻轻点点头。 孟司药又为公主按摩了肩颈,手臂,腰部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公主一直闭着眼轻声闷哼着。 待按摩完后,公主耸了耸肩,转了转脖子。 ”到底是孟姐姐手法高超,身上觉得松乏不少,现在倒有些困意了。” 孟司药起身行礼,“那臣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请公主空闲时多晒晒太阳,过去虽然痛苦,但我们还是只能向着明日看,您说是吗?” 陆昕沅并未起身,依旧斜躺在榻上,用手撑着头。 “好呀,近日春日阳光也不灼人,晒一晒是好的,凝霜,将我那盒东珠拿来,赠予孟司药。” 孟司药急忙行礼,“公主美意臣心领,但东珠难得,此等贵重之物,公主还是自己留着把玩。” 陆昕沅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左右是些前朝的小玩意儿,于我来说睹物思人,平添忧思不是吗?我也是前两朝的人了,看这些身外之物看久了,也就看乏了。” 此时凝霜捧着一个锦缎的盒子回来,在公主面前蹲下,打开盒子。 里面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即使是在日光下也泛着冷冽的光泽。 陆昕沅挑起一颗,在孟司药面前晃了晃,“你看,每一颗都是之前父皇精心挑选的,将最圆润饱满的紧着送进我宫里,如今我留着也无用,你拿去做个璎珞或者打个发钗什么的,你平日里也太素净了。” “公主美意臣心领了,但这太贵重了,臣平日也不喜那些珠宝首饰的。”孟司药再欲行礼被公主摆手拦下。 “让你拿就拿着,如果你实在不肯收,就将这些珠子磨成粉做药用。”公主抬头认真地望着孟司药。 孟司药叹了口气,”既然公主盛情,臣遍不在推脱,回去细细磨成粉,带回来给公主做敷脸的玉容膏,想必用完公主更会光彩照人。” “好呀,那孟姐姐可要常来看我,不然这膏涂了也无人夸奖,对着几个宫人从天亮到天黑而已了。” 孟司药再次行礼,“定会依公主所言,多来欣赏,那臣告退了。” 陆昕沅轻轻点点头,孟司药便后退着慢慢退出宫门,在宫门口回望了一眼离去了。 第13章 处置 待孟司药走后,榻上的陆昕沅的眼神冷了冷。 “凝霜,去查下,孟司药因为什么‘私事’能耽误请脉的时辰,本宫倒是好奇起来了。” 凝霜应声退下,几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 “回公主,司药局的记档上写孟司药早上去了趟苏家。应该是为苏家夫人。”凝霜低头行礼,她都不敢抬头看公主。 “苏家?哪个苏家?“陆昕沅手撑在塌上,往锦缎做的垫子上靠了靠。 “太久没过问过朝堂之事,现在的这些臣子,本宫倒也认不得几个了。”陆昕沅并没看她,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回公主,中书侍郎苏家,苏父是中书侍郎苏沿之,其子是三年前的科考探花,现任翰林编修的苏云昭。”凝霜继续保持行礼的姿势,回着陆昕沅的话。 “哦,那个谨小慎微的侍郎啊,皇兄提起过,本宫有印象,能请得动宫廷司药,好大的谱啊。”陆昕沅吹了吹指甲,继续低头用指尖摩挲着如意。 凝霜吞了吞口水,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奴婢觉得,苏家耽误公主吉时,理应敲打,让其知道规矩。” 凝霜看陆昕沅没什么表示,以为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她挺了挺背脊,语气中自信了几分,她往前走了几步。 “苏家目中无人,不把公主放在眼里才能做出如此行径,奴婢觉得公主应该去天家面前好好参他一本,或者如果公主需要,奴婢可以派人去教苏府规矩。” 说完凝霜微微抬头,期待着陆昕沅的反应。 陆昕沅微微瞥了一眼凝霜,“想不到如今这宫里是凝霜主事,要辛苦你来替本宫做主了。” 凝霜立刻跪地,额头枕在双手上,“奴婢,奴婢不敢,奴婢多嘴,请公主恕罪。” 屋内女使婢女跪倒一片,陆昕沅微微抬了抬下巴。 陆昕沅冷哼一声,斜眼看她一眼,又低头看着手中如意,“那你说说,本宫要敲打,就是让本宫哭哭啼啼去天子那里告状?好落个斤斤计较的姑母名分?” 凝霜她能感觉到冷汗从鬓角滑进脖领,又痒又麻,连忙摇头。 “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他苏家不尊公主,理应受到惩罚。” 她吞了几口口水,顿了顿,声音带着颤抖,“奴婢,奴婢是为公主着想,绝无二心。” 陆昕沅轻笑,抬眼看了看跪伏在地的凝霜,“或者你说说,本宫因为孟司药自己耽误了点时间,怪罪于请她去的苏家,传出去会是什么名声呢?” 凝霜此时已经吓得不敢说话。 陆昕沅手指轻轻敲着如意,“还是说,人孟司药要知会苏府她的日程安排?不仅替本宫做主,人孟司药的主也让你一并做了,还你去安排人手,本宫这大长公主的位置也让你做得了。” 凝霜吓得抖得更厉害了。 陆昕沅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凝霜,你来本宫身边多久了?” 凝霜微微抬起头,但仍然不敢直视陆昕沅,”回,回公主,一年零三个月。” 陆昕沅轻轻点点头,“哦一年多了啊,也是长本事了。” 凝霜猛地抬头又低下,身体已经止不住地颤抖。 陆昕沅在手上敲了敲如意,继续淡淡地说,“都开始知道揣测本宫意思了,本宫喜欢聪明的,但不喜欢自作聪明的,本宫让你做的,是你的本分,不让你做却自己想做的,那就是僭越了。” 陆昕沅说完,嘴角的微笑更大了一点。 ”而本宫最不喜的,就是你这般的。” 陆昕沅抬头,声音只是提高了几分,但一如既往的优雅,“来人啊,把这个多嘴多舌的宫女,拉下去,杖杀好了。” 几个侍卫瞬间涌入门口,准备上前将凝霜拉走。 凝霜听罢一直摇头,眼泪瞬间从眼眶中涌出,头埋得更低,“公主恕罪,公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此时门口高亢的通传声传进内殿。 “摄政皇叔宸亲王到。” 陆昕沅听到通传,眼睛瞬间放亮,连鞋也顾不得穿,也不理睬凝霜,赤着脚提着裙子从她身边跨过,向宫门口跑去。 跪下地上的凝霜暗暗松了口气。 来人正是陆昕沅的同卵双胞哥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陆瑾珩,朝野中权力的巅峰。 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也是先帝在临终时托孤的重臣,是看着天子长大的叔叔。 做摄政王已经三年,将当年仅17岁的天家一步步扶到今天的位置,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此刻正斜倚着宫门,把玩着腰间的坠子,一身秋香色锦袍更显得其威严挺拔。 陆昕沅扑进哥哥的怀里,抬头看着他。 “哥哥这么久不来看沅儿,怕不是已经忘了沅儿吧。”说完又在他怀里蹭了蹭。 陆瑾珩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哪能啊,这不是近日国事繁忙,天家身边又不好脱身,你看,哥哥近几日都没睡好,眼下都有乌青了。” 陆昕沅继续抱着他,“那我不管,哥哥就是没来,就是不惦记沅儿。”抬手摸了摸陆瑾珩浓密的剑眉,又顺着往下摸了摸他的眼眶,轻微凹陷的腮边后又收回手。 “几日不见,那般俊俏的哥哥都瘦了,看来天子那边事务倒是蛮多的。” 陆瑾珩抓起了她的手,“那还怪哥哥这几日没有来探望吗?不与哥哥置气了好不好?” 陆昕沅微微点点头,就势拉着哥哥往宫里走。 陆瑾珩深吸一口气,“你这宫里的沉香味倒是浓厚,想必是日日熏着吧。” 陆昕沅听罢有些得意,“那是自然,孟司药给的,都是上等沉香,沅儿知道哥哥喜欢。自是一日不敢耽误的。” 陆瑾珩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宫女,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陆昕沅,“她怎么跪在这?犯了什么错抖成这样?” 陆昕沅用手指玩弄了下散落的头发,“私自揣测沅儿心意来的,越俎代庖的侍女沅儿不喜欢。” 陆瑾珩看了看门口的侍卫们,又看了看地上一直发抖的凝霜,“那就赶紧按公主要求处理了吧,省得在这碍眼。” 侍卫领命上前。 凝霜一听,先是一直在磕头,又抬起头一直哭喊,“宸亲王饶命,公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宸亲王饶。”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侍卫拖走了。 哭喊声在出了宫门口后便无声息了。 陆瑾珩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本来是想来沅儿这躲清净的,前朝天天在吵,想不到妹妹这也是不得安生。” 陆昕沅撇撇嘴,“那总不能让我把人毒哑了再带走吧?” 她拉着陆瑾珩坐在另一侧塌上,“哥哥那我这侍女处理了,我这没人照顾了。” 陆瑾珩听后无奈地笑了笑,刮了下她的鼻尖,“你处理的人倒成哥哥的不是了,惦记上哥哥宫里哪个人了?” 陆昕沅想了想,“我要哥哥身边的琼玉,办事稳妥又机灵,最重要的是不会多嘴多舌。” 第14章 暗流 沈舒澜正准备往花厅走,听到了苏父叹息的语气。 “张氏,你嫁入我们苏府二十载,我可有半分对不起你?你端着你主母的款,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好的?到头还是如此小家子气,你看看人舒澜,何时在意过这些?倒显得你这个做婆母的不识大体。” 苏母听完哭腔更甚。 “她沈舒澜是什么人?京中金尊玉贵的侯爵小姐,她自然不需要比较,我们家,一个茶商,老爷您拿我跟人家比?您这不是轻贱我么!还有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这么好的姻缘不知道珍惜,天家恩赐的好姻缘啊,老爷您知道外面都是怎么议论这个苏家的吗!” “还能怎么议论,平头百姓最爱搬弄是非,逞口舌之快了。”苏云昭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 “满嘴胡沁,这样议论百姓像什么样子,有损家门。”苏父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母此刻虽然很难过,但还是本能地递上了茶水,做完这个动作哭得更凶了,捂着脸哭泣起来。 苏云昭看母亲哭泣,本想起身安慰几句,话到嘴边还是说了句,“母亲别哭了,这传出去对苏家名誉有损。” 沈舒澜恰好走进花厅,看着苏母捂着脸哭泣,苏父端着茶杯无力望着苏母,背微驼,而苏云昭还稳稳坐着抱着陈清辞, 真是一出闹剧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好的春光,不知公爹和婆母在聊些什么,这番热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拌上嘴了?” 二人见沈舒澜回来,立刻停止争吵。 苏父尴尬地干咳了几声,而苏母则快速擦干了眼泪,眼圈泛红地笑了笑,“只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话赶话便争辩了几句,算不得数。” 苏母做出上前去迎的动作,但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腿软,只挪动了几小步。 她不知道刚才的争吵沈舒澜听到多少,试探性地问,“刚才你,” 沈舒澜捂了捂心口,“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我做了什么错事,让婆母感到不快了,那即是旧事,能让婆母如此的,想必也是伤心事了。”说罢往前走了几步。 苏母看着沈舒澜关切的眼神,又扯了嘴角笑了笑,坐下后没再言语。 她不知道刚才的争吵沈舒澜听到多少,又挺起身试探性地问,“刚才你,” ”刚才?跟姐姐在门口细细说了几句后,便目送着姐姐的车驾离开直至走远,婆母您总说送行要看着人的身影彻底远离视线,我时刻记着的。”沈舒澜轻笑着看着苏母,并未回应她是否听见了他们的争吵。 苏父回头看着沈舒澜,轻轻锤了锤胸口,声音有点闷,又轻咳了几声,“舒澜你请司药来是大恩,那不知可否对孟司药表达了我们苏府的感谢?耽误人那么多时间,是我们礼数不周在先的。” 沈舒澜浅笑着,“都是一家人公爹何须客气?自然谨记公爹的话了,姐姐走之前还在夸公爹举止端方,思虑周全,还特意叮嘱我要多向公爹学习呢。” “司药倒是谬赞了。”苏父捋了捋胡须,态度倒是缓和了一点。 苏云昭在位置上冷哼一声,“请孟司药来是她做嫡妻的本分,又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 苏母抬眼瞪了苏云昭一眼。 苏父听罢他的话,瞬间气得发抖,狠狠甩了苏云昭一个耳光。“逆子,还不跟舒澜道谢!不然你的清辞哪有机会面见女官!” 苏云昭被打得一时发懵,呆呆地望向父亲。 苏母连忙站起身上前扶住苏父,轻轻安抚着,回头训斥着苏云昭。 “你看你给你爹气的。” 又狠狠盯着苏云昭怀中的陈清辞,“都是因为这个小贱人。” 苏云昭怒瞪回母亲后又温柔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清辞,是啊,虽然结果不是自己满意的,但是如果不是她沈舒澜,清辞确实没有资格得孟司药请诊,更别说是亲自开药和耽误宫中贵人了。 他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是因为她沈舒澜,才能有这次机会,是承了她的恩的。 但他就不想看到沈舒澜那张得意的嘴脸,那张总带着浅笑的虚假的脸。 苏云昭咬了咬牙,嘴中的谢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苏父眯缝着眼,扬起手准备再在他脸上落一耳光。 自己谨慎一生,怎么教出这样一个不知好歹,蠢出世的儿子。 沈舒澜轻轻轻笑了笑,上前轻轻托住了苏父抬的手。 “公爹不用强人所难,他苏云昭素来不喜我,他的嘴中怎么会说出感谢这样的话呢?”他的斐然文采,他的惊世语句,又不能对我说,我这个‘嫡妻’又没做什么好事,怎么能承他的谢呢?” 她故意将嫡妻二字咬得很重,苏云昭再次咬牙,抬头看向沈舒澜。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此事自是会谢你。”手中抱着陈清辞紧了些。 “哦?此事?哪件事?”沈舒澜来了兴致, “为何要谢我?具体因为什么呢?”她笑盈盈地看着苏云昭。 苏云昭皱了皱眉,眼睛瞥向她,先低了低眼,后冷哼一声,“如此多嘴会说,合该去唱戏才是。” 苏云昭起身,向苏父苏母微微行礼,“清辞身子不便,我这么一直抱在怀里也不是办法,儿子就先回阁内安置好清辞。” 沈舒澜快步走上前,拉着陈清辞的手,苏云昭立刻警觉,“你安的什么心?” 沈舒澜不理会他,轻轻揉着陈清辞掌心的劳宫穴,转头向苏父解释,“公爹,晴曦姐姐走前特意交代,多帮妹妹揉劳宫穴,可以帮助她清心火和安神,我想着看看有没有用。” 陈清辞因为劳宫穴的按压手指微微动了动。 苏云昭更恼,往后退几步,“用不着你在这装好心,清辞心火淤塞还不是因为你?何必在这假惺惺做好人。” 苏母走过去怒斥苏云昭,“你在这摆什么谱?人舒澜好心好意帮她,你倒是在这说人家的不是?她陈清辞算什么东西?自己三两重的骨头不掂量掂量?” “母亲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清辞又没做错什么。”苏云昭搂紧陈清辞,与苏母争辩着。 苏母怒瞪着他怀里的陈清辞,“没做错?她最大的错事就是不该存在在这个家。” 沈舒澜拉住了苏母,眼圈立马红了,“婆母,都是因为我,才让苏云昭和婆母有此隔阂。” 她看了苏云昭和陈清辞,“妹妹既已醒着,就回去好好调养身体了,手心的劳宫穴要多记得按,姐姐可能不能做什么了。” 她又回头看了看苏父,看了看苏母,一行眼泪轻轻从脸上划过,“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能让他厌弃我到如此地步,是我做嫡妻的无能,既如此,不如让苏云昭休了我吧,两别欢喜。” 第15章 求休 沈舒澜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得瞪大了眼睛,变得极度安静下来,只有每个人的呼吸声。 急促的,平缓的,不可置信的呼吸声。 苏父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舒澜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沈舒澜用手背轻轻擦着脸上的泪痕,淡淡地说着,“我说,事皆我而起,请让苏云昭休了我,一纸休书,将我赶出苏府。” 苏云昭困惑地看着沈舒澜,他没想到沈舒澜会说出这样的话。 休妻?以她沈舒澜那么骄傲的性子,不应该求和离吗? 怎么会是休妻? 他突然觉得完全不懂沈舒澜在想什么。 苏母急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腿磕到了桌腿也顾不得疼痛,拉住沈舒澜的手上下摇晃着,“好孩子,何出此意啊!不能休,不能休啊。” 还未说完眼中的眼泪再次涌出,拉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是婆母的错,定是我总催生嫡子,让你与昭儿生出嫌隙,我改,我不再多舌,舒澜啊,好端端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转头瞥了一眼苏云昭怀中的陈清辞,又转回来言辞恳切,“如果是因为陈清辞那个贱人,那就赶出府去,舒澜,你这要是被休,你如何能在京城抬头?苏家如何能在京城抬头啊。” 苏云昭因为长时间抱着陈清辞,不觉有点手酸,走近几步将其放在椅子上,细细安抚确定她能坐得舒服一些后,抬头看着苏母,“母亲她沈舒澜请休,干人清辞什么事?母亲莫要颠倒事实!” 抬头又瞥了瞥沈舒澜。 苏母白了他一眼,“昭儿闭嘴,你还要维护那个贱人到什么时候!如果不是她陈清辞,舒澜怎么会好端端提出这样的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觉提高了几分,“这是女子名节,她如若被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沈舒澜笑了笑,摇摇头看着苏母,将被握紧的手往回缩了缩,“没关系,我也就是担个骂名而已,再说,我这三年无出,本就对苏家影响颇深,苏云昭休了我,也是应该的。” “再说,”她笑着看着椅后的苏云昭,苏云昭面无表情,不理沈舒澜的眼神,只迅速抬眼向上看,他不想对上沈舒澜那令人作恶的眼神。 “我因妒忌导致家宅不和,又爱逞口舌之快使苏家遭受非议,这桩桩件件足以让苏云昭休了我。” 沈舒澜说的轻巧,好像在讨论日常的天气。 苏母越听越气,松开沈舒澜的手,上前又给陈清辞一个耳光,她白皙的脸上迅速出现了一个红印,也因苏母的动作她歪斜在一边。 “你倒是会躲清闲,在这一晕倒是把自己摘出个干净!” 苏云昭急忙用手环住陈清辞,“母亲如此咄咄逼人,您要是再碰清辞,可别怪儿子不懂礼数,冲撞了母亲。” 苏母眯起眼睛,用手指点着苏云昭,“好啊,为了这个小贱人,你也是长本事敢顶撞母亲了。”说罢完全走了几步,苏云昭绕过椅子站在陈清辞面前,用身体将其护住。 陈清辞微微咬了咬下唇,脸上的巴掌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是的,她在几人还在争吵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争吵内容她都听到了,但她不敢睁眼,只怕睁眼后会有更多的羞辱。 她只敢微微眯缝着眼睛,偷偷看了沈舒澜一眼后迅速闭上。 好在大家都在剑拔弩张,没有人注意到她,但就仅仅这么偷偷一眼,让她对沈舒澜更为困惑。 姐姐啊姐姐,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仍然这么体面呢? 你要求休的样子怎么也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这苏家里就没有人能让你展现下体面下真实的你吗? 不禁让我更好奇了,这层体面下的你会是什么样呢? 苏父捋了捋胡子,怒斥一声,“闹够了没有,你们几个这样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环顾了厅内一圈,高声喊,“今日之事如若传出半个字,丫鬟婆子也好,家丁亲随也好,但凡让我知道你们传闲话,定不轻饶。” 仆从们急忙行礼,“定当遵从老爷吩咐。” 苏父又盯着苏云昭,“游则你怎会口不择言,胡言乱语?还不跟你母亲道歉!” 苏云昭不情不愿地躬手行礼,“抱歉母亲,刚才言语不当,惹恼了母亲,请母亲责罚。” 苏母冷哼一声,将目光注意到沈舒澜身上。 苏父又急切地凑近,伸手想抓沈舒澜的肩膀,又觉不妥,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后手按在桌上,“你们这是天家所赐,舒澜不可意气用事。” 他深叹了口气,“外人会怎么说苏家?苏家连一个御赐的嫡妻都留不住?朝堂之上的人会怎么议论苏家?再说,你一个女子被休,以后就只能顶着弃妇这个名衔了,你一个侯爵之女,顶着这样一个污名,侯府清誉有损啊。” 沈舒澜看了苏父后垂下眼,“这怎么能是苏家的错呢?明明是我们夫妻不睦,苏云昭是被迫休了我,大家自然议论的是我被娇养成性,不懂做嫡妻的规矩了。” 此刻苏云昭全部明白了,好你个沈舒澜啊,下的一盘好棋。 他走上前抓住沈舒澜的的手腕,沈舒澜吃痛,皱了皱眉,“好你个以退为进,知道我父亲在乎苏家名誉不能休你,知道我母亲担心女子名节也不能休你,不过,我敢休你,我就是要让你背上弃妇名头,让你在那个所谓的贵女圈抬不起头,被人说三道四。” 苏父怒斥,“游则,放肆!” 沈舒澜抬眼笑着,“那不正好可以依你的心意?休了我,就可以做回你文采斐然努力进取的探花郎,多好的方式,不用再依靠岳丈名声,世人合该高看一眼不是吗?” 沈舒澜在挣脱被握紧的手腕,苏云昭看到不自觉松了松。 “对啊,让我背着弃妇和妒妇被人指指点点,你苏云昭乐的见到这种场面不是吗?” 苏云昭听罢咬咬牙,却笑了,“是不错,不用活在你的阴影里,与同僚相谈可以用自己能力为自己正名,不过,” 他松开了沈舒澜,转头去轻轻揉着陈清辞发红的脸。 “让你被休,太便宜你了,休书上我不会签字,你沈舒澜还是我苏云昭堂堂正正的苏府嫡妻,你就算烂也只能烂在苏府里。”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得意,“既是天家赐婚,没有那道谕旨,你就别想离开苏家。就算你爹来闹,这字我也是不会签的。” 他转头看着沈舒澜,笑着扬了扬下巴,“你不是嘲讽我是侯爵女婿么?对我是,而你沈舒澜就是我的跳板。” 他脸凑近看着沈舒澜,沈舒澜盯着面前这个近在咫尺的脸,“你的作用就是苏家最好的门面。” 第16章 访客 沈舒澜看着眼前的那张推的过近而有些显得模糊的脸,轻笑出声。 苏云昭,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果然是如此刚愎自用。 说出了你想说的,你一定很痛快了。 苏云昭对着沈舒澜的反应微微愣了下,怎么沈舒澜的反应是一副正如她所料的表情? 怎么不是被羞辱后展现的错愕? 正在大家僵持的时候,门房的仆从来通报。 “老爷,门口有人拜见。” 苏父微微侧过身,“何人来拜?还觉得不够乱吗?不见,就说我病恙在家,不宜见客,你随意将人打发了吧。” 仆从惊恐地撇撇嘴,从怀中掏出烫金的名帖,战战兢兢递给苏父,“来人说的是江宁郡公家的两位女使,说是来送礼物的,这不好不见吧。” “江宁郡公府?京城内未听闻过有这号人物啊。”苏父接过名帖细细思索着,突然瞪大了眼睛,看向沈舒澜。 江宁郡公府,那不就是沈舒澜的外祖家吗?自己曾听同僚提起过,那是金陵内最勋贵的勋贵。 这个时候到访所谓何事? 来给舒澜撑场面? 那到的可有点太是时候了。 他紧闭了下眼睛。 他怎会不知刚才舒澜的用意,休了,苏家搞砸了天赐良缘,苏家脸面在朝堂之上定会无存;不休,逼着儿子说出真实用意,多方难受。 局面闹成这样,这等有辱门楣不光彩的事,苏家的清誉以后该如何啊。 他揉了揉眉间。 无论是进退,对于苏家来说现在都是两难之地。 他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到底是小看了沈舒澜的城府,令自己这个公爹都自叹不如。 那样的得体,说话滴水不漏,甚至将罪责全都揽在她自己身上,为求一纸休书。 如果自己有她这本事,也不至于一辈子看人脸色行事,没准当今的宰辅就是自己了。 中书侍郎,他轻笑一声,不过是一个唯唯诺诺的相爷帮助而已。 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舒澜才多大?今年才十八?好像刚及笄完不久便嫁过来了。 平日里只听过妻子夸她贤淑,夸她中馈打理得好,那家中账本自己也看过,每一条的细则,进出款项记载得极其明朗,定是舒澜细细弄过的。 这三年极少看过舒澜声音过高或者面红耳赤地争辩,总是带着那般温和的笑。 苏父摇摇头,这休书是断断不可签的。 他瞥了一眼苏云昭,暗暗叹了口气,这样的家世背景给你做嫡妻,儿啊,你为何还不满意。 她沈舒澜的父亲是京中前朝托孤重臣,与天家亦师亦父亦臣,还是手握军政实权的侯爷。 她母亲是家中受宠的嫡幼女,外祖又是金陵最显贵的江宁郡公,这样显赫的家庭嫁到苏家,儿啊,你就稍微低低头怎么就不行了? 为父这辈子的官运已经这样了,你母亲没法再助益我了,但你不同啊,你高中探花,又任职翰林,你的大好前程本来一片光明,苏家的声誉会更上一层啊。 本来可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非要闹的这般不愉快么? 沈舒澜一听到江宁郡公府,急切地回头,顾不得面前还在得意的苏云昭和微微发愣的苏母,上前拉住仆从,语气中带着在苏府三年从未听过的兴奋。 “两位女使?可曾记得面貌几何?” 仆从退后并行了个礼,“回少夫人的话,是一位衣着考究的妈妈和一位容貌清丽的姑娘,带着一众家丁,说是来给少夫人送礼品的。” 沈舒澜顾不得花厅中面面相觑的几人,提着裙子小跑了出去,江芙和杏荷向屋内几人简单行了个礼后也紧跟着追了出去。 “夫,夫人慢些,小心摔着。”江芙在旁边气喘吁吁地叮咛着。 “定是程妈妈和枕书来了。”杏荷边跑边用绢帕擦着沈舒澜刚才求休时脸上的泪痕,沈舒澜只轻轻点点头,并未言语。 苏父望着沈舒澜跑出的背影,挺了挺脊背,“舒澜的外祖家来了,你们给我安分点,别再惹乱子。” 他微微抬头看着儿子,苏云昭此时正错愕又得意地看着舒澜跑出去的背影,转头轻轻捏着他的清辞的手,苏父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错愕的是应该没见过嫡妻如此失态,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得意的是他肯定觉得自己拿捏住了舒澜。 他可能不了解舒澜,但是他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细细整理了下衣袍后,换了一个笑的表情,跟随着沈舒澜的步伐走了出去。 苏母也赶紧让身边的周妈妈帮自己稍微打理了几下,低声问,“看着可像是哭过或是不堪?别是闹了笑话才好。” 周妈妈细细帮苏母擦着泪痕,又整了整发髻,才蹲下身悄声回复,“夫人的气度自是好的,现在调整好了,总不能让人外祖家说不是,我们也要赶快去迎客了,不然又要被说不知礼数了。” 苏母站起身,恢复了苏家主母的气度,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出,理了理裙裾,并未抬头,只是低头看着裙摆语重心长地跟苏云昭讲。 “昭儿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孰轻孰重你要掂得轻,舒澜的外祖家不是咱们得罪的起的,不要带陈清辞上前惹人不快了。” 说罢扶着周妈妈的手,带着迎客体面的笑,不再看儿子,而是率领一众女使婆子也跟着出了花厅。 苏云昭捏了捏陈清辞的手,低头看着她。 “抱歉清辞,我要去假装与她沈舒澜和睦,你知道的我虽不愿,但是也无法,只能先委屈你了,回头我细细补偿你可好,你乖乖在花厅,等我回来。”他在陈清辞额上浅浅一吻,整理了下衣襟跟着一起去迎客了。 陈清辞微微睁开眼,花厅此时空荡荡的,大家都出去迎客了。 也不知来的是何人?听仆从讲好像就是两个送礼物的女使,那姐姐的外祖家想必也是极其显赫的,不然不能得苏大人和苏夫人如此重视,也不会让官人去上前假装夫妻情深。 她微微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又是自己一个人了啊。 也对,姐姐是嫡妻,是官眷,是勋贵,自己啊。 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自己只是一个空有宠爱的‘下贱货色’而已,这种场合自己断断是不能上前的。 沈舒澜跑出正门,春日正午的阳光虽不灼人,但有点刺眼,沈舒澜用手挡了挡阳光。 看到好几辆马车稳稳停在门前,每辆车驾都配着四匹毛色油亮的乌骓马,程妈妈和枕书在第二架马车前小声说着话。 “程妈妈,枕书!”沈舒澜在门口清喊着,便往前快速走了几步。 程妈妈和女使枕书听到呼喊,抬头后看到沈舒澜,脸上的笑立刻扬起来,两人又立马行礼。 “请姑娘妆安。老太太特意差我二人前来给姑娘来送礼品的。” 第17章 寒暄 程妈妈和枕书走上前细细端详着沈舒澜。 程妈妈拉着她的手,用拇指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几年光景不见,我们姑娘出落的愈发标致了,已经是大姑娘模样了,只是看起来轻减了不少,看看这小脸上都没什么肉。” 程妈妈又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杏荷,“贪吃嘴,是不是你将你们小姐那份都吃了?” 杏荷急忙往前挪了几步,脸颊绯红,“妈妈莫要取笑,才没有,小姐她,” 她看向沈舒澜,但知道自己不能多嘴,只能微微撇撇嘴低下头不知如何应答。 “妈妈就不要打趣杏荷了,她能吃几口?现在毕竟不是在侯府过着养尊处优的娇养日子了,嫁作人妇需要打理的东西多,自是没什么胃口,总不能还像之前做姑娘一样贪吃好睡的,您说是吧。” 沈舒澜接过江芙的话,笑盈盈看着程妈妈。 她将手覆在程妈妈的手上,语气倒是认真了几分,“倒是您和枕书一路舟车劳顿的,定是辛苦的。晚上可曾睡好?您带着这么多东西来,一路上顺利吗?外祖和外祖母身体如何?外祖母的头风还偶尔发作吗?” 程妈妈听着沈舒澜一连串的问题,又在关心自己,脸上的笑容更甚,微微福了福身,”托姑娘的福,一切都好,一路上有那么多家丁护送,自是无忧的,再说了,” 她笑着看着枕书,“枕书也是个会功夫的,那些小贼自是不敢沾身的。” 枕书还握着江芙的手,脸一下就红了,“妈妈莫要打趣,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就比划比划还成,到了真招便也是不中用的。” 她拉着江芙的手,细细端详着,“姐姐许久未见,也不知过得如何。” 江芙看了看沈舒澜,又看回枕书,轻笑了一下,“跟着夫人一起,自是过得如意无忧的,你呢,在老夫人身边还那样得心应手吗?” 枕书吐了吐舌头,“老夫人心善,又有程妈妈在身边时刻提点着,自是不会出差错的。” 程妈妈继续笑着打趣,“鬼丫头现在可得老太太喜欢,做了一等女使做了好久呢。” 又转头看向沈舒澜,语气稍微正式了些。 “有劳姑娘挂念着,老爷和老夫人身体康健得很,还请姑娘放心,老爷精神矍铄,老夫人的头风已经许久不发作了,说来也巧,之前刚好有个京中名医恰好去拜会,给老夫人施针了几次后便完全不痛了。” 听到二老身体康健,沈舒澜暗暗松了口气,不然心里也总挂念着。 “贵客到访,却未远迎,还请恕罪啊。” 苏父带着歉意笑盈盈出现在门口,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苏母和苏云昭随后出现,苏母笑着点头表示欢迎。 苏云昭上前亲昵地搂住沈舒澜的腰,“澜儿外祖家到访,怎么不提早通知让我们早做准备,倒显得我们礼数不周了。” 说完郑重地抱拳躬身行礼,“还请这位妈妈不要怪罪。” 沈舒澜瞥了苏云昭一眼。 倒是个惯会演戏的,也该送去戏曲班子去演一演。 她并没有动,也并未回应刚才苏云昭的动作,只是觉得刚才苏云昭的动作让她觉得有点恶心,不禁打了个寒颤。 杏荷望了望江芙,又看了看沈舒澜,在她在身后微微捏紧了裙摆。 程妈妈看着苏云昭的动作微微点头。 一表人才,又温和知礼,当初那道谕旨送到府里还让老太太担心受怕的,怕自家姑娘在这过不好。 现在看倒是多虑了,苏家的礼数还是周全的。 程妈妈和枕书看苏府一众人都到了,也躬身行礼。 “苏大人您客气了,老身是江宁郡公夫人房内管事程妈妈,这位是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枕书,我们二人前来,是为了给我们姑娘送些东西,给苏大人造成叨扰,还请苏大人见谅。” “奴婢枕书,见过苏大人,苏夫人和苏编修。”枕书不卑不亢地行礼,苏父点点头。 苏父扶起程妈妈,“不麻烦,不麻烦的,您二位舟车辛苦,我们才要感激才是。” 他抬头看向外面停着的几驾车马,暗暗砸了咂舌,他不是没见过奢华的车驾,但还是被震惊了一下。 心中微微数了下,八辆车马。 暗纹隐金的轿身装饰,没副车驾上各配四匹昂首的乌雅马,鬃毛上均束以金带,在日光下闪着夺目的金光。 三十二匹乌雅马,一匹便已难得,这里有三十二匹,用来拉车。 这样好的人家,这样优秀的背景,背后所带的庞杂的关系网,本可以是光耀门楣,让苏家成为京内的顶级清流之家的好事,自己的儿子却不知道珍惜,白白断送了,想到这他又暗暗叹了口气。 这休书更是不能签了。 苏母上前几步,脸上满是客气,“程妈妈您二位一路定是辛苦,不如在家里小住几日以做休整,春日的京城最是艳丽,留下赏赏花也是极好的。” 她看了看沈舒澜,不自觉搓了搓手上的镯子,“想必舒澜与您二位也许久未见,留下来能说说体己话,也是为我们苏府增光添色呢。” 程妈妈一听被邀请住在府上,连忙摇头拒绝,“苏夫人您这般客气可是折煞老身了,老身虽是房中管事,但终究还是奴婢,住在府上不合规矩。” 她环顾了下四周,“再说我们人数众多,进进出出的会影响苏府内宅安宁,我们已经定好离这不远的鸿胪客馆,只盼姑娘能来小坐,说些闲话也是好的。” 苏母和苏云昭对视了一眼,苏母轻轻问了句,“您说鸿胪客馆,您这边已经定好了?您几位住在那边?”语气虽然轻,但满是不可置信。 鸿胪客馆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顶级馆驿,只接待权贵和外国使臣或者藩王,她们这几个奴仆就这么住进去了? 这让苏母对沈舒澜她这个外祖家有了新的认识。 枕书笑了笑,再次行礼,“是啊,幸得老爷体恤,在我们出发前给鸿胪馆的老板写的信,这才让我们有机会一窥京城繁华,不然我们几个做奴婢的,断是没有机会能体验的。” 她抬头看着苏母,语气真诚,“也才能有这个机会,见见苏夫人的气度,见过之后是觉得有种不凡的体面,等回去要跟我们老夫人好好赞美下的。” 苏母微微扬了扬下巴,挺了挺脊背,嘴角的笑容笑得真切了些。 这夸奖对她很受用,一下就冲淡了刚才在花厅的紧张状态。 这时江芙上前,轻轻行了礼对着苏父说,“老爷,我看我们夫人刚才打了寒战,想必是春光虽然明媚,但是春风吹骨,站久了难免会觉得体寒畏风的。” 苏父笑着搓了搓手,“是了,江芙提醒的对,那就先请妈妈和女使来前厅吧,花厅近日在修缮,倒不是个迎客的好地方了,正好也可以让门房把马匹们签下去,喂喂草粮,修修马蹄吧。” 第18章 送礼 程妈妈稍微抬手拦了下。 “感谢苏大人抬爱,先不忙落,这车马中多是礼品,还需卸下才能让马儿安顿呢。” 转头看向枕书,“光顾着说嘴,倒是把正事忘了,快去把礼物给苏大人拿来。” 枕书福了福身便走向第四驾车马后,打开了车户,里面整齐码好了各色礼物,一个轿厢塞得满满的。 苏父探了探头后垂下眼,捋了捋胡须向程妈妈行礼,“您一路辛苦,怎还能劳烦您带礼物?这如何使得?您能光临苏府已经是对苏府的恩赐了。” 程妈妈摆摆手,“苏大人何须客气?家中老爷临行前告诫我们要知礼数,再说我们金陵小户,初次登门拜见我们姑娘夫家,肯定是要送点礼物聊表心意的。” 苏父踉跄了下,头行礼行的更低,”妈妈莫要说笑,您这谦词可折煞苏某了。” 程妈妈低头笑笑没说话。 此时枕书身后跟着一个家丁,抱着一个看似就很分量的三层木匣走过来。 苏父再定睛一眼,这哪是寻常木匣,分明是上好紫檀木的。 苏父的声音微颤了几分,“不知这是?” 程妈妈轻手打开匣盖,里面是用黄色云纹软缎包裹着一个官窑青釉茶壶。 “苏大人您请看,这套茶具为内府官窑所出,釉色莹润,胎质细腻,匣分三层,第一层是汤瓶、第二层是四套茶盏和盏托,再下一层是茶盘、茶盒和渣斗各一,还请苏大人收下。” 苏父盯着这个茶壶,形制端庄圆润,釉色匀净,一看就是上好茶器。 他曾在宰辅的桌案上看到过一只官窑烧制的月白釉的茶盏,他极度爱惜,说是天家所赐。 曾经自己也幻想,什么时候能有个杯盏就好了,不过也就想想,官窑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再说了,自己又不在天家面前得力,又没卓越功绩,只是一个象征性辅助宰相的‘答对人’罢了,天家对自已的印象浅浅,是没有得到御赐官窑的机会的。 更别说一套的官窑茶具了,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现在就摆在面前。 要是能用其泡上一壶,自己是不是也能好好品一品这茶中的各般滋味? 他急忙打消了自己的念头,赶紧摇头,“不可,万万不可,官窑过于贵重,还请妈妈拿回去,替我谢过郡公爷,心意我领了。” 苏母走上前轻轻拉着苏父的袍袖,小声跟着苏父说,“人大老远带过来,又是郡公爷特意嘱咐的。” 苏父轻轻侧头瞥了一眼苏母。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母又抬头看着程妈妈,“妈妈好意,要说是寻常茶具,我们厚着脸皮收下倒无可厚非,但官窑难得,郡公爷割爱送我们老爷如此精美茶具,又用这紫檀匣子细细包裹着,我瞧着定是极珍贵之物,我们是断不能收的,还请妈妈带回去。” 苏父这才微微点点头。 程妈妈微微挑了挑眉,”这如何使得!这套茶具是我们老爷从库房特意挑选,出行前反复叮嘱要送到苏大人手上,您这不收,回去老爷定要责罚老身办事不利了。”行着礼,“请苏大人莫要难为老身,苏大人不收,请恕老身不起。” 苏父听出程妈妈在‘特意’二字上的加重,分明是强调这是郡公爷亲自挑选的。 枕书和家丁也跟着行礼。 这番话让苏大人微红了脸,他搓磨着指尖,感觉有点收,自己过意不去;不收,又落个不知礼数的罪名。 横竖有点进退两难的意思。 “既然是外祖送给公爹的,是外祖一片心意,公爹自当收下。”此时的沈舒澜身上披着江芙带回来的披肩,轻笑着看着苏父。 “我们这样一直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呀是不是,来人,把这套茶具仔细地搬到公爹书房,稍后由公爹定夺。” 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从苏家门房出来接过家丁手中的紫檀匣子,小心进了宅院。 苏父看了看沈舒澜,又看了看程妈妈,赶紧上前去扶,“程妈妈快快起身,苏某那就只能舔脸感谢郡公爷厚爱了。” 程妈妈笑了笑,“这才使得,就当是寻常物件,苏大人不用放在心上。” 枕书和家丁也起身再次折返,家丁手中捧了一个剔红雕漆匣子和一个锦盒举到苏夫人面前。 苏母定定看着那个剔红匣子,得是什么样的精贵物件能用这么有排面的匣子装着。 苏云昭也好奇抬眼瞟了一眼最上面的锦盒,在沈舒澜旁轻声问,“澜儿觉得,外祖会送我什么?” 沈舒澜斜睨了他一眼,“倒是不用如此亲昵,也不看看场合。” 苏云昭无趣地砸砸嘴不再言语。 好你个沈舒澜,在你外祖面前给你面子,你倒好,不识抬举。 本来自己也能收到送礼,挺好的心情,都被你沈舒澜毁了。 程妈妈看了二人一眼后再次介绍,“这剔红匣子里装着是我们老夫人挑的一套翡翠头面,里面钗、挑心、掩鬓、耳坠、花簪、扁方各一,是送给苏夫人的,这锦盒里装的是和田的笔洗,是老爷选给苏编修的,说是前朝物件,苏编修常需吟诗策论,这笔洗也是桌上用得着的,二位断不能再连番拒绝家中好意了。” 苏母一听头面刚想答应,但又回味了下。 程妈妈她刚才说的什么? 程妈妈说的是翡翠! 苏母的声音都抬高了几分,“妈妈您说的是,送我一套翡翠?翡翠的头面?” 程妈妈笑了笑,“自然是翡翠,老夫人怕浅色无法衬出夫人气度,特意选的老坑料,色如翠羽,水头足,夫人要不打开瞧瞧?看合不合心意?” “郡公夫人选的,那定是极好的,只不过这一套头面,会不会,”苏母的声音透着紧张和惊喜,声音有点发颤。 “会不会太贵重了?又用的这剔红匣子装着,又是一套老坑的翡翠。” “苏夫人本就端庄娴雅,仪态万千,您本就是京中贵妇,用这些也是应该的,能为苏夫人增光添彩的物件,才有它的价值。” 程妈妈将锦盒递在枕书手中,打开匣子,一件件精美的头面静静托在赤锦绒垫之中。 苏母眼神在每样中流连着,想伸手触摸又缩回手,只能揉搓着腕上的镯子让自己平静一点。 苏父鄙夷地看了苏母一眼后低下头,到底是小门户,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算这翡翠料再好,不也是带在头上的物件吗? 谁会仔细注意? 还不如自己这套官窑看得实。 程妈妈笑着看着苏母,“苏夫人等回去了,可以细细相看的,左右都已经是夫人的东西了。” 又转头看向苏云昭,“编修大人也要看看笔洗式样么?” 苏云昭躬手,“程妈妈好心,您刚讲是前朝物件,又是外祖仔细相选的,能入外祖青眼,定是极好的,云昭谢外祖心意,定会时常使用,倍加爱惜,以不负外祖心意才好。” 第19章 搬库 程妈妈看着苏云昭点点头。 “如此便不辜负老爷的一番心意了。” 她看向沈舒澜,上前拉着她的手,“姑娘,不知这矫厢中的礼品是放在哪里合适?和姑娘的嫁妆放在一起吗?” 沈舒澜低头摩挲着她的掌心,掌心微厚,但保养适宜,看得出程妈妈在府内不需要做什么粗活。 “自然是放在库房之中和嫁妆一起了,不过妈妈倒是提醒了,之前的嫁妆单子我都没有细细看过呢。” “是姑娘自己的库房么?姑娘出嫁时的百抬嫁妆倒是惊人呢,这又来这几车马的东西,怕是要将库房塞得更满呢。” 程妈妈用手指轻点她的额头。 “你啊,成家三年也不知道查验自己的嫁妆单子,就堆在那里,倒还是姑娘秉性,用不用老身多留些时日帮姑娘检查下?江芙和杏荷这两个毛手毛脚的,再弄坏了东西。” 江芙和杏荷被程妈妈一说,两人的脸都红了,低着头小声嘟囔,“哪有。” 沈舒澜笑着嘟嘴,“哪能劳烦妈妈来弄?嫁妆都放在苏家仓库中,未曾动过呢。” “放在苏家仓库啊。”程妈妈若有所思点点头后走到苏父面前行礼。 苏父见状赶忙扶起。 “妈妈想说什么直说就行,只要是苏某能办到的,您这多番行礼,对您的腰和膝盖也会多有损伤,这要传出去会说苏家不尊外客,苛待女使了,还是进去说话吧。” 苏母也上前,“老爷说的是,在这门口站了这许久,也不是待客之理,我们还是去往前厅去慢慢谈话才好,柔柯,快去给妈妈和女使枕书看茶。” 苏母身后的婢女点头快速跑了回去。 程妈妈清了清嗓子。 ”先不用麻烦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能不能劳烦苏大人为我们姑娘单开一间库房?姑娘嫁妆您也是知道的,那么多大体积的箱笼,这层层叠叠堆在库房里,肯定占去大半间屋子。” 她顿了顿,看了苏母身后的的周妈妈。 “平日里管家、仆妇取放物件,进进出出总要绕着挪着,脚步定施展不开,再说这人多手杂的,东西倒是不打紧,但他们这磕了碰了伤到了,一来一回肯定给苏家凭添不少罗乱,倒是叫老身不忍心了。” 苏父想了想,捋了捋胡子,“这倒是事实,之前那日管家也没留意,脚撞在木箱上,叫疼了好几天呢。” 程妈妈轻轻笑了笑,“那些个箱笼里面物件繁多又杂乱,放在苏家库房本就招人眼目,我们姑娘又粗心不善打理,这要是哪个黑心的惦记上偷拿那么一件两件,那可伤了我们姑娘和苏家的和气啊,苏大人您说是不是?” 苏父惊了一身冷汗,连忙行礼,“程妈妈这可放心,苏家是不会轻饶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仆从的。” 苏云昭见状走上前,也跟着拱手,“妈妈您这可不用担心,苏家的仆从老实本分,是断不会做这样的事的,只不过妈妈说的在理,一处堆放确实繁杂不易照看。” 程妈妈拉过沈舒澜,“所以就更要给姑娘单开一间库房了,既方便苏家管事出入,又方便姑娘打理,您也看到了。” 她回头指了指外面停靠的这八辆马车,“我们这头次来访,又没有分寸带了这么多劳什物件,东西如此多,对苏家存放来说更不方便了,这个建议希望苏大人可以考虑一二。”说完又再次躬身行礼。 苏大人稍微面露难色,“这个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他停顿了下不知道如何开口。 沈舒澜的嫁妆他回想起还是震惊的。 三年前她嫁入苏家时,十里红妆,百十抬的箱笼一趟趟进入苏府,从早搬到晚。 从开始的热情迎客到晚上的疲累他是在门口切身体会过的,甚至在晚上还没抬完的时候也不顾是否有损名誉的问题,直接蹲在地上。 那些堆叠在一起的箱笼确实占据了库房的多半空间,管家之前还抱怨过说无从下脚,本来一直说单独挪出一个库房的,但堆在那也忘了解决。 现在舒澜的外祖家又带了这么礼物来,这事又让程妈妈提起,倒是显得自己办事不利,这才是他难受的地方。 程妈妈微微低头,“苏大人是不是觉得老身这要求无理了?您要是觉得无理,那就恕老身多嘴了。” 苏母连忙上前拉着程妈妈的手又松开,“妈妈这是哪里话?这当然不是无理要求,嫁妆由妇人自己打理本就应得,老爷的意思是现在家中库房多半都放着东西,暂时没有空余库房。” 苏父也点点头,“夫人说的正是,不过现在库房要收拾出来,估摸着得大半日,总没有让贵客等我们收拾的道理,断没有轻视妈妈的意思。” 程妈妈轻声笑,“那如何使不得?老身早就听闻京中垂丝海棠开的艳丽,甚至有个庄子上种的各色海棠,那艳丽景色可是我们金陵没有的,这暮春时节春风吹的又不燥,最是赏花好时间,老身斗胆可以让我们姑娘带我们几个去走走么?” 苏云昭微笑着上前,“澜儿久居苏府打理中馈,怕是不了解这京中赏花胜景,不如云昭一同前去,也好为妈妈讲解,一路上也好解解妈妈烦闷。” 沈舒澜轻瞥一眼并未吭声,只是低头看着裙摆上的玉坠穗子。 程妈妈笑了笑,稍微向后退了半步,抬头真诚地看着苏云昭,“想不到我们苏编修不仅文采斐然,对花草这种逸趣闲散也如数家珍呢,能有机会听编修说上几句定会豁然开朗,只不过许久没有见我们姑娘,有好多些体己话想说,这些闺房闲话,编修是断然不会感兴趣的。” 她来回交叠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措辞,“我们姑娘这要是介绍不周,那不是才能显着编修博采通识,才能让老身更期待下次与编修共赏春日的吗?” 苏父上前轻轻拽了下苏云昭的袖子,“也好,妈妈刚到京城,一路舟车劳顿也确实辛苦,舒澜就好好替我们陪一陪贵客,晚上苏某会在家中略备些酒水为程妈妈和枕书女使接风洗尘,妈妈可不能再推脱。” “也好,那就听苏大人安排,老身再次谢过苏家美意。”程妈妈行礼后示意,枕书便去跟头车的车夫细细交代了几句后折返回来。 “哦对,还有一事,不知我们这随行带过来的礼册,苏大人是否需要过目呢?” 苏大人摆了摆手,苏母连忙接话,“妈妈带的礼册,自是由舒澜自己查阅,这是您带给舒澜的东西,我们做夫家的并不插嘴过问的,那这些马车上的东西。”她看向苏父,等着苏父定夺。 “自然是等舒澜的库房空出来,将舒澜的嫁妆搬入后,等妈妈回来清点无误后,一同搬入库房了,不过就可能让几位壮汉兄弟多等片刻了。” 第20章 盘问 “那儿媳带着程妈妈去四处转转,看看这京城春日,不日便回来。” 沈舒澜向苏父和苏母行礼后,便带着江芙和杏荷,跟着程妈妈和枕书,一同上了第二辆体型最大的那辆车驾。 沈舒澜旁坐着江芙和杏荷,对面坐着程妈妈和枕书。 随着大家坐稳后,枕书敲了三下横梁,车驾便稳稳出发了。 车厢内空间宽敞,坐席上铺着杏色织锦软垫,脚下垫着厚厚的绒毯,车内有着沉香的恬淡香气。 沈舒澜深吸一口气,“还是外祖母的沉香闻着舒适,京中的铺子里卖的总觉得少了些意趣。” 凑近程妈妈面前,笑着挪揄她,“想不到程妈妈也爱熏闻这沉香了,之前总说着外祖母房间这味道让您总想打喷嚏呢。” 程妈妈也跟着笑,“老身先前不识货,那可不代表一直不识货的嘛,跟着老太太品闻了那么多款香,也是能涨涨见识的。” 她也深吸了一口气,“这沉香味道清甜,自是喜欢的,便跟老太太讨要了一点,在这车里熏闻着,路上也能保持个心情舒畅。” 外祖母喜欢香气,外祖将其书房后院打通,为外祖母修了软云斋,里面盛放着各色名贵香料。 一排排架子看过去感觉望不到头,沈舒澜幼时最开心的时刻之一,就是外祖母拉着她的手教她细细辨认每一款香料,如今倒是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光了。 外祖母平日里素喜煎香,每至闲时,便和外祖取来香料,置于云母片上,隔以小火轻轻煨着。 烟气轻软,很快便盈满轩室,久久不散。 枕书却摇摇头,“我觉得沉香虽有蜜甜,但总觉得这清甜下有种淡淡苦味,我还是喜欢老夫人房内降真和麝香同熏,闻着绵长温软呢。“ 程妈妈刮了下她的鼻子,“鬼丫头倒是知道好的,但那麝香可是让女子不孕的,你也喜欢?” 枕头昂着头,抬着下巴,“做老夫人身边女使可比嫁个人家体面多了,再说了,女子又不是只有有孕一条出路,我要是因为闻着这丝丝麝香就生不出而被夫家挑拣,那还不如让这没良心的夫家休了我,上山做姑子去,乐的清净。” 沈舒澜笑了笑没说话。 那自己三年无出的日子又算什么呢? 嫡子,苏母有意无意地提起,就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自己期望孕育个孩子吗?开始是盼望的,看着肚子一点点隆起,怀胎分娩一遭,是生命的延续,也算是给父母尽孝了。 可这心情在日日夜夜的空寂中被磨的没了半分踪影。 甚至还会时常想,他苏云昭如此行径,自己是断不能怀上属于他的骨血的,不然会无法面对这个孩子。 沈舒澜暗暗咬了咬牙,他苏云昭不配拥有任何带着他血脉的孩子。 自己这三年岂能不恨呢? 沈舒澜又轻轻松了口气,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但又轻轻皱了皱眉头后迅速平缓,换上了轻轻的笑容。 那她陈清辞那么盼望有孕却被诊断为气血淤滞,又算什么呢? 程妈妈觉察到沈舒澜的状态不对,正了正身,看着沈舒澜,开口便问,“姑娘在这是不是过得不好?” 沈舒澜并未惊叹,反而嘴角笑意更浓,“妈妈怎么会这样觉得呢?” 程妈妈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衣裙这般素净,家里的那些衣服,哪件不是织锦花缎的?哪件不是铺满刺绣的?何时让姑娘穿过这么素净的料子? 她伸手捏了捏沈舒澜的裙裾,“料子素净也就罢了,但还是去年的款样,今年就没什么新料子?先前无论是在外祖家还是你本家,那每个月最新的料子可是早就定好早早送进府内的。” 她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下沈舒澜发间的几支钗,“还有这头上这几支素钗,虽然雅致,但哪还有之前家中娇养的姑娘样子?想之前你姨母最爱装扮你,什么好东西都往你头上戴的。” “几件衣服而已,没准我现在转性不喜铺张浪费,不精于打扮呢?”沈舒澜还是笑着看着程妈妈。 程妈妈撇着嘴,“姑娘大了,有自己主意,可别诓骗老身,姑娘如若再乱语,我就拉着杏荷她们两个细细盘问,她们几个眼神我就能猜个几分。” 沈舒澜也学着程妈妈撇嘴,反而嘴角笑的更开一点,“她们两个现在可精,可不是从前那般憨傻好吓的呢,再说只要我不说,妈妈就也只能猜,算不得真的。” 杏荷急忙摇头,“妈妈就会拿我们二人取笑,我们可不上妈妈的当。” 江芙也跟着点头。 程妈妈看着气,不禁跺了下脚,“那就八九不离十,我们姑娘就是在这过的不好!从刚才你对编修态度就能窥见一二,那不是一对恩爱夫妻会有的表现。” “那怎么就不能是夫妻一时拌嘴闹得不快呢?”沈舒澜继续逗着程妈妈。 程妈妈微抬下巴,“姑娘说这话糊弄,怕不是忘了我跟着老太太五十余年,最会看人了。” 沈舒澜看着程妈妈的样子,笑得更开心,“是是是,妈妈识人极准,那妈妈觉得应该如何?” “合该是提了刀杀穿苏家才是。”枕书说完也跟着撇嘴。 枕书的话倒是让沈舒澜有点意外,她微微瞪大了眼睛,“哦?想不到枕书是这般利落的。” 枕书听完立刻羞红了脸,揉搓着裙摆不再言语。 她看向程妈妈,拉起她的手,“妈妈万不可回外祖家详实禀报,老人家年纪大了,是断接受不了的,外祖是会闹的。” 她低头看向程妈妈保养得宜的手,“程妈妈还是否记得我年幼在金陵,有个世家子弟欺负我,扯我辫子,被外祖知道后,直接带府兵去人家里,要人父亲给我道歉,人家哪见过这阵仗?那孩子是当着外祖面被抽了藤条才算完的,后来那孩子看到我都绕着走。” 说完沈舒澜自己捂着嘴笑。 程妈妈有些惊愕,想不到姑娘还记得幼时的事情,确实那件事让老爷大怒,带了几百府兵把人家围了三圈,如若让老爷知道姑娘现如今处境,不晓得老爷会做出什么事来。 江宁郡公府可不是空有名号的养老公府,其势力上可影响朝局稳固,下可掌控地方命脉,连天家都要礼让他三分,更何况一个小小苏府。 程妈妈回握住了沈舒澜的手。 “那可不行,这是大事,就算老爷要找苏家麻烦,那也是苏家自找的,姑娘断不能这样受苦啊。” 沈舒澜摇头,“妈妈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是天家赐婚,我们不好让天家难做,这是我的成长,妈妈请不要插手才好。” 程妈妈眼圈泛红,眼看就要流出泪来,这样好的姑娘如此,让她无比心疼。 沈舒澜嘟嘴,揉着她的手,“程妈妈可不许哭,你上次还哭坏了一张帕子呢,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这是好事,总需要有些事情来搓磨性子的,不然我也做不得如此得体稳重是不是?” 程妈妈听完刚被逗笑,又听闻沈舒澜的最后一句,眼眶又含满了泪水。 第21章 礼册 沈舒澜看着程妈妈这又哭又笑的表情,无奈地摇摇头。 “妈妈这妆要是哭花了,一会儿赏春的心思可就全在补妆上了,妈妈到时可别说什么都没看到才好。” 程妈妈听闻这句,又破涕为笑,用锦帕擦干眼圈的泪,从身后捧出一具黑漆戗金顶抽匣,在膝上抱着,黑漆地上戗刻出金色的缠枝牡丹,华贵异常。 沈舒澜微微瞪大双眼,“妈妈所拿是何物?这般雅致的倒是少见。” 江芙和杏荷也凑过来看着程妈妈手中方匣,这看着倒是个稀罕物件,不过这个尺寸,看着像是装礼册的。 程妈妈低着头,一手稳稳托住匣底,另一手轻按匣盖前端暗槽,缓缓向上抽开顶匣。 “先头姑娘不是看了家里来了八辆马车吗?一车是现在我们所坐,头车和尾车内各有八名家丁跟随,都是你外祖亲选的,剩下五车分别装有不同礼物,这方匣是你舅父特意定制的,其中装的便是这各车的礼册。” “不过这车队招摇,一路上没出什么变故吗?”沈舒澜微皱着眉头担心地问。 “毕竟这金陵与长安路远,车马又是比寻常人家华贵的许多,一路走过来要不少时日呢。” 枕书笑着抓了抓裙摆,“姑娘多虑,我们走的官道,各站都有军爷护送,一路上自是无碍的。” “这可是承了各路军爷的情了,需好言感谢才是。”沈舒澜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又为了这一路出动那么多官兵护送感到过意不去。 枕书笑的更开心,“姑娘有心,程妈妈自是不能亏了礼数,每到一站都给当地军营长官包了纹银的。” 枕书将五本礼册轻轻捧出后,垂手奉至沈舒澜面前,“这几本礼册还请姑娘过目。” 沈舒澜微微惊讶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五本礼册。 五本礼册? 带了这么多东西? 她接过一本拿在手中掂了掂,礼册还是很有分量的,又看向枕书,“快别都捧着了,这样手腕会酸。” 江芙杏荷二人赶紧将其余四本接过来,举在沈舒澜面前。 五本不同颜色的织金妆花锦做面的礼册,上面各写着首饰,药材,器物,字画,布匹,是娟秀的簪花小楷。 沈舒澜轻轻打开手中封面带有‘首饰’的册页,洒金页纸上的正反都是誊写得满满的小楷字迹。 这小楷看着秀雅有度,她不禁暗暗惊叹这字写得工整,正反这么多字竟没有没有一处勾抹,提笔之人定是极为用心的。 又叹服外祖给自己拿了如此多的礼品,以至于不是用礼单,而需要一本册子才写得下。 不过这字倒觉得眼生,不像是外祖母或舅母的字迹,姨母嫁居外地也断不可能。 “这字写的秀雅,不知是家中何人所写?” 沈舒澜好奇抬头看向程妈妈。 程妈妈笑着搓了搓手。 “是你二嫂嫂写的,跟你舅母一样样核对,确认无误后才一一抄写的,老太太本想参与,被你大嫂嫂以东西繁杂,不好清点为由给硬生生拉走了呢,为此啊,老太太还生了一会闷气,被你舅母细声安慰才好呢。” 说到这,程妈妈不禁笑出了声。 “有劳二嫂嫂费心了,这是花了不少时间的。”沈舒澜本能地开口感谢。 她又突然反应过来。 两位嫂嫂? 两位哥哥娶妻了? 她再次抬头看着程妈妈,“我何时有的两位嫂嫂?两位哥哥那般脾气秉性的,一个沉稳,一个好动,倒是难为了两位嫂嫂呢。” 她不禁想起自己的两位哥哥,大哥哥端方持重,像个学究;二哥哥则相反,跳脱灵动,一刻也闲不住,舞枪弄棒的让舅母头疼了许久。 “是啊,你嫁入苏家第二年便娶妻婚配了。” 程妈妈点点头。 “你大哥哥婚配的是齐国公嫡长女柳氏,二哥哥迎娶的是平江侯府嫡次女李氏,都是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沈舒澜轻掩着嘴笑,“两位嫂嫂家世如此显赫,那舅母可没法摆婆婆的款了。” “还说呢。”程妈妈也跟着笑。 “你这两位嫂嫂温柔贤淑,让人挑不出毛病,你舅母还总说让她们轻松些,不用那么多礼数呢。” 程妈妈眼睛亮了亮,“你大哥哥与你大嫂嫂举案齐眉,尤其你二哥哥,每天跟得个宝一样的哄着呢。” 程妈妈自己说完将匣子放回身侧轻叹一口气,“也好,家宅和睦才是好日子。” 沈舒澜又翻看了下手中册页,“是听花轩买的礼册吧,外祖倒是有心了。” “这啊,是你大哥哥去采买的,说金陵女眷都用这个。” 程妈妈用手点了点礼册封面。 “他哪识得这些姑娘家的玩意?再说他也不用买这织金妆花锦做封的啊,定是买的店里高价货了。” 沈舒澜想着大哥哥在人掌柜面前抓耳难语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可不!”程妈妈笑着摊手。 “买回家就被你大嫂嫂说了,说反正银子花了,合该去定制的,小姑该是独一份的。” 沈舒澜突觉得心中一暖,眼睛一热,自己三年未归外祖家,还是这样被人惦记着,尤其是还未曾见面的嫂嫂。 她未再言语,只是细细翻看着这每一本礼册。 看到蓝色‘首饰’册中,各色珠钗、耳饰、宝石带扣、璎珞、帽花、金镯玉钏,甚至还看到了几顶花冠时,只觉得眼晕,心中暗忖,这是在箱子内装了多少珍物。 这什么时候能戴的完。 她没让自己流出泪来,只是重重吸了吸鼻子。 程妈妈往前坐了坐,拿起江芙手中紫色的‘器物’册,翻开给沈舒澜看。 ”你二嫂嫂说虽未见过小姑,但总听说是家里最受宠的,她还添置了两盒像生花说装点下屋子呢。” 沈舒澜抬头,看到程妈妈指着‘两盒像生花,各十二支,共计二十四支的字样。’ 沈舒澜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点颤抖,”二嫂嫂这样看来倒是极细致体贴的,程妈妈定要替我谢过两位嫂嫂。” 枕书回想了下,“那像生花我看过,是用孔雀雀羽揉着各色绸缎,稀罕得很呢,一盒十二支,每色一支,挑选是费些功夫的。” “哦这几项都是你姨母特意寄回来的。”程妈妈又指了指扉页上的这几行, “姑娘你看这什么雀羽螺钿屏,珠翠盆景,红珊瑚树盆景。” 又翻了下指了指,“还有这里的玉石花卉屏,银累丝花篮,金錾云纹牡丹瓶,这都是她寄回来的,说许久未见姑娘了,看得好就买了。” “哦对,还有药材。”程妈妈放下‘器物’册,又拿起江芙手中黑色的‘药材’册。 “这些药材是你舅父去金陵最好的药材铺,拉着咱府内掌柜的去挑的,掌柜的跟人家管事磨了好几个时辰呢,你二哥哥还跟着来参谋,叫了好多家丁来搬呢。”程妈妈笑着打趣。 沈舒澜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后无奈地笑了笑。 “舅父怕是觉得我是个病秧子,我哪用得上这些?又是老参鹿茸紫芝燕窝,又是牛黄沉香阿胶犀角的,这般分量的,得用到何时去了。” 第22章 无礼 几人在路上说笑着,便行至了一处专种海棠的庄子门前。 庄子里那一树树海棠开得艳丽,胭脂色堆叠着嫩红、淡粉、素白,似云蒸霞蔚般让人挪不开眼。 风一过,花枝轻颤,花瓣簌簌飘落,铺得满地锦绣。 如此春光胜景,吸引不少贵女前来赏春游玩,三三两两凑成一组,嬉笑着,跑动着,各色衣裙翩跹着,像一只只纷飞的彩蝶。 程妈妈先下车后将沈舒澜扶下车,听着嬉笑声,轻笑地感叹,“到底是京中女眷更多一点,这样轻快的笑闹声,闻着都觉得年轻了几岁,身子骨都觉得活泛了。” 沈舒澜伸手挡了挡太阳,眯了眯眼,末时的太阳微微偏西,还是有点灼人的。 江芙上前走了几步,“今日走的匆忙,忘给小姐带伞了,是奴婢的过错,还请小姐责罚。” 她才不想叫夫人长,夫人短的,本就是自家小姐,叫着夫人倒是便宜他们苏家的。 沈舒澜笑着摇头,“又没有过错,何须责罚?你看那些个姑娘们哪有打伞的?倒显得我是个娇气病弱的。” 几人进入庄子后便慢慢走着,沈舒澜在一棵垂丝海棠前站定,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花枝。 心中打算着一会去问店家是否有折好的花枝,带回去几枝装点下屋子。 “这好好的赏花,怎么会有这般素净的女子出现?倒在这华丽景色中显得清丽出尘呢,不知是哪家如此脱俗的小姐?” 一道刺耳的嘲讽声从身侧不远传了过来。 沈舒澜没应对,只拿些衣裙反复作比,也是有够无聊的。 不过想想也是,闺阁女郎也没什么可比的,就是几只飞蝇败了这赏花的好心情。 沈舒澜收回手,低头看着手指。 “呦?这不是舒澜姐姐吗?”声音走近了些。 “前两日才在曲江春宴碰到,想不到今日又在这海棠庄见到了,怕不是姐姐打探着妹妹的行程,特意追上来的吧。” 不用看就知道是昌平公女。 她正和其余几个女伴趾高气扬抬着下巴轻笑看着沈舒澜。 沈舒澜并未理会,只是再次探出手抚摸着花枝。 程妈妈一听,立刻板起脸上前一步,微微福了福身后站定,“不知是哪家小姐这般没规矩?来人面前嚼舌讨嫌?只不过偶然撞见而已,说的好像是我们姑娘一直探听姑娘行踪一样。” 说罢清嗤一声斜睨一眼。 那昌平公女不甘示弱,盯着沈舒澜,“怎么舒澜姐姐今日带着一个牙尖嘴利的老妈妈来撑场子?” 又怒瞪着程妈妈,仰着下巴,声音发冷,“妈妈最好清楚自己身份,在我面前要掂掂自己几斤重的骨头,我在跟你家姑娘说话,哪里轮到你跟我这般讲话?” 程妈妈冷笑一声,“哎呦呦,姑娘这话可吓得老身心颤,老身可不是吓大的,那姑娘倒是自报个名号,让老身这个老泼皮开开眼。” 枕书皱着眉头准备上前,被杏荷拉着摇头。 枕书只能一跺脚后,继续观察着。 公女身边的一位女伴不屑地看了程妈妈一眼,公女的下巴扬得更高,“这可是昌平公女,是妈妈得罪不起的。” 又笑着转向沈舒澜, “今日怎么不见姐姐家编修大人?哦也对,编修大人有佳人在侧,自是不用姐姐陪伴,想必才能得闲来这庄子转转,看着满院海棠,心中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说罢用袖子掩着嘴偷笑着,眼睛又瞟向别处。 另外一个女伴也上前,佯作安慰,上前想拉着沈舒澜,被沈舒澜轻轻躲开,略微尴尬地缩了缩手。 “二位姐姐莫要胡说,人舒澜姐姐与苏编修恩爱着呢,定是编修大人被清辞妹妹那个小狐狸精迷了眼,不然怎么可能嫁去三年都无出。” 她又凑近了几分,微笑看着沈舒澜,“姐姐如果深闺寂寞,我倒是可以帮姐姐寻几个不错法子。” 沈舒澜这才偏头看了看她们,昌平公女今日穿的是凝夜紫的衣袍,更衬的她面容娇美,旁边女伴一个水红,一个天青,显的昌平公女衣裙惹眼。 沈舒澜轻揉了揉太阳穴,她昌平公女周遭也能有巴结跟班,怪不得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她转过头来,揉了揉耳侧,“妹妹那些法子还是留着给自己打发时间吧,或者你可以介绍给公女,没准她用得着,不过恕我眼拙,不知是哪家女郎来的?京城女眷多如繁星,实在无法记全,还请妹妹见谅。”。 说罢微微挑了挑眉,笑着看着那个给昌平公女帮腔的女伴。 那穿天青色裙袍的女伴脸白了几分刚要争辩,沈舒澜不理会她,笑着半侧过去向程妈妈介绍。 “妈妈才来京城,这位昌平公女妈妈自是不认得,是他家姨娘所生,平日里派头比嫡女都强过几分呢。” 又想了想,轻飘飘地补上一句,“还有她们家的爵位是得天恩庇佑封的,倒是比那些个功勋女眷派头要足些呢,妈妈可莫要冲撞了才好。” 转过头微微扫视了公女一眼,笑着看她,“一时竟记不清,公女是第几位姨娘所生来着?” 昌平公女的脸一下红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你!” 她清喘了一口气,“好你个沈舒澜,平日里倒是小瞧了你。你家不过是在天家面前得力,有什么好炫耀的?” 她又仰起头笑了笑,“就算得力又如何?不也是沦为天家鹰犬,你爹再怎么为你争取,不也是嫁给新科探花,嫁去三年都无法为苏家开枝散叶,怕是生不出吧?” 又立马换了一副柔弱的嘴脸道歉,“妹妹一时口快,说了实情,姐姐勿怪才是。” 沈舒澜也不恼,继续笑着看着她。 “那能得天家照拂一二,为天家尽些绵薄之力自是没什么可炫耀的。” 沈舒澜又揉了揉耳后侧。 “肯定没有妹妹的福泽深厚,递进的庚帖都被家中嫡女抢先,其余的挑挑拣拣又看不上,想必是公爷和你母亲不舍你才这样安排的,在家不也挺好?与外男私会着,也是一段佳话,哦怎么宣称来的,哦对是与未来姑爷提前培养感情。” 昌平公女听罢更为生气,脸也更红了,她私会外男这件事在整个京城也不是什么秘密。 程妈妈凑近,“想不到公女家竟是如此热闹,难怪公女会如此与众不同。” 昌平公女听出程妈妈语气中嘲讽,皱着眉,她不敢跟沈舒澜如何,但什么时候一个家中妈妈也能来对她指摘,她盯着程妈妈的脸。 “什么东西也敢来讽刺我?老泼皮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说罢便抬手,“我今日便替你家教训个这么个不懂规矩的。” 还没等公女说完,沈舒澜率先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 周遭的空气一下安静了些许,不时有周围的女眷伸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又被枕书和杏荷瞪了一眼后悻悻走开。 昌平公女一脸不可置信地捂着脸看着沈舒澜。 一阵风拂过,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几人的头上。 第23章 震慑 沈舒澜笑着看着昌平公女错愕的表情。 昌平公女捂着脸还想发作,旁边那个穿水红色裙袍的女伴拉着她的袖子轻轻摇摇头。 她们两个显然是被沈舒澜的动作吓到了。 她俩只听说沈舒澜是个好拿捏的,并未听闻她对谁动过气。 未曾想是能直接动手的脾气秉性。 两人都怕沈舒澜的巴掌挨在自己脸上,刚才嚣张的气焰迅速低了几分。 这一摇头让昌平公女的火气更盛,大声怒斥着身边二人,“你们两个都是死人啊,就这样看着我被打一耳光?中看不中用的,怕她沈舒澜做甚?能吃了你们不成?” 天青色裙袍的女伴看了一眼公女,又瞥了一眼沈舒澜,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舒澜姐姐毕竟也是京中贵女,闹僵了之后毕竟又会常见,彼此尴尬生分的,不利于女眷同心。” 水红色衣裙的女伴立马点头,“刘姐姐说得对,此事也是因公女而起,我们贸然对舒澜姐姐挑衅,得不偿失啊。” 昌平公女狠瞪了她一眼,水红色衣裙的女伴立马低下头噤声。 公女扫视两人低垂的脸,“好啊,你们两个倒是数落起我的不是了。” 后继续捂着脸,咬着牙看着沈舒澜,“沈舒澜我倒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倒是个敢动手的,今日这巴掌我记下了,你且等来日。” 沈舒澜快步上前,又照着她右脸又狠狠扇了一耳光,后笑着看着她。 昌平公女白皙的脸上很快出现了沈舒澜的掌印。 这一巴掌让公女更惊愕了,瞪大眼睛看着沈舒澜。 “还等来日?怎么,是回去找你爹告状?还是说找你那个好哥哥来?你爹肯定会息事宁人,至于你那个好哥哥,我猜到是不会为你出头的。” 又凑近她耳边低声说,“要不我把你娘的事情我大肆宣扬下?看看是妹妹你有脸面还是我有?” 立起身后继续得体地笑着,帮昌平公女理了理肩上的褶皱,“妹妹也逞了口舌之快,又为此付出代价,就算两清了,我们互不得罪可好?家中妈妈冲撞了公女,还请公女恕罪呢。” 程妈妈不情愿行了礼,“老身言语不当,让公女不悦,公女大度,应该不会与老身计较。” 沈舒澜笑着回头看了程妈妈一眼,抬头看到公女头上的花瓣,抬手轻轻拂去,又补充了一句,“下次我见到妹妹,定穿些华丽点的衣裙,这样才能入妹妹的眼是不是?” 昌平公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时竟忘了脸上两侧的掌印火辣辣地疼。 看着沈舒澜如此气定神闲的样子,定是知道了自己家里的一些不可言说的秘辛。 她沈舒澜知晓多少?并不清楚。 但既然没明说,就是彼此留着脸面。 母亲也确实有她自己的秘密,偷卖家产的事要是抖落出来,自己不知道还能不能在这长安女眷中立足。 昌平公女抬眼瞪着沈舒澜,“今日之事断不会这样算了,舒澜姐姐也是让妹妹开眼了,以后应该对姐姐应更为‘敬重’才是。” 又想说些什么,白了沈舒澜一眼后,便拉着几个女伴离开了。 枕书这时好奇地拉着江芙和杏荷冲过来,“姑娘刚才和那公女说了些什么?能让公女直接知难而退了?” 沈舒澜摊摊手,一脸轻松,“一些吓唬人的小把戏,没想到还真把她唬住了。” 其实沈舒澜刚才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万一昌平公女她不承认或者更为恼怒,与自己撕打起来那该如何是好。 好在自己猜中了,她家中确实有些不可言说的。 只是这样的没有威慑力的威胁,也就能敲打一次,不过至少能安分几天。 倒是要为以后细细打算了。 她看向杏荷,“你平日得闲了,偶尔去昌平公府转转,注意后门,能碰到就最好,碰不到就说之后的事情,提前预备着总是好的。 沈舒澜略沉吟着,“哦对,如若可能,可与厨房的婆子或者扫洒的丫鬟偶尔聊聊,兴许能有些趣闻。” 杏荷立刻会意,福了福身,“小姐放心,这事我最拿手了,定让小姐满意。” 沈舒澜点点头,看向程妈妈,“不如妈妈我们回去吧,这赏春的兴致也都被搅得大半,只是搬仓的问题,妈妈要在等一等了,这会怕是还没收拾完呢。” 程妈妈摆摆手,“无事,本也是找个借口出来散散心,既然姑娘的没什么兴致,那便回去了,这库房也好解决,马车就停在苏府门口,要是遭了贼丢了物件,是苏府的问题就是了。” 说罢,几人又回到了马车上,枕书跟车夫交代了几句后也钻了上来。 马车遍稳稳踏上回苏府的路。 枕书掀开轿帘望了一眼满眼的海棠,“可惜了这些海棠,还未细细品味便要回去了。” 程妈妈一拍脑门,“瞧老身这记性,”伸手从车厢内的暗格中捧出一具金丝楠木匣,递给沈舒澜。 沈舒澜用指尖细细抚过匣面,上面用银丝细嵌着缠枝莲纹。 “这是外祖家所备的一些田产、庄子、铺面、工坊的地契,姑娘有了这些也可做傍身的,这些并未记录在礼册中,共计三十五份,还请姑娘回去好好轻点下,看是否有遗漏的。” 长吁一口气后看向枕书,“这下我没什么遗落的事了吧。” 枕书吐了吐舌头,用胳膊轻轻推了程妈妈一下,“妈妈倒是好问,这我如何晓得?合该妈妈自己记得才是。” 沈舒澜将木匣又递还给程妈妈,“我出嫁时,母亲在嫁妆的基础上,已经又为我添置了多处田产铺面塞我手中,这三十五份地契实在太多了,我不能收,妈妈带回去吧。” 程妈妈微微皱了皱眉,又将木匣放回沈舒澜腿上,“这如何使得?你母亲贴补是你母亲的事,又不干我们郡公府的。” 她用手比量着,“三十五份又不多,就一小摞,老爷本来是说将木匣装满的,被老太太拦下来说太多姑娘不好挑选,这才只有三十多份的。” 她将手按在木匣上,“即是外祖家给姑娘的,姑娘就收下,也不用姑娘费心,各处早都安排人打理着,看着得眼的,偶尔去看看也是好的,就当是给姑娘添彩了。” 沈舒澜拗不过程妈妈,只能笑着让江芙收好,后故作嗔怪,笑着打趣程妈妈,“妈妈的嘴是愈发伶俐了,想不到我现在都说不过了。” 程妈妈微微仰着头,对沈舒澜的挪揄很受用,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老爷的信,叮嘱老身要交给姑娘的,姑娘回房内翻看即可。” 沈舒澜接过信,看着封上遒劲的隶书写着“澜儿亲启”,突然想起,已经好久没看到外祖的字了。 第24章 迁怒 昌平公女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气,竟忍不住流出泪来。 自己堂堂一个公女竟然被一个侯爵之女欺负,两个女伴不仅不帮自己说话,就这样围观似的看自己当众被掌掴了两记耳光。 她甩开两个人的手,留下面面相觑的二人,头也不回地上了自己的车驾。 她在车上抽着鼻子,咬着牙攥紧着帕子,我昌平公府出身的公女,何时受过这般气?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侯爵之女,也能攀扯上我,给我脸色看了。 沈舒澜,今日的仇怨我记下了。 车夫没走两步,她就觉得走得太慢了,便探出头来轻拍侧窗沿,带着哭腔和怒气催促着。 “走得这般慢,家中养你不是吃白饭的,跑快些,不知道爹爹从哪里找的废物。” 车夫战兢兢地侧过头,“公女,现在走的是官道,这路两侧又都是街市,往来车马行人众多,这没法加快加快脚力避让啊。” 公女不满地皱着眉,“本公女说的话,何时让你有插嘴的?让你跑快些听不懂?什么东西也反驳我说的话了?自己掌嘴。” 车夫无奈只能打了自己两下,并稍微加快了些速度。 不过车夫这个动作让昌平公女更气,让自己掌嘴就敷衍了事,是不把自己这个公女放在眼里,不禁大声怒斥着。 “让你再快些,你聋了?自己掌嘴如此敷衍,回家定治你个顶撞之罪。” 车夫只为自己委屈,不知道自家这个小祖宗在庄子上受了什么气,都这般撒在自己身上,只能听从公女吩咐,轻提缰绳,口中低喝。 “驾!” 两匹马闻言后发力,速度快了数分。 车夫又多次甩动缰绳,两匹马急速跑了起来。 公女被突然加速的车马闪了一下,手臂撞到了窗沿。 刚想咒骂,但一想到是自己一直催促速行的,便也不好借题发挥。 跑了一会,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公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膝盖和肘部撞得有些红了。 此时她的怒气更重,直接推开位于后侧的厢门。 出行前要是听母亲的就好了,带两个丫鬟一同,现在连扶自己下车的人都没有! 她怒气冲冲扶着车门走下车,突然“哎呦”一声,忙不迭收回手。 她垂眸一看,指尖上竟扎了一根细小木刺。 这根小木刺让她心头火气更盛。 这是何等粗劣做工?这门上还有细刺,一个个偷工减料敷衍了事的低贱货色。 她用指甲将这根木刺狠狠剔出,心中觉得烦闷。 怎么今天事事都在与她作对? 都怪沈舒澜,自从今天遇到她,就没有顺气的事。 她揉了揉自己的肘部,便走向前看究竟发生何事。 只看到车夫在安抚受惊的马,和面前散了一地的频婆果,一个小贩正怯怯趴在地上看着。 车夫看到公女,忙低下头,“禀,禀公女,刚才马车脚程太快,冲撞到了路人,马也有点受惊了。” 公女瞪了车夫一眼,转头看向地上的小贩。 自己也受惊了,怎么没人来安抚自己! “怎么回事?昌平公府的车驾你也敢冲撞?”话没等说完就走前踹了那小贩一脚。 一位大婶好心地上前扶着小贩,“明明是贵女自己车驾过快,骤然急停,将人撞得倒地,现在倒成我们的不是了,贵女不仅不知安慰,还动手污蔑,世道不公啊,大家都来评评理啊。” 大婶低头关切地查看小贩的身上是否有伤,小贩哎呦哎呦地哼着,周围的居民逐渐聚过来,对着公女指点,让公女一阵脸热。 “何事在此聚集引发骚乱?” 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嘈杂的街市中突兀地出现。 围观百姓看到来人后小声议论着,“街道司的公差来了。” 人群中出现了几名身穿青衫,腰佩短棍的街道司巡卒,他们负责街道的治安工作。 那小贩看到官员到访,努力抬起手,“大老爷明鉴,大老爷可要为我做主啊。” 用手指着指着公女,“小人挑着担子本想从这道中走过,不想公女的马车急速驶来,那车夫看到小人便赶紧勒马,但还是将小人撞翻在地,将货物全撞翻了,公女不仅不表示悔改,不问小人伤势几何,还上前踹了小人一脚。” “可真有此事?”巡卒们疑惑抬头看着昌平公女。 昌平公女此时只觉得脸热,急切辩解,“差官明察,此事实属意外。” 蹲在小贩身边的大婶起身抚了抚裙摆,对着几位官员行礼。 “禀各位巡哥,小哥说的确是,那公女上来就口不择言,认为是这位小哥冲撞了公府车驾,这街坊邻居均可作证。”众人皆点点头。 刚才为首的巡卒蹲身看了看倒地小贩的伤势,又抬眼扫向车旁贵女,语气冷漠刻板。 “车马闹市疾驰,又撞伤人命,贵女可知罪?” 昌平公女一听要担罪,刚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为首的巡卒便轻微挥了挥手吩咐手下, “将伤者抬去就近医馆诊治,肇事者与车夫一并带回公所问话!” 其他几名巡卒应声上前,虽不敢对贵女动粗,却也呈围堵之势。 摆明了公事公办,不肯轻纵。 昌平公女哪见过这架势?从袖中掏出一包银钱,巡卒以为公女是要行贿了事,忙抬手拒绝,“公女可别,行贿官员可是罪加一等了。” 她被说的有些发懵,自己要用银钱了事的想法被看穿了。 她马上轻轻摇摇头,换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各位公差,小女子刚才一时糊涂,闹市急行本就不妥,不仅不体恤小哥伤势,还怒急攻心做出傻事,让小哥为难,这袋银钱是为了补偿小哥所掉货物还有他诊治的费用。” 没等说完脸上滑落几滴泪水,弄得巡卒几个手足无措,互相看着不知如何应对。 昌平公女一看有回转余地,继续流着泪。 “但小女子确是家中有急事,不得不往回赶,还念小女子是初犯,求各位官差绕了我这一次。” 她走到小贩身前,盈盈一礼,“冲撞了小哥,又让小哥为难,是我的不是,还请小哥莫要怪罪。” 将那包银钱塞进他手中,“这点银钱小哥一定要拿着,全当是小女子一点心意了。” 小贩看了看手中荷包,微微用手指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公女,又看了看各位巡卒和刚才帮自己说话的大婶。 “那既然贵女这么说,小人也不好再追究了,谢过婶子替我说话。” 为首的巡卒看既然小贩都不追究了,看向公女,“那既然如此,公女出行还需谨慎才是,念公女是初犯,此次就当是对公女的告诫了。” 昌平公女再次行了行礼,“谢谢公差交会,小女子定当谨记。” “那没什么事,大家就都散了吧。”周围百姓也逐渐散去。 公女坐会马车中,抬手擦干了眼泪,有些得意垂下眸。 在家中这种扮柔弱的戏码自己可是得心应手。 第25章 公府 因为不敢再在闹市急行,回府的这一路走得反而顺畅很多。 因为顺畅,昌平公女心中的烦闷也消了大半。 到了府门门口,昌平公女跳下车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抬手抚了抚发髻,斜睨了车夫一眼便走入府中。 穿过仪门,绕过汉白玉影壁,又行过长廊,公女踏着青石板路前行。 偶尔仆从垂手而过,步履轻缓,见到公女立刻行礼,公女也不理会,只径朝内院走去。 入了垂花门,便是昌平公府的二进庭院。 甬道种着几株玉兰和丁香,玉兰新叶初展,浅紫的丁香一簇簇开着热闹,又有松柏翠绿的交相点映,西斜的日头跳跃地将树影打在墙上,府内清雅中透着凛然贵气。 她来到和母亲同住的雅秋斋,二进的院落此刻倒是显得安静几分,只有几个洒扫的侍女。 她推开母亲的房门,屏退了门口侍立的两名侍女后踏了进去。 母亲许氏背对着门,穿了件豆青色的褙子,正低头在桌旁认真绣着花鸟。 她一见母亲,心中的委屈再也憋不住,快步走近些坐在绣墩上趴在桌上嘤嘤哭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怎么回来哭起来了?” 母亲许氏轻声安慰着,放下针线,抬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背。 “不是出去赏春去了吗?谁欺负你了?跟娘说,这么娇俏的小脸,哭花了妆不好看。” 许氏往前探着身子,离昌平公女更近了些,手继续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 昌平公女抬起头,脸上满脸泪痕,抽噎着看向母亲,“还不是那个沈舒澜,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掌掴我!还打了两下!母亲要为我做主啊!” 许氏停下手中安抚的动作,微微一怔。 “沈舒澜?你说沈侯家的那个女儿?倒没听说她是个骄纵跋扈的性子啊,此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昌平公女微微坐直,委屈地用锦帕擦着眼泪,“什么误会?我不过是挖苦她几句,她家那个老妈妈就说我不懂礼数,我刚要抬手教训那个妈妈,她沈舒澜便甩了我一巴掌。” 许氏听罢微微皱了皱眉,直了直身,“好端端的,你去挖苦人家做甚?人家又没来招惹你。” 并未从母亲嘴里听到想听到的安慰,昌平公女轻轻歪了歪头,“她本来就是个笑话,嫁入苏府三年无出,坊间谁不知道?我就看不惯她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啊,就想着上前调侃几句。” 许氏托腮思索片刻后轻摇头,”蕊儿不可胡说,人家是否有出,不是我们应当干预多嘴的。” 昌平公女见状声音又低了几分,显得更委屈,“母亲您瞧,女儿这脸都被她打得微肿了。” 她撇着嘴将脸凑给母亲看,白皙的脸上还有淡淡泛红的指印。 许氏轻叹一口气,起身回到房内,打开窗边的漆黑药箱,从箱底拿出一盒清凉膏又折返回来。 打开盒盖,分别用指尖蘸了少许,轻柔地在公女脸颊两侧打圈。 清凉膏的凉意涂在脸上时,公女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公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许氏扫她一眼,又专注地帮她上药,公女这才闭着嘴等母亲上药完。 上完药,许氏用素帕擦着手指,并未看她,只是淡淡说了句,“也是你活该,放着美好春日不赏,非要去给自己碰霉头惹得不快。” 昌平公女撇着嘴,”母亲这是何意?我一个堂堂公爵之女,凭什么要对她侯爵之女礼让三分?她沈舒澜哪里好?让母亲这般向着她?” 许氏叹了口气,将素帕搁在桌上,定定地看着她。 “你又不是嫡出女儿,你是庶出,跟人沈家嫡出的女儿自是比不了的。” 抬手用拇指抚过女儿眼角的泪水,“你爹宠我,你又得你爹宠爱,皆是我们母女二人的福分,但女儿你想过没有?你已经享着嫡女的尊荣,更应该本分自得才是。” 公女微微仰着下巴,已经停止了抽噎,语气中满是得意,“母亲您是贵妾,谁不知道这府中您最受宠?几房姨娘们不用说,就连家中嫡母母亲都比得过,爹爹的那几个儿女,我自然是承着母亲的福,当然也是最受宠的了。” 许氏端详着女儿,确认脸上没有泪痕才开口,“那就更应不张扬了,夫人能容我,是夫人的气度,这人多嘴杂的,难免招眼,你这事要是捅到其他哥哥姐姐那里,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你呢。” 她回望了一眼门口,又将目光落回女儿的脸上,认真地拉着女儿的手。 “老爷一直告诫我,朝野之中有几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她沈家就是其一,女儿此事既因你而起,就莫要再升起攀比之心,我们不与其交好,彼此躲个清净,此事合该你应去苏家赔礼才是。” 公女听母亲这般说,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女儿没觉得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去给她陪个不是?她现在又不是娇贵的侯爵女,嫁做人妇却未尽嫡妻职责,女儿不过点她几句,哪里有做错?” 许氏皱着眉拍了下桌子,“胡闹!看来我把你纵得如此无礼!” 用帕子掩着嘴轻咳了一声,又放缓了语气看着女儿,“蕊儿就当心疼为娘好不好?我们不去随意招惹沈舒澜,好不好?她们家不是咱们公府能惹得起的人物。” 公女语气也放缓,坐回绣墩上,眼神瞥向地砖,“她嫁入苏家,还不是天家的意思?左右还是有天家撑腰罢了,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高傲的。” 许氏赶紧捂上她的嘴,左右望了望,确定四下无人才低声伏在公女耳边,“小祖宗,也敢议论天家?不要命了?这要是被捅出去,你爹那点得天家庇佑的恩典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她略微想了想,又在公女耳边低语了几句。 “不过我之前听老爷提起,她是天家考虑联姻时的首选,她沈家势大,天家又要平衡新旧朝臣,老爷说沈侯去跟天家那里闹过几次呢。” 公女微微睁大了双眼,“那她不就是天家平衡朝局的棋子?现在得力,之后就不好说了。” 许氏轻摇着头,用手指堵住女儿的嘴,“以不以后的,也不是我们几个妇人能在此议论的,关于沈舒澜你就记住,少去招惹听到没?。” 公女点了点头,“母亲反复叮嘱,女儿自是会放在心上的。” 又想起什么似的,拉着许氏的手,“哦对母亲,她沈舒澜说‘要不把你母亲的事抖落出去’,母亲有何事瞒我?是否被她抓住什么把柄?” 许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勉强地笑了笑,“母亲能有什么事?她不过是诓骗诈你几句,算不得真的。” 她头瞥向别处,紧张地搓了搓手。 公女看母亲这般神情,知道定是有事,又不好追问,只能轻叹一口气。 “现在就不知她沈舒澜知予多少,母亲既不愿意说,那母亲就藏好,可别再被发现了。” 第26章 准备 沈舒澜将外祖的信件认真放进了袖袋。 程妈妈看着拐角就到了苏府门口,拉着沈舒澜的手,满眼都是关切看着沈舒澜,“姑娘那这日后如何打算?总不能一辈子在这煎熬着,熬干了心血那该如何是好啊?” 又自己叹了口气,“天家的指婚,老身也不敢多议论些什么,只是,唉。” 没说完的话只化成了浓浓的叹息。 沈舒澜笑着揉了揉她的手心,“妈妈不用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她另一只手掀开轿帘,看着苏府渐近的青瓦院墙,自己低声呢喃着,“也快了。” 几人下车的时候看到郡公府的马车还停在这里,只留了几个留守的,其余一起跟来的家丁看来都去帮忙搬东西了。 程妈妈并未言语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想不到这苏府的物件还是挺多的。 走过仪门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厨房中锅上煨着的鸡汤香气。 沈舒澜在青石路上笑着打趣程妈妈,“现在才是未时,这鸡汤就已经炖上了,妈妈今日可是好口福呢,苏府厨房的那几个妈妈倒是巧手得很呢。" 程妈妈也跟着笑,“那就不知道这鸡汤是不是撇了清油的,咱们公府的鸡汤可都是澄澈透亮,几近见底的。”还不忘咂巴下嘴。 沈舒澜看着程妈妈的样子,笑得更开心,用肩膀撞了下程妈妈,“看来妈妈是想念外祖家中吃食了?我许久未尝到,倒是忘了味道呢。” 程妈妈撇了下嘴,“姑娘也是能拿老身取乐了。” 又略作回忆了下,“那不还是沾着老太太的光?小厨房每回给做老太太的吃食,都会单独给老身分出来一些,她们知道现在老太太牙口不比从前,东西都炖的格外软烂呢。” 枕书这时候插话,满脸羡慕的神情,“到底是老夫人身边管家妈妈,能和老夫人一起用餐,我们这些粗野女使啊,只能吃厨房里的,还没这个待遇呢。” 又将脸凑近了些,“我一早听闻,老夫人的小厨房做的樱桃煎软糯清甜,一直没机会吃的上呢。” 拉着程妈妈的衣袖,“好妈妈,等回去能让我尝一口吗?” 又立刻用三根手指举起发誓,“我保证就尝一口,有个嘴瘾就行。” 程妈妈看着枕书发誓的样子大笑,“好呀,想不到老太太身边竟是些馋嘴的,之前清然与云江也是跟我念了许久,你们这几个一等女使倒是会挑吃的,回去老身吩咐小厨房,给你们一人一份可好啊?” 枕书立刻笑嘻嘻地凑着程妈妈面前,“那感情好,那还能有雕花金橘和酥油鲍螺不?也是馋的紧。” 程妈妈用手推开了她过度凑近的脸,“还挑拣上了,好好好,就让你过一次嘴瘾。” 又挂了下枕书的鼻子,“等你多些资历,混成书妈妈,自然也能享用小厨房了。” 杏荷捂着嘴,也笑着打趣枕书,“哎呀那到时可得称一句书妈妈安好了。”江芙看了一眼沈舒澜,无奈地摇了摇头。 枕书看江芙不为多动,伸手去挠她痒痒,“怎么了芙妈妈还这般稳重上了?” 江芙怕痒,笑着躲开,听到枕书的打趣称呼一下红了脸,说话也跟着支吾起来,“哪有,在小姐身边,我得好久才能称之为妈妈呢。” 沈舒澜看着她们这般闹,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外祖家无拘无束的日子。 程妈妈在府中资历最老,又是外祖母的陪房,府里大事小情,少不得要经她之手。 平日只要略微沉下脸来,就连舅母都要礼让三分,阖府下人们更是敬着怕着。 可私下里,倒是没半分架子。 也是温和哄着外祖母身边这几个年轻的一等女使,连带自己身边的两个也跟着沾了光,有什么好吃的,总是能分到些。 又想起在家中,妈妈身边的吴妈妈对江芙她们两个也是格外关照的,导致养的杏荷有些挑嘴了。 不过到现在,还没看到公爹婆母他们。 沈舒澜拉过一个洒扫仆从,“怎么不见公爹他们?” 仆从赶紧行礼,“回少夫人,老爷以防疏漏,去盯着库房搬运了;夫人去了厨房,说家中贵客到访,都得仔细些,去跟厨房的刘妈妈核对今日菜品了。至于大爷,大爷。” 他看了一眼程妈妈,又看了一眼沈舒澜,他知道程妈妈是贵客,有些话又不能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沈舒澜笑了笑,此时他苏云昭定是带着他的清辞妹妹回她的素筠居了。 毕竟妹妹又是心火上扬,又是肝气郁结的,他苏云昭定会细细安慰才是。 想起刚出门时苏云昭的假情好意,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心中泛起一阵生理不适。 朝着仆从点点头,“知道了,那快去忙吧。” 仆从像是得了大赦一般,行了礼后飞快地跑开了。 沈舒澜拉着程妈妈的衣袖,“那现在时日还早,家中各位也都在忙,妈妈要是无事,随我给公爹婆母请安完,去我院子转转?” 程妈妈点点头,“也该看看我们姑娘所住的居室如何了。” 这时江芙对着杏荷耳语了几句,悄悄退回到车上,将装有礼册和地契的匣子捧回到了沈舒澜的院落,放在前厅桌上后又一路小跑回了库房处。 好在离得不算远,两人只是微微薄汗。 沈舒澜先去了西侧偏院给苏父请安,看苏父皱着眉仔细盯着,家丁进进出出,眼看库房也是被红色的嫁妆箱笼占了大半。 苏父看到几人归来,略微舒展了下眉头,向程妈妈拱手作揖,“不知妈妈对我们京中赏花可还觉得满意?” 又看向身后库房,“这里离着舒澜的院子近些,等我们将嫁妆全数抬好后,这间钥匙便给舒澜留着,就可以安排妈妈车上所带了。耽误妈妈时间,还请妈妈见谅。” 程妈妈也跟着福了福身,“苏大人您太客气了,京中美景自是怎么都看不够的,能得您照拂,是我们姑娘之幸运,老身想着,能去姑娘院落看看也是好的。” 苏父点点头,“那自是好的,那妈妈就请便,我这边就继续盯好仆从,别出了差错。” 拜别苏父后,几人又来到了厨房门口,苏母赶忙迎过来,“舒澜怎么能带贵客来这厨房油烟之地?快些回去。” 沈舒澜轻笑着,”来找婆母不也是为了寻常礼数吗?不然坊间再传我不尊婆母,那才是会百口莫辩呢。” 苏母点点头,又看向程妈妈,“这鸡汤已经小火煨着,酉时安排了些家常饭菜,也不知道能不能合妈妈口味?” 程妈妈笑了笑,福了福身,“苏夫人安排的菜肴定是妥帖适口的,且苏夫人这般得体有心的,想必定是细细核对的不会出错的。” 苏母听着正了正神情,挺了挺背脊。 沈舒澜上前问,“那不知婆母,我可否将程妈妈带到自己院子小坐?定不会随意走动惊扰他人的。” 苏母看了看沈舒澜,听出了她话里的额外意思。 第27章 信件 向苏母拜别后,沈舒澜带着程妈妈和枕书来到自己的院子。 程妈妈看着月洞门上题写着‘桐梧阁’三个大字,思索了许久。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寓意倒是极好的。” 沈舒澜听完却不以为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是啊光耀门楣,名垂家乘,用一方宅院留住朝中新贵这个响亮名号,自是极好的。” 她也跟着抬头看了看匾额,“这片院落本来说是休憩区域,是我嫁进来时特意修的,只是这里跟妈妈预想的满园春色可能会不太一样,妈妈随我进去看了遍知。” 走进月洞门后,院内一片绿意葱葱,除梧桐和松柏外,更有银杏、国槐、梓树、榉木错落而立,旁侧又衬一片修竹。 树影森森,满目皆是青翠苍郁,不见半分花蕊艳色,日影西斜,叶子被镀上一层浅浅金边,在风中轻轻摇曳着。 程妈妈扫了一圈院子,又看了眼沈舒澜,“这院子好是好,佳木葱茏,可姑娘今才18岁,正是明媚鲜妍的年纪,住这种院子倒是显得老气沉闷了,怎么不移栽几棵桃李金桂装点下呢?” 沈舒澜耸了耸肩轻笑着,“不过一处院子罢了,我若像在家中那般诸多要求,他苏家会觉得我性子挑剔,刁钻难侍呢。” 她将一些不能说的话通通咽下,现在挑不出错都让苏云昭厌烦,自己再挑拣下,恐怕他苏云昭会日日冷眼相待,公爹也会教导自己铺张浪费,有损清誉吧。 程妈妈倒是听出了沈舒澜的话里有话,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房中,沈舒澜拉着程妈妈在前厅坐下,示意江芙给程妈妈看茶。 枕书环绕了一圈前厅,只觉得看着略朴素了些,苏家明媒正娶的嫡妻,所住居所竟是这样。 正面一张素面梨花木平头案,案上一樽青瓷方瓶,案前是两把太师椅,中间设一小几,并无其他金玉珍玩陈列。 枕书刚想说什么,程妈妈抬头,用眼神示意她不可多问。 枕书便知趣地闭了嘴。 沈舒澜从袖袋中拿出了祖父的那封信。 未时的光线还照着屋中大亮,她轻手将信件从封中拆出细细读着。 “吾孙澜儿亲启: 展信安。久未相见,不知吾孙近日起居安睡否?特修此函,以慰远怀。 吾今精神尚健,虽不及盛年,却也无灾无病,堪谓硬朗。唯步履稍缓,出行须仗拐杖。 汝姨母昔年曾觅得一段上好金丝楠,为吾雕成手杖,吾素来轻闲少用,日前于书房不慎踉跄,幸得亲随宏泽随侍在侧,及时相扶,未致大碍,汝不必挂心。” 读到这沈舒澜抬起头看着程妈妈,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外祖信中所说踉跄之事,可有摔到?可有行医问诊?严不严重?” 程妈妈侧了侧身,“姑娘且安心,所幸不曾跌倒,就略微抻到了些,不打紧的,老爷卧床不到一日便如往日了。 沈舒澜轻轻拍了拍胸口,“那便好,外祖无事便好。” 又继续往下读。 “如今闲居府中,惟以弈棋、赏画、品茶、论史自娱,饮食亦渐清淡。 近者偶思食几块良乡栗糕,外祖母身侧女使玉书以恐积食为由撤去,倒叫吾忆起汝母与姨母未字之时,亦是这般对吾处处照拂管束,思之倍觉可亲。” 沈舒澜倒是想起,之前在外祖家,姨母和母亲也是盯管着外祖,日常饮食,作息都要事事嘱咐,觉得甚是有趣。 江芙端上一具托盘,盘上摆着一只青釉汤瓶和两只青瓷茶盏,盏中已盛了用茶罗筛好的龙团细茶末。 程妈妈并未动手,只是笑着看着沈舒澜,沈舒澜继续读着。 “吾虽致仕已久,仍食朝廷俸禄,安享清闲,门下旧友与门生故吏时常往来探望,公府之中,倒也热闹不减当年,每每念及尔等幼时,在府中咿呀学语、嬉笑嬉闹之状,恍如昨日。 汝两兄今已成婚数载,所娶皆是门第相当、品性端方之佳妇,皆为你外祖母与姨母亲自相看、十分满意者。 两位新妇温婉得体,晨昏侍奉左右,性情柔顺,不骄不纵,一望便知是家教严谨之人。 汝长姐生性洒脱,偏爱山水,不愿轻言婚配,只怕日后要做个云水闲人。她素来随性,吾亦由她去了。” 看到这沈舒澜轻笑出声,家中长姐长自己几岁,是二姨母所生,性子最是恣意疏野,之前还扬言上山做姑子,外祖倒是很愿意顺着她的想法,未像姨母一样时常伴有隐忧,又细细读着。 “汝为家中最小孙辈,甫及笄未及一月,便遵天家之命嫁为新妇,这三年来,想来必是历经磋磨、暗自吞苦。若在夫家有半分不快,千万告知外祖,不必隐忍。” 暗自吞苦几个字让沈舒澜轻叹了一声,这其中的苦楚,怕是只有自己知道了。 “汝母前番来信,提及汝父沈侯与当朝宰辅相交甚厚,常有往来;朝中诸多勋贵旧臣,皆系见汝长成者,诸位叔伯俱在京中,有事尽可相托。 外祖在金陵亦有些许根基势力,若澜儿所需,只需一封书信告知,外祖自有安排,断不会叫吾孙受半分委屈。 汝外祖母头风之疾,久未发作,此皆多幸汝母与舅父胤先四处奔波,遍访名医。 幸得一位京城神医施以几次针法,外祖母不仅周身舒泰,夜间安睡亦安稳许多。澜儿久居京城,若有缘得见这位郑姓医者,烦请再代吾深致谢意。闻其在鸾雀坊开设一家福苓医馆,汝可记之。” 沈舒澜抬头看着杏荷,眼圈有些泛红,“你知道鸾雀坊的福苓医馆么?信中说是一位郑姓大夫治好了外祖母的头风。” 杏荷托着腮想了想,“好像听厨房的妈妈们提起过,说善针灸,腰腿疼痛的毛病几套针法下去都会好些大半,说那家医馆门庭若市,求医问诊者络绎不绝呢。” 沈舒澜点点头,这样厉害的大夫,自是应该登门好好拜谢下的,又继续往下读。 “转眼澜儿已是十八之龄,已然长成亭亭少女矣。外祖无他相赠,唯有薄产数处—田庄、铺面、地契等,皆已托人妥善打理,汝得闲时自行查看即可。 吾知汝出嫁之时,父母必已备丰厚嫁妆,以汝母心性,更会私下为汝多置私产,然此产皆是外祖一片心意,汝务必收下。 另有古玩字画、金玉首饰、滋补药材、绸缎布匹等物,皆由汝舅母陪侍外祖母,一桩一宗,亲手拣择,唯恐不合吾孙心意,便多备了数样,澜儿切莫嫌烦琐。 附言:礼单之中,亦有一份送至苏家之礼,乃是外祖家初次相见之仪,务必代为转达。另有绸缎数匹,单为汝身边两位自幼相随的丫鬟所备,可裁作时新衣裙。 余言不尽,惟愿吾孙: 身安心稳,万事顺遂,岁岁无忧。” 沈舒澜脸上悄然滑落了一滴泪,抬头看着程妈妈,程妈妈早已眼圈泛红,用手指在她自己脸上轻刮了几下。 第28章 安慰 苏云昭斜倚在窗边卧榻软垫上,盯着床上的陈清辞。 陈清辞可能还没从强烈的情绪中缓过神,只是静静躺在床上。 苏云昭刚在正门前碰了一鼻子灰。 外祖家贵客到访,虽是家中管事,但毕竟代表的是整个江宁郡公府,不可不认真对待些。 那般温和的妈妈,倒是个笑里藏刀,能说会道的。 几番话说下来,就说得父亲面红耳赤,连连告罪生怕言语有失了。 又说的母亲暗暗高兴,腰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他本来期待那位妈妈也夸奖下自己,但又想想,如若只夸自己面貌,到觉得妈妈粗浅,只流于表面;自己也没机会展示满腹锦绣,妈妈没什么能说的也是正常的。 本想着给她沈舒澜几分薄面,在外祖家前长脸演戏,可她沈舒澜非是个不愿配合的麻烦。 虽未言语半分,但是那嫌弃和抗拒的状态让苏云昭心中甚是烦闷。 这般不识大体,端着她那高傲的款,有辱家风,还好意思说自己侯府出身。 真是让人耻笑。 听到几人说出赏花,看到她们登车远去的时候,他其实是庆幸的,暗暗松了口气。 家中总算有那么一点没有她沈舒澜的空闲时间了。 檐内的口气都觉得清甜了不少。 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他倒不是非要想凑着上前去赏什么春,只是不想落他人口实,让人挑出错来回去诬告一番。 他竟不知,自己厌恶沈舒澜到如此地步。 抬眼看着她们的车驾出了拐角,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打开后瞄了一眼又合上。 玉质温润,色如凝脂,一看就是好物件。 不过想想,那样体面的郡公府,自然不会送差的,他们可丢不起这个人。 父亲刚才嫌弃母亲收到翡翠头面的样子自己完全看在眼里,可父亲收到那套官窑茶具的时候,分明他自己都在激动得抖。 那既是外祖特意送的,自己也没有不收之理,摆在桌上也是好用的。 只是一想起看到笔洗就能想到沈舒澜那张脸,苏云昭的眉头又皱了皱。 笔洗是文房常用之物,自己又有那么多经史策论要编写,每次用的时候都会提醒自己,这是沈舒澜的外祖送来的。 是关联她沈舒澜的。 在这个家她沈舒澜已经够阴魂不散了,自己要连在书房的几分清净,都要承着她沈舒澜的意的话,那他自是不愿的。 他扫了一眼父母。 苏父和苏母并未理会他,只是张罗着各自的事了。 父亲叫了几个家丁往库房走去,母亲则搓搓手往了厨房方向。 他将锦盒递给小厮,让他将盒子放在自己书房架子上,转身便去寻他的清辞妹妹了。 刚回到花厅的时候,苏云昭看到她无助地坐在椅上,手上反复绞着手中的帕子。 听到有人回来,她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大爷回来,她本想扯着嘴角笑一下,但是怎么也都笑不起来。 那一瞬的表情让苏云昭觉得无比心痛,让她这副模样,是自己不愿看到的。 直接打横抱起,一路抱回了素筠居。 陈清辞就这样环着他的脖子,热气轻轻呼在苏云昭的脖颈上,痒痒的。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做声。 走过园中的满园梨花,一阵微风拂过便落雪纷纷,煞是好看。 苏云昭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也不管之前跟清辞约定只穿里衣上床的规矩。 自己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环顾了下陈清辞的内室。 这里与沈舒澜的桐梧阁不同,处处布置的雅致轻柔,每一样都是苏云昭细细为她准备的。 对窗摆着螺钿梳妆台,台上摆着胭脂膏粉和各色简便的珠钗。 看到那些珠钗苏云昭总觉得委屈了她。 之前她带了个珍珠簪,被母亲念了好久,只能带些素气的款式。 浅黄的纱帐垂在床边,那是两人一起挑选的,床沿上铺着软缎锦褥。 墙边立着雕花小柜,上置青瓷小瓶,插着时新鲜花。 他在窗边的软榻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身子歪斜在榻上,看着陈清辞的脸默不作声。 “大爷是想与我说什么吗?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让大爷不悦吗?” 陈清辞轻柔的话语打破了两人这层寂静,只是她轻柔的声音有着掩藏不住的疲惫。 这让苏云昭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床前,半蹲着用手指划过陈清辞细嫩的脸。 “只是觉得替你委屈,这般隐忍,孩子的事,孩子。”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件事对清辞的打击很大,他都理解,他语气更轻缓了些, “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不是吗?清辞莫太过伤心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将身子调养好。” 他完全蹲在陈清辞床边,低声哄着她。 “这件事我知道清辞收了委屈,那司药几句便让清辞心情跌至谷底,所以我们更要振作,等你真正有孕胎像稳固的时候,我就跟母亲商讨抬你做平妻好不好?清辞且在忍忍。” 他拉着她的手凑到脸边,轻轻亲吻着她的手背。 陈清辞的眼泪就这样一颗接着一颗从眼角滑落。 她撑起身看着苏云昭,朝他扯出一个笑容。 “就是大爷劳心,我受些委屈倒是没什么的,这两年要不是有大爷,清辞不知道该有多难过。清辞是承着大爷的恩的。” 苏云昭眼睛亮了亮,仰头看着陈清辞。 “清辞最是通情达理。” 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缓缓低下头。 “今晚阖府家宴,要宴请远道而来的外祖家贵客,恐怕清辞不能与我们一同用膳,你现在饿不饿?想不想吃些什么?我让小厨房给你备上一份可好?” 陈清辞听得真切,今晚的家宴她又一次是外人一样不能登堂入室。 她突然为自己感到委屈,声音有些颤抖, “家中难得来贵客,又是姐姐的外祖本家,按礼来说,我确实没资格一同入席的,可是,” 她定定看向苏云昭,“大爷忍心让我一人独处,而你去在贵客面前展现夫妻情深吗?” 苏园昭听闻撇了撇嘴,低着头揉着她的手腕, “清辞知道我的,我是一刻不愿靠近那沈舒澜,但是没办法,她外祖在金陵是最顶级勋贵,势力盘根错节,连天家都要礼让三分,这要是有他们和沈侯爷的共同助力,我在朝堂上就不会只是一个区区七品编修了。” 他轻咳一声,用手指轻划过陈清辞的手背,“你知道我爹一生平庸碌碌,混到头也就这样,但我不同,我是新科探花,天家寄予厚望,所以才让她沈舒澜嫁到苏家,这代表着我的前途一片大好。” 他抬起头,言辞恳切,“清辞再忍忍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第29章 发问 “大爷觉得我在苏家有做错什么吗?” 陈清辞语气平静,看着苏云昭真诚地问。 苏云昭微微愣住,他没想到清辞会问这样的问题。 “怎么会这样问?” 他坐上床紧贴着从后搂着陈清辞,大拇指摩挲着她的小臂,下巴枕在她肩上。 “清辞最是柔顺,自是从未做错什么。” “那大爷为什么就觉得,我要在府中诸事忍耐,搓磨时光呢?” 她微微侧过头,身体一如既往亲昵蹭着。 “我今年也不过十七,您寻我回来的时候我刚及笄,两年的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忍过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往事。 眼前闪过的不是苏云昭费心思给她寻的各色稀罕物件,是苏夫人泼她茶水的动作,是打在脸上的耳光,是苏大人的从未制止的冷漠和叹息,是下人在门房、在厨后低声的议论,是那些婆子们有意无意的白眼。 “不知大爷准备要让我在这院落忍耐到何时呢?每日枯坐在窗前,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大爷偶尔来的欣喜吗?” 她在苏云昭的震惊中继续轻柔说着,好像说着跟自己无关紧的事情,只是眼中不自觉蓄满了泪。 “平日里听着苏夫人对我冷言冷语,又动则打骂。” 说着说着她笑了。 “苏大人总是欲言又止,也无心管理后宅家事,我曾多番去挑衅姐姐,姐姐却又如此冷漠疏离,大爷不是厌弃姐姐吗?那为什么还要去装作夫妻恩爱,做戏给外人看呢?” 这苏家,有太多让她不懂的地方。 她侧过头去看着苏云昭。 苏云昭叹了口气,略有所思地将脸贴了更近些,“你不懂,母亲她,” 他停顿了下。 他脑中飞快搜寻着词语,在想怎么应对,又不好说母亲重话。 “她自是爱言语的,你不理会就好,父亲在乎清流脸面,所以对清辞的身份颇有微词也是正常的,至于沈舒澜,你不必理会,她就是那般惺惺作态。” 他又用脸蹭了蹭陈清辞的脸, “外祖家是外人没错,是她沈舒澜家本与我无干,但是他们有势力啊!” 苏云昭越说越激动,眼睛亮了几分,忍不住比划起来。 “清辞你知道吗?我曾听父亲提过,外祖虽然远在金陵,但上可影响朝局,下可掌控地方,门生遍布朝野,天家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我要是得举荐一二,没准几年功夫就能当上节度使了,到时我们开府别住,你就不用再受这气了,好不好?” 陈清辞听着苏云昭满眼对他自己未来的渴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可笑。 一口一个外祖。 如此亲切。 如果大爷看重朝中地位,为得沈家助益,那不是应该跟姐姐琴瑟和鸣,相处和睦吗? 沈侯爷在朝中权势不比外祖家的差啊。 更别说大爷是侯府女婿,侯爷这个岳丈定是会竭力相助的。 何倒是像现在相看两厌,让姐姐平白说出‘休了我’的这样过激言语呢? 她虽然当时闭着眼,但还是能想到姐姐在花厅那样决绝的样子,自己不知为何增添了几分惊羡与欣喜。 惊的是那样的话竟是从姐姐口中所出的,羡的是姐姐能说出那样的话。 而喜,是总算有人能在姐姐体面上撕了一道口子,即便是因为这个家而不是自己亲手撕开的。 如果大爷对这些觉得无趣,专注自身,那说这些给自己是做甚呢? 陈清辞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沈舒澜浅笑的那张脸。 姐姐啊姐姐,时至今日,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正常?” 陈清辞的从苏云昭怀中立起,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父亲题写反诗牵连家人,这是我的过错吗?父亲执拗不肯变通,这也是我的过错吗?幸得天家体恤,只对陈家上下做了处罚,又看我年幼,特意对我开恩,但我现在一直被扣着罪臣之女之名,何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呢?” 苏云昭也皱了皱眉,“怎么清辞是在怪我?那你说的这些,是我的过错?是我让你家落败的?我念着我们从小的情分,你知道我寻你费了多大功夫?将你力排众议带回来,在这苏家,哪件事不是我在为你争取?现在反倒是在归罪于我?” 陈清辞轻轻摇头,她并不喜欢这样的言论,“大爷的意思是,我是您的累赘?因为我的出现,大爷反倒过得不快吗?” 苏云昭的怒气被点燃了,他捏了捏陈清辞的脸,但控制着力度,“我何时说过你在苏家让我不快了?这般胡言乱语?” 他语气强硬了几分,参杂了些许不满,“我不喜沈舒澜是真,但我有的选吗?她被塞进苏家,端着那副清高嘴脸,我有的选吗?何人问过我感受?” 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放开了陈清辞,站起身,“还有你说在外祖家前做戏,那只用几句就可以得到近在迟尺的功名前途,我为什么不去争取?指望我爹替我细细打算?” 他揉了揉脖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语气又稍缓,回头看着她。 “我不过是让你在院内等我片刻,我去应承下肯定是要回来寻你的,怎么如今倒觉得委屈了?” 陈清辞低着头啜泣着,“只是不想大爷委屈自己,大爷本就不喜姐姐,觉得她多生事端,又要去她外祖家面前,吃这顿食不知味的晚膳,我担心大爷这样熬坏了身子。” 她抬起头,看着苏云昭,“我一直相信大爷即使没有各方庇佑,也能靠自己的锦绣策论在朝堂中快速站稳脚跟。” 她跟着轻叹一口气, “毕竟大爷是殿试探花,天家肯定是认可大爷文采的,清辞期待着大爷许我的美好日子,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姐姐带着贵客也该回府了,大爷也该多走动些,给人贵客留下好印象不是吗?” 苏云昭也长长吁了一口气,半蹲下来,宽厚的手掌托着她纤细的脖颈,用额头顶了顶她的额头后认真看着她。 “清辞心中烦闷,我是知道的,这两年的心酸我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让你受委屈了,你且在忍忍好不好?大不了休了那沈舒澜给你出气,反正这也是她自己要求的,合该让她也感受下不好受的滋味。” 程清辞眼圈微红地看着他,“大爷万万不可,大爷不可为了我一时冲动,如若休了姐姐,大爷没法跟天家交代的。” 又扯出一个笑容,“大爷心中有我便好,不用为我多做什么的,快去迎接贵客才是。” 苏云昭点点头,亲昵地捏了捏陈清辞的脸颊,“清辞这样懂礼数,倒显得我对贵客怠慢了。那就依清辞的。” 他正了正衣袍,在陈清辞额上轻轻一吻后,转头走出了房门。 第30章 玉镯 不一会功夫,小厮站在门口高声来报,少夫人的嫁妆箱笼和车马上的礼箱全都搬好了。 桐梧院前厅的几人一齐看向小厮。 程妈妈有些意外地看着小厮,“小哥说的可是真的?嫁妆连同车马上的全都搬完了?无一遗漏吗?” 程妈妈的声音倒是不高,但是让小厮听完一哆嗦。 小厮恳切低头回答,“回妈妈的话,自妈妈出行前,老爷便一刻不敢耽误,安排了府上所有家丁小厮,联合您马车头车四人,后五辆马车每车六人一起搬的。我们院账房全程记录,嫁妆箱笼共计一百九十一抬,礼箱共计九箱,这是账房理的单子,还请妈妈过目。” 程妈妈轻轻点点头。 门口的丫鬟接过,递给了江芙。 程妈妈又问,语调很平稳,“那这嫁妆和礼箱可是都胡乱堆放在一起?那这样可不好翻找统计啊。” 小厮的头低了更低了一点,程妈妈的注视和疑问让他不由得更紧张,腿稍微有些抖。 小厮语气微微颤抖着,“回,回妈妈,是嫁妆一侧,礼箱一侧,老爷在旁监管,我等,我等是不敢偷懒,都仔细码好的,妈妈,妈妈可随时去查验就知道我说的是否为实了。” 沈舒澜掩着嘴笑歪到程妈妈一侧,“妈妈莫要吓他,他就是差人跑腿的。” 小厮听罢感谢地抬头望了沈舒澜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程妈妈微微撇了撇嘴,眼里闪过几分羞赧神色,又正了正身,再问,依旧是声音不高但是很威严的语调。 “那这库房钥匙你可一并带来?你们苏老爷可说这钥匙应是在我们姑娘手中的。” 小厮听罢更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行礼举得更高,声音听起来也哑了一些。 “回,回妈妈,老爷说,老爷说。” 沈舒澜轻笑了笑,身子往前探了探,“没事不要着急,慢慢说。” 小厮一时间有些结巴,又深吸一口气。 “老爷说,钥匙重要,我等是不能经手的,本想等着少夫人和妈妈去看了,亲手交上的,现在库房搬好已锁,老爷说就先回书房了,少夫人和妈妈若遍寻不着,去书房便是。” 江芙将单子呈给了沈舒澜,沈舒澜想了想,放下单子,笑着问程妈妈,“我有这么多嫁妆?我都不记得呢。” 程妈妈笑着打趣,“姑娘自嫁过来也不没理过单子,不记得是正常的,三年前的出嫁那可是十里红妆,鼓乐喧天呢。” 程妈妈怕勾起沈舒澜这三年在苏府的不快记忆,马上抿了抿嘴,不再言语。 沈舒澜看着程妈妈的反应,笑得更开了一点,将单子递给程妈妈,“妈妈有何不能提?我知道妈妈是好心,当时确实也是热闹的紧。” 又冲着江芙点点头,抬头开向门口小厮,“公爹交代你们办事自是放心的,去账房那领银子吧,大家都辛苦了,领多少人,每人领多少份,你可以跟账房先生商讨下,这件差事就交给你办了。” 程妈妈拿着单子又补上一句,“随车来的那些家丁的银子不用从苏家账内出,你去知会苏夫人一声,便去领赏吧。” 小厮作了作揖,一听有银子领,眼睛亮了几分,忙大声感谢,”多谢少夫人和妈妈体恤,那小人就先告退了。” 后长吁一口气,便跑去厨房去了。 江芙也跟着微微福了福身,跟着小厮的步伐一同离去了。 程妈妈用眼神示意了下枕书,枕书心领神会,上前几步拉着江芙的手。 “芙妈妈走的这般快,我小跑几步才跟上呢。”说完自己哧哧的笑。 江芙瞪她一眼,脸又红了起来。 不多时二人便分别了。 程妈妈这时也轻叹一口气,转向沈舒澜。 “姑娘这般好心,就是不知道这些个小厮能不能记姑娘的好。” 沈舒澜轻笑着,“那就算不承好,该做的事情也该做啊,妈妈你说是不是?总不能苛待下人啊。” 程妈妈抬手揉了揉沈舒澜搁在桌上的手腕,又看着她手上的镯子,“这白玉镯子,是姑娘出嫁那日,你母亲从腕上摘下亲自为你带上的吧?” 沈舒澜略略好奇,“哦?妈妈识得这镯子?” 程妈妈轻笑着抚摸着镯子,笑容中带着往事的回忆,“怎会不识呢?这镯子是老太太还是姑娘时,老太太的嫁妆,一共一对,一只赠给了你母亲,姑奶奶是日日不离手的,一只送了我,在我孙儿大婚的时候我作为添礼又赠给了孙媳妇儿。也算是这么一代代传下去的。” 程妈妈又轻叹一口气,“这内圈上刻的缠枝莲纹,是当时老太太的父亲寻遍能工巧匠费时一刀刀手刻上去的,是定好的寓意,如今却,” 她不知该怎么说下去,眼圈又有些泛红,只能握了握沈舒澜的手。 沈舒澜知道她想说什么,将另一只手抚在程妈妈的保养得宜的手上,“现在也是美好寓意啊,美好圆满的意思又不只能适配在婚嫁上,妈妈在这般唉声叹气,我可要挠妈妈痒痒了。” 程妈妈惊讶抬起头,她没想到姑娘在这时还会想着逗她开心。 沈舒澜看妈妈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又开心地说,“妈妈怎么不夸我这镯子被我养得透亮?我这可是日日仔细,生怕磕碰呢。” 程妈妈看着沈舒澜调皮的样子,总是觉得放心不下,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请拉起沈舒澜的手,细细端详着。 “是,姑娘养得好,更润了,就像姑娘一样。”她还是慈爱地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 沈舒澜微微仰头笑着回忆着,“我还记得出嫁那日,母亲摘镯子的时候手都在抖,我还打趣她是不是不舍得这镯子,她还瞪我一眼呢,也是许久没有见到父亲和母亲了,也不知二位现况如何。” 说着自己轻叹了口气。 程妈妈知道,姑奶奶哪是不舍得镯子,明明是不舍得自己的女儿。 从小金尊玉贵的被父母娇养着,沈侯爷会带着姑娘去驰马郊野,纵意嬉游,姑奶奶则在家中教姑娘描花绘鸟,习赋吟诗。 就连身边的叔叔婶婶也是朝中有脸面的人物,一点点细细看着姑娘长大的。 就连宫中的大娘娘(太皇太后)在姑娘幼时也是时常召见,喜欢的紧。 怎么就落得困于宅院,整日保留体面笑意,倒成了他苏家装点门面的招牌? 沈舒澜又低下头笑了笑,“既然库房钥匙在公爹手里,公爹又劳心劳力地盯管着,也该去趟书房,向公爹道个谢不是?妈妈你说是不是?” 程妈妈微微瞪大了眼睛。 对啊,光顾着感伤,拿回钥匙才是正事! 那库里可是装的姑娘全部家当,这钥匙必然是握在姑娘手里才安心! 赶紧起身,上前拉了沈舒澜一把,假意嗔怒了下,“姑娘不早说,倒显得我们礼数不周了,快些走才是。” 第31章 书房 来到苏父的书房,气氛都觉得严肃了几分。 四壁皆是素木书架,分门列着经史子集和名人字帖。 正中设一张乌木大书案,案上堆放了些朝中的案牍册子,还有未搁置原处的素笺和笔砚。 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墨香。 苏父和苏云昭正在书房中窗下软榻对坐浅浅品着茶,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夕阳透过窗柩,将二人渡上一层浅浅暖金色,杯中映照着窗上交错细木柳丝。 门口的小厮见少夫人到访,赶忙进屋通传。 沈舒澜还没有完全进屋,先福了福身,声音不大却直传到书房苏父二人耳中,“公爹今日奔忙许久,感谢公爹的安排,我和程妈妈是来取钥匙的。” 苏云昭听后冷哼了一点。 做戏倒是做的足,但不光只有你会做戏。 沈舒澜二人后跟着小厮进了屋,杏荷则候在门口。 苏父有些面带愧色地看着进屋来的二人,连忙拱手,“不知妈妈到访,这书房杂乱未经整理,让妈妈看笑话了。” 程妈妈笑着回礼,“苏大人无妨,家中书房都是这般,若是过于规整,反倒少了些生活气息。” 苏云昭满脸笑意这时迎了过来。 但他直接略过了沈舒澜,走向她身后的程妈妈,并向程妈妈行了礼,语气真诚。 “因妈妈行程仓促,云昭未能尽心安排,还请妈妈恕罪,不知这满园春色是否能入妈妈的眼?” 程妈妈轻笑了下,向后微退了半步,“有劳编修挂心,有姑娘陪着,自是不负这春日盛景。” 苏云昭转身拉过沈舒澜的手,满眼深情地说,“澜儿早已不似之前的闺阁懵懂,将府中打理极好,然则有诸多繁杂事项需要打理,这再时刻盯着库房嫁妆难免凭添烦心。” 他瞥了眼父亲,希望父亲可以跟自己打好配合。 “我刚听父亲说库房已经收拾妥当了,不如澜儿的钥匙就放在为夫这里代为保管如何?也可以为澜儿分忧一二。” 他继续看着沈舒澜。 那流转的眼波中有着无尽的深情。 还有一丝丝厌恶。 他并不在意沈舒澜这些妆奁,也无意贪念,只是不想这么快顺了沈舒澜的意。 她本就在苏家矜傲,若再顺顺当当交还库房之权,任由她掌理私产,那不得越发目中无人? 苏父听完皱了皱眉,将杯盏放在矮桌上,抬起头向儿子赶紧示意摇摇头。 她程妈妈方才已然点破,未将嫁妆安置妥帖,已令自己觉得颜面有损,本就交还钥匙这小事,儿子偏横插一脚,徒增事端。 苏父的手不自觉握了紧了些。 这一旦传扬出去,外人该怎么议论苏家? 说苏家私扣主母妆产? 还是说苏家贪图主母资财,借恩攀附,为己铺路? 苏父轻咳了两声示意苏云昭。 沈舒澜轻轻将手抽回,脸上没什么表情,并未看他,“此事就不用劳烦编修费心,这本就是我的私事,怎能麻烦编修帮我做事?这传出去了,那我不就是个不懂礼数的任性嫡妻?” 苏云昭眼神暗了暗。 装腔作势。 他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后又眉头微微下压,慢慢抬眼,眼睛盯着苏云昭, “还是说,这抄录的单子也该送给编修一份才是?编修细细核对看看有没有疏漏?编修也一定好奇那百十抬的嫁妆和送来的礼箱中有什么吧?” 苏云昭看向身侧,冷笑一声,“澜儿这话说得,弄得倒好像我惦记你妆产一样,不过是怕你辛苦,想帮你分担些许吗?” 沈舒澜听完莞尔一笑,像是听了什么动人的笑话。 “那编修既知我管家辛苦,怎么不把这管家钥匙也一并代为管理?那我不是可以更乐得清闲吗?” 程妈妈脸上的表情一瞬变冷,她挺了挺背脊,清吐一口气,看向苏父。 “想不到苏大人竟是这般谋划的,老身就说怎么老身提了一嘴,苏大人就如此积极响应,原来是为了方便编修代管啊。” 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好一个清流苏家,今日倒让老身开了眼,这样体贴的姑爷,老身合该好好修书一封,让家中老爷和老夫人都一起同喜才是。” 苏云昭瞪大了眼,张了张嘴刚要言语。 苏大人急忙摇头行礼,“妈妈这是哪里话?犬子也是无心冒犯,这钥匙自然是由舒澜自己收管着,这是我们早就商议好的,哪有夫家代管的道理?古今以来也没有先例,断没有先例的。” 他自己干笑了几声。 额头已经开始渗出汗了。 “那这钥匙?” 程妈妈此刻对苏云昭的言语很不满,声音也不似之前柔和。 苏父赶紧接话,但仍在躬身行礼中并未起身,“本就是舒澜私产,由舒澜自己打理自是应当的。” 他抬眼怒斥苏云昭,“爹教你的东西是半分不记,人舒澜的私产钥匙,与你何干?混帐东西快退下去,在这胡闹!” 起身从袖袋中拿出钥匙,仔细地交在沈舒澜手中。 将钥匙放在她手中的时候,苏父又用手握住她的手,让她握好,用力地晃了晃才松开。 “既已理好,钥匙就该物归原主,也算全了妈妈提点的心意了。” 再次躬身向程妈妈致谢,“妈妈提点的是,之前耽误了些许,还请妈妈见谅,刚才犬子说了错话,让妈妈看笑话了,妈妈可是万万当不得真的,等回去后我定严格管教。” 程妈妈叹了口气,“都已是将弱冠之人,这言行可得注意,要掌握分寸,有些话是万万说不得的,老身知道姑爷体恤我们姑娘辛苦,但这话说出来不就容易引起误会,弄的两家不快可就不好了。” 苏云昭低头行礼,“谢妈妈坦言,云昭受教了,刚才言语不当冲撞了妈妈和澜儿。” 他又拉起沈舒澜的手,“刚才为夫关心则乱,希望澜儿莫生气才好。” 沈舒澜微微皱着眉看着被他拉住的手,这苏云昭真是惯会装样子的。 这般深情,自己差点就要信了。 可惜自己不是三年前刚嫁过来的沈舒澜了。 她并未回应苏云昭的话,只是又笑着看向程妈妈,“妈妈刚才说有件物品遗落在礼箱中,那可得费些功夫翻找呢。” 程妈妈立刻心领神会,笑着看向苏父行礼,“苏大人,您看,老身这般年纪,这记性着实差了些。”锤了锤胸口,轻叹了一口气。 “竟遗落了些物件在那礼箱中,这老爷知道了,定会责骂老身办事不力的,我们能去库房翻找下么?定不会乱翻保持原样的。” 苏父听出这是托词,但也不知晓留住该聊些什么,不如就顺着程妈妈的意,也笑着摆摆手, “妈妈既说是重要物件,那定是贴身带着不慎遗落的,那可得仔细找些,要是妈妈需要,我可以安排家丁一起翻找。” 沈舒澜轻笑着看着苏父,“公爹何须麻烦家丁?既然编修体贴,想替我执掌钥匙,不如让编修同我们一起去找如何?” 她又转头看着苏云昭,“不知道编修意下如何?” 第32章 溃败 苏云昭低头看着自己拉着沈舒澜的手,感觉进退两难。 去,就做实自己惦念沈舒澜的私产。 不去,刚才的深情戏码就全都白演了。 此刻又不能甩开沈舒澜的手,那只会让自己更难堪,郡公府的妈妈还在旁边看着呢。 横竖都是错。 他又抬头,眯缝着眼,看着沈舒澜笑望向自己的脸,恨的牙痒痒。 那眼中哪里是笑意,分明是对自己的挑衅。 他脑中为自己的鲁莽行事暗自悔恨,平时自己也是个不疾不徐的宦门公子,怎么一碰到她沈舒澜,就这般沉不住气? 若刚才自己不插手这递交钥匙一事,只作视而不见,也不会空生出这等罗乱。 苏父捋了捋胡须,轻笑了几声,“他啊,是个顶不中用的,只会乱翻一气,毫无章法可言,到时要是重新拾掇起来,可要费些时日呢,妈妈东西没找到不说,还给舒澜凭添些心烦之事呢。” 苏云昭听出父亲在为自己解围,讪笑地收回手搓了搓。 “是啊,澜儿不也清楚,每次不仅寻东西不到,还要在为夫这儿念叨许久呢。” 他又真诚地看向程妈妈, “我这要去帮妈妈一起,反倒是帮倒忙,那库房指不定会乱成什么样子呢!父亲刚带人码好的,我可不能坏了父亲的一片赤诚心意,妈妈您说是不是?” 沈舒澜笑着往前踏了一步,定定看着苏云昭。 “总有个不会到会的过程,有妈妈盯着,我在旁边细细帮衬着,想必定会找出些会归拢的法子,一起收拾停当,不更能显得夫妻恩爱,相扶相携吗?夫君,您说呢?”说完沈舒澜笑的更柔了一些。 ‘夫君’二字让苏云昭皱紧了眉头。 他万没想到,沈舒澜敢进一步挑衅自己。 当真是有外祖家的支持,说话也这般有底气了。 刚还一口一个编修叫着,现在这声夫君不就是为了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就连苏父都用袖掩着,再次轻咳了几声。 苏云昭快速整理了表情,换上一副夫妻恩爱的表情,轻轻捏了捏沈舒澜的脸。 “澜儿惯会说笑,哪次收捡不都是澜儿亲力亲为?如果澜儿坚持,为夫是肯定要去一起帮忙遍寻的,只是不知是为何物?该如何找起啊?” 程妈妈适时插入二人之中,沈舒澜往后退了半步,笑着用手指轻拂了拂面颊。 苏云昭抬眼看着沈舒澜的动作,轻笑出了声。 沈舒澜你终于不装了,现在对我的厌恶也不加掩饰了。 好。 很好。 程妈妈笑着拍了拍苏云昭的臂膀。 “编修好心,老身心领了,只是这物件是老身贴身玉佩,一时给编修描述款样也说不清一二,哪能真劳烦编修为老身寻找?看这日头饭菜也快好了,老身都闻着厨房飘出的香气了。” 沈舒澜也笑着揉了揉手腕,“自是说笑的,编修心系天下,这枚小小玉佩还是不劳烦编修,编修还要等着一起用晚膳,那才是恩爱之举呢,不过夫君,” 她侧过身,“夫君今日,可要与我们一同用膳了,就怕这菜不合口味让夫君难咽。” 一同二字被沈舒澜提的重了些。 苏云昭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甚少与沈舒澜同桌一起用膳,只有一些重要场合才会一家围在一桌,但每次都让他如坐针毡,惦记着房中等待的陈清辞。 沈舒澜不理苏云昭,转头低垂眉眼向苏父行了礼,“那公爹我们去去就回,定不会耽误大家的用膳时辰的。” 苏父摆摆手,“无妨,清点是要费些功夫,我们自是会等舒澜弄好再开席,一家人和美才是。” 沈舒澜望着苏云昭笑了下,拉着程妈妈一同离去了。 见二人离去,苏父赶忙上前,拉着苏云昭的袖子,嘴巴微张,微皱着眉头,瞪大眼睛盯着儿子。 “游则,糊涂啊,糊涂啊!你说说你招惹她舒澜做甚?” 又叹了一口气,“本就是一个这么简单的环节,你非要横插一脚,弄得大家尴尬才肯罢休?非要装出那副恩爱戏码糊弄程妈妈?” 轻锤了几下胸口,拉着袖子的手也重了些,“她不是普通的女使婆子,她是掌房妈妈,那平时在郡公府迎来送往的都是什么人?你表现得再好,她眼中只有她家姑娘啊,儿啊,现在的果都是以往的因啊。” 苏云昭撇撇嘴,他知道这件事自己做得确实混账,也差点落了口实。 苏父捂着胸口,因为激动而心跳加快,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长叹了一口气。 “父亲知道,你觉得舒澜嫁过来你受屈,满腔才华觉得无处施展,父亲也知道,你觉得舒澜盛气凌人,端着架子不如你的清辞温柔。” 他抬眼,满脸忧愁地看着苏云昭, “但儿啊,这真是她的问题吗?你对她好些,你的日子又不会难过,这般执拗,你本来可以借势,过的辉煌灿烂啊,她已经动了求休之心,一位女性动了这样念头,对她的名节是怎样的影响?那之后呢?儿啊,你可曾考虑清楚?” 苏云昭见状赶忙用手安抚着父亲的胸口,沉默不语。 她就算动了求休之心,只要自己不签那张休书,大家怎么也都挑不出理,她也无可奈何。 就算真到了那一步,街坊中也是自己苦苦挽留,而她沈舒澜不知好歹,不顾天家脸面的传闻。 她沈舒澜就该与苏家名声绑在一起,你既已嫁到苏家,就该为苏家清誉出一份力。 至于沈舒澜的名节,与自己何干? 苏父松开拉着袖子的手,气喘的顺了些,再次叹了一口气。 “一会就是家宴,你母亲从备菜起就在厨房盯着,一步不敢离身,生怕有任何闪失。” 他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要记得今晚的场合,是特意邀请郡公府的掌事程妈妈的家宴,你所有的情绪好好收一收,为父对你要求不高,只求你不要提早离席,陪到最后行么?” 苏云昭点点头,算是应下。 “可清辞怎么办?我们在堂前热闹,她在院内凄苦,这我肯定是吃不安生的啊。” 苏父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几分。 “胡闹,什么场合!她在院中候着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在府中连个身份都没有,既不是妾室,又不是外室,她有什么资格能与这席面相提并论?” 苏云昭的声音也高了几分,“那还不是因为家中阻挠?我与父亲多次商议求娶,父亲均不同意,导致她这样没名没分,不高不低地挂着?” 苏父定定看着儿子,满眼失望,抬起手想敲打两下,但又无奈放下。 是啊,儿子多番提议求娶,是想给她一个身份的,这番情意,自己是一直看在眼里的。 但家中纳一个罪臣之女为妾,外面定会说苏家包藏祸心,罔顾天家颜面。 那天家怎么看自己? 同僚怎么看自己? 舒澜怎么看这苏府? 牺牲一个陈清辞换取整个苏家名声,这买卖她陈清辞本就该应得。 第33章 打趣 暮色四合,院子内逐渐掌起了灯。 待走远了些,沈舒澜在院中暗暗夸赞,“刚才妈妈的话接的可是漂亮呢,滴水不漏的,全然找不出错处。” 程妈妈这才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趾高气扬地抬了下下巴,又看四周无人注意,拉着沈舒澜低声耳语,语气中满是对刚才的肯定。 “我们姑娘可不是好欺负的,听听编修语气,还将库房钥匙代为管理,安得也不知何居心,怕不是平时是个爱打秋风的。” 自己说完侧目轻斜了下,又快速恢复往日神情。 沈舒澜笑得开心,挑了挑眉。 “妈妈现在可是愈发调皮了,公爹是断不会教出这攀附索求之人,他只不过是不想那么快顺我的意才闹这一出,对我的妆产自是无心的。” 程妈妈撇了撇嘴,“姑娘倒是体贴,还为他辩白上了。” 沈舒澜轻笑了笑,并未言语。 程妈妈笑着用臂肘轻轻撞了下沈舒澜。 “倒是我们姑娘这几年不见颇有长进,这讥讽人的功夫,跟你姨母如出一辙,刚才姑娘那几句夫君喊真是解气,合该好好烫壶酒庆贺下才是。” 沈舒澜略思考了下,“妈妈想吃酒?那我让杏荷给妈妈温上?她温酒功夫一绝呢。” 程妈妈回头看了看杏荷,杏荷微微仰了仰下巴吐了吐舌头。 “就属她机灵,是惯会吃的,一说吃八百个花样。” 她又话锋一转,皱着眉低声地问,“不过我听着姑娘话中意思,编修不经常一同与姑娘用膳吗?” 沈舒澜笑着捂嘴,“妈妈何必刨根问底?妈妈心中有数就行。” 又假装板起脸,“妈妈可答应我的,回去了可莫要多嘴知会外祖才是。” 程妈妈又叹了一口气,“姑娘反复叮嘱的,老身自是记得不能乱说的,可这不就苦了姑娘?” 沈舒澜并未接她的话,只是淡淡拍了拍程妈妈的手。 “妈妈可不能总叹气,叹则气散,反倒损了福泽,妈妈不用为我烦扰,与其心怀仇怨,不如将眼下日子过好,妈妈您说是吧?” 程妈妈听着她语气轻松,又看着她笑的眉眼弯弯,暮色中亮闪闪的眸子,想着姑娘这三年,也是懂事稳重了不少。 心中还是多少有点欣慰的。 眼前的姑娘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需要仔细呵护,需要家中为其遮风挡雨的小姑娘了。 程妈妈又正了正色,微微点头,“不过这库房钥匙也是拿到手了,心中也就有着落了,今日天色将晚,也没法核对库中箱笼数额了,明日老身得再来苏府一趟,陪着姑娘查验清楚了才安心。” 沈舒澜笑着揉了揉腕上的镯子,“今日自是无法查验了,总不好让苏家其他人在饭厅等,可妈妈我又不记得嫁妆具体多少抬,那明日如何核对啊?” 这话让程妈妈犯了难。 她也不清楚姑娘具体有多少嫁妆。 杏荷这时插嘴,“这小姐不用担心,小姐出嫁之时,江芙就已将小姐的嫁妆单子详细归拢好了锁在柜子里,等江芙回来我们一看便知。” 程妈妈点头,姑娘身边有江芙心思细腻的,总是放心的。 又回瞪了杏荷一眼,倒是这个丫头,活泼好动的很。 沈舒澜也点点头后环顾了四周,看了家丁仆从神色匆匆,院内又满是饭菜香气,算算时辰也快到开席的时间了。 “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今日不知婆母为招待妈妈安排了哪些饭菜,杏荷去厨房打听下。” 身后的杏荷迎了一声,行了个礼后便匆匆向厨房跑去。 沈舒澜拉着程妈妈站在原地等着,她又摸了摸自己袖袋中的钥匙,沉甸甸的。 轻笑看着程妈妈,“倒是要谢过妈妈为我细细争取着,不然也拿不到这钥匙,凭公爹的性格自是还要拖延一阵的。” 程妈妈抬手拂过沈舒澜的额发。 “傻姑娘,说什么谢不谢的,老身此刻不就是代表外祖家吗?京中父母虽近,但你成亲后定不长走动,老身是外人,总要多回护着些姑娘的。” 杏荷不多时便带了张单子,粗喘了两口气,将单子递给沈舒澜。 “回小姐,妈妈,我怕自己记不清,特意在苏夫人说的时候管账房那边要了纸,认真誊写的,您看看。” 沈舒澜并未看这张单子,吃什么对她来说无非是那几样,没什么特别的,她将单子递给程妈妈。 “妈妈毕竟是这苏府客人,看看可还有不合口,不满意的?” 程妈妈拿过单子细细端详了些,抬眼看着杏荷。 “杏荷,你家姑娘的字迹最是娟秀,你也是自小就跟在姑娘身边的,怎么这字东倒西歪,这哪是写字,分明是画符呢。” 她两指捻起笺纸在杏荷面前晃,笑得合不拢嘴,“怕不是写了些话咒我呢吧?老身可不经吓呢。”另一手又佯装捂着胸口,“快些拿走,看得眼晕。” 杏荷嘟嘴,狠狠跺了下脚,又吃痛抱着脚蹦了半天后呲牙咧嘴地拿回纸。 “妈妈就会取笑人,哪有很难看的嘛,这不是能看清吗?” 又发现拿倒了,暗暗吐了吐舌头翻转过来,“冷盘是蒌蒿拌芹芽,糟腌桃花鳜,热馔是莲房鱼包、芹芽炒鸡脯、什么菜丸子。” 她眯着眼睛瞄了瞄那个字,刚才夫人说得快,自己写得也快,也没多想就拿过来了,暮色的光线本就昏暗,现在反倒是看不清了。 沈舒澜无奈笑了笑,“荠菜丸子。”她轻声提醒。 “哦对荠菜丸子,汤品是鸡汤春笋羹,主食是玉露团,两色冷盘,三道热馔和一道汤品。”杏荷自己也抿着嘴笑。 沈舒澜苦笑着撇嘴,“妈妈还说呢!小时候让她习字才是高看她,她才坐不住,要不是有我在旁看管着,不知道会偷溜到哪去玩呢。” 程妈妈上前打趣杏荷,“姑娘说的是你幼时在外祖家习字,江芙就在旁认真听着,她反倒不安分,东瞧西晃的那次吧?” 沈舒澜掩着嘴笑,“还说呢,在家里教习嬷嬷都头疼,也就由着她了。” 程妈妈笑着轻瞥一眼杏荷,“那是姑娘心善,这要是跟我身前,那肯定少不了一顿手板。” 杏荷连忙把手缩到背后,“妈妈就会打趣我,小姐身边有江芙稳重就够了,总得有点不同不是?” 程妈妈做势抬起手要打,“好你个小猢狲,还会顶嘴了?” 杏荷两三步缩在了沈舒澜身后,朝着程妈妈吐了吐舌头。 沈舒澜也不制止,只是笑得开心,“不过妈妈别说,她伶俐着呢,最是不好糊弄的。” 在几人说笑之时,江芙和枕书结伴走了回来。 看到沈舒澜在这时,江芙向沈舒澜行礼,“回小姐,你交代的事都已经办妥了,先跟苏夫人交代了下,得到夫人首肯,掌柜那边并未刁难那小厮,看我一同跟去的,痛快开库发了银钱,各位家丁都说念着夫人的好。” 枕书也晃了晃脖子,“咱们府中跟过来的家丁的银钱也都分发好了,我还怕苏府那掌柜难为我们芙妈妈,准备了好几次拳脚,都未曾施展呢。” 一听芙妈妈这个称呼,江芙又羞红了脸。 第34章 开席 这时小厮来报,已经备了些蜜煎青梅开胃,少夫人可以与贵客一同移步膳堂了。 “那既然主家已经邀请了,那老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姑娘请吧。” 枕书上前帮程妈妈细细理了理衣襟,确认并没有什么褶皱后满意点点头。 沈舒澜向小厮点点头,示意他前头带路。 此时的程妈妈又恢复了那个气度不凡的掌房妈妈的样子,双手交叠于胸腹前,缓缓随着小厮的脚步一同进入膳堂。 沈舒澜只觉得有趣,在程妈妈身后和杏荷偷偷对视了一眼。 杏荷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随着拐过两个院落,便到膳堂堂前。 “天色昏暗,妈妈小心脚下。” 引路的小厮在门口摆出“请”的姿势。 膳房里忙着擦拭、掌灯和布席的几个丫鬟婆子看到程妈妈和沈舒澜赶忙行礼。 膳堂内烛火温雅,梁间又悬着数盏素纱小灯。 中设一张髹以清漆的花梨木长桌,两端各立莲花烛台,映得满室通明。 旁侧雅置几架,零星摆放瓷瓶清玩。 五位席位皆已排布齐整。 每人前各置白瓷碟盏和银箸银匙,又各配了一只影青瓷撇口食碟,上摆着几颗果皮青润,用蜜渍过的青梅。 丫鬟为程妈妈和沈舒澜拉了位置,分别是主位右手侧和最末席位。 程妈妈坐下后看了看眼前的梅子,笑着抬头看向沈舒澜。 ”老身这年岁大了,倒是独怕这梅子,往日一时口腹偏爱尝过一回,牙酸了好几天呢,如今见了这梅子,就想起那光景,现在怕是无福消受,不管怎么说须先谢过苏大人安排。” 她端起茶盏,“便用这清茶润润口即可。” 沈舒澜笑着接,“那妈妈可莫再勉强口腹之欲,到时说我们这吃食不称心呢。” 这时苏父和苏云昭也款款来到膳堂,沈舒澜见状收敛神色起身去门口去迎,对着苏父深深福礼,又对着苏云昭浅浅一福。 程妈妈也从容起身,向着苏父轻轻福身,看向苏云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父这时换了一身藏青直裰,朝着程妈妈胸前平拱,微微颔首行礼。 “都是自家亲眷,妈妈何须多礼?让您在这膳堂久候,倒是我等来迟失礼了。” “只是来得稍早了些,并未多等。” 程妈妈笑着答应。 而苏云昭则换了套淡鸦青暗纹长衫,更显得他清逸俊朗,也一同向程妈妈深躬行礼。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侧的沈舒澜,马上笑着上前拉着沈舒澜的手。 “澜儿刚才定是劳累,看这衣裙都未来得及更换,好在是自家外祖,不然别人定会觉得澜儿不尊长辈,礼数不周呢。” 他另一手覆上沈舒澜的手,轻轻拍了拍,“不知妈妈那枚玉佩找到没有?澜儿这边得体,必是细细找过的。” 沈舒澜眉眼轻弯,一个浅浅的笑意看着苏云昭,“得编修挂念,不过这暮色低垂,库房昏暗不好下手,明日妈妈会再来一趟一同细细翻找。” 苏云昭呼吸一滞,他是没想到明日这妈妈还是要来的,但又不好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苏云昭的手,默默往回抽了些许。 “那自是不比夫君清闲,知道将自己拾掇规整,我在自家外祖家面前,总是能轻松随意些的,那若夫君嫌我衣裙不够得体,陪我回房内梳洗一番再来?” 苏父抬眼看了下苏云昭,“刚人舒澜一直陪着妈妈,哪有时间去更换衣裙?这些小事游则你就莫要挑拣了。” 苏云昭勉强扯了扯嘴角,看程妈妈并未留意自己所言,也就收回了手。 沈舒澜看着苏云昭动作,只是浅笑着未再言语。 “我来迟了,怕身上油烟重,冲撞了妈妈,还请妈妈不要怪罪。” 这时苏母扶着周妈妈笑盈盈地缓步走到堂前行礼。 苏母换了套月白暗纹缠枝褙子,头上特意选了那套头面中的簪子,又怕过于张扬,就簪了一根,未佩戴其他首饰。 程妈妈笑着端详了下苏母,“看看这衣裙,看看这通身气度,这才是当家夫人的风采,姑娘可得跟着苏夫人好好学学。” 苏母因为程妈妈的夸赞急忙掩面,脸颊上快速爬上了两抹绯红,但脸上得意的神色怎么也掩不住。 周妈妈在旁轻轻咳了一声,苏母抬眼看到苏父的微愠神色,这才赶紧收敛神情。 沈舒澜垂下眼眸,“妈妈提醒的是,日后婆母若是得了空闲,自会向婆母讨教一二。” “既然人都到齐,哪有让贵客一直站着的道理,程妈妈快上座。” 苏父开口,又用眼神盯了下苏云昭,示意他此次席面切不可生事。 “即便如此,那老身就却之不恭了。”自己款款坐下。 正当几人准备落座时,苏云昭又拉起了沈舒澜的手,为其拉了椅子,“妈妈代表的是外祖家,又是女客,理应由澜儿坐在程妈妈身侧才是。” 这时苏父坐在了东侧上首位置,苏母则坐在了他的左手位置。 沈舒澜就势坐下,“那就有劳夫君照应备菜了。” 苏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原以为自己只是客气下,没想到沈舒澜真就顺水推舟了。 苏云昭眼神冷了一瞬,又换上了温和的笑意。 “那是自然,这本就是嫡妻守礼侍席之位,那自也是我的分内之事,”拍了拍沈舒澜的肩膀,自己坐到末席去了。 沈舒澜待他坐下,也笑着像模像样拉起他的手,“那夫君今日可不要提前离席,扫了家中兴致才是,不然苏府脸上无光呢。” 苏云昭语气冷硬,“这事不用澜儿费心。” 苏母起身,低声向着程妈妈介绍。 “也不知程妈妈口味深浅,今日弄得匆忙,厨下备了几样时鲜小菜,若是不合妈妈口味,还请妈妈见谅。” “苏夫人您太过客气了,能得苏夫人亲自厨房安排的,定是极好的,老身今日是得了口福来的。”程妈妈点头称赞着。 苏母笑盈盈地继续,“这第一道蜜煎便是这青梅,厨房用熟蜜慢渍封存的,酸甜可口,请妈妈开开胃。” 程妈妈笑着轻轻摆手,“夫人费心周全,老身感恩,只是老身年岁已高,近年咀嚼渐觉费力,这甜物是万分不敢沾碰的,您备的清茶倒是适口,刚才您未到时,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呢。” 苏母立刻会意,抱歉地笑笑,“原来是这般,是妾身考虑不周了,这茶能得妈妈喜爱也是福分,那为妈妈添些茶水可好?” 程妈妈轻轻点头,“那就有劳夫人了。” 后面丫鬟在为程妈妈添茶的时候,程妈妈转头看向沈舒澜, “姑娘跟苏夫人要学的可多呢,这些可都要时刻警醒不可出错的,要如夫人这般滴水不漏的。” 沈舒澜也跟着笑,“婆母气度端凝,涵养深厚,自是我比不上的。” 这一套说辞下来说了苏夫人脸上的得意又多了几分。 沈舒澜用银箸轻轻拈起一枚,在眼前看着这青亮梅子,小口抿入口中。 这梅子入口竟有微微酸涩之感。 沈舒澜也不做声,只微垂眉眼,抬袖轻掩下唇角,悄悄俯身,对着唾盂轻轻吐入。 第35章 青梅 苏父也一起抿了口梅子,顿时皱着眉抬头看着苏母。 梅子本身并无大错,盐腌工序原是周全,糖蜜也调得适口。 但是一吃却是青硬未熟,定是青梅摘得偏嫩过早了。 这样的东西即使做的再好,从源头就坏了兴致。 亏得程妈妈没有进食,不然程妈妈会怎么想? 苏家以次充好糊弄妈妈? 苏父不悦地眯着眼睛,这就是你‘精心’安排的家宴? 苏母察觉老爷不悦的眼神,自己也赶紧抿了口青梅,又用帕子掩着嘴吐了出来。 确是入口生涩,虽经十月蜜藏入味,终究果质偏嫩青硬。 苏母的脸顿时微红了起来。 沈舒澜察觉到苏母的尴尬,轻笑着站起身。 “婆母,我记得头年五月采摘的时候,连日阴雨是不是?这梅子定是因为光照不充足才会显得口味不佳。” 苏母揉搓着镯子略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陈妈妈彼时还与我商议过说‘梅子今年品相不好,问是否继续腌制呢。” “是啊,当时我和婆母都觉得多腌制些时日应不会影响口感。” 沈舒澜接着说后,附身端详了梅子片刻后又看向苏母。 “厨房陈妈妈每年都调弄,生怕经他人手坏了味道,都是她亲手腌制的,她的手艺婆母又不是不知道,一直是最放心的。” 苏母稍微宽慰了些,点点头,“这倒是,她的手艺是府内顶数的上的,这种事也是会时常发生,怨不得人的。” 沈舒澜又向苏父行礼请罪,“都是因为我自作主张,让这梅子即便腌再久依旧肉硬酸涩,还请公爹不要怪罪。” 苏父摆摆手,怒气也散了几分,语气平缓了些。 “这又不是舒澜的错,你无法决定这青梅品质好坏,只是因为这梅子未达期许,怕败了兴致而已。” 他夹起一颗梅子看了看又放回碟中,向程妈妈低着头,“还请妈妈见谅,莫要挂怀。” 程妈妈也笑着回忆,“苏大人不用客气,别说是京城阴雨,就连金陵,去岁五月的时候也是天公不美,连日的阴雨叫人没了好心情呢。” 苏父有点诧异,朝着程妈妈侧了侧身,“妈妈是说,金陵也是如此?” “可不是?”程妈妈笑着点头抿了一口清茶。 “本应是日头正好的好时节,但梅雨连绵,老夫人都觉得身子瘫软无心做事呢。” 程妈妈又想想起来什么似的,低声在苏父耳边, “苏大人要不叫那厨房的妈妈来问问?此事往大了说可能是下人懒散不懂规矩,往可能是因为天气影响口感,还是查验清楚,别因为这单事烦心才好。” 苏父点点头,”妈妈提点的是,倒是苏某疏忽了。” 朝身后小厮示意了下,小厮行礼退出后,不多时便带了厨房管事陈妈妈来。 陈妈妈向着众人行礼,苏父抬抬手,示意礼就免了,夹起梅子看着她。 “这梅子是经你手腌制,蜜味倒是足,可说说为何这般酸涩?” 陈妈妈很少面对这样场合,自是紧张,又是家中老爷夫人齐聚,又有贵客临门,一瞬间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抬头看着几人,不自觉吞咽着口水,目光瞥到沈舒澜笑着看她,似在鼓励,心中也安定了些许。 正了正色,强装镇定,恭敬向苏父行礼。 “回禀主君,此梅是去年五月小满前后所采,彼时梅雨不断,连日少晴,梅实未得日照熟透,我们怕这梅子因阴雨落损,便请示了夫人和少夫人,在林子内早早收果。” 陈妈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轻声说着。 “本想着好好清洗后晾晒几天去去水汽,又赶上天阴潮闷,根本没法好好晾晒风干,才导致这梅子未达到软糯可口,还请主君责罚。” 说完头低的更低。 “那这说来可有凭证?别是自己偷懒了事,空口糊弄我们才好。” 苏云昭懒懒地低着头用银箸摆弄着青梅,并未抬头看堂下的陈妈妈。 他素来不喜这些甜食,所以并未动口。 那既梅子酸涩,那定是监管不力了。 那这不就是她沈舒澜的事了吗? 苏云昭轻笑着瞥了一眼沈舒澜。 陈妈妈未抬头,只是语气更坚定了几分, “回大爷,我等不敢乱说,此事在年岁记档中有详细记录,何时何人采摘,天气几何,摘果几斤,坏果几颗,手法工序几道,何日何时封坛,都是在主母的指导下标注清楚的,大爷可以随时查验。” 一听这话,苏云昭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淡了几分。 程妈妈听完眼睛亮了亮,往前探了探身子,难掩心中喜悦,又确定的问了一句。 “堂下妈妈说的是,在主母的指导下是吗?” 陈妈妈抬头看了眼程妈妈,又快速低下头保持着行礼姿势,“回妈妈,是主母沈氏事无巨细,一遍遍核对,全程查验的,也是因得主母教导,厨房现记档清晰,短缺进货一目了然。” 陈妈妈低着头轻咬着嘴唇,生怕自己说错话,但她还是想说些什么。 如若不是主母细心教诲,自己管理厨房也不会如此得心应手。 苏云昭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抬眼瞥了陈妈妈一眼。 “这本就是你们应做之事,主母怕你们不懂规矩,定是严厉才有这般效果。” 陈妈妈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回大爷不是的,主母仁慈,对我等语气温和,并未有过苛责打骂,我们几个府中资历老些的妈妈们,都是得过主母照拂的。” 程妈妈笑着点点头,回头看了沈舒澜一眼。 沈舒澜轻耸肩, “那自是婆母言传身教得好,我这悟性差的,日日熏染着,也跟着婆母学会了。” 她抬眼看着苏母,表示这都是自己该做的,苏母也乐得承这个情,嘴角更上扬了些。 “别是提前跟着主母串通好的说辞吧?” 苏云昭冷哼一声,将筷子搁下,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说。 程妈妈瞥了苏云昭一眼,“编修的意思,是我们姑娘教这位妈妈这般说的?那我可得夸一句我们姑娘好本事,提早谋划布局这样久,就为能让堂下这位妈妈在老身来的时候,适时夸奖她作为主母的好呢。” 苏云昭一时语塞,撑着桌子半站起来,脸上瞬间流下了冷汗,急忙澄清,“妈妈说笑了,我,我并不是这意思,一时肆言无忌,还请妈妈。” 没等他说完,程妈妈便打断他,“刚才姑娘也说了,若不是家中婆母身教为先,以身作则,我们姑娘也是学不会这些,编修的意思倒是婆母先卖弄了是吗?” 苏父连忙道歉,“游则心直口快,未组织好就胡乱言语,他也是无心的,还请妈妈莫要怪罪。” 并用眼神示意他少说话。 站在苏父旁的苏母,眸光微厉,用眼神暗暗剜了儿子一眼。 沈舒澜只是轻笑着看着陈妈妈,并未言语。 第36章 栗糕 陈清辞用筷子轻轻翻动了下桌上的这几道清淡餐品,便将筷子放下。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放眼望去,桌上都是些素雅菜色。 一小碟的清炖鸡丝和清蒸鱼腹,时令的青笋和嫩蒿,配着菌蔬羹汤和软粥,这还是大爷特意交代过小厨房的。 自己心火上扬,气血瘀滞,是要吃些清淡的泻泻火气才是。 但却感觉食之无味。 她抚了抚胸口,心口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轻喘了一口。 她微皱眉,抬头环顾了下阁内四周,阁内灯火明明朗朗,但却亮不起自己的沉郁和低落。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菜香,又同屋内熏香杂糅,一同组成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这个味道今日不知为何,熏得自己竟有些头痛。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屋内也没个丫鬟伺候。 菱歌端上菜后,点了灯又行了礼,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礼数倒是周全没可挑剔的。 她也没去寻。 菱歌本就是苏府指派过来的丫鬟,又不是自己贴身的,自是有她自己安排的。 在这苏府里,也就是个‘陈小姐’的身份,自是不会像姐姐有两个贴身女使时刻跟着,门口又有府内丫鬟婆子照应着。 那样和气的主仆情谊,她也曾是有的。 贴身的女使,她长长叹了口气。 在她身后小姐长小姐短的肉嘟嘟的小姑娘。 她闭上眼睛,轻轻念着‘小汐’这个名字。 念着念着就想起当年之事了。 一同长大的却连半分情分都不讲,自家里获罪后,早早便要回奴籍脱了身,生怕沾惹一点关系。 当时正值豆蔻的自己就站在屋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掉。 好像就一夜之间,自己就要被迫长大。 却没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家中虽不是什么权贵之家,但父亲博学多识,是城中有名的私塾先生,日子过得倒也舒坦。 因为父亲的一首反诗,语涉大逆,坐实了谤讪罪,家中数口流放远恶军州而死。 家产抄没。 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那两年辗转寄居叔伯各宅,一众婶娘皆视她为累赘,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更别提收留她了。 她便若皮球般被踢来踢去,居无定所,备受冷眼。 家中那些兄弟姊妹,总是追着她喊扫把星,大人们也不制止,她被欺负,每每回头望向各宅女眷的时候,她们总是嫌弃地避开视线。 叔叔倒是对自己关怀有加,但是也在婶母的呵斥中显得心力不足。 她轻轻揉着眉心。 才下心头,又上眉头的郁结愁绪却怎么也揉不开。 就这样从豆蔻到了及笄。 七百多个日夜,每一天的日子都是煎熬数过来的。 直到大爷遍寻京城,将她带回苏府,才有她一口热饭吃。 她只有大爷了。 她并没有流泪,眼泪对于她来说,是要用的武器,此刻是断不会为自己流的。 她才不要觉得自己可怜。 只是缓缓起身揉了揉肩膀,走到前厅,斜倚着门。 看这天色渐沉,院内灯火次第亮起。 她抬手轻抚门边绢灯垂落的流苏穗子。 手缓缓垂下,怔怔看了看手掌,又抬眼看了看远处叹了口气。 此刻膳堂内定是一片和气。 大爷可能会体贴哄着贵客开心,姐姐可能会因为磨不开面子对着大爷敷衍应承几句。 她闭上眼睛想着。 如若家中没有变故,自己此时是不是也能嫁做人妇,做个正头大娘子? 如若苏夫人对自己不那么厌恶,这家里是不是会有自己一席之地? 她赶紧摇摇头,将自己这些念头从脑中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突然不想这么等下去了,她转身走向院落后的小厨房。 沿着回廊一步步慢走着,廊间遍悬着桐油纸风灯,暖柔的烛火在风中轻轻跳动着,她不经意数着灯的数量。 一、二、三...... 数到第九盏的时候,就来到小厨房的门口。 小厨房内倒是明亮,但也没人留守。 今天贵客到访,是大日子,定都去支援了,堂前屋后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扫过一尘不染的灶台面,又见柜中物料摆放齐整,便伸手轻轻翻检着。 找到了栗子,糯米粉和蜜浆,倒是可以做个栗子糕。 既然贵客到访,自己也该尽些心力表示欢迎。 就只怕自己许久未做,难免手生。 但现在她也顾不上这么多,双手轻轻拍了拍脸颊,至少不能再在房间里坐着。 她将板栗煮极烂,又怕烫手,微微吹着一颗颗去了皮。 将其放入小石臼内,以木杵轻捣压成细腻的栗泥。 她凑近看了看,确定泥中没有任何颗粒后,又取些细磨糯米粉摊于素白瓷盆中,将软糯栗泥徐徐倾入盆内。 又拿起存贮的陈年槐花熟蜜,一点一点缓缓淋下。 她没有加很多蜜,妈妈毕竟上了岁数,太甜腻的糕饼定是不喜欢的。 将蜜置于台上之后,指尖便开始轻翻慢揉着。 因许久不做让揉的微微有些吃力,陈清辞轻咬着嘴唇,不自觉手掌上用了些力。 将粉、泥、蜜细细相融,待揉至软硬合宜后,她俯下身用双手慢慢拢着,团成温润的软糕团。 她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取了青瓷茶匙从糕团中轻挑少许,置于口中细细抿着,微微点点头,栗子的清香中混着蜜的甘醇,甜度恰好。 她又从柜中取来小巧的雕花糕模,用小刷在内里轻抹一层薄蜜防止粘黏。 她将揉匀的软糕团逐一分捻成小块,轻轻填入模中。 又用指腹细细压实抹平,刮去边口余料,不多时一颗颗带着模具规整的栗糕便从她的手中出现在台面上。 她盯了盯灶台,才发现自己还没有烧水,她轻拍了拍额头,以前这种事都是丫鬟做好的,现在都要自己来做了。 她在灶膛中加了几束细柴引火,蹲下拿起旁边的蒲扇轻扫风口,刻意不催旺火。 确定火性匀稳后,又起身从瓮中舀起一瓢清水倒入釜中,将竹制蒸笼稳稳置在水上。 慢慢煮出水汽时,她将糕饼一一码入笼中,隔水慢慢蒸煨着。 她想起之前她娘亲给她讲过,蒸这种糕饼必须要文火细气,大火会让蜜味发苦,反倒败了兴致。 她便蹲下看火守灶,她轻笑了一声,自己却做着丫鬟需做的事了。 满室飘着栗香蜜甜时,她起身,因起身起得太猛,一时有些眼黑眩晕,她扶着台沿,深呼了几口气。 待自己站定后掀起笼盖一角,氤氲白汽扑面而来,微烫的雾气拂过手背,白嫩的肌肤瞬间胭出浅红。 她手后缩了一下,皮肤有些刺痛,但她并未理会,而是将指尖探入轻按了下糕面,看着糕面徐徐回弹,便知这栗糕蒸好了,她这才满意点点头。 她熄了火,将笼盖侧掀一线,散一散扑面的热气。 取了张素色棉袱裹住掌面,稳稳将竹笼挪至案头,又从架上取了个青白磁碟。 待热气稍敛之时,她将笼盖取下,用细竹簪沿糕模四边细细轻划着。 将栗糕逐一取出,整齐码进碟中。 但此时眼前一片模糊,眼泪一滴一滴滴在台面上。 第37章 递送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台面上的时候,陈清辞有些愣住了。 不行,不能哭,她双手轻划过脸颊,用掌心擦过脸颊上的泪水。 但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不停。 她双手捂着脸在灶台旁慢慢蹲下。 明明那两年最难熬的日子都数着过完了。 明明现在虽然没有名分,但是大爷心中是有自己的,得空就会来探望陪伴。 明明姐姐大度,默认了自己的存在,也从未为难过自己。 明明该知足的不是吗? 可现在是为了什么而流泪呢? 她强迫自己笑,但扯起的嘴角又引起了一阵胃内的干呕。 她抬手轻拭脸颊,低声自喃,好了好了不能再哭了,还要去给客人送糕饼,可不能失了礼数。 她蹲在地上反复轻叹了几口气,才缓缓起身。 她盯着面前的糕饼,突然轻笑了起来,不知自己这不入流的手艺,能不能入了贵客的眼。 她移步到在水瓮边,附身看着水中的倒影。 抬手理了下头发,又用手轻轻拍了脸,从怀中取出锦帕,擦去脸上泪痕,确认好自己没什么事了,才端起那盘栗子糕饼。 轻嗅了下,满鼻清香。 轻轻走出小厨房的门,向着膳堂走去。、 暖黄的灯光将整个苏府宅院镀上一层暖色。 一路上安静极了,只有树上的丝丝鸟鸣作伴。 许是家中仆从知道不宜惊扰贵客,动作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偶尔路过的丫鬟婆子看到陈清辞端着糕饼,都惊愕地抬头看了眼,以为暮色重花了眼,待看清真是陈小姐后,又低下头匆匆走过。 陈清辞就踏着弯绕曲折的青石板路,来到了膳堂门口,还未进门便被门口小厮拦下。 小厮看着陈清辞到访,一时不知道她所来何事,但身体已作出反应。 脚步上前半步,双臂微张横在身前。 “不知陈小姐所来为何事?陈小姐甚少出现在膳堂,今日膳堂宴请贵客,还请陈小姐行个方便,莫要为难我们这些仆从才是。” 陈清辞轻轻摇摇头,“小哥言重了,我来并不是硬闯或给大家添不快,只是听闻这贵客到访,难免一时技痒,做了碟糕饼,想着给宴席添点色而已。” 她将栗糕递给门口小厮,“我这身份不好打扰,还烦请小哥代我送至桌前,聊表敬意。” 小厮看了看陈清辞手中糕饼,又抬头看了看她。 接过盘子,确是一股清甜的栗香味扑面而来,还泛着微微热气,定是刚蒸好没多久。 可让小厮犯了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人陈小姐是好心,但这并不合规矩。 今日的席面都是夫人一手安排的,她本就不喜陈小姐出现,这样重要的场合往前递一盘糕饼,无疑是在打夫人的脸。 小厮向陈清辞躬了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这,陈小姐不合规矩,餐点都是夫人定好的,您也知道,夫人一向对席面要求很严格,这凭空出现的糕饼。” 小厮一时语塞,不知道应该如何拒绝体面些,又不至于伤了陈清辞的脸面。 虽然她在这苏府没身份,但是是大爷心尖上的人,自是要多礼重些。 小厮和陈清辞在门厅的对话让沈舒澜抬起了头,便示意江芙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江芙从沈舒澜身后慢慢侧出,在门厅口探头望了一眼,回到沈舒澜身边低声耳语着。 “似是陈小姐送了碟点心过来,门口小厮犯难觉得不该送进来。” 沈舒澜的微微挑了挑眉,声音清婉,“那既然陈小姐都到门口了,还不快迎进来?” 屋内众人一瞬抬起头来,似不理解沈舒澜为何做这个决定,尤其是苏云昭,表情变化得很明显。 他不明白此时的沈舒澜是何用意。 苏父听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搁下筷子抬眼看着沈舒澜。 江芙立刻会意来到门厅,“既然陈小姐到了,哪有只在门口?少夫人请您移步堂内。”并做了请的姿势。 陈清辞却摇摇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这种场合自己如若进去,那散了宴席,自己只会更加难堪。 她可不想再挨苏夫人的一巴掌。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淡淡水雾,在灯下显得亮闪闪的。 “江芙姑娘,我不是来打扰席面的,只是想着给贵客呈上一盘栗糕,是我自己亲手蒸制,怕妈妈上了岁数不喜甜食,这蜜浆我也没敢加得太多。” 她往前探了两步,言语恳切,“还请姑娘将这点心递到桌前,我只求大家满意便走,不会上前随意打扰的。” 江芙看着小厮手中的餐碟,小厮侧过头看着江芙,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几人就这样在门口僵持着。 沈舒澜笑着清清嗓子,看向苏母,”婆母,这陈小姐是好心,特意做了碟点心来迎客,那人既然都到了,哪有只在门口之理,您说是不是?” 苏母听着陈清辞到访脸上瞬间带着几分不悦,“她能安得什么心?好端端过来送点心,不就是不安分想来这刷刷脸面吗?把她放进来,不知道要填多少乱子。” 苏云昭听完坐不住,轻轻敲着桌子,身子往前探了几分,语气也带着不悦,“母亲在外祖贵客前这样非议家人,不太好吧?” 这话激的苏母的怒气又盛了几分,但又看着程妈妈不好发作,只好粗喘一口气,手上倒是捏紧了汤匙。 苏父轻瞥了眼夫人,又瞥了眼儿子,只是端着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并未言语。 他心里其实也很好奇,这种场面她沈舒澜是会如何处理。 程妈妈微微侧身看着沈舒澜,“这陈小姐何许人也?怎么引得苏夫人和编修如此大的反应?” 沈舒澜轻拍了拍程妈妈的手。 “这陈小姐是苏家远房亲戚来投奔的,婆母觉得来攀扯有失苏家颜面,自是对其不满意的,又赶上她这几天嘴角生了疹子,婆母是怕她形象有损,冲撞了妈妈,这才不想让她上前的。” 又探出头看着苏母,“不过婆母最是宅心仁厚,没必要跟那碟子点心过不去是不是?想来也是她的一点心意。” 程妈妈也笑跟着打圆场。 “到底说苏夫人是心性通达之人,老身这先前还念叨着,要是有两口软糯的京城特色小点就好了。” 她又侧过身看着苏母,“既然苏夫人觉得这陈小姐有碍观瞻,那不请进来就是,何必自寻烦恼?老身瞧着那位小姐也没有想要进来的意思,定是知道自己面容有损,不宜见客的。” 苏母被沈舒澜和程妈妈这左一句右一句的夸奖说的脸热,用手背轻轻擦着脸颊,“那就依妈妈所言便是,一碟子点心能让妈妈觉得舒心,那她也是值得走这一遭的。” 程妈妈笑着点点头,高声喊着江芙,“江芙,既然这位陈小姐不方便进来,你便将那碟点心端进来,莫要误了这位陈小姐好心,替老身好好谢过她才是。” 见程妈妈发话,江芙松了一口气,端起碟子,向陈清辞微微福礼,“那就有劳陈小姐特意做的这碟点心,您费心了,我这就端给各位,您的手艺定是极好的。” 第38章 冷盘 堂下的陈妈妈也因实在挑不出什么错,苏父便摆摆手让其回厨房忙乎了。 待江芙将这栗糕端在桌上时,第一道冷盘蒌蒿拌芹芽刚端上来不久,清甜的栗香很快就围绕在每人的鼻间。 程妈妈吸了吸鼻子,看向沈舒澜,“这栗糕闻起来倒是没有寻常甜腻,想必是怕老身畏甜,用心调过的,家中的那位小姐倒是有心。” 沈舒澜轻笑着,“那是自然。” 她用帕子轻掩着嘴,“知道妈妈是贵客,可不敢怠慢呢,又怕过于甜腻的让妈妈意有不舒呢。” 没等沈舒澜说完,第二道冷盘糟腌桃花鳜由两个细心的婆子端了上来,布菜的丫鬟在每人面前摆了一份。 莹白的鱼片被一片片切好,间杂些金黄糟粒,香气沉郁。 栗香融合着鱼香,一时让人胃口大开。 见冷盘备齐,苏父轻咳了一声,示意大家安静,站起身笑着端起茶盏。 苏母则立刻起身,屏着呼吸轻敛衣襟,端正站好。 苏云昭起身挺了挺腰背,垂手恭立,沈舒澜也跟着一起起身,低眉端庄站定。 只听苏父朗声开口,“今日府中开宴,华筵既陈,苏某敢献祝词。” 众人皆抬眼望向他,他继续朗声说着。 “清堂启宴,和气盈门,嘉筵雅集,良辰堪欣。 愿尊长福气常在,身体康健,岁岁安宁。” 又转过身对着程妈妈,右手扶盏沿,左手托稳盏底,将茶盏平举至胸前心口位置,微微颔首躬身, “仅以清茶一杯敬江宁郡公府,愿门第昌隆,阖府和顺。”举杯浅饮一口。 程妈妈也从容站起身,将茶盏微举齐眉,轻轻颔首为礼,也浅啜一口清茶表示回礼。 主客礼成,席面开始。 大家正欲坐下之时,苏云昭盯着那碟栗糕出神。 他的清辞,从未说过她会做糕饼。 之前怎么没展现过这样好的手艺? 这让他惊喜,眼睛不觉都亮了几分。 他想都没想,“既然妈妈惦记这京城小点,这栗糕定是要细些品味的,想必也是甜雅适口的,只盼妈妈喜欢。” 沈舒澜双手端起那碟点心端在苏云昭面前,笑着看着他。 “这空口说的可不算,夫君尝一块不就能知道口感,再做推荐吗?毕竟这是清辞妹妹特意做的,不是吗?” 沈舒澜话内的每个字都让苏云昭听着不舒服,并未接过那碟点心,只是冷冷看着她, “这是清辞特意为妈妈准备的,妈妈是府上贵客,自是妈妈该尝第一口,哪有我来喧宾夺主之理?澜儿怕是得了癔症开始乱说呢。” 沈舒澜也不恼,继续笑着看他, “当然是用来迎客不假,妹妹好心,又是自己劳心做的,我们自当好生体味,但这口味我等都未知,夫君也未尝过一口就推荐,也不是明智之举呢。” 她笑的更开了一点,将栗糕举起细细端详,“万一这糕饼入口发苦,或者面团未揉好而导致松软掉粉,那不是坏了妹妹的一片真挚心意吗?” 她笑着抬眼盯着他, “夫君也是知道的,公爹对这类糕饼并不感兴趣,这也不是婆母安排厨房知根知底,我吃了只怕会哄着程妈妈有失公允,夫君才是桌上最好人选不是吗?”又将栗糕往前递了几分。 此话说得真切,竟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苏父捋了捋胡须, “舒澜说得没错,这栗糕既是清辞送来的,清辞又是你远房表妹,与你最为亲近,也该由你来先尝尝这糕饼口味。” 此刻苏父顺着沈舒澜先前的话,暂时认了陈清辞这个远方亲戚。 苏云昭咬了咬牙,他知道沈舒澜在试探,也知道她在等着看他出丑。 清辞也不会傻到在这种场合对糕饼做什么手脚。 “既是澜儿再三礼让的,那为夫自是要吃的。” 他拿起一块栗糕轻咬一口,一边品味一边点着头。 “味道爽口,熟蜜很好中和了栗子的香气,在嗓眼处又有点回甘。” 他又轻咬了一口,“面揉的也刚好,糕饼入口即化,并未过多粉质,手艺不亚于厨房内各位妈妈做的。” 他看向沈舒澜,将手中栗饼掰开一半,“澜儿要不也尝尝?看看为夫说的是否正确?” 沈舒澜放下碟子,轻笑了下,“夫君风趣得很,这栗饼这般小巧,还劳烦夫君分我半块,这碟中不是有吗?” 她并未接苏云昭手中的半块,只是自己拿起一块轻抿了一口后便将糕饼放入身旁的空碟中,“却是别有风味呢。” 她又端起装栗饼的碟子,走到苏父身侧,“清辞妹妹的手艺甚好,公爹不妨也尝尝?” 苏父轻摇头,“舒澜是知道的,我素来不喜吃任何糕饼,无缘品味,还是给妈妈递上,毕竟这是清辞特意做来迎客的。” 程妈妈轻点头从碟中取了一块,沈舒澜又走到苏母身侧,苏母也取了一块。 苏云昭盯着自己手中半块的糕饼,恨恨地捏在手里捏碎了。 沈舒澜看到他的隐忍动作,故作惊讶递上食单,小厮帮他擦着手。 “怎么夫君,我就没接你这糕饼,至于如此动怒吗?” 转头又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轻抿着唇,低眉敛目地站在原地。 “本想着夫君好不容易递我糕饼,我吃完这块再接的,是我的错,让夫君误会了,还请夫君恕罪。” 一口一个夫君,就像软刀子般一句一句割在苏云昭的身上。 程妈妈又在一旁看着自己,也不好发作,只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怎么是澜儿的错?是为夫没控好力度,吓到澜儿了。” 说罢轻甩开了小厮在帮自己擦拭的手,坐下手肘撑在桌上别过一侧,不再看着沈舒澜。 程妈妈看着这栗饼,突然想着,低声问着江芙,“那位小姐可离去了?” 江芙会意走向门厅,看到陈小姐还在堂外等着,便向她行礼。 陈清辞看江芙出来,急切上前,“江芙姑娘,那栗糕贵客可还满意?” 江芙笑着看着陈清辞。 “陈小姐的手艺自是一等一的,程妈妈赞不绝口呢,说您口感调的匀和,未有半分甜腻,只是这夜风难免风急,陈小姐这般吹着,编修大人肯定会心疼的,不如陈小姐先回房中,等这边结束了,编修大人自会去寻您的。” 陈清辞点点头,深深望了一眼堂内,便告辞离去了。 沈舒澜笑着坐下,向程妈妈侧了侧身。 “妈妈快试试这桃花鳜,此时的鱼肉最是肥嫩呢。” 程妈妈用银箸夹起一片鱼,在灯下看了看,“别是个带刺的,剔除起来可着实费力呢。” 后面布菜的丫鬟轻步上前,“禀妈妈,这鱼肉是厨房内细细剔过,上桌前我们又去了一遍,是没有细骨的,妈妈大可放心。” 程妈妈侧过头看了丫鬟一眼,轻轻点头将鱼肉放置口中,果然肉质紧实,咸鲜带甜。 待自己细细嚼过吞咽后,笑着看向苏母。 “苏夫人安排得极好,这鱼肉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第39章 宴毕 不知苏云昭是觉得沈舒澜不好对付,还是觉得这场晚宴对他来说很重要,剩下的时间他并未再多做言语。 因为苏云昭没有再挑衅,宴席吃的还算顺利。 冷盘上齐后,便是热馔,依旧是每人面前一份,分位而食。 第一道是笋尖汆鱼片,将鱼片作薄脍烫过,掐着春笋最嫩部分,嫩白的鱼片和翠绿的笋尖在清亮的汤中码得整齐。 第二道是芹芽炒鸡脯,鸡片同芹芽清油翻炒,油色净亮,软嫩入味,清鲜不腻。 最后一道是荠菜丸子,丸儿圆润小巧,浮于清汤之上,每人盅中九颗,寓意长久圆满,福寿绵长之意。 待热菜次第布好,婆子又捧上鸡汤春笋羹与玉露团,一并呈至各人面前。 羹汤鲜浓,糕饼精巧,一时每人面前被盘子堆得倒有些满了。 婆子用眼神轻点了下菜品,确认都上了后,向着苏父行礼,“禀老爷夫人,今日肴馔俱已上齐,还请各位慢用。” 苏父点点头,婆子便徐徐倒着退了出去。 看到桌上已齐备,丫鬟们在身后静静伺应添茶和更换净巾。 苏母站起身,急忙笑着看向程妈妈。 “既已上齐,那妈妈不妨开动吧,妈妈毕竟上了年岁,又赶着舟车劳作定是乏累,今日家宴我想着就安排了些清汤小菜,未敢增添油腻荤腥,也不知是否合妈妈口味,还请妈妈不要嫌弃才好。” 苏父也跟着点点头,他对今日的席面安排很满意。 程妈妈则笑着,“苏夫人这是哪里话?老身能得吃这一口是老身有福,自要谢过二位能为老身如此详尽安排。” 席面既开,众位方缓缓举箸。 程妈妈每道菜细细品着。 虽说这些年被郡公府山珍海味口味养得日益刁钻,但能看出这份家宴,苏府是费了心思的。 程妈妈轻笑着擦擦嘴,端起茶杯望向苏父,苏父也跟着端杯回敬。 “苏大人,这一桌冷热相宜,每道又这般考究,老身瞧着这府中上下这般有序井然,足以见得苏大人您治家清正、行事有度呢。” 她微作停顿,又继续笑着, “老身一个外人,却能得苏家上下如此重视,老身感怀在心。” 苏父急忙起身行礼,动作幅度大到让他微微一个趔趄。 “妈妈这是哪里话?能让妈妈满意是苏府之幸,您是舒澜外祖家,自是同枝连气,切莫以外人自居,这传出去定会挑苏家目无尊长,那才是苏家招待不周,自觉有愧了。” 程妈妈微微颌首轻啜一口,苏父也跟着浅呷一口以示回礼才坐下。 但程妈妈只是简单一席话,就让苏父觉得通身舒爽,嘴角也不禁上扬了些。 到底是跟着望族出来的妈妈,这说话就是不同些,像程妈妈几句就能夸进心坎的,属实是不多见。 他轻捋胡须,用眼神向苏母表示肯定。 今日若不是她在厨房亲自张罗紧盯,也不一定能有这被妈妈赞誉的效果。 程妈妈手中的杯子却未放下,又笑着看向苏母。 苏母也恭敬起身,为妈妈执壶添茶。 “苏夫人今日这一席时节地道,尽显得周全妥帖,又有这般别具匠心的慧眼和贤淑明达的气度,倒是让老身好瞧呢。” 苏母脸有些微微泛红,竟有些讷讷接不上话。 顿了顿才接上话,语气略有些结巴。 “妈妈,妈妈太过誉了,这,这是妾身该做的,只是胡乱张罗了些,当不起妈妈这称赞的。” “夫人可承的起。” 程妈妈侧过头低眉看着面前的清馔。 “老身可不打妄语,单说这鱼,夫人就选的极好,鳜鱼肉质紧实,鲈鱼却烫的软嫩,对比鲜明不落俗套,更别说这汤羹,喝上一口都有种春风拂面的清爽感。” 程妈妈声音不禁高了几分,回望了沈舒澜一眼,再次满眼笑意回头看向苏母,“我们姑娘,且有的跟夫人学呢,您说是吧。” 沈舒澜凑近程妈妈,将脸轻靠在她肩上,轻笑了两声。 “妈妈怎能拿我打趣?那自是和公爹婆母不能比的啊,二人同心一体,操持着诺大苏府,我不过是学了两分皮毛而已。” 苏父微微侧耳,想听听沈舒澜都能说些什么。 她微微挺起身,看了苏父和苏母一眼,又将脸靠回,“婆母的端稳持重,公爹的远见卓识,哪是我能学的来的?那是多少年的人生海海历练出来的。我这才十八岁,跟公爹婆母的阅历比,那定是不公的。” 还故意稍微撇了撇嘴,有意识到行为不妥,立马换上一副笑着的表情。 苏父听完却捋须大笑,“好个能说会道的舒澜啊,这道理倒是全让你说了。” 又正了正色,欣慰地点点头,“看来是在外祖家前更轻松些,此刻也不让人觉得有距离不好接近了。” 沈舒澜轻笑了下并未言语,身后的苏云昭从鼻中冷嗤了声继续吃着鱼。 苏父抬眼扫过苏云昭,声音不高却威严了些许,“你又有何不满?当着家中贵客面前在这阴阳怪气?” 苏云昭抬头,脸上尽是无辜,“哪有的事?我明明是在吃鱼,不巧发出不雅的声音而已,还请父亲恕罪,我心里感叹这鱼做的好,就该入人口腹。” 大家都听出他意有所指,但也没说什么,沈舒澜则用手指轻轻扣了程妈妈的手心。 他放下银箸,也端起茶杯向程妈妈敬茶。 “妈妈能光临苏府,是苏府门楣之幸,今日相处虽短,但从妈妈那也听来了很多修身的道理,看着妈妈处事接物无不详尽,回去定会好好实践,不忘妈妈的点悟,也以此茶代酒,聊表心意,祝妈妈膺时纳祐,与天同休。”自己便轻轻啜饮一口。 程妈妈也端起杯轻饮一口,“那老身也祝编修鸿图大展,世禄无疆。” “那就借妈妈吉言。” 他笑着看向沈舒澜,沈舒澜并未回头看他,又看向程妈妈,自己低声呢喃着,“自是会青云得路的。” 沈舒澜侧过脸轻瞥了一下,“夫君的阵势倒是凶,我还以为夫君会像吃酒一般全干了呢,要不给夫君叫两壶酒来?” 苏云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神色,又轻挑了眉,“澜儿可是说笑,这要是在这席面喝醉乱语,那该闹的可不好看。” 席面既毕,众人一路送至府前,准备将程妈妈和枕书送上马车。 虽然已是暮春,但戌时晚风吹着还是微凉,沈舒澜忘江芙身旁靠了靠。 程妈妈笑着向苏父福身。 “感谢苏大人今日款待,老身吃的极好,只是这今日暮色将近,未能找到贴身之物总觉得遗憾,明日中午午时不知可否再来叨扰苏大人?我们只是在那些礼箱快速找寻,不会耽搁苏大人您过多时间。” 苏父略微沉首, “午时正好下朝,倒是不忙落,只是这时官道上车驾往来多,怕耽误妈妈,如果妈妈不介意,可以辰时或者巳时过来细细翻找,还能留妈妈一起用个午膳。” 第40章 星斗 程妈妈听着苏父留午膳的建议,笑着摇摇头。 “苏大人的好意老身心领了,今日能得苏大人如此挂怀,安排这么讲究的席面,已是对老身很大照顾了,哪能劳烦苏大人再安排午膳?那倒显得老身有些不识抬举了。” 苏父听懂了程妈妈委婉的拒绝,便点点头。 “既是妈妈坚持,那苏某便不强留了,不过不知妈妈会在京中逗留几日?若得空,自是要去驿馆再次拜访下妈妈,以全谢意。” 程妈妈轻笑着理了理衣襟,轻拉着起沈舒澜的手。 “这苏大人可问到老身了,还未做决定呢,那自是想着多陪我们姑娘几天,毕竟也是与我们姑娘许久未见,还想着让姑娘带着老身去看看这京中好风景呢。” 沈舒澜用手轻掩着嘴,笑着看向程妈妈,“那这长安游玩可多,只怕让妈妈眼花缭乱呢,游湖探园,礼佛望远,现在这时节,花开得正盛,赏花望柳可都是乐事呢,那妈妈可是要多待几日,游耍够了才好呢。” 程妈妈亲呢刮了下她的鼻尖,沈舒澜笑着往后躲了半分, “光顾着游玩,老夫人那边怎么办?虽说身前有玉书和玉棠两位女使,但那两个丫头毛手毛脚的,自是照顾不好的,还有家中那大事小情总是要等我拿主意的,总不能一直推给你舅母和嫂嫂,这平白欺负人不是?” 她又略微低头沉思了下,“辰时或者巳时啊,时间倒是适得,只是不知夫人这边是否方便?” 抬头看向苏母,苏母急忙笑着上前两步。 “妈妈怎么还如此客气?自是方便,妈妈直接来便是。” 苏母在心中默默算了下时间,又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妈妈。 “不过辰时初的话意味妈妈要起个大早,虽说驿馆到府内路程不远,但您近日本就道途劳顿,心中又有未了之事,怕您今晚不能安睡,反而明日疲累,要不您明日辰时末或巳时初来,您看如何?天色大亮着,也好翻找些。” 程妈妈点点头,“那便如此正好,明日要再叨扰苏夫人了。” 沈舒澜轻扣了扣程妈妈的手心,“现在都已戌时一刻了,到了驿馆再梳洗下,定要很晚了,妈妈要是再寒暄,可就聊到明日早上了,到时别说妈妈心爱物件找不到,怕是会一直打盹困倦呢。” 程妈妈点点头,“姑娘说得在理,今日却是晚了,那就不烦扰各位安息了。” 陈妈妈和枕书向众人行了礼后,枕书扶着程妈妈踏上马车。 待二人坐稳,陈妈妈掀开帘再看了沈舒澜一眼,沈舒澜笑着点头,才垂帘道别。 车夫轻抖缰绳,马车徐徐驶离苏府门前。 众人准备往回走的时候,苏云昭叫住了沈舒澜。 他倒要问个明白,她沈舒澜今日到底何居心。 苏云昭仰着下巴,语气中满是不屑, “今日你是何意?处处挑衅?怎么?觉得能仗着外祖的势,觉得可以处处压我一头是吗?还要我重复一遍么,作为鱼就该有鱼的位置。” 沈舒澜并未回头,清冷的耸肩笑了一声,“编修说笑了,我只是说我该说的,何来挑衅?哪句话让编修觉得刺耳不妥的?” 她慢慢转过头直直看着苏云昭, “不过敢问编修,编修今日在妈妈面前演过瘾了么?是不是觉得做一个良婿的感觉很好?明日妈妈还要到访,不知编修又会作何打算?” 她轻瞥了苏云昭一眼嗤笑一声, “鱼是该有其相应位置不假,那就看渔夫能否网住这条鱼了。” 苏云昭听完这话脸涨得微红,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一时语塞。 怎么感觉这沈舒澜这嘴愈发口尖舌利,堵的自己没话说。 愈发没有规矩了。 多番言语挑衅,不就为了得到休书么? 想到这苏云昭反而轻松了一些,转了转脖颈,轻笑了一声。 那就更不能如你沈舒澜的意了。 自己又何必在乎你的挑衅? 这休书如若不是高傲的沈舒澜求来的,那就没意思了。 沈舒澜转过头,提着裙摆继续准备往门内走。 “现在编修与其在这跟我斗嘴,不如回去好好夸夸清辞妹妹,她的栗糕那般费心,只求让席面上的大家尝尝味,这样的用心是值得编修的一句夸赞的。” 苏母一听苏云昭又准备去找陈清辞,气不打一处来,刚才桌上苏云昭对其挑衅还历历在目。 她用手指狠狠戳了苏云昭胸口一下,苏云昭吃痛,闷哼一声。 “真是白养你这么大,竟养得你这般粗浅无知,你若得你爹半分妥帖,也不会让外祖家瞧出些许,平白在桌上闹了笑话。” 苏母的声音高了几分,“要不是舒澜处处兜底,苏府的脸指不定会被你丢成什么样,今晚你不许去那院子,好好在你爹书房反省。” 苏云昭皱着眉头,今晚不让去找清辞? 沈舒澜的轻慢虽让自己不悦尚且能忍住,但是母亲这般威胁明显就是不讲情理。 他双手环于胸前,声音带着怒气。 “母亲这是何意?清辞有何过错?为何不能去寻?她今日在宴席上受的委屈还不够么?母亲一定要这般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苏母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般忤逆的话。 “这就是我生养的好儿子,反倒数落起为娘的不是了?”苏母轻捂着胸口,声音有些颤抖。 苏父眉头不展,上前一步,“游则,说的什么混账话?还觉得今天丢人丢的不够?口无遮拦,哪有半点当朝探花的样子?还要在这前门前大声嚷闹?快跟你母亲道歉,今晚,不许去那院子,要去也只能去舒澜那里。” 苏云昭头偏向一侧,不再言语。 沈舒澜回头,嘴角扯了一个淡淡的笑,“公爹何必为难编修?我与编修的作息不同,再说我这院子到底清冷了些,不比满园梨花开的热闹,让编修去我那里才是让编修不知所措呢。”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向着苏父和苏母行礼,“已是戌时,公爹和婆母操劳一日,是该早些休息才是,请恕儿媳困倦,先行一步。” 苏父侧头看了看她,点点头,“既觉困倦,那便回去好生歇息,这几日定要陪好妈妈,切莫让妈妈觉得失了礼数才是。” 沈舒澜低眉敛目,轻轻眨眼,笑着点点头,头也低了些,“那是自然,谢公爹提醒,妈妈也是看我长大,对我来说自是亲人,如此便告退了。” 笑着起身,慢慢往门内走去。 府内已经寂然,只有风轻轻拂过院内庭中花木,簌簌作响,间杂着偶尔的一声夜鸟清啼。 行至院中,不觉抬头。 暮色尽褪,夜色如墨,满天星斗已粲然升起。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抬头望向这星子了。 江芙和杏荷顺着沈舒澜的视线也往上瞧,杏荷动作幅度更大些,抬头四处东张西望着。 “小姐这是在看什么?这星空有何不同吗?” 第41章 酒楼 沈舒澜没说话,只是眼睛亮亮地抬头看着这璀璨的星子。 随即又低下头,轻笑了几声。 “没什么,只是突然感叹这样的星芒点点,嫁过来的这几年怎就错过了。” 又侧过头看着江芙和杏荷,“你们两个也是许久没叫过我小姐了,怎么今日突然改口了?” 江芙行礼,“因为我们自小跟着小姐,从小也是这般叫着,喊夫人是因为小姐已嫁作人妇,对这里表示尊重。” 又想了想,“但后来想想,程妈妈都一直喊姑娘,证明您只是社会身份发生了变化,对我们二人来说,小姐依然是我们的小姐。” 杏荷笑嘻嘻插嘴,“到底是江芙会说,我赞同小姐永远都是小姐这句话,并不是因为你做了谁的夫人而改变的。” 又自己悄声自语,“夫人喊着总觉得我们是外来指派的,一点不亲昵。” 沈舒澜却微微愣住了。 是啊,无论她嫁与何人,她终究是沈舒澜,而不是冠以夫姓的苏沈氏。 她始终是她自己。 沈舒澜轻拉起她二人的手,低头轻轻摩挲着两人的手心,“你们两个陪我来这苏府一遭,也是吃了苦的,总不能让你们一直这样跟着我,也该为未来打算,之后可有嫁人的想法?” 杏荷一听,急切地握住沈舒澜的手,“小姐这说的哪里话?嫁与他人有什么好的?再说了,咱可是侯府出来的女使,也不是外面那些乡野莽汉可以随意攀连的。” 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对,骄傲地仰起下头,逗得沈舒澜轻笑。 江芙却一改往日沉稳性格,细想了一会摇摇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沈舒澜。 “在小姐身边哪受过苦?平时也没跟着做过粗活,也不用看人脸色,大家都敬着,若是寻了婆家,不一定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了。” 说着说着自己就眼眶泛红,“小姐,奴婢三岁便在府中伴您长大,是老爷将我从人伢子手中赎回,府中各教引嬷嬷待我如己出,悉心教导,奴婢才得有今日,奴婢舍不得离开小姐。” 沈舒澜抬手用指尖捂住她的嘴, “江芙,你不是奴婢,你是女使,是我身边的唯二的一等女使,是以后要做芙妈妈的人,切莫不可再自称奴婢,你要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江芙的眼眶更红,眼圈甚至含了泪,“谢小姐提醒,江芙记住了。” 杏荷也眼圈泛红,又怕坏了气氛,打趣畅想着,“我以后要是做了荷妈妈,不知以后得多威风,就像程妈妈一样,这以后府中大小事宜,皆要经我之手,倒是风光的很。” 眼神愈带着憧憬,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未来成为荷妈妈的肯定。 江芙被杏荷逗得笑,“只怕荷妈妈以后最是好哄的,一些好吃食就什么都应了。” 沈舒澜倒是笑着摇头,“她?挑嘴的很,要是真能哄着她应了,得费些功夫呢。” 又正了正色,看着杏荷,“这几日得空了,也该去昌平公府转转,打听打听看能得些什么消息。我们不主动滋事,但有些筹码在手总归是好的。” 杏荷调皮眨眨眼,“行啊,小姐放心,明日下午我就去转转,不多几日定能打探出什么。” 沈舒澜点点头,主仆三人一起往自己的院子走。 苏父看着如此不成气候的儿子,甩下一句,“苏家怎会生出你这如此拎不清的混账东西,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摇着头叹息着往回走。 苏母盯着苏云昭身后的侍读,“秉文你好生看着点大爷,如若让我知道他今天晚上没有在书房反省,又跑去找那个小蹄子,我唯你是问。” 用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小厮,又点了点儿子,从鼻中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苏云昭,扶着周妈妈的手往院内走去。 苏云昭在沈舒澜那里吃瘪,又惹得父母不快不能去找清辞,在门前背着手反复踱步。 今日怎么尽是些不如意的事! 秉文搓着手上前,声音也低了几分,似在跟苏云昭商量,“大爷那现在是不是该去老爷的书房?” 苏云昭怒瞪一眼,“回什么书房?备车,去会仙楼。” “啊?” 秉文觉得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大爷要去会仙楼?那这家中,” 苏云昭咬了咬牙,长吁一口气,“还要我说第二遍?” 走近他,脸凑得很近,一字一顿,“我说,备车。” 秉文不敢耽搁,匆匆行了礼便去备车了。 须臾间车马已套妥,停在府门前,苏云昭不等秉文近前搀扶,径自抬步蹬车。 他坐稳后掀起帘子一角,“你且在家中候着不用跟来,母亲那边有什么我替你担着,我速去速回。”说罢便示意车夫可以出发了。 只留下在门前挠头不知如何是好的秉文。 苏云昭在车内双手环于胸前,闭着眼想着今日的林林总总。 沈舒澜似有些不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同,自己也无法言说。 算了,无需在意她。 只是些为了得到休书所使的下作手段罢了。 无须理会即可。 反而自己要沉住气,她一个奉着天家之命与自己结着姻亲的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戌时路上往来车辆不多,不多时车驾便停了下来 车夫低声向着车内汇报,“禀大爷,会仙楼到了。” 苏云昭点点头,推开轿厢缓步走下,待站定后理了理衣襟袍角,负手而立抬眼望去。 这会仙楼地处城中核心地段,楼高四层。 门口镇着两尊气派青石狮子,高大雕花木门两侧,悬着数盏绢纸红灯,在风里轻轻摇曳。 再往上,便是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会仙楼”三个遒劲金色隶书,据传是特意延请名家手笔。 虽已是戌时,但是楼内仍然喧哗热闹,门口宾客出入络绎不绝。 也是许久未来了。 门口迎客的店家看到苏云昭,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爷有日子没来了。”一面说着便往里引, “今日是要包房,还是雅座?” 苏云昭略微沉思了下,“临窗的雅座吧,也好看看这热闹。” “得嘞,小的带您上楼,您留心台阶。”店家将苏云昭引到了三楼临窗一处,旋即从身后取出纸笔。 “不知大爷今夜想要点些什么?” “不必麻烦,不过是馋了你家的酒,烫壶玉醑就成,配点小菜,不够再添。” 玉醑是会仙楼的招牌清酒,入口绵柔。 店家记下单子,躬了躬身,清笑着,“能得大爷记挂,是小店的福气。那便晓得了,大爷有事只管招呼小的,这边便不打扰您雅兴了。” 临去时,又回头添了一句,“大爷您有日子没来,咱们楼里的玉醑新近又调了方子,口感更轻柔些,您尝了定是喜欢的。”说完笑着朝苏云昭又躬了下身,默默下来了楼去。 苏云昭微微点头,往日心中烦闷不畅时,总爱来此处吃几杯酒。 近日倒是来的少了 一想到明日回翰林院,还要继续编校典籍,整理天家藏书,又要应对同僚间似有若无的探听和眼色,就觉得身体甚是乏累。 第42章 讥讽 不多时,店家便端上一青瓷小瓶,旁侧配了糟鹅掌、凉拌嫩笋、酱瓜和一碟盐焗花生的下酒小菜,摆在苏云昭面前。 “大爷,您要的酒菜齐了,这酒温得正好,您慢用。” 店家客气的笑着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苏云昭看着面前的这几样小菜,总能想起刚才家中场景,不悦地将小菜推到一边,在杯中倒上酒液,自斟自饮起来。 确如店家所说,入口绵柔,细品之下,又有一缕清甜回甘。 心中暗暗想着,既然沈舒澜所有的跳脚行为,都是为了那张休书,那自己就不能再着了她的道。 她越表现,就该越顺着她不是吗? 让她无能为力才是最好的手段。 “我当是谁在这独喝闷酒?原来是我们心气高的游则兄。” 苏云昭并未抬头,一听声音便知是御史中丞之子,在朝中做着承务郎和秘书省校书郎的蒋州然。 蒋州然是靠着父亲御史中丞(从三品)的恩荫得官,初授承务郎,本就是个清闲散职,方便家中照拂。 后来他父亲又在朝中周旋,为他谋了秘书省校书郎一职,日常不过是在馆阁之中校对典籍、勘正文字,与苏云昭平日里最不对付。 “原来是敬尧兄,今日倒是雅兴,不去倚云馆听曲儿,反倒跑这会仙楼吃酒了,要不,咱们拼一桌,共饮几杯如何?” 倚云馆是京中最大的风月去处,靡靡丝竹伴着娇声软语,樱粉纱帘在敞轩前迎风飘动。 尤其此刻桃花正盛之时,夜风一吹,落得满楼桃雪,隔得老远便教人骨软筋麻。 蒋州然,是馆内常客。 苏云昭鄙夷地轻哼了一声。 他素来就厌极了这般声色场所,更看不上蒋州然这般放浪的世家子弟。 那光鲜肆意又漫不经心的模样,偏偏照见了他自家相对清寒的窘迫,也刺得他心头那点‘侯府女婿’的自厌更盛几分。 苏云昭微微抬眸,扫了眼蒋州然身侧几位世家子弟,又低下头为自己斟满。 蒋州然今日一身素白锦袍,头发高高束起,气宇轩昂,在他人的衬托下晃得有些刺眼。 “原来是敬尧兄与友人同游,那不便打扰了。不知敬尧兄是刚至,还是预备离去?” 蒋州然瞧着独自斟饮的苏云昭,心情大好,摇着折扇踱步至他身旁, “游则兄倒是清楚我的行程,看来对我甚是关注啊。若非绾烟今日客满,我又怎能在这会仙楼与苏编修巧遇?” 自己便大咧咧在苏云昭对侧坐下,一脚蹬着凳沿,随手打了个响指,“店家,温一壶琼醅来,不用配着酒菜。” 又回头笑向身后几位世家子弟,“劳烦诸位先回,我与苏编修叙叙旧。” 几个子弟向着两人告礼后,就逐一离去了。 蒋州然笑着瞥了眼桌上几碟未动的小菜,“怎么游则兄没胃口?既点了小菜却不举箸?着实是浪费了。” 又径直伸手抢过他面前的小瓶,凑在鼻前轻嗅了下,搁在桌上,“喝的原来是玉醑啊,这般绵柔的酒水有什么趣味?要喝,便该喝些烈辣烫口的才够尽兴。” 苏云昭抬眼冷冷看着他。 蒋州然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着手心,嗤笑了一声,“哦我忘了,游则兄还未弱冠,尚需家里护着,自然只能喝些绵软适口的小儿酒。要不要为兄教教你,何为真正吃酒?” 说着便将脸凑近几分,满眼讥笑,挑眉望着苏云昭。 苏云昭不理,只伸手拿回酒瓶,端杯轻啜一口,“谢敬尧兄美意,只是这般放浪形骸,我学不来,就不劳烦敬尧兄费心传授了。” 店家将温好的琼醅端上来,瞧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暗暗为店里的桌椅瓷皿捏了把冷汗。 上回便有世家子弟酒后闹起来,一地碎瓷,单是青瓷小壶就摔了十几个。 偏又是官宦人家的公子,掌柜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得事后将赔款细细算清,差人送到府上去赔了银子,这才了事。 店家怯怯凑前两步,声音细若蚊蚋,“不知二位大爷还需添些什么?” 蒋州然眼也未抬,只摆了摆手,“店家放心,我又不是来闹事的,需增添什么,自会再叫你。” 苏云昭淡淡瞥他一眼,再次啜饮一口,“看来敬尧兄没少做这类事,才叫店家这般忌惮。” 蒋州然皱了皱眉,却也不恼,自顾自斟了一杯,挥手打发了店家。 饮下一口,只觉烈酒灼喉,不由“嘶”地吸了口气。 “这才叫好酒穿喉,痛快!” 抬眼睨着看着苏云昭,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几日不见,游则兄嘴上不饶人的功夫倒是见长,想来是你家夫人调教得好。” 又轻浅饮一口,慢悠悠盯着杯子,“不过编修身边既有佳人相伴,想必也看不上那侯爵之女,倒不如让为兄替你试试?烈马性烈,自是最有趣的。” 这话将苏云昭有些被激怒了,他皱着眉怒瞪了蒋州然一眼。 “苏家内务,不劳兄长挂心,倒不如看管好家中夫人姬妾,免得日后又因情爱不均,闹得府中不宁。”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不过想来敬尧兄本就图新鲜,自然是要不断寻芳采新的。” 蒋州然指尖敲了敲桌沿,嗤笑一声,目光斜向窗外,“这倒是转移话题,那看来我是说准了,苏编修确与嫡妻不和。” 又转过头,挑眉看着苏云昭,语气内满是嘲讽,“想必二位更是未曾有过夫妻之实吧。” 又低头摩挲着杯沿,“也是,她沈舒澜何等身份,顶级贵女,极鼎盛之家,又怎会瞧得上你这四品寒门子弟出身?父亲还是与商贾联姻的末流出身,那滋味,想来定是不好受了。” 他站起身,走到苏云昭身侧,笑着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不知家中嫡妻待你如何?想来,也没给你这自视清高的人什么好脸色吧?” 他轻啧了一声,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苏云昭。 这话戳中了苏云昭痛处,他强压心中怒意,隐忍了下并未发作,只是继续淡淡抬头清扫一眼, “这话倒是新鲜,敬尧兄倒是管起我内院之事了,就算她没给好脸色,那也是天家指婚,岂是旁人能随意置喙的?” 他又轻笑了声,语气中却带了几分清傲之气,“何况这侯府女婿之位,多好的荣耀,兄长怕是挤破了头,也未曾入得了天家眼吧?” 他又为自己斟满酒杯,挺了挺脊背,淡淡补了句,“虽说我才疏学浅,但鄙人不才,终究是殿试新科探花,自然与那些只靠家族庇荫的登徒子不同。” 说罢他也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蒋州然的肩膀,“今日难得空闲,与敬尧兄交谈一番,便觉通体舒泰,实不相瞒,我之前还为侯府女婿这一身份困扰不已,只觉掩了我自身本事,但与敬尧兄交谈一番才得知,这是天大的机缘。” 苏云昭向蒋州然微微躬身行了礼,“有劳兄长解惑,兄长的这顿酒,便由我做东。” 转头不再理会,径直下楼去结账了。 只剩在原地恨的咬牙切齿的蒋州然。 第43章 失态 蒋州然耸了下肩,整理了下衣袍,脸上又挂回了玩世不恭的笑,也跟着缓步下了楼。 当面逗弄苏云昭想不到竟这般有趣,这可比在倚云馆闲坐闲聊有趣多了。 早知如此,便该多叫上几个,一同看看他苏云昭的难堪模样就好了。 他斜倚在楼梯扶手上,双手环在胸前,看着苏云昭的背影,轻飘飘说了句。 “是啊,咱们这群纨绔自然比不得苏编修的才学,可既然才学这般出众,怎才得了个殿试第三?” 苏云昭猛地回头,冷冷看他一眼后又转过头。 你嘲笑我家世我忍了,现在说我才学不够? 连天子钦定的名次也要来踩上一脚? 他声音带着怒气,“名次高低终归是天子裁决,敬尧兄这般说辞,是在质疑天子眼光?” 蒋州然低头把玩着扇子上的坠子,嗤笑了一声, “那我可不敢,游则兄可是曲解我,只是就算文采斐然,终究也比不过当朝状元柳辙不是?柳家,那可是门门第清贵的京南世家,你也就在我这样的公子哥面前耍耍威风罢了。” 蒋州然故意将“门第清贵”和“世家”几个字咬得很重,一字一句都戳进苏云昭的脊骨里。 “哦对。”他轻轻敲了敲手中扇骨。 “想来这三年,游则兄也没做出什么实绩,做了三年清闲编修,不然怎会连个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读都没混上,人知许兄(状元柳辙的表字)如今已是从五品的侍读学士了,你与他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虽苏云昭并会回头,但肉眼可见他的脊背发紧。 蒋州然见苏云昭未有回应,抬眼轻瞥苏云昭一眼,复又低头晃着扇坠。 “不过就凭你爹那种明哲保身的性子,对你仕途帮衬无多也是情理之中,你倒不如牢牢抱紧沈家这棵大树,兴许沈侯哪日心情舒畅,还能在御前为你美言几句。” 他用扇柄轻轻敲了敲额角,似是忽然想起什么, “哦,倒是忘了。沈舒澜嫁入苏府三年,倒是未曾听闻沈侯提过你这个女婿半分,想来,是对这桩婚事不满至极吧,毕竟这三年的嫡妻无宠,整个京城可是都看在眼里。” 苏云昭半侧过头,狠狠地睨着他,“不知敬尧兄想说什么?” 蒋州然被苏云昭的提问逗得眉开眼笑,“看来是并未听清啊。”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轻笑一声,像是说件趣事。 “我说,你娇宠着那罪臣之女,视嫡妻尊严不顾,可知这两年为何无人参你、尚能相安无事?那是天家不予追究。不然,以你这般行径,窝藏祸心,是何罪名你心里比我清楚不是吗?” 说着,他又向前踱了几步,语气更添了些许戏谑,“还有,若不是天家有意安抚新旧朝臣,单凭你对嫡妻这等冷淡态度,你猜沈侯知道后,会不会闹上一闹?” 虽然二人在楼梯口,相对僻静,但是附近也落座着不少食客,此刻都屏气凝神悄声议论着,想看着后续发展。 这可比坊间流传的闲话精彩多了。 怕是明日一早,坊间便要传开,苏编修被人当众言语羞辱、怒不可遏之类的新流言了。 一旁结账的店家早已吓得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看着二人。 蒋大爷的每句话都往苏大爷的心窝里戳,这要是真当场动起手,这店该如何收场?这还有这么多客人,冲撞了贵人,那可是担待不起的。 “敬尧兄这张口闭口皆是我内宅琐事,倒也是挺无趣的。” 苏云昭转过身倚在柜前,反手撑着柜面强压怒气。 “你这般反复提及我嫡妻,怕不是对她心存念想、爱而不得,才在此处刷些存在感吧?宠谁是我家事,还轮不到你这般浪荡无耻之徒,来议论我是否私德有愧。” 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蒋州然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游则兄不会真认为,我跟你一样是痴情种吧?沈家那可是尊大佛,谁家攀上去那都是可以平步青云的存在,自会好好在家供着,可不会弃之不顾呢,再说沈舒澜那般貌美,这京城惦记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自己还故意舔了舔嘴角,眼神轻佻地看着苏云昭。 “不过你苏府,三年无出,也没有个嫡子,莫不是,” 他上下打量着苏云昭, “你游则兄身子骨不行?满足不了她吧?” 他走进苏云昭附在耳边低声说着,”要不我给游则兄介绍几位?都是房中好手,可以为游则兄增添些花样锻炼一下呢。” 此话彻底激怒了苏云昭,他一把揪住蒋州然的衣领。 二人身形相近,但蒋州然素喜东奔西跑,倒比苏云昭壮实些。 “你再说一遍?” 苏云昭怒不可遏地瞪着他。 蒋州然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怎么就急了?我又没说什么,不过是问你是不是不行?无法驯服沈家这匹烈马?” 店家连忙劝和,又不敢说重话,两边都得罪不起,“二位大爷,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千万冷静些。” 蒋州然眯缝了下眼睛,挑着眉轻笑,“就是,在人店家这里耍威风,竟不知苏编修好大的架子。” 苏云昭咬着牙,“有本事当街上,别扰了人店家做生意。” “哦?这是想约架?”蒋州然眼睛亮了亮。 “那倒要瞧瞧,苏编修这玩弄笔杆子的人,力气如何了?能让苏编修挥拳,我也能回去给各位好友吹嘘一番。” 苏云昭松手,放开他的衣领。 蒋州然转了转脖颈,淡淡笑了下,“既如此,那游则兄,请吧。”他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又回头看了眼店家,轻笑着,但嘴中的威胁却让店家打了个哆嗦,“你要是多事去报官,我让你这店永远开不下去,你开一次,我给你砸一次,别认为我不知道你幕后老板是谁。” “小的,小的不敢,只是二位大爷这般,当真要闹出大事啊。”店家的声音都在颤抖。 蒋州然笑着拍了拍店家的脸颊,“放心,我心中有数。” 二人来到店门口,还没等蒋州然反应,苏云昭对着他的脸上就是狠狠一拳! 街上的人惊呼,立马四散开,怕殃及自己。 苏云昭到底是书生,力道差了些,只砸在了蒋州然的嘴角。 一瞬间蒋州然有点眼花,踉跄后退半步,嘴角也渗出些血丝。 他抬起手,用手指轻擦了一下,不怒反笑,慢悠悠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可以啊,编修,这力道不错啊,只是需要多练练。” 附近巡逻的巡卒见这边有人闹事,立即闻声向这边走来。 “住手!” 人群中传来冷喝斥一声。 “两位公子因何事喧闹?都要当街动手?” 一个头戴黑巾,身披皂色短袖窄衫的巡卒背着手上前例行询问。 蒋州然看了巡卒一眼,又扫了此时发怒失态的苏云昭一眼,满不在乎地轻笑一声。 “无事,官差大哥,一些小小恩怨,已经解决了。” 苏云昭怒气难平,一下下喘着粗气,怒瞪着蒋州然。 蒋州然却挑衅地抬起下巴,再次舔舔嘴角,“游则兄你说你不去倚云馆,那当真可惜,可是错过许多关于你精彩讨论了。” 第44章 反省 时间回溯到昨日曲江宴散后。 工部侍郎二儿媳刘氏,揣着今日在曲江宴上撞见的天大热闹,示意车夫匆匆往家赶。 她的夫君是工部侍郎赵嵩年次子赵思齐,二甲进士出身,现任大理寺的大理评事,平时需审阅各地送上来的刑事案件卷宗,两人得闲时,最爱彼此分享外头见闻。 想当年,沈舒澜奉天家旨意嫁入苏家的头一年,朝中上下不知多少人暗叹苏云昭好福气,得了这般姻亲助力。 朝中所有老臣更是纷纷扼腕,只憾自家儿郎无此福分。 沈侯三朝军政元老,天子授业恩师,与刚及冠的当朝天子最为亲厚。 他和摄政王、宰辅同为天家最重要的三位心腹重臣,沈侯又与宰辅私交甚厚,培养恩泽门生众多,换句话说,得沈家者,便得大半朝堂。 沈舒澜又是家中独女,自幼被侯爷夫妇捧在心尖上宠爱,身份尊贵,这富贵程度无可比拟。 若说沈舒澜是个骄纵跋扈的娇贵女郎倒也罢了,偏她被教养得识大体、知分寸,性情又温顺谦和,容貌也长得娇美动人。 甚至当年豆蔻年纪出席宫宴,一曲琵琶,技惊四座,大家私下议论夸赞了许久。 未出阁时,她是整个京中最炙手的贵女人选之一,府中每日说亲的庚帖据说几乎要堆成小山。 关于苏府内宅的故事,是第二年苏云昭寻回陈清辞开始的。 也自那时起,苏家也逐渐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一有说陈清辞孤苦,不该将家中罪责全由她承担;又说苏编修痴情,即使知道其身份特殊,仍遍寻回来;又有说苏云昭不懂分寸,寻着回来又不能给名分,只念旧情不顾嫡妻。 后关于苛待嫡妻、宠妾灭妻、心有图谋、不识抬举之类的非议,一时甚嚣尘上,真真假假虚实参半,大家也就当个饭后谈资。 一想到今日,不仅亲眼得见苏编修特意来接他那位“妹妹”,竟还当众打横抱起,同乘画舫泛舟散心,更在筵席结束时,公然将嫡妻的马车驾走,叫沈氏当众受辱,刘氏便心头暗惊。 刘氏闭着眼,摩挲着手指暗暗忖度着。 这般羞辱若是落在自己身上,定然不肯让夫家轻易好过,甚至会冷眼对待每一个上前挑衅的人。 她突然打了冷颤。 自己在席中也是嘴欠,非要上前挑拨,平白让沈舒澜惹人笑话。 她沈舒澜又无过错,为什么要成为众矢之的受这委屈? 她心中骤然升起几分对沈舒澜的心疼。 她又回想起沈舒澜整个席面的表情,刘氏心中不禁多了几个疑惑。 可她沈舒澜,从始至终表情确未起过太大波澜,好像经历的这些事都与她无关。 这该是怎样的教养和自洽啊! 试问自己面对周遭恶语,刘氏轻摇头,她是无法做到平静无波的。 她恨不得立刻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与夫君听,也好借机敲打敲打他,好让他知道家宅不宁是何后果。 他家宅邸位于城内延福巷,离西市不远,与苏府所在的安善巷不过几个街区。 刚停好车,便由丫鬟搀扶着,先向公爹和婆母请了安,一些简单的问询后,便走过宽大的花园和回廊,往自己和夫君的院子去了。 此刻已是酉时末,庭院中四处都透着柔和的光线。 一到前厅,看自己的夫君穿了件素色袍子,正斜倚在窗下榻上,悠闲哼着小曲,往嘴里丢着花生。 赵思齐见夫人回来,立马坐正,扫了扫身上碎屑,他心中还是有几分怕夫人的。 “夫,夫人回来了?也没听来人通报,这曲江宴可还有趣?” 刘氏上前便扭着他的耳朵,“好啊,今日倒是空闲得很,往这一躺可真是清闲啊你,要不给你安排几个捏肩捶腿的,好好舒服舒服?” 一听能有捏肩捶腿的,赵思齐憨笑,“那敢情好,劳烦夫人安排了。” 刘氏一瞪眼睛,手上动作更重了几分,惹得赵思齐急忙吃痛求饶。 “痛,痛,夫人轻点,我胡言乱语,夫人您大人大量,别计较的嘛,多包涵,多包涵。” 刘氏这才松手赵思齐立马捂着发红的耳朵。 房内侍女适时给刘氏端上一杯清茶。 刘氏轻轻叹息一声,又带着兴高采烈的表情,“今日你是没见到,可太精彩了,苏编修也来席面了。” 赵思齐轻揉着耳朵,不满地嘟嘴,“那这游则与其夫人一起出席不是很正常吗?也正好能打破流言蜚语不是?” 赵思齐的言下之意,觉得此事听起来很无趣,不知夫人为何这般兴奋。 刘氏不满白了他一眼,端起杯盏轻拂茶沫,浅浅饮了一口,又搁在桌上。 “你办公的那点敏锐劲在生活中半分没用上,为了沈舒澜那算什么热闹!是为了他那个“妹妹”来的!叫什么来的,一时竟忘了名字。” 她低头眼珠转了转,“哦对,陈清辞陈妹妹。” 赵思齐一听眼睛就亮了,往前探着身子,拉着刘氏的手, “真来了?那市井传言都是真的?你快细细说来。” 又拍了下大腿,“此等热闹,光说与我听可不行,你要不要随我去倚云馆?敬尧、子韧他们几个常在那里听曲,正好能一起说道说道。” 一听倚云馆,刘氏的脸冷下来,抬头瞥他一眼。 “好你个赵思齐,平时自己偷跑去吃花酒,我不挑你,你反倒邀请我一同了?我去干嘛?看你搂着那些姑娘跟人卿卿我我?我还没那么下贱自讨没趣。” 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赵思齐一看夫人生气,急忙凑上前抱着,语气中也有几分慌乱。 “夫人把那里想成什么了?风月烟花之地?那可错怪倚云馆了,那里的姑娘们只弹唱个曲,互相说笑些,是断不与我们这些有身体接触的。” 他抱着手紧了些,“那地只招待官宦人家,门槛极高,寻常百姓根本进不得门,算得上是最稳妥的一处消息汇聚之地了,我等皆是在那儿互通见闻、交换消息的。” 他轻轻拉过她的手,刘氏赌气甩开,他就再拉。 他几番试探,终于握到她的手,轻轻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们成婚几年,夫人可曾见过我有乱来?如果那倚云馆只是那寻花问柳之地,这般多官宦子弟公然出入,随便何人,那一本折子参上去,我们这些不全都成朝野笑话?父亲们的脸面往哪搁?” 他轻轻将脸颊贴近刘氏。 “我身边有夫人一个便知足了,可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每次都是那些人,敬尧你最熟悉,还有子韧,弘泽,仲甫,景行,叔澄那几个,你都是认识的啊。” 刘氏再剜他一眼,“你少在这编排他人,那地儿段不是什么好地方!” 赵思齐的脸又贴紧了些,刘氏嫌弃躲开,这个举动却逗得他笑了起来,语气更轻柔了几分。 “好好好,夫人觉得那是龌龊之地,那定是龌龊的,只是我们眼见为实之后再评讨,好不好?你且随我去看看感受下,好不好?” 他的脸已经完全贴到刘氏脸颊上。 “夫人不生气了,好不好?”他声音低闷的轻声哄着。 第45章 旖旎 刘氏被赵思齐哄的气消了几分。 嫌弃地用手轻推开他跟自己贴得很紧的脸,轻瞥他一眼,“别在这故作亲近,我还没消气呢。” 赵思齐脖梗暗暗用劲,满脸委屈用脸狠狠贴着她的手掌,并在她的掌心轻蹭了几下。 “好夫人,你既然认定这倚云馆是青楼妓馆,是腌臜淫乱之地,你且就随我去一次好不好?你要是去过后仍心存不满,那我,那我。” 赵思齐一咬牙,心一横,声音却又低了几分,“那我之后便不去了,敬尧他们几个我也不来往了!” 刘氏瞪他一眼,随即轻拍了拍他的脸。 “这般年岁倒是会威胁人了?我何时说不让与他们来往了?” 刘氏眼前便出现了蒋州然那张俊俏的总是笑嘻嘻的脸。 “他虽是个纨绔,但秉性不坏,好像除了瞧不上苏编修的心高气傲外,还真没听你提起,他和谁有过嫌隙。” “那是自然!”赵思齐将下颌枕在夫人肩上。 “他仗着有父亲撑腰,自鸣得意得很,只恨自家父亲不是宰辅大人或是沈侯爷,不能帮衬更多呢!” 他将怀里的夫人搂的又紧了些。 “他先前还放话说,要是自己攀得上沈侯这门姻亲,就把家中所有女眷尽数遣走,好好尊着她沈舒澜呢。” 这话逗得刘氏颜面轻笑了声,“以他那个性子,这倒是挺难为他的,不过如若是那沈舒澜,倒也值得。” 赵思齐惊愕地挑了挑眉,抬头瞧了刘氏一眼,又靠回夫人的颈窝,夫人身上的茉莉皂角味让他觉得放松。 夫人一向是看沈舒澜笑话,怎的今日赴了曲江宴,反倒是为她说起话了。 自己更愈发好奇,这曲江宴上究竟发生何事,能让夫人态度转变了。 赵思齐又闭上眼往刘氏的颈窝蹭了两下,抬起眼,满脸真诚地望着刘氏,“好夫人,就随我去一次,好不好?” 刘氏看他耍无赖撒娇的模样,轻叹一口气,用手指轻点了下他的鼻尖。 “罢了,你既对此地这般高看,我倒是便随你去瞧上一番,看看这倚云馆究竟何等魅力,让你们这些公子哥儿整日总想往里钻。” 赵思齐一听立刻笑的开怀,嘴咧的更大了些。 “这才是我的好夫人,包你此生难忘。” 又侧身敲了敲窗棂,高声喊着,“甫兮,赶紧套车,我们要去倚云馆。” 刘氏被赵思齐拉上马车的时候,心里还是有几丝忐忑的。 自己一个官府贵眷,要跟着夫君去那烟花之地,总觉得局促了些,手上不自觉缴着帕子。 赵思齐瞥见夫人的紧张,也不言语,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拉过夫人的手,在掌心里摩挲着。 很快便到了倚云馆门口。 还未等掀开轿帘,一股股扑面而来的沉香气息便直钻刘氏口鼻。 味道虽然厚重馥郁,但并不觉得焦烈烦闷。 刘氏深吸一口气,能闻到梨子的清甜和兰花的幽香,她好奇轻推车门。 不同于常见门口石狮,这倚云馆门口两侧各立两尊栩栩如生的青铜仙鹤,每只鹤口中衔着一盏六角琉璃宫灯,内置香片,香气便是从这中空的灯中随风散出来的。 随着香气一起的席卷而来的,便是这馆内女子娇软的笑语声,婉转丝竹之声,夹杂着男人高谈阔论的声响,间或有棋子落枰声,杯盏轻碰声,更有浅斟低唱的软糯曲声,一时间好不热闹。 刘氏轻轻抬头,这楼高四层,飞檐翘角,每层檐下皆挂着一个铜质风铃,随风叮叮作响。 窗扉大开,樱粉与素黄的纱帐被风拂得轻扬出窗,几个美人斜靠在栏边,低声笑语着。 馆侧种着一株硕大桃树,花瓣随着清风一起飘扬,漫天的粉絮竟让刘氏看得有些醉了。 她竟不知,城内有如此旖旎之所。 赵思齐看夫人样子,轻笑着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下,跟迎上来的店家耳语了几句。 店家笑着退后,不多时,几位粉面朱唇的娇俏女子一同迎了上来。 这个阵仗让刘氏一时有些发懵,她看了眼身侧的丈夫,又看着这些动人的女子。 每个女子妆容概不相同,但都清新素雅,未涂抹过多脂粉显得艳丽,身上的衣裙也是各色得体裙衫,跟刘氏想象中轻纱裹身,衣不蔽体的俗艳模样,全然不同。 一眼眼扫过去,月白、豆绿、藕荷、杏色、墨蓝,虽不能立刻对上名字,但可以根据衣裙颜色初步识得。 “大爷甚少带着女眷来此地,不知这位娘子是哪方贵客?” 为首那身着月白的女子娇声询问,声音清脆悦耳,刘氏盯着那女子额上的海棠花钿,一时愣了神。 赵思齐眯眼笑着,双手环于胸前,语气中满是骄傲。 “那自是我家娘子,劳请各位姑娘细心照拂。” 一听是内眷到访,几位女子齐齐屈膝半跪,为首的那身着月白衣衫的女子抬眸,向刘氏轻伸出手,“既是夫人驾临,请容岚芷扶夫人下车。” 刘氏盯着向自己伸过来的手,莹白细腻,一看就是精心养护过的。 她低头瞥了下自己的手,虽也保养得宜,但此刻略显暗沉粗糙,远不如对方的娇嫩。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曲江宴上沈舒澜的手,也是这般白皙如玉。 她指尖微抬后,又讪讪缩回,下意识看向身侧夫君。 赵思齐立刻会意,笑嘻嘻地从车上跳下,也向夫人伸出了手。 “夫人莫怕,此地少有女眷到访,我也是头回看到岚芷主动上前搀扶,想来是惊到了夫人,夫人要是觉得拘谨,我抱夫人下车可好?” 赵思齐语气轻柔地哄着刘氏,并未觉得此举有何不妥。 她再次轻抬手犹豫着。 本想直接拉着夫君的手,但又怕自己的举动怠慢了岚芷,一时犹豫不决。 岚芷见刘氏踌躇,浅浅一笑便收回手,低下头,语气中充满诚恳,只是并未起身。 “夫人抱歉,岚芷不懂礼数,这馆内许久未见女眷,一时激动失度,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海涵,只是还请夫人容我等恭迎夫人下车。” 身后的几位女伴也不做声,几人就这样半跪在车前,默默低头等待刘氏的回应。 刘氏虽身为贵眷,但也是甚少见到这阵仗,眼前又是清一色的娇美美人,一时竟有些慌了神。 刘氏深吸一口气,咬了下嘴唇,看向夫君伸过来的手,轻轻搭上,缓步下了车。 又赶紧一一去扶岚芷和她身后女伴,“刚才倒是我无理在先,一时懵住,还请岚芷姑娘和各位见谅。” 岚芷笑着行礼,“夫人这是哪里话?能得夫人到访,是我们这倚云馆之幸,只盼今晚能让夫人舒心片刻便好。” 她从袖口中拿出一个铜铃,在手中轻摇几下,朗声清念着,“倚云馆,贵眷随官爷同访。” 说完又笑着看向刘氏,“夫人请吧。” 第46章 入馆 在岚芷和其他几位美人引着进入倚云馆时,刘氏还是倒吸了一口气。 门口就已经叹为观止,进来后又是另一番天地。 馆内四处皆悬素色纱灯,显得格外明亮清朗。 一楼未设寻常雅座,只是引活水蜿蜒入内,筑作清线溪流,纱灯映照水中,竟有几分水中映月之感。 刘氏朝着眼前望去,二层往上,皆是一间间雅致独立的包厢,此时多半掩着门。 即使隔着厢门,也挡不住人声的喧闹。 进门踏过平整的青石板,便到一方拱桥,拱桥两侧种满形态逼真的玉荷,刘氏暗暗数了数,一侧竟有二十多株之多。 过了拱桥再行数步,便是溪上的敞轩。 只靠四角朱柱撑起,轩前四周悬着素色烟罗纱,轩内早已围坐几个美人,只显得影影绰绰,教人瞧不真切。 美人手中各执乐器,乐声清婉悠扬,刘氏听辨出其中中阮、柳琴和排箫的声响。 偶又有毛色鲜亮的鹦鹉掠空而过,鸣声清脆,还未等看清就飞上去了。 自刘氏身边飞过时,刘氏好奇仰起头,赵思齐轻笑着将夫人的手捏紧了些。 又凑到夫人耳边低语,“我就说这里能入夫人的眼吧!我当时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惊的嘴都合不拢呢。” 刘氏轻瞥他一眼,并未答应,但不自觉让自己的脊背挺的更直了些。 绕过敞轩,一道杉木梯便出现在几人眼前,梯口处各候着一位拿着长柄行香炉的女侍,看到刘氏都抬起头,轻笑着向刘氏行礼。 刘氏闻着这丝丝柔和香气,竟觉得放松了些许。 赵思齐又凑在耳边打趣,“到底是夫人面子大,这两个女侍我们来多少次了,都很少理人的。” 声音虽不大,但是周围几个美人都听到了。 穿藕荷色衣裙的美人捂嘴轻笑,“大爷惯会说笑,我们这,可没有不知礼数的,哪次大爷来我们不是恭敬行礼?” 赵思齐听后却撇撇嘴,“她们二位可未曾对我笑过。” 刘氏则微微瞪了他一眼,“众目睽睽之下,你收敛些,别给你父亲抹黑才是。”赵思齐立马抿紧嘴不吱声了。 岚芷在楼口站定,转过身浅笑着,“夫人,几位大爷已经在三层旒云阁等候,您小心台阶。” 握着香炉的女使走在最前引路,后跟着岚芷,藕荷色衣裙的美人侍立在刘氏身侧,其余几位皆走在最后,刘氏瞧着这架势,倒有些几分贵主出行的架势。 刘氏按捺不住心中疑问,低声询问身侧美人,“请问这馆内女眷宾客多吗?” 美人微微福身,“回夫人,秦太夫人、王夫人、孙夫人等几位贵眷都是偶有到访的,如若女眷觉得吵闹,我们四层有几间专设的包厢供夫人们使用的。” 刘氏轻轻点头,又赞叹她们心如此之细,谁家夫人都能记得清楚。 美人似看出了刘氏所感,补了一句,“倚云馆本就女客稀少,常来的几位自是记得的。” 又低声询问了句,“不知夫人您是让我等称呼您为赵夫人,还是唤您本阁闺名?” 刘氏愣了愣,“本阁闺名如何唤起?” 美人轻笑着,“自是也叫夫人了,之前佩瑜夫人不喜只被称作隋夫人,所以在倚云馆,一并称佩瑜夫人。” 一种被尊重被看见的心理从刘氏心底升腾起来,自出阁以来,已经很少有人再问过自己闺名了,更别提是在这种场合了。 刘令沂也放松了些,肩膀松了几分,“还是赵夫人吧,毕竟习惯了,不知姑娘名讳?说了半天还未问过姑娘,也是失礼了。” 美人浅笑了下,声音轻柔,“奴家栖雾,夫人不问,自有夫人的道理,我若是急着跟夫人介绍,会冲撞惹恼夫人,反而坏了夫人兴致。” 栖雾的回答竟让见多识广的刘令沂有些呆立住了。 她素来赴过不少闺阁雅集,见识过各式女子。 语声或柔媚、或清朗、或爽直,但很少能像身边这位栖雾姑娘般,温软如春雨,入耳熨帖的。 自己倒是小瞧了这倚云馆,她又望向夫君,赵思齐也望向她,调皮做了个鬼脸。 到了旒云阁门口,最前行的两位女侍向众人行礼后,又慢慢向楼下走去。 阁内传出了交谈低笑的声音。 岚芷在门上轻敲三下后退到一旁,低声向刘令沂解释。 “夫人,此处已到厢门口,绾烟姐姐已在厢内陪伴各位大爷,她会替我们几个照顾夫人,还请夫人不要拘束才好,我等就不打扰夫人雅兴,先行告退了。” 几位美人向刘氏和赵思齐行礼后,也纷纷下楼,去做自己的事了。 赵思齐见身侧无人,邀功似的贴着刘令沂近了些。 “夫人觉得如何?她们这般迎客礼数还算周全吧?我也是沾了夫人的光,往常我等来此,不过小厮应付两句,赶上馆内忙时,还要自行登楼呢。” 她撇了下嘴,轻推开他,“是是是,是夫君有心安排,才能让妾身有此殊荣,注意些分寸。” 赵思齐也不恼,一手搂过夫人,笑着推开门。 只见阁内开阔,壁间悬着素色山水,窗下花几上立着小巧兽炉,中间置着一张软榻,榻上有一方长条小几。 蒋州然几人或卧或站或靠,散漫随意,完全没有半分拘束的样子,唯有绾烟,在另一侧窗下临案而坐,低头专注煮着茶,手边茶炉袅袅冒着热气。 真可谓“香叆雕盘,寒生冰箸,画堂别是风光。”与自己心中想的完全不同。 两人进屋时,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这里。 “看吧,我说我夫人大度,定是能同我一起来,各位还不信,来来来,都叫嫂夫人。” 赵思齐大声抬起手笑着张罗着,手却搂着夫人更紧了些。 刘令沂的脸一下就红了,往赵思齐的怀中缩了缩,“又不是没见过,都是你常来往的,不用这么拒礼。” 她向几人点头问好,目光偷扫过几人,除了向自己挑眉问好的蒋州然,还有枢密使的孙子,翰林学士的次子,户部尚书的嫡子和几位不相熟的公子。 都是高门子弟。 “伯岍,你生辰不过比我们略长几日,怎么能叫嫂夫人?” 斜倚在榻上的翰林学士次子温研安笑着打趣,赵思齐却故意将声音拔高几分, “大一日也是长!仲甫,你赶紧唤人,可别磨蹭,我家夫人脸皮薄,如若不叫,我可是不依的!” 蒋州然起哄带头,一时屋内嫂夫人此起彼伏的喊着,让刘氏的脸更红了些。 她瞪了赵思齐一眼,在他脚上轻踩了下。 赵思齐却笑得更开怀了些,“不行,声音不够洪亮,士澔说你呢。” 绾烟轻笑了声,抬头望向刘氏。 刘令沂脸红,却盯着绾烟的眼睛入了神。 “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这是她心中唯一能想到形容绾烟的词句。 随后绾烟站起了身,细细理了下裙摆,朝她走来。 第47章 秘闻 待绾烟走近时,刘令沂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玫瑰水的香气。 只见绾烟浅笑着,认真敛衽福礼,“早就听赵官爷多次提起夫人,今日得见,是绾烟之幸。” 她的声音很轻,柔和得像一片尾羽轻轻划过。 语调轻软,谁能不喜欢呢? 刘令沂仔细看着眼前这个容貌过于俏丽的女子。 未施过多脂粉,头发简单梳个髻,只簪了几只简单的珠钗,穿着一套海棠红的暗纹衣裙,配上额前的宝相花钿和桃色的口脂却显得她肤白如玉。 总算知道为何京中官宦子弟都喜欢往这里跑,也能猜到为何夫君每次归家,都会手舞足蹈介绍绾烟是头牌的原因。 别说男人,是自己都无法拒绝的美貌。 说起美貌,她又不自觉想起了沈舒澜。 自从今日曲江宴后,她不知为何,总会时不时想起沈舒澜。 沈舒澜的眼尾上挑,美而锋利,而眼前的绾烟眼尾微微下垂,眼下有颗泪痣,更衬得她轻柔温婉。 温研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隐囊,手上急切地拍着软垫,“快别说客套了!嫂夫人快安坐好,我这可有一件大轶事,这事绝对真实,是宰辅大人的次子同我讲的。” 这话让各位来了兴致。 蒋州然站在窗边停止摇扇,其他几人也饶有兴致的探着头,刘令沂赶忙上前轻扶了下绾烟。 赵思齐拉着夫人,先给夫人从墙边拉过一张樱木玫瑰椅,离着软榻近些,待夫人坐好后,自己则拉过一张禅椅,盘腿而坐,催促着。 “那你卖什么关子?快些说来。” 温研安神秘一笑,“大家还记得若干年前的一次宫宴,沈侯嫡女沈舒澜一曲琵琶,让满座凝神的事吧?” 众人点点头,当年年仅豆蔻的沈舒澜技惊四座,这件事在当时曾轰动一时,想忘记都难。 温研安轻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徐徐开口,“她的琵琶技艺,师从宰相公宅主母,是夫人亲手调教出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满座哗然,赵思齐瞪大了眼睛。 此时绾烟端着茶盘,给赵思齐和夫人各上了一杯茶。 虽然沈家与宰辅杨家是世交,这在场大家都清楚,但能得夫人亲授,那可就不止世交这么简单。 蒋州然随意耸了耸肩,挑了下眉,“那只能说明两家亲厚,也不算什么大事。” 温研安一听,声音便大了些,“岂止亲厚?二郎跟我说,两家自小私自定了亲,他哥打记事起,因两家常年走动,心中便对沈舒澜生有好感。天家下达联姻旨意后,他哥是自愿请离京城,就想离开这伤心地!” 这时绾烟轻身上前,给刘令沂的腰后垫了一方绣海棠的软靠,刘令沂心头一暖,感激地抬头望向她。 绾烟则轻笑低眉示意,又回到了自己煮茶的位置。 赵思齐拍了下大腿,“你的意思是,这沈舒澜本应嫁与宰辅公子,但实则强行婚配给苏家?” 赵思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闭上嘴。 蒋州然若有所思点点头,“难怪这道圣旨下来后,我爹说沈侯当场脸色铁青。” 枢密使的孙子楚崇屹则不屑撇嘴,”竹马青梅,不敌一纸婚盟而已。这算了何事?我倒是知道,为何沈舒澜嫁进苏家三年却始终无出。” 温研安凑近了些,“之前外面不是都传,无出是说夫妻和睦但暂未有此心么?” 楚崇屹嗤笑一声,“和睦?温大公子还信这些?” 他晃着手指,“非也,非也,是因为苏云昭三年,从未与沈舒澜同房,沈舒澜甚至还是处子之身。” 一听这话,屋内空气一时安静。 赵思齐看看身侧的夫人,又扫视了一圈,“三年未同房?这可以大事,这可是关乎人姑娘名节的事,惟修可不要乱讲。” 楚崇屹刚端起茶杯,急忙搁置几上,动作幅度因为大,茶水都洒出一些。 “我可没说人沈舒澜不好的意思,但这未同房之事,是苏家一个后宅婆子说的,可做不得假的,沈舒澜嫁过去三年,苏云昭进她园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反倒经常宿在陈清辞房内。” 他露出一个不可言说的表情。 温研安手托在腮下,思考了下。 “你要这般说,倒是我记得苏云昭跟那个“妹妹”情投意合,沈舒澜嫁过去第二年,他疯了般遍寻京中能有月余,寻到后也不顾父母反对,直接就领回苏府了。” 刘令沂此前一直听着并未发表任何言语,听到这不禁问了句,“那沈舒澜没有任何反应么?” 温研安耸耸肩。 “倒是没听说她有任何不同,继续打理中馈,也未在人前表现任何不满,这点我倒是很佩服她。” 温研安突然眼睛一亮,“哦对,今日是不是贵眷的曲江宴?嫂夫人今日是去了是不是?可有什么新鲜?” 众人一齐看向刘令沂。 赵思齐这才想起,拉过夫人的手,“是哦,夫人回来就要同我讲这一路见闻的,我说此等好事要来跟众位一同分享,夫人可快些讲。” 刘令沂轻叹了一口气,“今日曲江宴,沈舒澜带着陈清辞一同,而苏编修,他也来了。” 众人来了兴致,更凑前了几分,就连蒋州然也拉了把椅坐下。 楚崇屹不确定地问了句,“您说,她沈舒澜,带着一个罪臣之女一同出席?这不合规矩礼数啊。” 刘令沂点点头,“正是一起的,应是编修特意要求的。” 赵思齐手支在腿上,低头轻轻翻看着夫人的手,刘令沂瞥他一眼,抿了一口茶后放下。 “不过编修不是为了夫人来的,是为了他的清辞妹妹,她离席之时,编修已在榭外等了许久。” 温研安与楚崇屹对视了一眼,屋内其他人并未做声,都期待着后续。 刘令沂端起茶杯又轻抿了一口,“可能是编修被这个妹妹娇柔的哭声打动,竟当着那么多贵眷的面打横抱起,大家起哄,他到不理,租了画舫同妹妹赏春去了。” 众人皆倒吸了一口气。 蒋州然低头沉思了几分,“您是说,在这宴席上,苏云昭当着他嫡妻的面,将陈清辞在各位女眷的注视下抱走了?” 他一字一顿地缓慢说着,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辞。 他虽然顽劣,但他可不敢在外做这般羞辱嫡妻的事。 楚崇屹坐直了身子,“那她沈舒澜有何反应?这可以公然羞辱了。” 刘令沂轻轻摇头,捏紧了手中茶杯。 “说来也惭愧,我本是也想看她笑话的,怪就怪在,她未有任何反应,就像仲甫说的,她未表达丝毫不满,甚至没有羞愤提前离席。” 蒋州然来了兴致,往前探着身子,“那宴席结束呢?苏云昭出现各位身边了吗?他总不能是三人一同乘马车回府的吧?” 刘令沂抬头看着他,说出了让大家震惊的信息,“并不,他提前驾着车马走了,沈舒澜她,她。” 她长叹一口气,“我离去的时候,看她主仆三人站在车马驿处,还是那般冷静体面,脸上还挂着笑意,并未有车马来接,想来是租车回去的。” 赵思齐听罢抬头,不满地眯了眯眼。 第48章 拼图 蒋州然听着其他人的讨论,抬头望向窗外皎洁的月亮,心里却愈发觉得,苏云昭这人应该被当面羞辱一番,扯下他的所谓的“矜贵”面具,看看内里到底是什么货色。 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一想到能亲眼见到苏云昭满是愤懑的脸,定会格外有趣。 自己纨绔恶名在外,家中又有姬妾,各家是不愿将女儿嫁与自己做嫡妻,反倒得了个清闲自在。 但若是像苏云昭这般不尊嫡妻,父亲定会打断自己的腿。 他收回眼神,扇骨轻叩了下手心,玩味着望回众人,说了句没头尾的话。 “你们说,我若拜沈侯为义父,那这沈舒澜不就是我义妹?我替我义妹出头天经地义吧?” 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赵思齐嗓门顿时大了几分。 “敬尧,你是何意?你是觉得沈舒澜被这般折辱,想为她出头?” 惹得身旁的夫人不悦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表情却未变,只是拉着夫人的手上力道紧了几分。 刘令沂思考了下,看向蒋州然轻声问了句,“这毕竟是人苏家内宅家事,敬尧贸然插手,这不好吧?” 赵思齐大笑着往夫人身侧凑了几分。 “夫人还不知道他?他本就性子乖张,他看不惯的事,才不会想着顾及人颜面,定是要在正主面前数落一番,心中才痛快呢。” 蒋州然不以为然,反而摇着折扇低笑着,“反正京中骂名满身,也不差再多添这几条。” 温研安半撑起身子,笑着侧头挪揄。 “怎么?敬尧兄,这不忍贵女受辱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惜花人的身份是否真切暂且不说,实则是觉得一时技痒,想去当面挤兑,看他苏云昭不堪,借以消遣吧?” 还扬了扬下巴向他确认。 蒋州然挑眉,从椅上站起,又靠回窗边,,用拇指轻擦了下嘴角,戏谑扫了一圈众人。 “这沈舒澜可不是一般贵女,那自是要细心爱护的,我又不是贸然行事惹人生厌。” 他满不在乎地晃了晃头, “这沈侯家就这么一个独女,也没个男丁帮衬,沈侯又不好插手子女之事,那既然需要个撑腰的,这事自是我做最为稳妥了,就当全了个无缘迎娶沈舒澜的遗憾了。” 楚崇屹饶有兴味点头,“你小子倒是说出实话了,看来沈舒澜即便嫁与苏家三年,你还惦记着呢。” 蒋州然一手撑在窗沿,散漫地看了楚崇屹一眼,“说得好听,在场的几位谁不惦记?谁不想得沈家姻亲助力?谁不知道沈舒澜的重要性?那是他苏云昭眼瞎,不懂珍惜!” 自己倒是越说越激动, “我就不信你们几个,不佩服沈侯为人?不想被指点一二?难道你们父亲回府不常念叨沈侯如何如何?尤其是你!” 他用扇子指着楚崇屹。 “惟修你可是提过不止一次,令祖与沈侯爷多次有意结交,只是怕沈家势过大才作罢的。” 楚崇屹点点头。 家祖是枢密使,负责制定战略和任免军官,这要是再跟手握重兵的沈侯交好,这天下就不一定是他陆家了。 赵思齐看了眼夫人急忙摆手,“我可不惦记,可别算上我,你们几个未婚郎君惦记人有夫之妇,下作!” 大家哄笑一团。 又凑向夫人,脸又快跟夫人贴在一起,“夫人,我对夫人可是真心的,我可不如他们浮浪。” 刘令沂这次倒是不恼,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自是信得过夫君为人。” 楚崇屹低头敲了敲案几。 “敬尧这话倒是事实,不是说沈舒澜有多好,而是这沈侯有多好,我听说家祖提过,沈舒澜未出阁的那十几年,沈侯只要得了空,就带沈舒澜去郊外骑马射箭呢。” 这话倒是让大家来了兴致,赵思齐更是跃跃欲试搓了搓手, “你说她沈舒澜弓马娴熟?那可得好好比试一番了。” 温研安一拍脑门,即刻反应。 “你不提这茬,我到忘了,那年我在郊外的马场偶然遇见过,那真是策马如飞,连我都逊色几分!不过想来侯爷是武将,自家女儿不似寻常闺阁女子也是能理解的。” 这话让赵思齐眼睛听得发亮。 他们这几人一向就仲甫吹嘘自己马术精湛,能让他都觉得难望项背,那定是马场高手了。 “这沈舒澜听着各位大爷聊着,奴家倒是忆起一件趣事。” 一直未言语的绾烟放下手中茶盏,淡淡说着,大家都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甚至刘令沂身子都往前探了探。 蒋州然往前走了几步,在绾烟身侧站定,低头笑着问了句。 “不知姑娘有何想分享?也让我等开开眼。” 绾烟轻笑了声。 “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先前有场诗画雅集,奴家同几个姐妹去奏乐侑酒,以助雅兴。那位沈小姐在一曲方毕之时,已经在扇面上画了几朵工笔牡丹,栩栩如生,瞧着便似能掐下花瓣来。” 她用帕子掩着嘴,轻饮了口茶, “奴家私心想着,要是添些颜色,定能引来蜂蝶嬉戏呢。只不过奴家姐妹几人在堂侧,未能上前瞧上一番。” 得到自己期待的答复,刘令沂轻轻点点头。 这才是一个闺阁女子所应擅之事,出门骑马,抛头露面,倒是恣意爽快了些。 自己这个反应让她微微一怔。 怎会变成了恣意这种词? 她本想着,要借机贬斥批判沈舒澜几句,谁知在心里却转个弯,变成了夸赞。 她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这沈舒澜竟有这般魔力,要是能相识一二也是好的。 温研安坐起身,身子往前倾着,一手撑在榻上,另一只手轻按膝盖,散漫地总结, “这沈舒澜倒是个妙人,既能深闺花鸟,又能策马扬鞭,愈发觉得此等女子,他苏编修不珍惜,白白可惜了这良缘,我回去可忍不住编排起苏云昭了。” 蒋州然也跟着拍掌,“仲甫好想法!那就更该惩治下苏编修的不识抬举了。” 赵思齐挽着夫人的手,朗声笑着打趣他, “怎么?敬尧准备去苏府堵门?上门便将那苏云昭痛骂一顿,不占情,亏着理,就是单纯恶心他一番,以解你心头之恨。“ 刘令沂也好奇,“敬尧准备做何举动呢?” 蒋州然耸耸肩,脸上一脸轻松,“眼下虽还不知,可总有遇上的时候。真要撞见了,定是要狠狠羞辱一番的,我倒还真想瞧瞧,他盛怒之下做出哪般出格之举呢。” 这时刘令沂适时开口,“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再不归家,各位大人要出门寻了,到时那场面可以不好看,不如现在散了?” 她语气轻柔,环视过在场一圈人,征求大家意见。 众人纷纷点头,尤其是赵思齐笑得灿烂,刘令沂白他一眼,即便不说也知他心中所想。 不过自今晚后,刘令沂心中不觉对沈舒澜高看了几分。 第49章 对比 众人在倚云馆门口分别后便上了各家马车。 如果说刘令沂刚到的时候是震惊,那临行的时候更多的是感叹。 绾烟在门口也不多言,只是浅笑着,轻轻摇了六下手中铜铃。 顷刻间,馆内遍是此起彼伏的手摇铜铃声回应和美人们的走动着的柔婉笑语。 不多时,倚云馆内三十几位各位美人从馆内出来,在她身后依次站好。 大家整齐行礼,朗声恭送。 “感谢夫人到访,倚云馆恭送夫人,愿夫人芳祺永驻,绥宁万福。” 赵思齐搂紧了夫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便是倚云馆欢送女客时的规矩,对我们这些男客可是万万没有的。” 其他几人都是一副早已习惯的表情。 此时身后的人递来一只西施粉芍药,淡粉卷着柔红,花瓣层层叠叠,丰腴娇艳。 绾烟上前屈膝半跪着,双手举过头顶。 “倚云馆能得夫人亲至,不胜荣宠,特采园内名芍一支奉上,唯愿博夫人一笑。” 此举让刘令沂微微羞红了脸,说话也多停顿了些,“这,这如何使得?这芍药名贵,就这样折取赠我。” 还没等她话说完,赵思齐上前几步,接过芍药,朗声抱拳道谢,“倚云馆的心意,赵家夫人心领,也愿诸位姑娘喜乐。” 将花塞进夫人手中,“送你你就拿着。” 刘令沂也向众位美人微微点头,“倚云馆倒是让妾身领略了些别样风采,感谢今日相伴。” 赵思齐半蹲着,双手扶在膝盖上,脸凑的极近看了眼芍药,有抬眼又看了眼自家夫人,用手指搓了搓鼻子,嘿嘿傻笑着,“嘿嘿倒是极好看,夫人比花更好看!” 这一夸奖直接让刘令沂羞红了脸,急忙将花举在脸前遮挡着。 其他几人看不下这酸腐场景,纷纷迅速告辞登车离去,全无半分留恋。 刘令沂回望了一眼这倚云楼,也跟着夫君一起上了车。 她低头瞧着这硕大的芍药。 而今日此刻,苏云昭的心情则异常烦闷。 自己当街被纨绔挑衅失了分寸,如若他蒋州然报官,毕竟是自己先动手,总是不占理的。 他上前两步,理了理衣襟,准备为自己辩驳几句,“官,” 称呼都还没叫出口,蒋州然便轻拍了巡卒的后背,低语了几句,将其打发了。 巡卒走前回望了他们二人一眼。 “两位公子还是注意些,若再生事,就要捉拿回官府审问了。” “一定,一定。有劳官差大哥。”蒋州然连声应下,把姿态放的很低,一脸恭顺的样子。 待送走了巡卒,蒋州然故意对苏云昭轻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笑着摇摇头,神色间满是挑衅。 “这探花之名倒是叫的虚,合该去考个武状元才是,不过游则兄不是一直标榜自己端方,谁知是这样沉不住气。” 他又上前一步,低声凑近苏云昭耳畔,“不过如此,原是绣花枕头一个。” 苏云昭更怒,再次挥拳,这次则被蒋州然稳稳扣住手腕。 蒋州然嗤笑了一声,甩开他的手。 “苏编修注意分寸,这官差刚走不远。” 蒋州然后撤几步,笑着上下打量着苏云昭,甩开折扇,丢下一句“无趣。” 转头便踏上自家马车,径直离去了,只留下留在原地的苏云昭。 苏云昭粗喘着气,心知不可在外久留,狠狠瞪了车夫一眼。 愿他方才竟不伸手相助,随即也登上了自家车驾。 车夫也不敢多言语,只能轻驾着马车,往苏府驾去。 苏云昭本以为此番外出无人知晓,待车驾停在苏府门前,推开车门时,本想心存侥幸赶紧回房,却在门口见到满面怒容的母亲和面色沉郁的父亲。 烛火下的映照将二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而苏云昭看到父亲身旁跪着被打到半死的秉文,一时心惊不已。 “母亲这是何意?”苏云昭下了车不解地看着自己父母。 “昭儿如今倒是越发有主意了,连父母都敢欺瞒哄骗。” 苏母的声音满是怒气和不满。 “我原想着去书房与你聊聊今日之事,让你知晓犯了何错,这可好,我遍寻你父亲书房,却不见你半分踪影,只能叫来你亲随秉文过来问话。” 苏母本已回房,正准备洗漱更衣,但心中总记挂着儿子,想着还得与他说清缘由,不可任着他这般胡闹下去。 和苏父一起商讨了下,便又重披外衣,由周妈妈在前头掌着灯往老爷书房走去。 可到了书房,却见屋内一片漆黑,苏母心头火气顿时涌了上来。 这般夜深人静,不在家中静心反省,反倒偷跑出去,人又不知去了何处。 她第一反应便是儿子不听劝告,定又去了那贱蹄子的住处。 当即命周妈妈带着几个家丁往那院里搜去,自己则在原地等候。 一番折腾下来,倒把那陈清辞吓得梨花带雨,却终究没寻到苏云昭的人影。 苏父心中本就满是忐忑,在房中来回踱步,总觉得儿子未能从他母亲安排,待家丁匆匆来报苏云昭未在家时,他心底一沉,坏了! 赶紧披着外衣,看到夫人在自己书房门口尾巴微张着,眉头上抬狠狠皱着,睁大眼睛看向院内一侧。 苏母瞥了在一旁粗喘着气的秉文,他口中的血顺着呼吸一滴滴砸在府门台阶的青石板上。 “倒是个衷心护主的,不管怎么问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不得已才惊动了你父亲,安排了几板子,不过未下狠手,养几天就好了。” 苏云昭眼神盯着秉文,又痛苦地闭上眼。 “母亲未免下手过重,这秉文又无过错,为何打他?” 苏母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有脸说?未能看住你,劝阻你,那便是他的错!” 苏父则上前一步,盯着苏云昭,“游则倒是说说看,这么晚了,去了何处?还留着秉文在府中为你打掩护?” 苏父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压着火气,让苏云昭的头皮一阵又一阵发麻。 “去,去了会仙楼吃酒。”他只能招认,声音不禁低了几分。 苏父轻轻点头,“哦去吃酒,难怪不能带秉文一起,要留着给你把风,好完成这欺瞒之举,那只是单纯去吃酒?” 这话让苏云昭紧张了些,”自,自是去吃酒便赶紧回来了。” 如若让父亲知道自己跟御史中丞的儿子起了冲突,那于父亲而言,无疑会是天塌了。 蒋州然,他暗暗咬牙想着。 倒是为沈舒澜开脱,不会是她的姘头吧。 苏父凑上前轻嗅了下,“确有些许酒气,看来也知道不敢在外逗留太晚。” 苏父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明日还要上朝,今日之事就当秉文替你领个教训,将人带回房内吧。” 见苏云昭未动,又提醒了句,“偏要将街坊邻居都招引过来看笑话才够?还觉得不够乱吗?” 第50章 噩梦 入夜,懿嘉宫内的烛光微微晃动着。 宫内还残留着淡淡沉香余味,那是睡前大长公主特意命人熄了炉中明焰。 一是宫中明文规定,不留明火过夜。 二则是孟司药反复叮嘱公主不宜熏香伴卧,以免有碍眠息。 寝殿内设一架六折的乌木碧纱屏风,宫灯从屏后照来,暖光笼纱,映出屏上浅浅花枝淡影。 而此时卧榻上的陆昕沅正安睡着。 眼前是一个粉嫩乖巧的奶团子,被父皇这样抱在怀里,跟着一起上了朝。 她伸手抓起御案上一份奏折瞧了瞧,又放了回去,看位置没有摆正,还伸出小手将奏折码齐。 下面的大臣在说什么倒是听不清,抬眼望向父皇,只看到父皇满是温软的笑意,不时低头,轻声逗弄着她。 小团子就安稳靠在父皇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竟在父皇怀中渐渐睡着了。 那是公主的孩提之龄。 画面一转,便是总角之年。 几个贵女姐姐牵着公主的手一起放风筝,小手提着裙摆,在御花园里肆意跑跳,跟着姐姐们一起笑闹着。 鹅黄色的身影轻盈灵动,在花园内像一只翩跹小蝶,远处则是父皇和母后开心的笑,母后轻拍着手,为她打着拍子。 稚嫩的脸转瞬舒展,便是豆蔻年华,更显得明艳动人。 父皇拉着她的手细细为她计划着未来,她却看到了父皇眼角爬上的皱纹。 “我的女儿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你的婚事必然是要轰动整个京城,父皇会为我儿选个最好的人家。” 她笑着应着,“全凭天家做主。” 彼时,她是整个宫中最受宠的公主。 画面转到父皇披着件单衣,和母后一起在榻上拿着名册一份份相看。 这家儿郎心性轻浮,不可托付; 这家门第悬殊,身份不配; 这家家世尚可,却早已定下婚约; 这家文采斐然,又恐酸腐迂阔,女儿嫁过去定会烦闷。 一来二去,竟没相中一家称心合意的。 宫中人人都疼宠公主,可偏没有一家来主动求娶,为此父皇还发了顿脾气,却终究无可奈何。 公主心里也清楚,自己无论嫁与何人,于对方而言,都是一道枷锁,一重负累,而不是天赐的荣耀。 自己也乐得承欢膝下,只做天家宝贵的女儿,这是她最开心的日子。 此时榻上的陆昕沅嘴角泛起淡淡的笑。 父皇心中愧疚,因公主尚未议亲出阁,不能出宫开府,便下旨大肆修缮宫殿。 几位兄长凑在一起商讨斟酌,最后定了“懿嘉“二字。 取“懿范雍容,嘉名永固”,寓意为风范端庄美好,气度从容华贵之意。 是顶好的寓意。 宫内前厅后殿,中间衣穿廊相连,极尽华美精致。 诸多珍玩器物,皆是各位兄长遍寻天下为自己特意添置的。 一梁一柱、一器一物,都盛满了父皇母后与几位兄长倾尽的爱意。 从前那些暖色温情的画面,尽数定格在她及笄之年。 卧榻上的陆昕沅微微皱起了眉头,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那两年,正值壮年的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终是撑持不住,一病不起。 她跪在父皇榻前,死死攥着他的手,满脸都是泪。 父皇已无力言语,唯有一丝微弱气息尚存。 她心中还有千言万语未曾同父皇讲,父皇还没有看着自己风光出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皇连汤药都未能咽下,便轻轻闭上了眼,手无力垂落榻边。 她怔怔地拉起父皇的手,这双手再也无法轻扶她的脸颊,再也无法抱住她了。 她望向父皇,父皇再也不会在自己面前朗声大笑了。 再也不会了。 母后哭至晕厥,醒了又哭,众人担忧凤体,只得硬生生将她抬出寝殿。 一时间,整座寝殿里,只余她与母后撕心裂肺地哭喊。 恰逢那日,是她的生辰。 及笄的一年于她而言是动荡的,是不安的。 父皇因为走得匆忙,未立遗嘱,不久各位兄长均卸下了和善的面具,开始争夺皇位,自己夹在斗争中左右为难。 她与每位兄长素来亲厚,无法偏助任何一人,只能与一母同胞的孪生哥哥相依为命。 哥哥陆瑾珩心思机敏,本就无意参与皇权纷争,又擅长明哲保身,反倒在那场残酷的储位之争中,得以置身事外。 母后心灰意冷,闭门不出,每次她去探望时,只听着母后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母后年近四旬,昔日温婉风华犹在,只是这鬓角,在她的注视下多了几根霜发。 好在纷争很快平定,五哥哥以绝对的优势坐稳皇位。 他迅速清剿了所有与己为敌的皇子,那些曾经疼惜她的兄长,一个个在她眼前只化作了冰冷牌位。 他们不仅不能入祀宗祠,身后事更是潦草处置。 她心中渐生苦楚,与新帝皇兄皇兄生了些许隔阂。 幸而皇兄皇嫂待她依旧真心,又有孪生哥哥陆瑾珩在旁宽慰哄劝,日子倒也没有那么难过。 她依旧是天家尊贵的公主,是天家最疼惜的皇妹。 九年的画面在眼前快速略过着。 只是皇兄日理万机,心系江山社稷、百姓疾苦,她这位皇妹的婚事,便再无人提起。 许是皇位来路不正,招致天谴,短短九年,在她年值花信的那一年,皇兄也一命归天。 皇兄辞世之时,他的妻儿悲恸欲绝,重演了当年父皇驾崩时的一幕。 自己站在一侧,亦是泣不成声。 新帝年幼势单,不足以震慑朝堂,陆瑾珩便以摄政王之名,总理朝政,辅佐国事。 只是哥哥整日忙于朝政,许久才能前来探望一次。 画面再一转,恍惚间,父皇与诸位兄长竟站在眼前。 父皇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臂,像从前一样要来拥抱她。 她急忙伸手,想要抓住父皇,拉住他的手。 可指尖还未等触及,那身影便如流沙一般,随风消散。 她惊恐的想要叫喊,看向诸位兄长,兄长们只是朝她轻笑了下,面容也慢慢消失了。 只有漫天的沙粒。 她再抬眼,竟见哥哥在前头独行,连忙快步追去,哥哥已是她世间唯一的依仗。 可无论如何追赶,都始终追不上。 她想要呼喊让哥哥等等自己,可喉咙发紧,怎么也发不出声。 哥哥只遥遥朝她挥了挥手,身影便也渐渐淡去。 “不,不要!” 她哭喊着坐起。 眼前哪有什么哥哥?只有这硕大的寝殿。 几位侍女提着灯,惊恐上前安抚,“公主您这时又做噩梦了?您宽宽心,没事的,您在寝宫之中,有奴婢几人陪您。” 她不满地将靠枕大力丢在地上,声音却在抖,“哥哥呢?你们去寻他陆瑾珩来!” 这可让一众侍女犯了难。 领头的宫女轻轻拭去公主额角的冷汗,柔声劝着。 “公主,已是夜深时分。宸亲王并不住在宫中。如今宵禁森严,奴婢此刻便是出去寻,也未必能寻见王爷。公主这般牵挂,自然难以安寝,不如先歇息片刻,待公主天明醒来,奴婢立刻便去通传王爷,可好?” 她轻拍着公主的后背,反倒让公主安心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的话,奴婢琼玉。” 第51章 上朝 一晚上的辗转反侧,苏父几乎一夜无眠。 他心中总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事发生。 儿子昨夜未经允准,私自外出吃酒,路上恐生过什么事端。 可儿子素来安分,并非挑事之人。 天刚蒙蒙亮,屋内还一片昏暗,只有窗下条案上那盏彻夜不熄的守夜油灯还亮着微光。 既已无心睡意,苏父索性坐起身,揉了揉脖颈,轻声下床。 先将灯芯拨亮了些,待屋里亮了几分后,预备梳洗早些上朝。 苏母听着屋内的窸窣声,也睁开眼睛,揉眼打了声哈欠,跟着坐起身来。 “今日老爷怎么起的这般早?” 苏父并未回头,只是低头整理着里衣。 “今日是大朝,地方官员也会入京,睡不着,就起得早些,夫人怎么不多睡会?” “听着老爷醒,自然也就跟着醒了。” 苏母起身轻敲了窗棂三下,示意侍女给老爷打盆热水来。 “即是大朝,那总得注意些才是。” 不多时,两个侍女轻步入了里屋。 打头的捧着盛了热水的铜盆和巾帕,身后一人一手拿着青盐,一手握着桂花油。 二人将器物置于案几,又将屋内的几盏羊角灯逐一拨亮,屋内顿时亮堂许多。 随后齐齐福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苏父净手净面后,又取过那方温热的巾帕,细细敷了敷面颊,倦容能散了几分。 再用青盐漱了口,一番收拾下来,整个人神色清朗了不少。 苏母取过桂花油,以木梳轻轻蘸了些许,跪坐在榻上,帮苏父梳理着发丝。 待将头发梳得顺滑整齐后,又束成发髻,用发簪固定好。 苏母起身,取来苏父上朝所用的绯色朝服,轻轻抖开,搭在一旁的杉木衣架上。 “老爷,那今日您上朝要穿的这罗袍,要给您熏衣吗?就是不知现在的时辰是否来得及?” 苏父看了下天色。 “现应是卯时初刻刻,衣物就不熏了,直接帮我披衣吧。” 苏母点点头,将袍服取下披在苏父身上。 苏父换上朝服,系好革带,胸前垂着白罗方心曲领,脚踏黑履。 苏母又取过黑纱展脚幞头,为他戴好扶正,用手轻轻拂过袍服,确定并无褶皱后才轻轻点头。 自己收拾妥帖后,便将门外小厮叫了进来,小厮手脚麻利地进来。 “不知老爷有何吩咐?” 苏父背着手扫了他一眼, “去,快去把大爷唤醒,今日是大朝,他也在朝班行列里,不能延误半分,让他手脚麻利些,我先去安排车马。” 此时卯时已过中段,天色已然大亮。 日光淡淡穿窗而入,映得朝服上的流云暗纹微微发亮。 小厮应声行礼后,便跑了出去。 苏父回头看了苏母一眼,“今日你起得早,也未梳洗,就不用相送了,省得让人看了笑话。” 还未等苏母答复,径直走了出去。 苏父坐在车内闭目凝神,苏云昭动作倒是迅速,不到半刻已收拾妥当,踏入车内。 马车便徐徐而动了。 与苏父的绯色朝服不同,他身着一身青色罗袍,系革带、戴幞头。 苏父只淡淡看他一眼,眼神中就多了几分不悦。 “身边人是怎么伺候的?这袍服上竟还有褶皱?懒懒散散没个样子。” 说着抬手便要替他整理,苏云昭却本能地往后一避。 苏父微皱了眉头,动作却未停,身子往前探了半分,伸手将他袍上的褶皱一一抹平。 苏云昭小声呢喃,“又不让我留宿清辞那里,这些自有清辞替我做。” ”嗯?“ 苏父冷哼一声,苏云昭识趣闭了嘴。 又想起昨日自己不在府内,抬头盯着父亲,“昨日我不在家中,父亲没有去为难清辞吧?” 苏父听后眉头皱得更深。 “我并未责怪你偷跑出去,你倒先来指摘我?为难她又如何?昨日贵客登门,你看看你自己的表现,不知礼数,我都替你臊得慌!这要是人妈妈宣扬出去你苏云昭暗讽嫡妻,这苏家的清誉,还要不要?” 又轻叹一口气,“归家后就去给舒澜赔礼,说你昨日一时糊涂,才在妈妈面前失态。” 苏云昭一听道歉,尤其是给沈舒澜道歉,梗着脖子。 “我为何道歉?我有何错?她沈舒澜昨日是如何明里暗里贬损我的,父亲怎当看不见?要赔罪,也该是她沈舒澜来向我致歉!不守嫡妻本分,信口胡言,哪有半分侯爵千金风采?” “你!”苏父一时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胸口硬喘了几分才将气喘匀。 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苏云昭,“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子!明明少时最是乖顺,怎么自从迎那陈清辞入府,你倒是学会句句顶撞了!这陈清辞分明是个灾星,早知如此,当初就应早早将她送出府去!” 苏云昭怒站起身,声音低沉。 “父亲你要说便说,干人清辞何干?你即这般看不上我,倒不如我搬离府中,也好省得让父母烦心!” 苏父怒拍垫子,声音也随之大了几分。 “混账!不仅学会顶撞,还会威胁你父亲来了!你搬,你尽管搬离府上!你若真敢走,我便直接上奏天家,参你苏探花不尊父母,不敬嫡妻,罔顾纲纪!” 一时间车内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苏云昭重重坐下,心中清楚,父亲这是气急了,才会说出此等话语。 苏父粗喘着气,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苏云昭知道自己言语有失,又不肯低头服软,两人一时僵持着。 车马很快到了东华门不远处,苏父怒瞪苏云昭一眼,拿起车上提早放置的象笏,两人一同下轿。 “你的笏板!这般散漫,今日可是诸多官员到场,你自己长点心才是。” 苏云昭这才拿了自己的木笏,两人往东华门走去,此时门口已站着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聊着天。 按当朝律法,官员所乘车马轿撵,只能停在东华门门口。 下轿后,各位官员需在宫门外候着排队。 由皇城司监门官按照门籍查验每人牙牌,核对无误后方可放行。 宫门开启后,按班次与品级列队,缓步步行入内,不可交头接耳,不可喧闹,依次穿过宫道和殿前广场,到文德殿外立班。 静鞭三响后,天家升座。 阁门官唱喏“班齐”,百官入殿。 依品级列于殿中,行朝拜礼。 此时苏父已调解好情绪,刚才的情绪一扫而光,脸上带着轻笑,与各位大人寒暄。 “砚之兄今日气色不佳,看来昨夜未能安睡啊。” “武大人好眼力,许是时节更迭,这昨晚倒是全无睡意。” 他瞥见一名同样身着绯色朝服的官吏,看着眼生,正背握着象笏,在原地来回踱步着,看着十分急切。 想必是有什么要紧地方政务,亟待陛下裁夺。 不过也与自己无关,真要出面处置,自有宰相主持。 苏云昭远远看到,队伍前方一身紫袍金带,脚蹬乌皮朝靴的沈侯,正与其他几个武将聊着天。 第52章 朝堂 还未等苏云昭上前搭话,东华门大门开启。 一瞬间气氛变得肃穆,不再有低语声。 各官员理了理衣襟,按品阶整齐排好,手执笏板依次进入门内。 走过宽敞的汉白玉宫道,众人在殿前广场站定。 远远望去,紫、绯和青色锦袍在光线下熠熠流彩。 苏云昭忍不住微微抬眸清扫了下各位,又迅速低下头去,将笏板举的稍微高了些。 待静鞭三响,宫扇微开,天子御临文德殿。 阁门官朗声唱喏,百官入殿,再拜行礼,山呼万岁。 天家清咳一声,宰辅诸臣即刻躬身上前。 “今日望月大朝,四方事毕汇集,依着旧例而行吧,杨宰辅。” 天家清朗的声音环绕在殿内。 宰相杨肃勋躬身领旨后,转身将笏板垂握在手中,另一只手轻轻按握住自己的腕间,神色镇定地站在御座前。 “仰赖陛下如天之德,和大家实心用事,这半月京中未发生大事险情,实则是陛下仁政,得上天护佑所致,既是大朝,陛下心系地方,就仍先由各地方长官呈报急务。” 宰相不紧不慢地给大朝定调子。 这时一位绯袍大臣急忙高举笏板,他正是刚在东华门前焦急踱步的那位,他的举动让杨宰辅惯性皱眉,但也并非不满,只是习惯使然。 想来定是有急事。 杨宰辅仔细看着那位臣工的脸,觉得脸生,应不是京中官员。 “陛下!”大臣声音虽高亢,但是声音中充满了颤抖与不安。 “臣为辉州刺史聂承泽,特有急报启奏陛下!” 还未等说完便急忙从怀中取出密封急奏疏匣,双手高举过顶。 “辉州连日暴雨,河堤溃决,田庐漂没,民无所居,恐生时疫啊陛下!灾情急迫,还请天家赈灾发粮,拨款修坝,助辉州度过劫难!” 阁门官上前接过,先核验匣上封泥是否完好,印文有无破损。 这一步检视对这样的急奏事关重要,是为了确定是否泄密或中途开封被篡改过。 确认后转身,双手捧着那方密匣,躬身对着天家,“启禀陛下,此密封急奏封识无缺,恭请陛下御览。” 天家点了点头。 阁门官用竹刀轻轻挑开封泥边缘,并轻缓解开绳结,从匣中捧出奏疏后,双手捧着,转呈至御座之前。 天家细浏览了眼奏疏,看灾情记录属实,将奏疏搁置一旁后,略微思索了下,又看回聂大人。 “辉州?这不是河南道管辖州县吗?此事为何不先报河南道?反而越级奔走至京中?” 听着陛下的疑问,聂承泽摇头,声音中多了几分无奈。 “回禀陛下,臣曾数次上书河南道采访使,也曾亲往其府中求见,可这顾弘开顾大人,要么只说已知灾情、已着手安排,要么便直接谢绝见客,可灾情惨重,臣别无他法,才赶着这次大朝禀明陛下,还望陛下替臣做主。” “聂大人可不要胡乱攀扯!”身着紫袍的顾弘开立刻作出反应,声音严肃。 “聂大人这话,是说我置灾民于不顾、罔顾国法?灾情的文书第一回送到我府上时,我便已着手安排赈灾粮并差人发放,何来不闻不问之说?” 顾大人也将笏板高高举起,”启禀陛下,臣唯恐耽误灾情,河南道每笔赈灾款项支出如数记录,分毫不敢含糊,断不如聂大人所言,还请陛下明察!” 从怀中取出账册,递给阁门官。 阁门官呈上时,天家并未翻阅账册,而是微皱了眉,手指敲在御案上。 “聂大人。” 天家的声音并不大,但让聂大人心中一惊,急忙答对。 “臣在。” 天家手中拿起那份奏疏在手中轻轻晃动。 “这洪水肆虐,百姓无辜受灾,朕心甚痛,那朕好奇,究竟几户受灾?灾情定是轻重不一,那轻至何等,重至何地?几户孩童壮丁被洪水卷走,不知所踪?良田被淹几倾?还有多少剩余?这灾后重建组织如何,聂大人倒是一一为朕道来才是。” 聂大人一时支吾答不上来,他没想到陛下会问得如此详细,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浸进衣袍之内,他连忙跪伏在地。 “恕臣疏忽,陛,陛下所问这些,臣未做详尽统计,只一心想着尽快赶赴京城,将灾情惨重之事禀明陛下。” 顾弘开这时借机发难,慢声询问。 “聂大人好一个疏忽,陛下所问皆是你分内之事,你却玩忽职守不理详情。” 他举着笏板,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聂大人失职,应将他革职查办才是!” 几个大人听完也低声附和着。 杨宰辅扫了一眼顾弘开,“那依顾大人所见,此刻便将人革职拿问,以儆效尤?那这治水堤、安民户的重任,顾大人可愿一力承担?” 顾弘开讪讪地退了半步。 聂大人壮了壮胆,立起身再度高声启奏,“陛下,洪水虽烈,可若堤坝坚固,何至于令辉州遭此大祸?堤坝被洪浪冲毁,定是私自克扣,用料微薄导致,臣请奏,追究工部督导不力之罪!” 天家扫过工部侍郎一眼,并未言语,只低头翻阅着刚才账册。 所有人的目光都愈发紧张起来,望向了聂承泽,接着又望向工部侍郎赵嵩年。 苏云昭将脸藏于笏板之下,偷偷打了个哈欠,各方定会推诿互相指摘,这种无聊吵闹不知要吵到何时。 赵嵩年被聂大人突如其来的参奏说得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声音带着激怒,“放屁!本朝分设十道,统辖二百八十四州县,河渠堤坝遍布各地,我哪能处处查得过来?” 想起水部司确是自己管辖,又气又急,声音也高了几分,“定是水部那群酒囊饭袋不中用!陛下,退朝后臣会立刻彻查,给您一个交代!” 顾弘开轻蔑嗤笑了一声。 “这么说来,赵大人认下这监管不力的罪名了?想必是从中捞足了好处,才让堤坝脆得这般不堪一击,连一场洪水都抵挡不住,何必在这装腔作势,推脱责任!” “顾弘开!”赵嵩年抬起了手,竟欲将手中笏板向顾大人拍去。 “赵嵩年。”没等他的手挥起,杨宰辅一声轻喝,“这是御前会议,收收你这性子!” 顾弘开挑衅挑了挑眉,“赵大人这般急躁心性,实在难负重任。” 天家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不禁抬头揉了揉太阳穴。 刺史攀扯采访使,又牵出工部水部,采访使反咬工部办事不妥,此时朝堂上竟没有一人能站出给个合理的解决方式。 “陛下,臣来迟了,不晓得错过这般大戏,在殿外听了许久,实在惭愧不已。” 众人回头看着门口。 天家微抬了眼,嘴角上扬了几分又快速收敛。 第53章 裁决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摄政王陆瑾珩。 不同于场内大臣最高规制的紫袍,今日朝会他穿一身暗金色的锦袍,头戴交脚金饰幞头。 晨光自殿外斜穿而来,恰好落在皇叔身上。 晨辉将他纤长的睫毛笼成一抹金色,眼底都被染成浅琥珀色,在光下显得清亮摄人。 袍上的金龙穿云暗纹在日光下好似活了过来,更显得他丰神俊朗。 他挑着眉,眼神扫过殿内众人,朝御座上的天家拱手行礼。 天家点点头。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安静,满朝文武噤声,纷纷转身向着殿门口躬身行礼。 “恭迎摄政宸亲王殿下。” 他靠在文德殿的门框,双手环在胸前。 “不必理会本王,你们继续吵便是。本王这热闹还没看够,刚才那个顾大人不是挺伶牙俐齿的么?怎么这会倒不言语了?” 顾弘开瞬间后背发紧,急忙行礼。 “那都是微臣一些辩驳之语,让殿下看了笑话,微臣知罪。” 他并未抬头,只是盯着殿内金砖上的光斑,慢慢地了句, “顾大人倒是好计谋,你这是用话堵我嘴呢?” 顾弘开躬身的角度更低了些, “微臣惶恐,臣不敢。” 天家饶有趣味地看着顾弘开暗暗吃瘪。 “既然皇叔来了,那赐座吧。” 内侍官赶快在殿侧搬来一架檀木太师椅。 陆瑾珩也不推辞,缓步走入殿内,径直落座,将一只手撑在扶手上,手指摩挲着眼眶,抬眼打量着众人。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顾大人说工部侍郎中饱私囊,从水利工程中谋利是吧?”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弘开。 “既然顾大人如此笃定,想必手中握有十足证据。若非如此,又怎能这般肆意妄言,随意扣这顶帽子?” 顾弘开低笑了声,语气倒有些坦然,“那是自然!臣呈给陛下的账册中,详详细细记载着,于岁首敬献工部馈金一万两,账目清白,有据可查。” 赵嵩年怒目瞪着顾弘开,又要抬手去打,“好你个泼皮顾大人!你何时送过礼金?这银子你究竟送与谁了你自己应心里有数!竟倒在这编排撕咬起我了!” “赵大人!”杨宰辅再次轻喝一声,“再造次可就是殿前失仪态了!” 赵嵩年这才收敛些许,躬身向天家行礼,声音中掩盖不住的怒气,“陛下!臣不愿受此折辱,烦请陛下查验以正清白!” 陆瑾珩清笑了声,“赵大人倒是沉不住气。” 他抬头看着顾弘开,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 “那依顾大人所言,敬献工部,究竟是何人所收?顾大人可否指认?你是亲眼看到赵大人收下馈金?在何处收下?可有人证在场?” 一连串的追问砸得顾弘开有些发蒙,他没想到宸亲王会抓住他口中的漏洞, “禀殿下,不,不曾看到。” 又梗着脖子,“那这账册可是做不得假的,工部收受贿赂,理应重罚。” 苏云昭在队伍后轻轻晃了晃脖颈。 这顾大人也是够愚蠢的,说话这般不仔细让人抓住把柄,反而丢了话语权。 陆瑾珩点点头,”哦,是做不得假的。” 杨宰辅这时悠悠开口。 “老夫记得,整个河南道去年税银是二十万两,你下辖二十七州县,这田赋河工、刑狱赈济、官吏考课可都要管理,你说你一出手便给工部馈金一万两?顾大人这敬奉之心,老夫怎么没沾一二?” 几人争执间,天家已将账册阅毕,淡淡开了口, “那顾大人不妨也解释下,这账册上记着辉州水患,赈济粮草一千石,瞧着真是一片赤诚。只是,你竟比当地刺史还清楚,灾情几何,灾民能分得几何啊!那不如说说,顾大人这般体恤,不知具体分了几户人家?” 赵嵩年这时也开口,他粗喘了几口气,语气稍微平稳了些, “陛下,您可还记得,年初之际,陛下体恤各道民生,特令户部拨银二十万两分予各道,臣奉旨协同曹大人一同发放,每道各分两万两,不知这两万两可有在账册记录?” 户部侍郎曹宗仪往前一步,“启禀陛下,确有其事,臣可以作证。” 天家抬手将账册狠狠甩下,厉声喝了一声:“好你个顾弘开,做假账都敢舞到朕面前了!谁给你的胆子,行此欺君罔上之事?你自己大声念出来,你这进账几何?来人啊,” 顾弘开看事情败露,连忙跪伏扶地,眼神轻瞟了一眼陆瑾珩,“陛下,臣一时蒙了心,才做出如此混账之事,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陆瑾珩只觉得好笑,轻声开口,“顾大人,你这偷看我的意思,是在跟陛下暗示本王是你的后台?你似乎还不知本王的手段,用不用杨宰辅同你讲讲?那些随意攀扯本王之人,都是什么下场?” 他挑了挑眉,仍然笑着盯着顾弘开,但这话让杨宰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定身形。 在这朝堂上,有两个人最是惹不得。 一是陛下,虽才满弱冠,但代表着至尊权威; 二是宸亲王,此人狠戾果决,惹上他,便要做好被不择手段碾死的准备。 杨宰辅闭了闭眼,顾弘开这般挑衅,同时惹怒了两个人,自是自食恶果。 陆瑾珩往前探了探身,“刚才陛下不是让你念具体数额吗?哑巴了?把这账册捡起来,大声念予列位臣工听听。” 顾弘开吓得不敢动,只能在原地扣头求饶。 ”那即是哑巴,留这嘴中舌头也是无用,索性一刀一刀割下便是。” 陆瑾珩不耐烦地敲着把手,但话语仍然平静,让满朝文武皆为之一惊。 顾弘开赶紧连滚带爬捧起账册,翻至年初进账一栏。 “户,户部拨款,入,入账,一万两整。” 但声音颤抖,连吞了多次口水,怎么也不成语调。 陆瑾珩靠回椅背,用小指漫不经心掏了掏耳朵,又在嘴边吹了下。 “是本王耳背了?竟没听真切。诸位臣工,可有谁听清他方才说了什么?” 大家躬身齐声,“禀殿下,并未听清。” 陆瑾珩的身子又往前探了几分,“顾大人,大家可都没听清。” 他一字一顿吓得顾弘开满头冷汗,又吞咽了次口水,高声又念了遍, “岁初户部拨款,入账,一万两整。”他闭上了眼睛,知道自己完了。 天家轻笑一声:“那依皇叔之见,此人该当如何处置?” 陆瑾珩抬眼望了下陛下,也跟着轻笑,“顾大人一片赤诚,自然是跟着聂大人一道去赈灾了。只不过这一应所需银两,便要顾大人自行承担了。若是不够啊,” 陆瑾珩略微想了想,“若是不够,便割肉抵债便是。” 他又偏头看向瘫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的顾弘开,语气轻描淡写, “这点银子,顾大人总还是拿得出来的吧?” “那这赈灾之后呢?” 天家又笑着问了句。 “欺瞒君上,目无法纪,自然是斩立决了。” 第54章 收尾 顾弘开再不敢多言,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这些年他借着职务之便,在辖区各地捞足油水,本就养得‘膘肥体壮’。 如今不仅要尽数吐出,还要在水患后被问斩,想想就胆寒。 不,不能就这样被问斩。 他强迫自己冷静,心中快速盘算。 太元尹与自己素来交好,自己又使了许多银钱打点,待回至地方,趁聂大人忙于治水,分身乏术之际,他便暗中修书一封,策划一场兵乱。 届时借机“被杀”,行偷梁换柱之计,再由太元尹暗中将自己救走,自己隐姓埋名,还能过着逍遥日子。 一时没说话的沈侯看了口,他站在武将最前侧。 “启禀陛下。”他慢慢地说,声音铿锵有力。 “臣军中有十几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将士,还未曾上阵历练,这聂大人要回去督导水患,安抚灾民,他一介文官,即便有心,身边人手也会有所不足的,臣私心想着,让他们几人同去历练历练,虽非沙场建功,也算为民效力。” 他又意味深长看了顾弘开一眼, “顺便,也能配合顾大人工作不是吗?” 顾弘开一听,瞬间呆滞住。 听命于沈侯的这十几名将士一到,多方势力搅在一处,他再想脱身已是难如登天! 他一瞬间起了杀心。 他虽然身上还在颤抖,但眼神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地面。 看来只能让杀手将其一并除去,才能以绝后患! 天家一听,认可地点点头。 “还得是沈侯思虑周全。回头拟一份名单上来,朕记着,从辉州回来,每人赏二十两纹银,以表朝廷体恤。日后若上阵杀敌,归朝自当优先晋封嘉奖。” 陆瑾珩垂眼瞥了眼仍跪伏在地的顾弘开,淡淡开了口, “看人沈侯多体恤,反正顾大人此番劳苦,要出钱出力,本王再加派两人,好生‘看护’顾大人。” 又轻挑了下眉,“来人,将顾大人带下去,敲碎一截膝盖骨。” 他缓缓起身,微微俯身盯着地上的顾弘开,声音压得更低,嘴角却带着笑意。 “本王奉劝顾大人,安心做事,别想些借机逃离之事。” 陆瑾珩的话语,字字如尖刀,狠狠扎进顾弘开的心里。 他猛地抬头,嘴巴微张,满眼惊恐与绝望地看着陆瑾珩。 “殿、殿下,求殿下开恩!臣不敢逃,万万不敢逃!只是敲碎骨头这事。” 顾弘开紧张吞咽口水。 “那可是钻心之痛,臣是受不住的,求,求殿下能收回成命,通融一二。” 他颤抖着朝陆瑾珩身侧爬近几步,额头几乎贴紧地面。 “顾大人是在质疑本王决断?” 陆瑾珩又坐下,手肘撑在膝上,语气淡漠。 “这已经是给顾大人留足情面了,不然按本王以往的性子,你双膝应尽数敲碎的。” 他又皱眉抬头,不耐地厉声催促。 “还愣着做甚?还不将顾大人快些请到后面去?是要继续留在殿中,污了陛下耳目,还是等着本王来亲自动手?” 宫内侍卫不敢怠慢,几人急忙上前,拖拽着顾大人离开。 殿内只回荡着顾大人的声嘶力竭的呼喊。 “陛下开恩啊,陛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殿下。” 殿内满朝文武皆都觉得头皮发紧。 苏云昭更是轻轻缩了缩脖子,他不敢有太大动作,这摄政王,比他预想中还要狠戾果决。 而这般酷烈处置,天家竟没有说半个不字。 杨宰辅暗暗松了口气,只敢轻轻拱手行礼,“殿下好决断。” 众大臣也跟着齐声行礼,“殿下好决断。” 陆瑾珩轻轻摆摆手,“恭维的话还是留着以后说,各位臣工可以异议?可以提出一起探讨。” 众人皆不敢吱声,生怕摄政王成为摄政王盯上的下一个目标。 “至于你,聂大人。” 陆瑾珩悠悠开口,低头用指尖轻磨着拇指指甲。 被骤然点名,聂承泽身子一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本就一直跪伏在地不敢起身,这一声更是让他蜷缩了更紧些。 “臣,臣在。” “你越级上报,置律法于不顾,此为一错;监管不力,面对陛下问询无言以对,寒了陛下之心,此为二错。” 陆瑾珩始终未抬眼,指尖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拇指指甲, “幸得陛下体恤,你无需受罚,只需将此次水患相关报告详细写出便可。” 聂承泽心头一松,连忙叩首, “谢陛下隆恩,谢殿下体恤!臣定当尽心竭力,认真记录,绝不敢有半分敷衍。” 陆瑾珩这才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仍然平淡,听不出喜怒。 “聂大人,你似乎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我说的报告,可不是泛泛而谈的虚数。不仅要写明何时启赈、赈济多少户灾民、每人分得粮草几石,还要详列修固堤坝用石多少、耗时几日、完工效果如何;除此之外,治理心得、日后应对水患的防范措施,也需一一写清,不得有半分遗漏。” 聂承泽一听顿时傻了眼,这样记录下来,可就不是简单几页纸就能了事的。 “还有,你这报告要一式两份。” 陆瑾珩抬手轻轻比划着。 “陛下一份,本王一份。两份报告中的治理心得若是有半分雷同,那本王便有理由怀疑,你是存心敷衍哄骗,并未实心办事。” 天家赞许的看了陆瑾珩一眼。 苏云昭暗自腹诽,这摄政王倒是会折腾人,这番报告详尽书写下来,怕是聂大人的手都要写废了。 聂承泽身上抖的更凶,声音也更为颤抖。 “臣,臣领命,定不负陛下和殿下所托。” 陆瑾珩微微伸了个懒腰,“还有,这报告字迹不能用寻常墨书写。” 聂承泽微微抬头, “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陆瑾珩抬手揉了揉脖颈。 “待顾大人问斩后,你要亲手取他的血来研墨,但这墨,须不得有半分血腥气,否则便是冲撞陛下,本王可以参你大不敬之罪,聂大人可还理解?” 陆瑾珩说完抬眼笑着看着聂承泽。 聂大人痛苦地紧闭着双眼。 这两份详实报告已是难事,再要去这顾大人的血,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陆瑾珩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这顾大人虽恶贯满盈,死不足惜,但是让聂大人用这血墨书写,实在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一个声音颤颤地低声说了句,“这处罚,对于聂大人来说,会不会太重了些?” 陆瑾珩闻言缓缓起身,又地伸了个懒腰,目光淡淡扫过。 “方才风大,本王没听清,不知是哪位大人多嘴?还是觉得本王决策有误?若真是如此,不妨由这位大人出面,代聂大人执笔如何?” 满殿文武顿时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言。 陆瑾珩冷哼一声,转身向天家微微躬身, “既然诸位臣工并无异议,那请陛下批准,接着奏事便是。” 不知是否是因为陆瑾珩震慑,接下来的奏报倒也顺畅利落。 第55章 松缓 今日大朝比往常散得要早,未到辰时末刻,朝堂事务大致处理完毕了。 “今日朝事已毕,” 杨宰辅转身向天家躬身行礼奏请。 “还请陛下定夺。” 天家抬眼,扫过阶下满朝文武,和坐在一侧津津有味看着众人的皇叔。 “既如此,宰辅,沈侯和皇叔留下,其余人等,各自散朝。” 侍卫随即高呼: “退朝!” 众人齐齐躬身:“谢陛下,臣等告退。” 一个个躬身倒退出殿。 众人退尽,天家在御座上终于松了口气,直接趴在御案上。 “这每次大朝怎么堪比体力劳作?怎的如此劳累?下次这大朝,能不能丢给杨宰辅自己主持?” 杨宰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正了正色。 “陛下,不可胡闹!大朝是国之根本,正是陛下体察各地民情要务之时,怎么能甩手不管?” 天家微微撇了嘴,不甘心地小声补了句,“一次都不行吗?” 宰辅轻摇着头。 陆瑾珩笑着看着宰辅和沈侯,“陛下快赐座吧,宰辅年逾花甲,这沈侯也不惑之年,都是上了岁数,这再站一会,回去怕是要跟陛下告假说腰痛了。” 杨宰辅淡淡瞥了摄政王一眼,却也不恼,“老夫这身子骨,自是比不得殿下未及而立,身强力壮的。只是方才殿中您那笑里藏刀的手段,倒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这一说,摄政王倒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哦?宰辅以为如何?” 杨宰辅轻抚胡须,微微一笑,“自是极好。” 陆瑾珩这才重新靠回椅中,“宰辅觉得满意就好,那本王就没白忙乎一场。” 天家示意给二人看座后,二两人躬身谢恩后依次落座。 陆瑾珩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对付顾弘开这般草包,自是要使些雷霆手段,不然真觉得陛下奈何不了他。” 天家微微直起身,内侍便上前,在身后轻轻为他捶着腰。 “还说呢,方才您说要敲碎他膝盖,断了他逃生之本时,朕听着都有点心惊呢!” 沈侯指尖轻叩扶手,并未插话,只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愣着神。 方才在殿上,他就留意到苏大人和苏编修了。 两家虽是姻亲,但并没太多交情,他也并未想去搭话。 自己的女儿嫁去三年,书信来的也少,只言片语的,也不知道那丫头过的好不好。 他仰头轻闭了下眼睛。 那丫头自小性子要强,小脸上总挂着笑,从不肯吐露半分心事,总让人觉得不够亲厚。 可此刻浮现在眼前的,全是她幼时,趴在自己书案上认真描贴的模样,策马飞驰的模样,对着他做鬼脸的模样。 他低下头,看向腰间金带上悬着的浅金色荷包。 荷包上绣着两条歪歪扭扭的金鱼。 那是丫头还未出阁时自己亲手绣的,说是熬了几个大夜,献宝一样地送过来。 针法虽不如绣坊娘子齐整,但胜在是丫头自己亲手绣的。 当时若有机会,让她多绣几只就好了。 天家留意到沈侯的异样,侧头看着他, “沈侯可是又想着女儿?” 沈侯定了定神,轻轻摇头。 “没有,谢陛下体恤,姑娘家的,既嫁出去了,就是人家新妇,臣在想着军中这些青年将士,该如何安排。” 陆瑾珩撑着下巴看着沈侯。 沈舒澜。 倒是有些印象,那日宫宴上的一曲琵琶那样美妙绝伦,不愧是昔时常出入母后宫中,由乐坊司一起陪着练出来的。 虽然沈侯隐藏的很好,但却被陆瑾珩精准捕捉到了。 他瞧着沈侯那稍带落寞的眼神,心中暗暗一惊。 二十七年来,他见惯了各色目光,欣慰的、欢喜的、傲然的,但这样一个寥落转瞬的失神状态,出自一个权倾朝野的侯爷,他却从未见过。 不知此时侯爷在想什么,才能不经意展现这番表情。 天家轻叹一口气,也并未多言语。 杨宰辅适时清咳一声,又回望向天家。 “只是陛下,这河南道采访使的位置,也该打算起来了。” 天家一手托腮,略微沉思。 “这确实,河南道地处重地,漕运、河工、仓储皆系此处。” 他低头用手指敲着御案。 “只是这采访使人选倒是犯了难,一想起这个顾大人所作所为,朕便心有余悸,须得找个踏实肯干,信得过的才是。” “这杜昀知如何?” 杨宰辅想了向,轻声提议着。 “他是泰州知府,为政勤勉、颇有才干,是个可以提拔的好苗子。” 天家微皱着眉想了想, “朕记得这人是不是不够强硬来着?虽无大错,但也没什么显眼功绩,怕是压不住河南道那些个州县。” 天家随即摊了摊手。 “算了,劳烦宰辅,这几日您三人草拟出来个名单出来,这杜昀知也列入其中,到时细细商讨吧。” 杨宰辅和沈侯一起拱手行礼,“臣领旨。” 陆瑾珩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眼神游离着。 “陛下,这名单臣就不掺和了,这京中官员臣都面生得很,就更别提这地方官员的履历功绩了,陛下可切莫为难于臣,让臣挑,怕是挑不出半个合适的。” 天家大笑着拍了几下手,“好皇叔,知道您无心朝臣,您就挑个听着顺耳的,再一起商讨嘛不是?” 天家又交代了几句,便下了朝,宰辅三人也离去了。 苏云昭走出殿后,甩了甩僵硬的臂膀,缓步往翰林院方向去了。 这一早上,倒是对摄政王有了全新的认识。 那样霹雳的手段,那般枭狠的性子,自己还是少沾惹些为妙。 他抬眼瞧见了不远处的柳澈,正与几位翰林同僚低声交谈,暗暗咬了咬牙。 不过三年便做到翰林侍读学士,再往上便是翰林学士、殿阁学士,前程一片大好。 若沈舒澜嫁与他家,必是一大助力,日后官拜宰相也并非不可能。 可自己熬了三年,依旧只是个编修。 要不了几年,柳澈便要成他的顶头上司。 家世才情本就不及也就罢了,日后还要还有受他管事,继续被他羞辱。 想到这,苏云昭给自己暗暗鼓劲,要做出些许名堂,不能任人采摘。 “游则!” 听到喊声,苏云昭停身回头,来人正是翰林学士章钦若,正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向他。 苏云昭急忙行礼,“学士,有何指教?” “还指教?那可不敢。” 章学士双手背后,用笏板轻轻敲打着后背,带着怒气看着他。 “你那篇《崇俭戒奢疏》可还有印象?” 那是一篇劝谏疏,核心就是劝谏天子、朝廷应带头崇俭戒奢、节省国用、以安天下,言辞恳切,词藻华美,苏云昭费了大心思的。 “自是记得啊,请问学士有什么问题么?” 苏云昭不解为何这份奏疏能让学士如此生气?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 第56章 翰林 章学士没好气地看着眼前的苏云昭。 “你那奏疏中写,‘孝文皇帝时居明光宫,衣绨履革,天下断狱三人’,那我且问你,明光宫何时所建?仅断狱三人,这不纯为颂美失实?” 一时问的苏云昭不知如何答对。 他确实没有细究典故出处,当时只觉得合适便摘入疏中,不曾想学士慧眼如炬,直接戳破,倒让他脸上一热。 苏云昭不自觉声音低了几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还请学士指点。” 章学士轻摇了摇头,语气也缓和了些许。 “明光宫乃武帝所建,文帝时未有;断狱三人,乃是谀颂之辞,光武皇帝早斥其非。” 苏云昭微微挑眉,心中顿时了然。 难怪章学士生气,自己竟将把讹传当正史,白闹了笑话。 “原是如此,是学生浅陋,让学士看了笑话,还请恕罪。” 章学士叹了口气,背着手在苏云昭面前踱了几步。 “急于立论,只记旧典,不核正史,这就是你作为编修的严谨态度?” 走上前轻拍了苏云昭的肩膀。 “你是本朝探花,对自身要求理当比旁人更严,切莫懒惰倦怠,这种疏文要是递到陛下御前,陛下只会觉得你不堪其用,那于你前程无益啊。” 苏云昭听出学士话语中的恳切,态度更恭敬了几分。 “学士教训的是,学生受教了。” 章学士捋了下胡须,迟疑片刻,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开口。 终究不忍看他被谣言裹胁,还是出言提点。 “你的内宅家事,本与老夫无干,只是切莫闹得满城风雨,让你苏家面上无光。” 章学士目光炯炯地盯着苏云昭。 “轻慢嫡妻原算不上什么大罪,可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参你一句不满天家指婚,这会让天家和沈侯面上难堪,届时可就不好收场了。” 苏云昭不可置信抬起头,脸色带着困惑与些许不满。 连素来不问外事的章学士都有所耳闻,可见这满城谣言,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汹涌。 他本想着对坊间传语置之不理,却没想到愈演愈烈。 “学士可是有听到什么不实消息?” 苏云昭试探性问了一句。 “还听到什么?” 章学士瞪了他一眼,声音不自觉拔高,引得周遭的官员纷纷侧目。 章学士赶紧吸一口气,又凑近了苏云昭,低声告诫。 “京城都传的有鼻子有眼,说你在曲江宴上当众抱走妾室,抛下嫡妻,连车驾都不曾留下,让她当众蒙羞,你说老夫还能听到什么?” 章学士越说越激动,竟控制不住举起笏板要敲打苏云昭的头,又恨很放下。 “往日只传你宠妾灭妻,那还算是内宅私事。可你这般不给嫡妻脸面,叫她日后如何立足?沈家又岂能善罢甘休?” 章学士非常不满地看着苏云昭,负着手在他身前踱了一圈,语气中愈发带着恨铁不成钢, “那是沈家!沈家!沈家的嫡女!” 他重重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老夫只恨自己无福,膝下无儿无女。” 后半句终究咽了回去,没再出口。 苏云昭顿时红了脸,支吾辩解着。 “我那妹妹凄苦,又在席上被多番羞辱,我一时气不过才做了错事,回家也跟嫡妻道歉过,那些流言是算不得数的。” 章学士抬眼看着苏云昭,语气中带了些许惋惜。 “你若是实在觉得为难,便向陛下奏请合离便是,旁人也说不得什么。老夫言尽于此,往后的路,便要靠编修自己走了。你近日几篇策论,文笔原是好的,只是引经据典时,还需再细致些,切莫再犯这种低级疏漏了。” 他兀自摇了摇头,轻叹着离去了。 “恭送学士。” 苏云昭行礼送走了章学士后,便站起身,拳头握的更紧了一些。 沈舒澜。 又是沈舒澜。 怎么你嫁过来便无一件顺事? 怎么人人都觉得我苛待你? 我尊你嫡妻位份,执掌管家之权,这还不够吗? 苏云昭用笏板尖轻轻敲了敲额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自己要尽快改好奏疏才是。 回到墨香袅袅的翰林院,苏云昭在自己书案前坐下,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案牍,一时竟不知从何理起。 那张长条黑漆书案上,山形笔架上搁数支紫毫,一方端砚内朱墨并置,其余的位置,尽是待校史稿与前朝册卷,黄绫蓝帙参差排列。 几位同僚聊天的声音,倒是听的真切。 “再过几日便是殿试,也不知今年三甲,又将花落谁家。” 有人轻瞥了苏云昭一眼,故意扬声, “依我看,那吴铮文采不在苏编修之下,亦是探花的有力人选。” 一人附和着, “若是如此,日后入值翰林,可就多一位吴编修了,只不知他能否担得起这份差事。” 另一人嗤笑一声,意有所指, “只不知这回新晋的探花,会不会也宠妾灭妻,那这可成翰林‘佳话’了。” “哦?陈兄也想效仿?”一人好奇追问。 “那可不敢!休要胡说!”被称为陈兄的人瞬间羞红了脸。 “只怕是不敢在外人面前表现,有辱斯文吧!”一人笑着挪揄。 “赵兄不就是这样吗?家中美妾有几人啊?”另一人又反问。 几人低声哄笑着。 又一人故作神秘, “我听家中长辈说,陛下念得柳澈功勋卓著,有意要升他的官呢。” 另外一人急忙嘘声,“慎言!可不能妄议天家!” 苏云昭一手撑着头,对他们几人的议论并未理会,只是淡淡说了句, “列位若是闲的无趣,不妨多翻阅些史册,或是多修几篇前朝史论。” 几人识趣闭上了嘴,互相心照不宣地看了彼此一眼,各自散开去忙了。 苏云昭闭着眼,心中默数。 自己最近写了六份奏疏,三章纳谏,前后援引共三十二处,这要是一处处重新翻找起来,不知要耗多少时间。 好在这些都不是急件。 除了章学士提及的《崇俭戒奢疏》,还有《裁冗官清积弊议》、《安民固本疏》、《取士以德为先论》等好几篇都需要修改后再呈给学士过目。 苏云昭深吸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绝不能再出现被学士当众点出的这般疏漏。 一想到刚才情景,被章学士叫住,在殿前当众点出文中不足,脸就觉得一热。 他先将案头册卷典籍分门别类理好,再取出自己所作的所有文章,逐篇从头审阅。 他读得认真又不时手持朱笔,将不妥语句和文典一一圈出。 有些典故还能想起出自哪卷书,便随手标注,又在案头卷册间用手指轻点翻寻,将原文逐字细读,确认无误后,才再去搜寻下一处。 可另一些却毫无头绪,便是想重新掇取,也一时寻不着妥帖故实。 苏云昭只得握着笔杆,用毫尾轻轻叩了叩额角。 第57章 核验 不知是不是程妈妈今日到访,心中安定的缘故,沈舒澜今日睡得格外好。 江芙和杏荷也不忍惊扰,快日上三竿的时候,沈舒澜才徐徐起身。 她伸了个懒腰,便由着二人帮自己梳洗。 待换好衣裙,梳就发髻后,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抬起手轻摸了下。 即便他苏云昭不肯签这休书,自己也要长出骨血,为自己细细打算,不能再任他拿捏了。 她徐徐起身,分别拍了拍江芙和杏荷的手。 杏荷笑嘻嘻会意,“那小姐我就先去趟厨房带点糕饼果子,出门打探一番了。” 沈舒澜点点头,又想了想,将荷包递给杏荷。 杏荷双手接过,荷包中的银钱有些重量,杏荷诧异地抬头望着她。 “套取信息难免要打点些,去找那些看着好说话的婆子,洒扫女使,别说穿自己身份,就当是个街坊邻居聊聊闲话。” 杏荷仔细将荷包装入内袋,轻轻拍了拍胸脯。 “那我去了小姐。” 江芙上前两步捏住杏荷的手,“万事小心,莫要强求。” 杏荷重重地点点头,便飞一般跑了出去。 沈舒澜望着杏荷逐渐走远,向江芙示轻轻点头示意,两人便朝着婆母的花厅去了。 纵有程妈妈撑腰,这家中的礼数还是少不得的,要先去婆母的花厅问安。 穿过院内层叠树木时,她微微抬眼望了下,有些春意,终究是一方宅院关不住的。 她扶着门框进入花厅时,苏母正摆弄着那几件翡翠头面,脸上满是欣喜,周妈妈则举着小巧的铜镜,低声给着建议。 “请婆母晨安。” 她在门口低声行礼,不敢惊扰了婆母的好兴致。 “舒澜来了呀,快起来,一家人怎么还是这么拘束?” 苏母看到沈舒澜过来,将那几支簪子搁置在案几上的绒垫上,起身上前去迎。 她站定在沈舒澜面前,将她扶起,轻拉着沈舒澜的手, “正好你也过来了,帮我看看这几支我带得如何?” 沈舒澜在她右侧坐下,看着那几支头面,轻轻拾起那枚扁方端详着,便递给苏母。 “我倒觉得,婆母气度雍贵,只这一枚扁方,便已足够。” 沈舒澜看着苏母眼下泛青,低声问了句。 “婆母这昨日没睡好?瞧着气色似有些欠佳。” 苏母轻叹一口气,手中摩挲着那枚扁方。 “还说呢,昨日你公爹辗转反侧,我也跟着不曾睡好,他今日又要早早上朝,天不亮便起身了。” 将扁方放下后,抬手轻揉着太阳穴,闭着眼,“近几日总是觉得身子虚乏,伤神劳力的。” 沈舒澜听出苏母话中意思,往另一侧靠了些许。 “那等着我跟程妈妈将库房清点出来,看有什么能滋补的,让厨房给婆母小心炖着?以全儿媳的一点孝心。” 苏母睁开眼,眼中带着几分欣喜。 “那如何使得?我不过说嘴两句,这么多年也都这么过来了。” 沈舒澜掩面轻笑了声, “婆母为家中操劳,吃些滋补的是应得的,只是这一时半会怕弄不完,婆母不要怪罪才是。” 苏母急忙往前探着身子,拉过沈舒澜的手。 “不打紧,你有这份心啊,婆母就已经很开心了。” 这时门口小厮来报,程妈妈的车驾已经到了前门口了。 苏母拉着沈舒澜起身, “既已到了,快随我去迎,莫失了分寸才是。” 几人来到前门口时,程妈妈和枕书已经下车站定了。 程妈妈今日换了件茶褐的袄裙,而枕书换了套米白的罗裙。 一见到沈舒澜,程妈妈已是眉眼带笑,又转向苏母,几人一同福身行礼。 “苏夫人这气色,倒是瞧着没昨日风采,想来是府中事务繁杂,太过劳心了。” 苏母脸色带着歉意,浅浅一笑, “本想说着今日舒澜库房核对,事情重大,我帮衬些许也是好的,只是昨夜睡得迟了,如今身子倦怠,反倒帮不上什么,倒叫妈妈见笑了。” 程妈妈轻摆手,“苏夫人您客气了,既觉得困乏,快去休息片刻,自是不用管老身。” 苏母却上前一步,“那如何使得!定是要留妈妈用了午膳才行!” 程妈妈轻笑着摇头。 “夫人,昨夜老身离去时,我们可是说好的,可不能再叨扰午膳,姑娘这边拾掇好了,老身也差不多可以安排出游几日,便安心回程了,不然家中没个主事的,老身心也难安。” 看程妈妈一再坚持,苏母也落个心安。 “那便如此依着妈妈。” 她又望向沈舒澜, “那差不多时,你差人去唤我,这总是要相送下妈妈的。” 沈舒澜微笑着点头应下。 苏母微微福身, “那妾身就先告退了,那请妈妈自便,不要拘束才是。” 程妈妈微微颌首后,苏母便和周妈妈一齐往府内走了。 待人走远后,程妈妈轻轻挽过沈舒澜的臂膀,低声笑着。 “姑娘今日瞧着,倒是风采照人,想来昨日出了口气,心情也跟着舒畅了些许呢。” 沈舒澜也跟着笑,“自是托了妈妈的福,不然夜不安寝,妈妈也跟着忧心不是?” 两人说说笑笑行至库房,一打开门,只见箱笼匣盒码放得整整齐齐,占了房内大半空间。 沈舒澜略微震惊地轻挑了眉,她只知自己嫁妆多,这实地看着,倒还是惊叹父母的手笔。 她微微抬头,只是这摞的这般高,也不好翻找确认。 她看向程妈妈,“妈妈这可如何是好?这叠落着,总不能咱们几个抬下来每个比对呀。” 这时江芙拿着嫁妆礼单缓步走了过来,看到此壮观场景,也是倒吸一口气,又迅速恢复了状态走上前。 “小姐,您出嫁当日,所有嫁妆都在夫人的看管下,钤着印记出门的,我们只要看封印是否有破损,再看印上所记何物,一比对就知道了。” 枕书用肩膀撞了下江芙,笑着打趣,“到底是芙妈妈细心。这样小事搁我身上,定是万分想不起的!” 江芙一下脸又红了,小声反驳,“哪能一直芙妈妈芙妈妈地叫?还没做成妈妈呢。” 这倒勾起了程妈妈的兴致, “那江芙,若是苏家将原封轻手揭下,再原样贴回,那不就无法查验了?” 江芙坚定地轻摇了摇头, “如若这样,箱上印文便会断裂错位,每个匣盒上的跨缝印章,都是当初夫人领着几个女使亲手钤盖的,半点做不得假的。” 程妈妈满意点点头,又用手指戳了下枕书,“这样细致的本事,哪像你,不省心!” 枕书在后面鼓了鼓嘴,跟着笑并没说话。 江芙的脸更红了,抠着手指,低语着, “妈妈谬赞了,都是夫人和小姐平日里教得好。” 沈舒澜拉着程妈妈一个个看去,只见每只箱笼的封扣处,都贴着朱红封条,钤着“苏府妆奁”和箱内所装的印记,封缄完好。 第58章 燕窝 因为封缄都完好无缺,沈舒澜几人很快对着单子点完了。 其中银钱细软一十六抬,珠翠首饰二十二抬,绸缎布匹二十八抬,器物陈设一十八抬,未组装的木器家具一十六抬,文房书籍一十四抬,药材补品十抬,香器熏香八抬、喜器仪仗一十四抬,厨用器皿一十六抬,田庄佃户六抬,被褥枕帐八抬,车马轿舆六抬,珍玩供奉四抬,四季日用杂项二抬,备用箱笼三抬。 共计十六大类,一百九十一抬嫁妆。 另一侧则是程妈妈特意带过来的九个礼箱。 确是分毫不差的。 程妈妈点点头。 “有着这些傍身,姑娘不管如何,日子都不会过的艰难,老身也能安心些。” 沈舒澜对这些嫁妆具体有多少、价值几何,倒没有太大感觉,只从这满满当当的筹备里,真切感受到了父母藏在细节里的疼爱。 沈舒澜轻轻闭着眼,都能想到父母二人自接到圣旨那日起,便日日为她谋划操劳。 母亲那般柔弱爱哭,费心筹备嫁妆、打点后事,不知背地里红了多少次眼眶。 父亲本就少言寡语,想来也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会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母亲的肩膀。 自己刚嫁入苏府时,心中对嫁娶之事尚还陌生懵懂,还未明白为人妇后,与娘家之间会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生疏。 起初,还能与家中通书信,诉说些府中琐事、自身近况。 可日子一久,琐事缠身,写给家中的书信便渐渐少了。 虽说与娘家同处京城,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可身为苏家儿媳,竟也难得回去一趟,探望父母的次数屈指可数。 想来总是对父母有些亏欠的。 沈舒澜渐渐红了眼眶。 久未好好问候,不知父母如今身子是否康健,家中一切是否安好。 不知母亲会不会在自己从前的房间里反复踱步,念着自己;不知素来沉稳的父亲,会不会也因牵挂自己,偶尔悄悄叹上一口气。 沈舒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礼册,不为自己的偷懒找寻任何借口,这书信一断,竟让她觉得,自己与父母之间的情谊,也跟着淡了。 思来想去,她暗自打定主意,待送走程妈妈,这许久未写的家书,定要重新写起才是。 这三年困在苏家嫡妻这个身份太久,竟忘了自己也是父母身边的姑娘了。 沈舒澜又想起刚才婆母的叨念,给她备着些总是好的。 便拉过程妈妈的手,低声问着, “方才我给婆母请晨安时,婆母说近来心口乏力、精神不济。我想着,劳妈妈从箱中挑拣些燕窝出来,炖上几盏给婆母补补身子,妈妈觉得可好?” 程妈妈轻拍沈舒澜的手, “既是带过来的,那自然是姑娘的东西,只是带来的燕窝分着品级,不知姑娘想挑何种品质的,拿去孝敬婆母?” 沈舒澜轻笑,语气中带着些许笃定。 “那自然是南海白燕了,真腊官燕过于贵重,婆母定会谦让推脱,但这白燕不同,入口软糯清润,不显得过于张扬贵重,婆母也不好再推辞。” 她轻轻抠弄着程妈妈的手心。 “要送便送好的,又能显着诚意,也不落人口实,让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程妈妈嘴角扬起了些,立刻会意,眼中流露着赞许神情。 “那等着再放些话出去,就说姑娘即便在苏府过得不甚如意,也依旧尽心侍奉公婆、恪守妇道,半分错处也无。这般一来,更能做实编修苛待嫡妻的名声。” 她挑了挑眉,语气中满是赞叹。 “姑娘这是在为自己造势呢,这手段可真高明!不声响间就全了自己的名声,又让街坊邻里都可怜姑娘的处境,到时候,自然会逼着编修作出选择。” “而且,” 沈舒澜顿了顿,故意卖起关子。 “这燕窝用小火慢慢煨着几个时辰,香气漫溢,苏云昭定然会察觉。他一瞧见,保准会向婆母讨要些呢。” 程妈妈微微皱眉,“他又不是闺阁女子,要这燕窝何用?” 沈舒澜浅笑着,“那妈妈不管,他有要用的道理,按着婆母的性子也会给的。” “那布下这棋局之后呢?姑娘准备作何打算?” 程妈妈追问着,朝着沈舒澜凑近了几分,心中对姑娘的聪慧又多了几分敬意。 沈舒澜将礼册在手中轻轻敲着,思索了一会, “这后续如何发展,也不是我能预料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罢了。若真能有个好结果,妈妈可得来陪我一同见证,若无结果,我也是为自己继续博一个好名声,不至于落个被动境地。” “继续?” 程妈妈听出沈舒澜话里有话。 “姑娘这是何意?” 沈舒澜深吸一口气,低头轻轻拉起程妈妈的手,“不瞒妈妈,有些形象,是我刻意营造的。” 她顿了顿,嘴角带着笑。 “我虽对这场联姻满心抵触,却从未将这份不满表露半分,如今坊间也都在传我贤良淑德,温婉贤淑。” 她抬起头,眉眼带笑看向程妈妈,笑得灿烂,“我这般做,只是想让妈妈放心而已。” 程妈妈瞬间懂了,眼眶也跟着微微泛红。 为什么姑娘即便在这苏府三年,却未曾被搓磨半分的原因。 姑娘嫁进苏家,心中纵使有千般不满、万般委屈,可这是天家指婚,她身为侯府嫡女,绝不能让天家与沈侯府失了脸面。 所以她用她的教养与分寸,将自己包裹起来,此刻站在人前的,不是那个被宠着长大的小姑娘,而是恰到好处的苏家嫡妻。 她不禁抬起手抚着沈舒澜的脸颊,沈舒澜闭着眼将脸更贴近了些。 “姑娘受苦了。” 她的声音透着些许哽咽。 沈舒澜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苦的,妈妈,我跟你说过的,这是我的成长,有些痛就是用来淬炼的。” 日头已升得老高,时辰堪堪近了巳时。 她目光落在一旁堆叠的礼箱上,转头问程妈妈。 “不知妈妈,装有滋补药材的是哪个箱子?这会儿也该选好送去给婆母了,毕竟燕窝泡发还需许久呢。” 程妈妈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微微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姑娘惯会招惹人的,这没说几句话,又要把老身惹哭了。” 沈舒澜将双手轻覆在程妈妈的双颊上,用拇指轻轻抚着她的脸,笑着看着她。 “妈妈不用为我难过,我知道妈妈心疼我,担心我,但妈妈信我,可好?” 程妈妈抬眼对上了沈舒澜笑着的眉眼。 “妈妈,只有待我自己慢慢熬过这困苦的日子,我才能迎来真正属于我的春天不是吗?我在这苏府三年,妈妈可觉得我有丢失什么?” 沈舒澜又笑着摇头, “我们现在紧要紧的,是该来一起挑选燕窝了。” 第59章 秘辛 送走了程妈妈后,沈舒澜一个人坐在屋中发呆。 方才给婆母送去燕窝时,她嘴上百般推脱,但沈舒澜看她眼神就知道,她其实是想要的,只是碍于夫人情面,迟迟不肯收。 她嫁入苏家二十年,这般上等滋补的燕窝,能轮到她享用的次数,不过尔尔。 那些京中贵眷在席面上炫耀自家滋补享用时,婆母每每只是静静吃茶,一言不发。 方才若不是沈舒澜自作主张,叫周妈妈领了燕窝去厨房泡发,还不知要推脱僵持到何时。 公爹素来看重清誉,又觉得燕窝价昂奢靡,定然不会主动置办,而苏云昭,沈舒澜轻哼一声。 他若是有这般孝敬之心,婆母也不必日日为他劳心费神。 她叫江芙取来纸笔,想写一份家书递送到公府。 提起笔写下‘父母展信佳’后,竟一时犯了难,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若是诉苦,爹娘必定寝食难安,日夜悬心,反到伤了父母的心。 若是一味报喜,他们又深知自己的性子,定然能瞧出这欢喜之下,藏着未说出口的烦忧,更添愁苦。 ‘双亲近安?女儿一切无恙,近日程妈妈过府探望,心中欢喜,思及许久未通家书,心下难安,以慰双亲挂念。’ 她愣愣看着这几个字,又轻轻摇头,换了一张素笺。 江芙在旁瞧着,眼圈早已泛红,低声呢喃。 ”小姐心有千结,一字难书。您不如将在这府中处境如实告知?以免老爷夫人惦念不是吗?” 沈舒澜轻轻摇头,继续盯着眼前的笔尖,墨汁不觉在纸上晕开一点。 “不可,父母若知我现况,以父亲的性子,哪里还能坐怀不乱?我出嫁那日,父亲便曾入宫与陛下争辩。我若在信中提一句三年无宠无出,你想想他会如何?” 凭侯爷那般爱女心切的性子,当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舒澜轻轻拉过她的手,认真地跟她解释。 “怕是要与杨伯父联手,必定惊动朝堂,那天家会难做,若再被有心人恶意参奏,反倒落人口实。” 江芙紧张地用另一只手握住沈舒澜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那小姐这家书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该如何是好啊?” 就在这时,杏荷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扶在门框大口喘着气。 “小,小姐,我,我打听到了。” 一口气还没喘匀,下一声又紧跟着涌了上来。 江芙赶忙上前一步,给杏荷倒了杯温水,杏荷一饮而尽。 “怎么能这般冒失?要是冲撞了小姐该如何是好?” 江芙一边不满地叮嘱,一边用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她看了沈舒澜一眼,又看回杏荷,“不着急,等这口气喘匀了再说也不迟。” 杏荷摆摆手,示意江芙自己没事,便蹲在门框边上,一口一口粗喘着气。 待气喘匀了些,又站起身,朝江芙吐了吐舌头。 拉着江芙三步并作两步在沈舒澜身边站定,自己又半蹲下来,沈舒澜不觉调整了下坐姿,凑近了些。 “打听到了什么,这般神秘?” 杏荷抬头往门口张望一眼,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只够三人听见。 “小姐,我打听着一桩秘事,昌平公女的母亲,趁着公爷外出,竟在私宅私会外男!” 沈舒澜脸色一紧,动作极快地伸手捂住她的嘴,语气也严厉了几分。 “事关妇人名节,何等重大,岂可胡言乱语!” 杏荷急切地摇着头,沈舒澜才缓缓松开手。 “正是因为此事干系重大,才不敢声张。” 杏荷顿了顿,又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饮而尽。 “我本是去后门,想听听嘴碎婆子们闲谈,谁知竟亲眼撞见了!” “撞见了什么?” 江芙捂着嘴,小声惊问。 “撞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从后门进了府,还是,还是公女的母亲亲自开的门!” 沈舒澜不确定地皱着眉头,这事还是让她心惊。 “许是公女们的伴读先生呢?未必就与她母亲许氏有私。” 江芙抬眼望着沈舒澜。 “我起初也是这般想的。昌平公女上头哥姐本就不少,若有先生不便从正门出入,原也在情理之中。” 她索性盘膝,坐在沈舒澜的脚边。 “我正准备走,却撞见几个偷溜出来的婆子在一处窃窃私语。细问才知,那书生根本不是去前院学堂,次次都是许姨娘私下带进内院的!” “还有这事?” 江芙瞪大眼睛双手捂着嘴。 “是啊,我也不愿相信,可其中一个婆子说,那许姨娘性子烈,需求旺,公爷年纪大了本就难以周全,她这才私下寻了身强体健的外男,来排解孤寂的。” 沈舒澜想到什么,又问了句, “那昌平公女不是与母亲同住一处吗?这般私会外男的隐秘事,她怎会全然不知、半分也没瞧见?” 江芙又低声了些,“婆子们说,都是趁着公女在学堂念书或是出游的时候才来的,半个月才来一回,做得极为隐秘。” 沈舒澜手指轻敲着案几,“倒是会寻着法子。” 江芙又喝了一口温水,“还听说,那许姨娘悄悄变卖了手中几处田庄与铺面,换来的银子,全都存在了公女的名下。” 沈舒澜轻轻挑眉,“这又是如何听闻的?” 江芙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个婆子是在姨娘房里打理杂事的,那日无意间听见姨娘自己亲口说的,‘这些都存去宝昌隆,记在我儿名下。日后便是咱们娘俩失了势,也有个傍身的依靠。’” 沈舒澜点点头,私会外男终究是人家内闱私事,她不便置喙。 悄悄变卖田产,为女儿早做打算之事,倒算得上是一位有心又可敬的母亲。 杏荷讲述完,微微起身,“这事小姐如何看?” 沈舒澜细细思索了下,认真看向面前两位女使。 “虽说行事荒唐,但是提早谋划,也是一个做母亲的本心了。” 江芙和杏荷互相对视一眼,往前探了探身。 “小姐何以见得?”江芙低声询问。 “这许姨娘本就是妾室,那公女又是庶女,母子二人全仗着公爷的宠爱度日。可这宠爱本就虚无缥缈,今日在明日无的。你要将自己全托付在他人之上,心中会觉得不稳难安,但这名下银钱是真的,是握在手中的实处,心里自是不虚的。” 杏荷歪了歪头,“有宠爱还不够吗?” 沈舒澜笑着摇摇头, “自是不够的,他今日宠你,明日就可能宠别人,单是我知道的,公府里的姨娘就有好几位,整日争来斗去,任谁心里都是空落落的。” 杏荷暗暗吐了吐舌头, “看来公女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那小姐不批判她母亲的行事方式吗?” 沈舒澜轻笑捏了捏杏荷的脸, “自是不会批判的。” 又正了正色,点点头。 “若那公女不再滋事,这事我们自也不会声张。” 第60章 讨要 苏父午时下朝之后,连官服都未换,便径直将自己关在了书房。 方才天家留宰辅几人在殿内单独议事的时候,他站在门外静候着。 往日里,宰辅常会吩咐他料理些文书琐事,今日却交给他一份草拟名单,命他先行拟选人,再由宰辅亲自扩充筛选。 他在书房中思考着这适合河南道采访使的人选。 此时他面露难色。 虽为官多年,但自己平日与地方官员往来甚少,对各人政绩、背景一概不甚了解,又不知该如何回绝宰辅。 但又不能随意敷衍,毕竟最后是要呈给天家的,自己可不想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既是草拟,三十人左右应是合适的。 他窝在椅中揉着眉心,早知应先去趟吏部询问查阅了。 他正了正色,反正此刻官服未脱,索性便去吏部走上一遭,好在六部衙门都在御街旁,倒也不远。 不然明日宰辅问起,自己不好答对。 他不理会苏母的问询,只是摆了摆手,套了车往吏部去了。 苏云昭归府倒是比平日更晚了些,近酉时才回来,向母亲请了安说明缘由后直奔厨房。 一日没怎么进食,又劳心劳神,想寻几块糕饼垫一垫。 此刻灶上炊烟正浓,仆从各自忙碌,见大爷到访急忙行礼,苏云昭点点头,示意他们各忙各的。 阵阵烟火气扑面而来,熏的他皱了皱眉。 他素来不喜这油烟弥漫的地方。 拐进厨房里侧,一阵清甜的燕窝香气钻进苏云昭的鼻腔。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家里哪来的燕窝这般华贵之物? 旁边蹲着个粗使丫鬟,正目不转睛盯着文火,生怕火势过旺,坏了口感。 见苏云昭走近,慌忙起身行礼:“奴、奴婢不知大爷来了。” 苏云昭只当没看见,径自上前,低头望着灶上炖着的燕窝。 丫鬟看苏云昭盯着燕窝,硬着头皮补充一句,“这是夫人吩咐周妈妈亲手煨上的,特意叫奴婢守着火候。” 苏云昭淡淡瞥了她一眼。 母亲何时得了这燕窝? 瞧这莹白成色,定是上品。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沈舒澜送来孝敬婆母的。 外祖家前脚送来礼物,她后脚就给母亲送了燕窝。 这沈舒澜倒是还能做件实事。 苏云昭站直身体,微微歪头看着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急忙抬头,“回大爷,奴婢名叫玲儿。” 苏云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容貌算不上俏丽,肤色甚至还有些黝黑,唯有一头黑发,乌亮得惹人眼。 难怪只能做个厨房的粗使丫鬟,这样的丫鬟上前伺候,只会让母亲烦心。 苏云昭淡淡应了一声,双手负在身后转身出去,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灶上的燕窝,再扫了眼玲儿。 心中盘算着,母亲既得了燕窝,自己为清辞讨要一点,也能让清辞调理下身体。 清辞啊清辞,我这可为了你才厚着脸皮向母亲求取的,你可得承我的情,别砸了我的台子才好。 一会要哄得母亲开心些,不然母亲才不会答应。 待苏云昭走后,玲儿才捂着胸口,只觉心都快要跳出来。 方才离得那样近,越发觉得大爷生的眉眼英挺,气度不凡。 若是能得大爷青眼,被他收在身边做个通房... 她赶忙闭上眼睛双手轻拍脸颊。 这般痴心妄想,如何使得? 转头收敛了心神,继续盯着火候,只是脸色悄然爬上一层红晕。 苏云昭走到花厅门口,抬手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意,又进来拜见母亲。 “母亲素来少吃补品,如今在灶上却炖着燕窝,是不是最近身子乏力?我唤清辞来为母亲揉揉肩可好?” 苏云昭躬身站在苏母身边,抬手替母亲轻揉着太阳穴。 苏母微微闭眼,冷哼一声。 “叫那贱蹄子来身前侍奉?你可别折我的寿,脏我的眼。” 苏云昭深吸一口气,又轻轻替母亲揉着肩颈。 “好好好,母亲既不喜欢她近前,不让她来便是。只是母亲这捏着僵硬,想来近日必定酸乏,不如寻个医工来为母亲调理一番,可好?” 苏母依旧闭着眼,随着苏云昭的动作轻轻拉伸着颈侧。 “最近还不是为了你操心?你若是能待舒澜好一些,早日生个嫡子,我也不必日夜烦心,连觉都睡不安稳。” 苏云昭依旧轻轻捏着,低声回应。 “母亲教训的是,儿子这一时转不过弯来,回去定当好好反省。” 苏母抬手来着苏云昭的手,睁开眼仰头望着他。 “你倒也不用突献殷勤,说吧,为了何事?” 苏云昭瞧着母亲语气平静,便试探性问出了口。 “母亲,我想着为清辞向您讨取一点燕窝。” “嗯?让那贱蹄子糟蹋这好燕窝?她也配?” 苏母挑眉,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苏云昭低头,拉着母亲的手细细摩挲着。 “儿子想着,清辞可怜,本就被沈舒澜处处压制,导致气血两虚,总这般病恹恹的也不是法子。若是身子不强健,反倒日日叫母亲看着烦心。” 苏云昭声音又放低了些。 “母亲细想,您一闭眼便是她那副柔弱模样,岂不是平白添烦?倒不如抓紧将养身体,往后才能好好侍奉母亲,不是吗?” 苏母瞪了他一眼。 “她气血亏虚干人舒澜何事?你少随意攀扯!” 因得了外祖家的厚礼,又能尝着沈舒澜送来的上好燕窝,苏母心中有愧,不自觉便替她说了几句好话。 “怎么不干她沈舒澜的事?” 他走在苏母身侧,微微蹲下身,仰头望着她。 “她沈舒澜日日以嫡妻身份苛责,清辞又不敢同母亲诉苦。若我再不照拂几分,只怕她迟早积郁成疾,到那时,反倒更难收场了。” “嫡妻身份?她本就是正室主母,难道还管束不得一个陈清辞?” 苏母瞥了苏云昭一眼,别过脸去。 苏云昭也不接话,只站起身,跟母亲认真行礼。 “恳求母亲体谅儿子一片痴心,将那燕窝分我些许。” 苏母轻叹一声,抬眼望着眼前这般不争气的儿子,连连摇头。 “你倒是痴心!守着舒澜这般好的贵女不知满足,满心满眼全是陈清辞。” 她语重心长地拉过苏云昭的手, “儿啊,你这般本末倒置,也实在太过了。这燕窝我可以分些给你,却不是为了她陈清辞,全是看在你的面上。” 苏母示意了下,周妈妈会意,福了身后便缓步走出了花厅。 苏母扶着额头,轻轻摩挲,声音透着疲惫。 “儿啊,你既不喜舒澜,又何必处处让她难堪?倒不如合离,各自安好。苏沈两家如今同在朝堂为官,你这般行事,将沈侯家脸面置于何地啊?” 苏云昭咬咬牙,将手轻轻从母亲手中抽离。 “她沈舒澜本就欠我的,不是吗?若她肯尽心助我,我何至于三年还困在一个编修之位?同期入仕的柳澈,早已升迁数次了。” 第61章 出事 这几日陈清辞闭门不出,未曾在府中露面。 苏父与苏云昭也因忙于朝堂公务回府更晚,偌大的宅院,骤然冷清了几分。 只有依旧忙碌的仆从杂役在府中穿梭,身影被日头缓缓拉长。 倒是那燕窝,除了送到苏母的房中安养,另一盅遍送到了陈清辞身前。 苏母吃着燕窝心中欣喜,这几日得空便常来沈舒澜院中小坐,或是传她至花厅,闲话些家常。 没有了陈清辞的偶尔挑衅,苏云昭的冷言相向和苏父的清誉考量,日子过得倒也舒坦些。 沈舒澜也难得难得清闲,除却陪同程妈妈偶尔出游赏景,余下时日便静居院中,读书习字。 这几日携程妈妈与枕书泛舟赏春,画船轻荡碧波,两岸高柳层叠连绵,万千柔条垂落水面,依依拂过船舷。 行至柳荫深处,长条萦波,阻了前路之时,沈舒澜便抬手,轻轻拨开垂落的碧绿柳丝。 又沿湖堤缓步闲行,耳畔玉笛悠扬,清风相伴,倒有几分之前做姑娘时的松快模样。 她还特意陪着程妈妈,去往京中香火最旺的清宁寺上香。 程妈妈在寺中为侯府阖家,也为她诚心求下平安福佑。 她到别无所求,只愿菩萨能喜乐顺遂。 但在今日便出事了! 燕窝一如往日早早送入陈清辞院中,未过片刻,屋内骤然传来器物坠地的碎裂之声。 紧接着,一声惊呼响起,在院内掀起了层层波澜。 一时间院内脚步纷乱,惊呼、叹息、低惶的私语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苏母厉声呵斥着,“究竟出了何事?这小贱蹄子又闹出什么乱子,闹得府中这般喧哗?” 周妈妈听着喧闹,先去探查了一眼,折返时面色凝重,一脸难色。 “夫人,兹事体大,还请夫人亲自去那院中一瞧便知。” 说罢苏母在周妈妈的引领下,快步往素筠居赶去。 待一行人赶到,只见陈清辞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环自身,瑟瑟发抖,泪流不止。 一名丫鬟直挺挺倒在地上,头偏向一侧,一动不动。 那盏燕窝碎裂在地,汤汁瓷片散落满地。 苏母立在门口,半步未踏进屋中,面色冷沉盯着陈清辞。 “白日内吵嚷什么?才过了几日安生日子,你这贱蹄子就不消停滋生事端?这丫鬟好端端的,怎会倒在地上?” 苏母用眼神示意周妈妈上前查看,弄清丫鬟倒地的缘由。 周妈妈缓步上前,小心翼翼伸出手探看,还未触及,就骤然吓得猛地缩回手。 那丫鬟已经没了气息。 双目圆睁,死状凄厉可怖,七窍渗血,身下逐渐积了一滩暗红血迹。 周妈妈脸色煞白,脚下一软险些站不稳向后倒去。 苏母身后其他几位女使连忙上前搀扶,几人又皆不敢直视地上的惨状,只得紧闭双眼紧抿着唇,别过头去。 周妈妈抚着心口,喘息良久,才勉强平复气息。 她颤抖着向苏母禀告,“禀,禀夫人,这丫鬟已经死了。” 苏母瞪大了双眼,抬手抚着门框,低头扫过门槛,语气也夹杂着颤抖,又不确定问了句。 “死,死了?你可看仔细了?” 周妈妈轻轻推开搀扶的女使,微挺了下身子,但声音还是颤抖不平。 “夫人,这丫鬟已经没了鼻息,看这样式,像,像是中毒。” “中毒?” 苏母抬眼,惊讶地看着周妈妈。 “好端端怎么会中毒?” 又瞪向角落的陈清辞,声音厉声了些, “人命丧在你院中,物证俱在,定然是你下毒害人。这般心狠歹毒之人,苏府定来留不得。周妈妈,连人一起捆了,赶出府去。” 陈清辞哭的更甚,连连摇头,狼狈的在地上匍匐爬了几步。 “夫人,夫人不是的,我若下毒,于我有何用?是丫鬟贪嘴,私自误食了那盅燕窝,才毒发殒命的,求夫人明鉴啊夫人。” 字字泣血的哭喊扰得苏母有些心烦意乱。 清风拂过,梨花簌簌落满庭院,零星几瓣竟伴着风飘入房内。 苏母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燕窝。 燕窝有毒? 苏母皱了皱眉,心中丛生疑窦。 这燕窝是舒澜特意选好孝敬的,怎会有毒? 自己连日按时服食,身子从无半分异样,反倒神宁气和,心绪安稳了不少。 苏母抬眼喊住愣神的周妈妈。 “去,将少夫人请来。” 周妈妈心头一凛,慌忙屈膝福身,跌跌撞撞赶往桐梧阁。 出门时仓促不备,被门槛一绊,险些摔了一跤。 不多时,周妈妈带着一脸疑惑的沈舒澜来到这里。 沈舒澜向苏母行完礼后,不解地看着苏母。 “不知婆母将我叫到妹妹这院子,所为何事?” 这时陈清辞低头啜泣着。 “姐姐,我知道您容不下我,我在这府中处处碍着姐姐的眼,可姐姐何苦用这般阴毒计谋?要不是这丫鬟贪嘴误食了燕窝,此刻躺在这地上的就是我了。”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满眼凄苦。 “姐姐,清辞已无依无靠了,只求姐姐高抬贵手,能容清辞一席之地。” 苏母眯缝了眼。 “你个贱蹄子,在这哭哭啼啼给谁看?你当我二人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被你这几滴眼泪就能哄骗?” 沈舒澜拦住苏母,温声劝着,“婆母暂且息怒,我们还是先找个医官来查验下,弄清缘由再说不迟。” 她浅笑着望向地上狼狈哭诉的陈清辞。 “我倒要好好瞧瞧,我究竟是何等阴毒之人,竟叫妹妹受了这般天大的委屈。” 一听沈舒澜要叫来医官核验,稍微有些呆滞,抬手用手指轻拂过眼角。 “姐姐,事到如今您还不承认,却处处遮掩,您这是安的什么心啊?这地上丫鬟就这样白白断送了。” 沈舒澜往前踏了一步,杏荷急忙拉住沈舒澜的衣袖,轻轻摇头。 沈舒澜轻笑回望了一下,示意无事后转向陈清辞。 “妹妹既然说我狠毒,那不如等人过来一验便知。” 装过头看向江芙杏荷二人。 “你们拿着我的名帖,去鸾雀坊的那家福苓医馆,找郑姓医者,他若问起,就说家母是金陵姚氏,他就知道了。” 江芙紧张地看着沈舒澜,“小姐,我们二人要是都去,您在这如何应对啊。” 沈舒澜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无事,自是你去找医官,杏荷去鸿胪客馆将程妈妈和枕书请来,毕竟程妈妈见多识广,也能为我和婆母主持大局。” 她又转身拉过婆母的手,柔声安抚。 “府中闹出这般祸事,难免骇人,扰得婆母心神不宁。” 她看向一旁惊魂未定的周妈妈,又看回了苏母。 “不如先令周妈妈带人围了整个府邸,万万不可让下人们走漏风声,此事重大,需等公爹与苏云昭归府,再一同商议处置。你我二人皆是内宅妇人,不便独断专行,婆母以为如何?” 第62章 下毒 沈舒澜的话让苏母一下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称是。 她当即吩咐周妈妈带人即刻封锁府中各处。 内宅闹出这般人命大事,是该等主君回来定夺。 又觉得这般干等不是法子,正心焦上火之时,沈舒澜提议借着府中突发急事为由,差管家快马去请公爹和苏云昭提早归府,让苏母的心中稍微定了一些。 郑医官已是年近六旬的老者,江芙前去寻他时,他的福苓医馆人满为患,他正坐于堂中,为病患切脉问诊。 听闻苏府急事,又听着江芙介绍是金陵姚家所荐,便暂且搁置病患,跟徒弟们低声交代了几句后,就随江芙匆匆赶回。 另一边,程妈妈见杏荷匆匆来寻,看着杏荷稍显慌张的样子,也未多说,即刻带着枕书动身,一同折返。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郑医官与程妈妈,便乘着江芙、杏荷赶来的车马,一同入了苏府。 郑医官与江芙急步穿过府中夹道,看着两旁种着茂盛的夹竹桃,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 到了院内,沈舒澜简单跟苏母介绍了下其身份后,郑医官便进了厅内仔细瞧着地上的丫鬟。 先是缓步走近,不近前触碰,打量着尸首全貌,面色青紫晦暗,眼目圆睁,口鼻耳间皆有黑血渗出,心中便沉了几分。 又俯身细看唇舌耳鼻,轻轻翻过丫鬟手掌,随后三指搭在腕脉之上,凝神良久,探了颈间脉搏后起身。 程妈妈也不多言语,只与苏母相互见礼过后,便静立在沈舒澜身侧。 唯有枕书立在院门口,拉着江芙的手,不时悄悄探着头,望着郑医官为那没了气息的丫鬟查验脉象,眼中满是好奇。 郑医官抬眼看到了撒了一地的燕窝,绕过丫鬟尸首后在案几前蹲下身,拈了些许凑在鼻尖轻闻,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草木涩气,心中也已了然。 他回望了一眼仍瑟瑟发抖的陈清辞,清了清嗓问了句,“不知娘子可曾也服食了这燕窝?” 陈清辞擦着泪,眼睛已经哭得有些红肿。 “今日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搁在那案几上了。” 郑医官点了点头,起身后向着苏母和沈舒澜微微躬身,平淡地说着。 “大娘子,少夫人,依老朽之见,这位丫鬟为中毒殒命,七窍渗血,面色青晦,皆是猛毒侵体之象。” 沈舒澜还抚着苏母,上前微微探了一步,“敢问先生,是何毒所致?” 郑医官语气未改。 “是足量的夹竹桃,取嫩芯与花叶捣烂,便能获得这毒汁,方法简易。” 陈清辞听完心中微微一惊,不禁拽着裙裾的手上了力度多了几分。 早些时候,她在院内散步时,便瞧见了府内这长势茂密的夹竹桃。 夹竹桃本是寻常观赏花木,众多府院内皆有种植。 陈清辞略懂些药理,知道这夹竹桃全株有毒,趁着下人婆子不备,偷偷多摘了些新鲜的花叶。 在房内将其捣烂成汁时,她脸色带着扭曲的笑。 姐姐啊姐姐,要不是你,我也吃不上这名贵的燕窝,虽说是大爷强行讨要过来的。 可姐姐,我别无他法了。 怀孕是假的,夫人日后只怕会盯的更紧,大爷夹在我们之间为难,来我房内的次数只会更少,我这身子病恹恹的,要想再怀孕也怕是难了。 而那个孩子是我全部的依仗。 陈清辞痛苦地闭上眼,轻轻抚摸着腹部,想象着那是个成型的男胎。 但姐姐也无出不是吗?这点我和姐姐还是相似的,她嘴角的笑意却不减。 一个求不到,一个不愿求,都是被困在这宅院内的不是吗? 姐姐是高门贵女,却受困于这段无宠无爱的宅院里。 自己则在罪臣遗孤这道枷锁中,永世抬不起头。 想着想着,陈清辞眼中含着泪,左眼的泪无声滑落。 姐姐会理解我的是不是? 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姐姐从未看上过,也不屑与我争辩。 姐姐心中是不是觉得清辞太低贱,不配留下任何印记? 姐姐你那般耀眼,能不能不要全将我的位置挤占? 大爷心中恨你怨你厌你,但他心中,你占着那么大的位置,姐姐你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些位置都让给我? 她用力碾着采摘下来的花叶,直到全部碾成汁液,才舒心轻叹一口气,将弄好的毒汁分装成两小瓶。 她抬手用手背抹去泪水,眼神中多了几分狠戾,脸上却依然挂着笑。 等姐姐被冤,大爷大怒将姐姐赶走,姐姐也能解脱了不是吗? 她环望了院子一圈,她早就打发菱歌出门采买些胭脂,特意选了较远的铺子,一时半会也回不来,院内其他丫鬟也都被她暂时屏退了。 此时偌大院子,现只余自己一人。 她缓缓起身,端起石臼和一支小瓷瓶,步履轻缓,袅袅走入菱歌的房内。 屋内陈设简净,只有一张妆台、一具小巧立柜,外加一张卧榻,别无他物。 确认无人后,她蹲下将石臼与瓷瓶轻轻搁在榻下。 抚着膝盖起身时,轻声细语地说了句。 “菱歌,你既不肯真心待我,事事只知敷衍应付,便休怪陈小姐心狠,只好借你一身了。” 抚着门框时又回头望了一眼,便走出了菱歌的房间。 站在被吹的所剩无几的满院梨花下良久,感受着暮春所带来的芬芳。 再过一刻钟左右,厨房便会端来燕窝了。 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粗使丫鬟倒是好用,这几日守着时辰端着那盅燕窝过来,还说自己叫玲儿。 只是可惜了这个玲儿。 她轻轻摇了摇头,回到房中在椅上斜靠着,双手搓着指甲。 果不其然,时辰一到,厨房的玲儿便端着食盘,将燕窝缓步呈上。 “陈小姐,这是今日炖好的燕窝,请您慢用。” 说罢,便如往日一般,正要放下食盏,转身退回厨房。 陈清辞却叫住了她。 “我身旁今日偏巧无人侍候,你在门外稍等片刻,待我用完,再将这食盅一并端回厨房,可好?” 玲儿当即应下,转身立在门外,静静侍候。 陈清辞垂眸望着案上精致的燕窝,白净透亮,用手轻轻舀起一勺,看着燕窝从勺中留下。 只可惜了这般珍馐好物。 她浅尝两口后,拿着锦帕擦拭了下嘴角。 随即取过一旁的瓷瓶,将内里封存的夹竹桃浓汁尽数倾入盏中,以瓷勺轻轻搅匀。 将空瓷瓶收好,揣入贴身荷包之内。 她抬眼笑着看向玲儿,招了招手唤其过来。 玲儿只当陈小姐已然用完,恭顺地端着食盘入内。 见案上燕窝未曾动过几分,轻声开口,犹豫的问了句。 “不知陈小姐所唤何事?我这粗手粗脚,怕是伺候不好陈小姐。” 陈清辞却拉起了她的手,眼圈泛红。 “怎么会?我只是知你在厨房劳苦,这燕窝是特意留着赏赐于你的。” 玲儿急忙缩回手。 “这不行,这如何使得?” 第63章 哄骗 陈清辞见玲儿抽回手拒绝,眼眶更红了些。 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愈发温软,抬手轻轻搅动着燕窝。 “我记得你叫玲儿,是吧?” 玲儿点点头,局促地垂首,指尖不自觉捻绞在一起。 她鲜少有机会来内院,整日围着柴火灶台打转,与陈清辞素无交集。 偶尔得空时,听府里婆子闲谈,皆说这位陈小姐性情柔婉温和。 只是众人私下议论,从来算不得夸赞。 无非是说她依仗大爷恩宠,性子软弱,任人拿捏,是个极好欺辱的主。 府中那些刁蛮婆子,向来未曾将她放在眼里。 思及此处,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陈清辞。 陈清辞抬眼楚楚可怜地看着她。 “这如何使不得?你本就是出色女使,今日我这身边特殊,若是没有你帮衬着,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呢。” ‘女使’一词轻轻拂过玲儿的心里。 她做了几年的粗使丫鬟,府内还没有人称呼自己为女使呢。 身体不觉放松了几分,她悄悄抬眼望向那盏燕窝,暗自吞了吞口水。 这般上好的珍馐,由自己小心端上,已是难得的福气,更别提能亲口尝上一口,岂不是天大的恩典。 陈清辞扫了一眼案上的燕窝,语气中更添几分委屈。 “这燕窝是少夫人心慈,特意赏赐的。我看你面善,手脚又麻利,与我颇为投缘,才想着赏赐你的。” 她回望向玲儿,捂着胸口,泛红的眼眶竟流出泪来。 “玲儿怕不是嫌我在这府内身份低微,也同他们一般,觉得我是个低贱货色才不肯接吧?” 玲儿急忙抬头摆手。 因为着急辩驳,脸竟红了几分。 “陈小姐这是哪的话!那些婆子们说的做不得数,陈小姐切莫妄自菲薄!” 陈清辞任由脸上的泪一滴滴滑落,梨花带雨,愈显娇媚柔弱。 “想来,定是旁人说了些闲言碎语,才让你这般看我,对我心生成见,是吗?” 一个粗使丫鬟哪见过陈清辞这般娇柔姿态,当下心头一软,只觉她楚楚可怜,竟不觉产生几分我见犹怜之意。 又赶紧低下头,拇指捏着自己的虎口,“没,没这一说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陈清辞又拉起她的手,玲儿这才仔细看了下陈清辞的手,一时愣了神。 莹白细软的指尖缓缓摩挲着自己黝黑粗糙的手背,一时竟有几分不好意思。 “好玲儿,我实在胸闷无绪,没有半点胃口,又不忍糟蹋这稀罕物,白白倒掉也是可惜。能不能劳烦你替我喝完?” 她柔和的语气像是真切在与玲儿商量。 ”且等大爷回来,我便求他做主,调你到我院里,近身伺候做女使可好?不必再做粗活,也不必日日身着这粗布麻衣了可好?” 陈清辞的话让玲儿的眼睛亮了几分。 府内丫鬟有着非常明确的制度,她是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只能终日劳作辛苦。 其上依次为三等、二等、一等女使,最后才是位份极重、管束阖府下人的掌事妈妈。 如若不是家中夫人有心抬举,刻意安排,即便脱了贱籍,也还是个粗鄙卑贱的低等丫鬟。 她并非不羡慕院里那些近身女使,尤其是少夫人身边二位,一直是她心中的榜样。 举止娴雅,行事周全,最要紧的是,二人因是少夫人的陪嫁,她们的衣裙料子和穿戴气度,比府中寻常女使华贵精致许多。 她抬头望向陈清辞,眼中满是对自己即将成为女使的渴望。 “夫人所说可是真的?” 玲儿不自觉改了口,能在陈小姐近身伺候,自然得叫夫人了。 “自然是真的,以后可不止这燕窝了。” 陈清辞一手拉着她,一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 玲儿再次瞟向那案上的燕窝。 “那既是夫人割爱,玲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清辞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又掏出锦帕擦着脸上的泪痕,但是眼泪反而更汹涌。 玲儿站直了身体,走在案几前双手捧起碗盏,后一手托着盏底。 将燕窝用瓷勺舀起抬至眼前,细瞧着这透明啫喱状的佳味,毫不犹豫放入嘴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用冰糖煨过的燕窝满口都是香甜,只不过中参杂了一丝丝草腥味,她也没当回事。 又贪吃多舀了几口,原来这就是高门大户才能享用的燕窝,这好日子没曾想来的这般快。 突然,玲儿皱紧了眉头。 她只觉得口舌发麻和喉间发紧,手中瓷勺拿捏不住,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转瞬之间,她又觉得胸腹骤起闷痛,手脚痉挛。 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失手将燕窝盏狠狠掼落在地,碎裂一地。 她满眼困惑,死死望着陈清辞,身形一软缓缓跪倒。 眼鼻嘴耳中缓缓渗出黑血,身子猛地一僵,直直栽倒在地,心脏骤停,再无了声息。 陈清辞满脸泪水,不过几息的功夫,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倒在了自己面前。 她本是深宅闺中女子,虽知这夹竹桃有毒,却此物竟是这般顷刻夺命的剧毒。 她颤抖地低头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才意识到是自己亲手害死了玲儿,恐惧瞬间席卷心头。 她连连摇头,“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踉跄后退至墙角,痛苦地抱头蹲下身。 在极致的慌乱与惊惧之下,终是忍不住失声尖叫出来。 泪水伴随着尖叫从眼眶汹涌而出。 对不起玲儿,对不起,我不该害你,但我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我没想到毒性如此猛烈,我本想说只让你病一场的,我没想害死你。 对不起,对不起。 但你不会埋怨我的是不是? 这才引来了苏母和沈舒澜。 “夹竹桃?”郑医官的解释让苏母有些发懵。 她看了一眼沈舒澜,又看回厅内的郑医官,不可置信地问着, “先生是说,这宅院随处可见的夹竹桃,竟是害人的毒物?竟是这般寻常草木,而非别样剧毒?” 郑医官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点点头。 “老夫行医多年,错不了,便是这寻常宅院内的夹竹桃,不过几息便能要人性命。” “可先生,这为何直接下的致死量?行凶之人动机何在? 再者,您既说夹竹桃乃是寻常草木,莫非这宅中上下,每人都可能经手?” 苏母仍然不解地追问着,这件事超出她的理解范畴。 郑医官轻摇头, “大娘子,老朽只懂医理,不问断案,何人行凶,老朽无从知晓。” 又低头看了看倒地的玲儿。 “单看这药性,发作之速,能断定下毒之人定是仓促之间,将毒汁尽数掺入。” 程妈妈一直站在一侧未言语,目光淡淡扫过厅中受了惊吓的陈清辞和地上的燕窝,心中疑问更甚。 这位姑娘是谁? 为何娇养在这苏府之中? 还住在这满是梨花的院落中? 还有这燕窝,怎就到了她的院子? 第64章 反击 枕书盯着这燕窝,只觉处处蹊跷,不由转头看向江芙。 江芙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语。 沈舒澜听完郑医官的分析,点点头,笑着望向陈清辞, “既然如此,只需查清这盏燕窝先后经了谁的手,不就知道下毒是何人吗?” 陈清辞惊恐地抬起头,满眼惶恐委屈。 “姐姐您就这样容不下我吗?” 这时门房来传,说是大爷先一步赶回府中。 此前小厮赶至翰林院时,苏云昭这正与章学士商讨治水疏文,被贸然打断,心中甚是不悦。 那来传信的小厮说得含糊其辞,避重就轻,就说府中突发急事,需要自己赶回主持。 苏云昭几番追问,小厮却眼神躲闪,不肯说出实情。 在他看来,后宅之内能生出何等大乱? 不过一群妇道人家、一众仆役丫鬟,至多些许琐碎纷争,难不成还会失火走水、闹出人命不成? 又看小厮急切不像说谎,似有难言之隐,无奈之下,只得辞别章学士,匆匆往家赶。 小厮又去寻老爷,遍寻不着,多方打听才知,这几日老爷都在吏部衙门,这才寻着说明情况,一番折腾下来倒是耽搁了许久。 苏云昭行至府门前,看到被自家仆役围着的苏府,内心暗叹不妙,想着真是出了什么大事,急忙去寻清辞。 跑进院内,满眼皆是林立的丫鬟仆役,苏母、沈舒澜连同外祖家的程妈妈则立在厅门口。 待他上前几步,目光落进厅堂之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清辞抬眼看到苏云昭,伸出双手,泪眼婆娑,泣声哽咽, “大爷您可算回来了,求大爷您为我做主啊。” 沈舒澜只觉心头好笑,倒要瞧瞧,这苏云昭在程妈妈面前,是否能接住陈清辞的哭诉示弱。 日后要是得空了,倒可将这桩闹剧编作戏文。 名字都想好了,就唤作《编修难哄美娇娥》。 只是就不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苏云昭如何编排自己,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苏云昭向母亲和程妈妈拱手行了礼后,并未踏入厅内。 只是微微冷着脸盯着沈舒澜,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些。 “清辞休要胡闹,也要分清场合,贵客在此呢。” 陈清辞胡乱拭去脸上泪水,低声哽咽抽泣。 “大爷,姐姐这燕窝有问题,若非这丫鬟一时贪嘴偷吃,替我挡了灾厄,此刻躺在这里的,便该是我了。” 程妈妈扬了扬下巴,双手交叠于身前,语气平缓。 “这位小娘子既说燕窝有问题,老身倒有一事不解,这燕窝原是我家姑娘精心备好,用以孝敬婆母的物件,怎会兜兜转转,偏偏落到了您院中?” 陈清辞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无助地看向苏云昭。 苏父自车辇上下来时,看到家丁将府外围了个遍,当即眉头紧锁。 冷眼扫过一众下人,一挥衣袖,双手负于身后,满面怒意,阔步走入府中。 四下寻不见众人踪影,拉着一个小厮问询过后,才得知府中众人皆聚在素筠居。 当真是一日也不得消停。 回头定要好好数落张氏一番,她统管全府,竟将后宅打理得这般混乱不堪。 “怎么回事?这般喧闹?还把府上派人围住,传出去成何体统?” 苏父声音带着怒气站在院内轻声呵斥,一时喧闹低语嘎然而止。 程妈妈并未回头,只是轻缓说了句。 “此事若不严加遮掩,任由风声外泄,往后头疼难办的,便是苏大人了。” 苏父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上前向程妈妈见礼,随即抬眼望向屋内。 瞥见厅中倒地之人,身子骤然一趔趄,不觉后退半步,面色更沉了几分。 “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有丫鬟横死院中?还不赶紧去处理了,在这碍眼?” 院内小厮几人互相看了看,并未敢上前。 苏母面色并不好看,没好气地开口, “你的好儿子,从我这讨要的燕窝,巴巴给她陈清辞送来,如今倒好,此刻这位小娘子正张口闭口,编排燕窝有问题呢。” “燕窝?哪来的燕窝?你素来不喜这奢靡之物,怎么也开始学起铺张浪费了?” 苏父皱着眉头瞥向苏母。 “公爹是这样,近日婆母偶有念叨胸闷乏力,我挂念婆母身子,便自取礼箱中的燕窝,送来给婆母调养滋补的。” 沈舒澜轻笑着向苏父解释,苏父心中的怒气才缓了几分。 苏父又转头盯着陈清辞, “你说这燕窝有问题?有何问题?” 陈清辞低声抽噎着,苏云昭忍不下去,上前一步。 “父亲,清辞她受了惊吓,此刻为何还要咄咄逼人?清辞这般良善,既说这燕窝有问题,那定是有问题。” 他转头不屑地看向沈舒澜,“怕不是嫡妻不满清辞,从中做了手脚吧。” 还未等程妈妈开口,沈舒澜就轻笑着点点头。 ”不错,是我算准了你定会去向婆母讨要燕窝,是我算定这丫鬟嘴馋贪食,才下了足量剧毒。” 所有人震惊齐齐看向沈舒澜,沈舒澜继续轻笑着。 “也是我有意让妹妹受这场惊吓,既然如此,那直接报官好了,我们直接去开封府递状纸,公爹意下如何?” 陈清辞听罢摇摇头,脸色也愈发惨白。 “姐姐,我只说这燕窝有异,从未半句指认姐姐下毒,姐姐何必要闹到府衙前?不过一个粗使丫鬟,便要置整个苏府的颜面与前程不顾,求姐姐三思啊姐姐。” 沈舒澜微微挑眉,上前一步盯着陈清辞。 “那即是我有心毒害妹妹,那便是蛇蝎毒妇,这害人性命的罪孽,难道不该交由官府制裁,依法治罪吗?” 苏云昭冷哼一声,双手环于胸前踱了几步。 “澜儿倒也不用如此意气用事,不过一个区区丫鬟,动辄惊动官府,岂不是自取其辱,惹人笑话?” 还故作惋惜之态,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框。 “只是想不到澜儿竟是这般沉不住气,不过数语便自行吐露把柄,倒真是令人失望,你既已然亲口承认下毒,那我便可递折上朝,向天家参你一本。” 苏云昭眯了眯眼睛,眼中满是狠毒,凑近沈舒澜耳语。 “嫡妻善妒狠毒,搅得家宅不宁,草菅人命,届时朝堂定论,不知你父亲,还能否一味偏私?” 说完后得意地看着沈舒澜。 你沈舒澜终于按耐不住,露出马脚了。 沈舒澜继续轻笑着看着他,低声跟杏荷耳语要了一盆冷水。 杏荷不明所以,但快速打了水来。 沈舒澜双手接过铜盆,直接泼在苏云昭脸上,水迅速洇湿了锦袍前襟。 “苏云昭,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这般心火燥热,正该好好降降火气。” 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中,沈舒澜笑着将铜盆递给杏荷。 “你大胆去参,届时我倒要看看,是说你苏云昭不尊天家旨意的多,还是说我不安内宅的多。” 第65章 狂怒 苏云昭怔怔望着沈舒澜。 他万万没料到,沈舒澜竟会当众对他泼水相向。 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衣摆不断滴落,模样一时狼狈不堪。 他赤红着眼,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出, “沈!舒!澜!” 说着便上前,抬手就要掐住她的脖颈,当即被苏父快步拦下。 “混账!还觉得此刻不够乱!你还要再生事端?若非你屡屡出言挑衅,刻意讽刺,何至于与舒澜闹到这般地步?” 苏父横眉一扫苏云昭身后的小厮,厉声呵斥着, “还愣着作甚?还不赶快带大爷下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小厮连忙上前,轻轻去拉苏云昭的臂膀,“大爷您这般站在风中易受风寒,还是随小的先下去。” 却被苏云昭狠狠一把甩开。 他死死盯着沈舒澜, “不过说你两句,便这般无理,竟敢当众忤逆夫君?苛待内宅,冷酷寡情,这样的嫡妻留着何用?” 他伸手指着沈舒澜,语气越发狠厉。 “你以为仗着是天家赐婚,便以为我永远奈何不得你,是吗?” 话音陡然拔高几分。 “取纸笔来!你沈舒澜不是求休么?今日我便休了你这个毒妇!” 苏父被他这番冥顽不灵彻底激怒,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苏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捂着脸,错愕地看着父亲。 沈舒澜的脸上也收起笑,冷冷看着苏云昭。 “妈妈今日也见到了,他苏云昭对我的态度。”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还请妈妈即刻修书一封,递往侯府与宫中。就言苏云昭因夫妻口角,便动辄强行休妻,罔顾天家赐婚圣恩,悖逆礼法,轻慢世家。” 她冷笑一声,往前踏了几步,盯着苏云昭的眼睛,“休书你只管写,此刻便写!” 苏云昭被她盯的不适,撇过头去,沈舒澜的声音却高了几分。 “如今该轮到我来参你了。你不妨当着妈妈的面,先好好解释一番,这本该用来孝敬长辈的燕窝,为何会辗转落入清辞妹妹的院落?或是,你来同妈妈细说,这房中妹妹是你何人?” 苏云昭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 若程妈妈深究下去,查出这燕窝原是他向母亲讨要,再或是知晓清辞的真实身份,那他在程妈妈面前苦心维系的夫妻恩爱的假象,便会顷刻碎裂无存。 程妈妈倒是并未抬眼,只是好奇轻哼了一声,并未言语。 从容理了理衣裙,语调依旧平缓,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苏编修倒也不必多言辩解,经此一事,老身已然全然明白,自会据实修书,禀告郡公府与侯府。” 她抬眸看向满面怒容的苏云昭,淡淡说了句, “还望苏编修好自为之,好好承接两家府第的问责。” 苏云昭瞪大了双眼,咬着牙却又无可奈何。 侯府的诘问自己本就无从招架,若是再加上郡公府,闹到天家面前,自己未必有能力收场。 本想借着此事打压沈舒澜的傲气,反倒被她利用将事挑大。 苏父满心疲惫,暗自长叹几声。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整个苏府便彻底毁了。 苏母连忙上前打圆场,急声劝和,拉着程妈妈。 “妈妈息怒,万万三思!我儿皆是气极失智,口出混账气话,岂能当真?” 她回瞪了苏云昭一眼,又看向程妈妈歉意地笑笑。 “夫妻拌嘴本是常事,皆是一时糊涂,舒澜这般温和性子,是被他言语逼得寒了心,才做这极端之举。游则,还不快低头,向舒澜赔罪!” 苏云昭咬牙环顾父母左右。 这满院之人,竟无一人替自己说半句情面,尽数偏向沈舒澜。 越想越是愤懑,偏又不能动手,心底委屈与怨怼交织,终究狠狠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小厮左右为难,看了看盛怒离去的大爷,又怯怯望向苏父苏母,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大爷慢些,等等小的!” 厅堂之中,陈清辞跪坐在地,一时忘了哭泣,怔怔望着门外乱象。 姐姐方才言语之意,是自己不配被大爷提起么? 难怪今日大爷看似隐忍克制,只静静立在门外,却不肯进屋半步安抚自己。 原来,门外所站问话的那位妈妈,便是大爷口中敬重的外祖贵客。 想来也是,大爷从未对外人提起自己。 原来,那些日夜温存,句句许诺,从来都是空谈。 原来都是假的。 尽数都是假的。 陈清辞先是低声轻笑,继而双手捂住脸,失声狂笑起来。 一旁的郑医官,将满堂争执尽数听在耳中。 眼见苏家内宅闹得焦灼,心知此处已是龙潭虎穴,不宜久留。 心底却暗自赞叹,不曾想沈家嫡女竟这般刚烈傲骨,临危不乱,不由得心生几分敬佩。 他轻咳一声,从容拱手,打断了众人的吵闹。 “宅内中毒者老朽已查验完毕,留在此地也无用处,便先行告退。余下内宅情形,便交由苏大人自行处置。” 苏父这才恍然想起,竟将医官冷落许久,还叫他看尽府中丑事,只觉头疾阵阵发作,连忙拱手回礼。 “有劳郑医官辛苦,叫先生见笑了,今日不便久留,还请先生先行离去。” 沈舒澜抬眼,示意身旁的江芙。 江芙会意,快步上前,恭敬搀扶着郑医官往外走去。 郑医官踏出厅堂时,回头深深看了沈舒澜一眼,目光里满是赞许与肯定。 沈舒澜微微颔首,从容浅笑回礼。 苏云昭愤然回到房中,怒气冲冲扯下身上官服,狠狠甩落在窗下卧榻上。 方才被泼湿的里衣紧紧黏在身上,湿答答贴在身上极不舒服。 小厮颤颤着手递上帕子,想让他擦拭打理,苏云昭冷眼狠狠一瞪,小厮吓得连忙缩回手,不敢上前。 苏云昭狠狠踢翻脚边矮凳,坐倒在卧榻之上,双拳不住捶打案几,胸口剧烈起伏。 苏云昭心中又恼又恨,万万没想到沈舒澜今日竟敢当众折辱自己,硬生生让他在程妈妈面前颜面尽失,下不来台。 他看向身侧手足无措的小厮,气更不打一处,站起身狠狠踹了小厮膝盖一脚。 小厮吃痛,“哎呦”一声跪倒在地。 “大,大爷,小的不知所犯何事惹大爷不悦,还请大爷明示。小的一定改。” 苏云昭居高临下睨着他,冷哼一声。 “没用的废物!方才沈舒澜那般当众撒泼,你不知上前阻拦,也不懂替我回护半分,只晓得呆立一旁?” 他不解气,又冲着小厮狠踢两脚,小厮只能无助抱身。 “府中养你是吃白食的?” 一番肆意撒气,胸中郁结烦闷总算疏解几分。 他转身从案上取过帕子,拭去满身水珠,又换下湿透的里衣。周身清爽干爽,胸口的躁意也稍稍平复。 他拭干发间水渍,从柜中取出一件雾蓝色竹纹长衫换上。 目光扫过地上疼得直不起身的小厮,径直迈步跨过,便要出门吩咐备车。 第66章 失言 陈清辞望着苏云昭拂袖离去的背影,反倒渐渐止住了啜泣。 大爷便这般不管不顾,径自弃她而去了吗? 他何曾顾及过半分她的颜面? 贵客的体面、主母的名声、苏府的脸面,人人都放在心上,又有谁,会在意她分毫呢? 她抬手拭去泪痕,缓缓直起身。 因长久跪伏在地,双腿酸麻发胀,周身阵阵发软。 她木然扶着绣墩,勉强站稳,心头只剩一片寒凉。 忽然就觉得,累了,再也斗不动了。 她轻声自喃着,“苏夫人,不必再查了,毒是我下的,我认。” 恰在此时,菱歌从外归来,正要抬步进门。 苏母闻声回头,轻声呵住。 “站住!我说一早便不见你的人影,原是偷偷溜出去偷懒闲逛。谁家宅里容得下你这般散漫的女使?” 菱歌百口莫辩,慌忙屈膝跪地。 “大娘子息怒!是陈小姐说房中胭脂用尽了,特意差奴婢出外采买。这里还有购货凭据。” 她急忙从荷包中翻找票据,双手高举过头给苏母呈着。 “只因陈小姐要的铺子偏僻,路途遥远,才耽搁了时辰,还望大娘子恕罪。” 话音未落,她便深深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陈清辞缓缓抬头,看向院门口惶恐不安的菱歌,缓步走上几步。 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苏夫人,此事怪不得菱歌,确是我差遣她出去的,千错万错,皆是我的过错,还请夫人莫要迁怒于她。” 苏母冷冷瞥她一眼。 “收起你这套惺惺作态的手段,一味装柔弱博人同情,没人稀罕看。” 沈舒澜心知,这般僵持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方才并无人目睹,无法坐实是她陈清辞下毒。 她抬眼看向陈清辞失魂落魄的模样,便知对方的算计,早已偏离其预想。 陈清辞应想借着下毒陷害名义,博取苏云昭怜惜,趁机让苏云昭对自己发难。 奈何被自己层层拆穿,步步阻断,一时乱了阵脚。 苏父最重门第清誉,定不愿惊动官府,此事极有可能含糊了结,不了了之。 只可惜,白白折损了一条人命,枉送了那丫鬟的性命。 眼下最要紧的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沈舒澜清了清嗓子,看向苏父。 “公爹,此事闹得争吵不休,也不是个办法。” 她含笑又看向陈清辞,语气温和 “经此一事,妹妹想必也得了教训。只是妹妹身份特殊,此事一旦闹至官府,终究有损苏府颜面。不如由妹妹自私库拨些银两,好生厚葬枉死的丫鬟,不知公爹以为如何?” 这话倒是让苏父有些意外,不确定瞧了沈舒澜一眼。 “舒澜不追究她的过错?方才她分明一口咬定,是你送去的燕窝有问题。” 沈舒澜笑着轻摇头。 “此事既是我送的燕窝出了问题,闹出这事端,早已令妹妹心神不宁。我这要是执意深究,反倒显得刻薄,也会让公爹心寒,公爹素来看重家宅和睦了,所幸妹妹无事,未伤到分毫。” 苏父轻轻满意点头,心中暗自赞许沈舒澜识大体,顾大局。 再想起方才暴怒失仪,甩袖离去的儿子,不由得暗暗长叹。 她又回头看向身后站的众位婆子女使。 “只是不知这丫鬟可有家人?” 厨下婆子上前躬身回话,“回少夫人,这丫鬟名唤玲儿,娘亲早逝,父亲是个好赌的无赖,当年早早便将她卖入府中。若是让那赌徒得了抚恤银钱,到头来只会尽数挥霍在赌桌上。” 沈舒澜点点头,对丫鬟身份了然。 “那就厚葬了吧,毕竟也是在宅院内出的事。” 她目光淡淡落向陈清辞。 “不知妹妹可愿这么处置?若是妹妹依旧心有委屈,我们还是可以上报官府,让官府仔细查验的。” 陈清辞怔怔望着沈舒澜,木然地点了点头。 她原还满心期盼大爷会出面护她,替她周旋,万万没料到,最后竟是姐姐轻描淡写就此揭过。 对方非但没有步步追责,反倒主动退让,只令她拿出些许银钱,料理后事便罢。 苏云昭让车驾重回翰林院。 今日胸中积满烦闷,本想坐定下来,继续静心处理案牍公务。 可心绪纷乱,翻卷良久,终究难以沉下心来,只得兀自枯坐,郁郁寡欢。 太常寺协律郎邹允徽这时悄步走入翰林院,他是苏云昭在朝堂之中,为数不多的知心好友。 “游则兄,这午时刚过,怎的独自闷坐于此,对着书卷消磨?” 苏云昭懒懒抬眼望见来人,嘴角才勉强上扬几分。 “闻瑾兄啊,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邹允徽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那既然呆着无趣,同我去樊楼吃酒可好?也好松乏送乏。” 听闻吃酒二字,苏云昭心头微有迟疑。 前几日在会仙楼所受的折辱仍历历在目,耿耿于怀。 但看着邹允徽期盼的眼神,实在想缓解下心头苦楚,便也应了下来。 樊楼乃是京中一等雅致酒楼,虽不比会仙楼富丽奢华,却胜在清幽静雅。 二人寻了窗边雅座坐定,点上几碟佐酒小菜,又唤了两壶佳酿。 苏云昭一言不发,只自顾自举杯,一杯接一杯闷头痛饮。 邹允徽见他神色沉郁,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游则兄,何事郁结于心,独自喝这闷酒?转眼已是数杯下肚,仔细伤身。” 他自己主动举杯,与苏云昭杯盏相碰,仰头一饮而尽,轻叹一声。 “果然痛快,还是此处的陈酿最合心意。” 许是喝的急了些,苏云昭竟有些上头,连日积压的愤懑再难压制,对着眼前知心好友,终是忍不住吐露心事。 “闻瑾兄,你不知,我这些日子,过得有多憋屈?” 他再次自顾自斟饮一杯。 邹允徽好奇谈了谈身子,轻声询问,“哦?游则兄何来烦闷?不妨细说一二?“ “还不是那沈舒澜!” 苏云昭语气满是鄙夷不屑。 “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仗着天家赐婚,目中无人,在府中处处以嫡妻身份压我一头。” 邹允徽微微皱眉,坊间关于沈舒澜与苏云昭不和的流言闲话四起,但他一直信重游则兄的为人,只当是市井虚言,从未放在心上。 苏云昭抬箸夹了颗花生丢入口中,语气愈发冷蔑。 “天家看重沈家,是给她颜面。她倒好,把御赐婚约当作筹码,事事针锋相对,愈发变本加厉,如此行径真当我会敬她?会让她半分?” 邹允徽心头一紧,连忙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阻。 “游则兄慎言!在外不可这般非议自家嫡妻,她是陛下亲自赐婚的贵女啊。” 苏云昭越说越是激愤,声调不自觉抬高几分。 “还有天家,择选贵女,太过草率!纵使是为平衡新旧朝臣势力,也该多方斟酌比对,何苦挑了这般矜骄冷硬的人,来困我一生?” “苏编修,既如此不满,不如同我们回院内细细说来!” 第67章 审判 监察院两名理事本想在当值期间偷个闲,特意换了便服,悄悄来樊楼吃酒。 会仙楼人多眼杂,往来官差络绎不绝,极易撞见同僚。 思来想去,还是樊楼雅致僻静,更为稳妥。 二人刚落座不多时,隔壁临窗席位便来了两位年轻士子。 一眼看去,其中一人竟是苏云昭。 他是当朝钦点探花,当年跨马游街风光无限,京中官员谁人不识。 二人原本对视一眼,只当寻常同僚同自己一般私下小酌,白日吃酒也算不得什么过错。 可没曾想,苏云昭酒后所言句句入耳,字字清晰,越听越让二人皱紧了眉头。 尤其听到他暗斥天家失察,错配姻缘和困己一生的悖逆言语,二人当即面色一沉,不约而同愤然起身。 私下非议朝堂命官已是逾矩,竟敢在市井酒楼罔议天家,轻斥御赐婚约,分明是大不敬。 苏云昭忽见两人立在桌前,一时愣怔,端起的杯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不知二位是?” 他小心翼翼的问询。 为首那人神色冷厉,面黑怒目。 “我等乃是监察院理事,苏编修既这般擅论是非,便请随我们走一趟,回监察院细细回话。” 身旁另一人已然按上腰间佩刀,神色同样不悦。 苏云昭心头猛地一颤,这才惊觉自己方才酒后失言,悔不当初。 可话已出口,祸从口出,再难挽回。 他抬头正要开口辩解,那面色黝黑的理事直接抬手打断。 “苏编修不必多言,你方才所言,我二人听得真切,你身旁友人亦可作证。” 为首的监察院理事扫了一眼满脸惊惶的邹允徽,冷声哼了一句。 “这位大人你虽在场,却并未附和同议,算不上同谋从犯,倒是无需牵连入案,即刻快马去苏府,将此事通报苏大人后,就可无罪了。” 邹允徽何时见过这般雷霆阵仗? 双腿瞬间发软,双手死死扶住桌沿,声音都在发颤。 “官,官爷,在下乃是,” 那理事眼露厉色,粗声打断。 “本官没空听你叙身份!给你时辰去报信,若再迁延,便将你一并收押!” 说罢,伸手便将苏云昭径直从椅上拎起。 苏云昭本是青壮男儿,竟被对方毫不费力一把拎起,全无反抗余地。 “苏编修口舌倒是伶俐,只可惜不知谨言慎行。” 都不给苏云昭反应机会,两名监察院理事当场押着苏云昭离去。 苏云昭还未来的及回望一眼,便被那名佩刀的理事伸手按住头颅,强行压着。 只留下邹允徽僵在原地,心神大乱,茫然无措。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了这样大事,必须立刻去通报苏伯父,请他定夺。 想要撑着桌沿起身,却几番都站不稳。 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滞,根本挪不开步子。 方才监察院二人不怒自威的神情萦绕心头,只叫人满心后怕。 百官之中,最令人忌惮的便是监察院。 专司稽查百官言行操守,哪怕是宰辅重臣,若在公共场合妄议朝政,置喙天家被监察院知晓,都会记下言行证据,整理送交御史台,斟酌参奏论罪。 而苏云昭今日酒后狂言,已然触犯了为官大忌。 邹允徽抚着额头,满心懊恼地暗自长叹。 方才若是早些出言劝阻,或是不邀他来樊楼吃酒,应就不会酿成这祸事了。 他强定心神,慌忙起身,匆匆与店家结了酒账,快步奔出酒楼。 不等车夫反应过来,他自行解开马缰,翻身上马,仓促嘱咐一句, “你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马蹄扬起,身影已疾驰远去,声音也渐渐消散。 他策马奔出一段路,才猛然惊觉,急忙勒紧缰绳,驻马停下。 险些忘了官道之上严禁纵马疾驰,一时心急,自己险些也办了错事。 更要命的是,心慌意乱之下,竟一时记不起苏府坐落在哪条街巷了。 他坐在马背上,指尖轻轻叩在鞍上。 自己虽与游则兄交情深厚,平日里常在翰林院或是文会相聚,却极少登门去往苏府,一时竟想不起具体街巷门第。 他无可奈何,只得翻身下马,向街边小贩问路打听。 得知苏府在安善巷后,他连忙谢过对方,再度翻身上马,又不敢疾行,只能稳步走着。 苏云昭被理事一左一右扣着,沿街步行穿街回监察院。 他只觉羞愧,低眉臊眼地不敢抬头。 好在此刻正是当值时辰,街上少有同僚闲游走动,尚能替自己保住几分颜面。 只是沿路往来行人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议论,让他脸上顿感一热。 只恨自己一时酒意上头,没把持住分寸,竟在好友面前把满心郁愤尽数吐露。 偏偏又被微服便装的监察院理事听得一字不落,纵有百口也无从辩解。 心中又涌起对沈舒澜的恨意,暗自咬牙切齿。 若不是沈舒澜无德,搅得家宅不宁,自己怎会烦闷失言,落到这般颜面尽失的难堪境地? 他心中五味杂陈,恨意更盛。 自己本该前程似锦,光耀门楣的探花仕途,竟生生被她尽数毁了。 沈舒澜,你简直就是我的灾星。 当初真该执意依言,趁早休妻。 何必一再迁延,隐忍退让,反倒平白惹出这无穷祸事。 三人拐进了澄清街北宣化坊,苏云昭微微抬头,只见眼前矗立着一座面阔五间的厚重官署建筑。 黑油大门上无过多彩绘,只有两个铜质兽面门环。 门额高悬上黑底金字‘监察院’三字。 守门门吏见是本院理事带人,核验过腰牌,便吱呀一声推开旁侧小门。 门内古柏森森,虽是刚过未时、日头正盛,苏云昭一踏入院中,还是觉得一阵寒冷,不禁打了个寒战。 再进一重仪门,青瓦朱柱的正殿中丞厅巍然在前。 面黑的理事斜睨了苏云昭一眼。 “苏编修,没想到你也有踏入此地的一日吧?” 苏云昭面色窘迫,默然无言,只讷讷地点了点头。 一旁佩刀理事按着刀柄,神色冷峻, “既是编修第一次来,流程还是要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佩刀,又抬眼看着苏云昭。 “便先上堂问话审理,过后再做安置关押,苏编修可有异议?” 苏云昭低声说着,“不敢有异议,全凭官爷处置。” 来到厅内,苏云昭只觉堂宇高阔。 他轻轻环视四周,墙壁并无装饰,正中高悬一块黑底匾额,书“守正纠偏”四字。 匾额下设一张厚重花梨木大案,案上只有一方砚台,几摞卷宗,惊堂木与签筒摆放齐整,案后设了一张虎皮铺坐的官椅,那是监察中丞的主位。 两侧分摆着素木椅凳,供属官理事列席。 两位理事均站在厅堂左侧,面黑理事捧过一卷记档,冷声开口。 “姓名。” “苏云昭。” “年岁几何?” “未及弱冠,今年十九。” 面黑理事抬眼看了苏云昭一眼。 “十六岁便高中探花,也是少年才气。” 第68章 急信 苏云昭并未接话附和,只低头默然站在原地。 面黑理事语气冷硬,缓缓宣判着, “苏编修当众非议天家,言辞失仪,先处以三日禁闭。” 他顿了顿,又接着开口, “你在酒肆中的言语,我等会逐一整理笔录,待你核对画押,便呈递御史台,由台内定夺,是否对你上疏参奏。” 苏云昭心底暗自冷哼。 他与御史中丞之子蒋州然素有嫌隙,如今自己犯了口舌大忌,对方父亲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必会借机发难。 可转念又满心悔恨,只觉皆是郁气憋积太久,才一时失言祸从口出。 归根究底,这一切祸端,全都是沈舒澜造成的! 他稍稍抬头,悄声问了句。 “只是不知奏文送入御前,在下最终会被如何处置?” 佩刀理事淡淡一耸肩,“全看陛下圣裁,也看御史台如何给你定性。究竟只是酒后失言妄语,还是有意非议乘舆。 面黑理事低头收着记档接了话, “轻则罚俸记过,重则除名编管。” 除,除名? 苏云昭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自己寒窗苦读数载,历经科考才换来探花功名和翰林院清贵前程,难不成就因几句醉后狂言,便要被削去官籍,尽毁仕途? 他心中自持的矜贵心气,被“除名编管”这四个字瞬间碾得粉碎。 他心神俱震,双腿一软,竟无力跌坐于地,胸口起伏,不住大口喘着粗气。 二位理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他,佩刀理事微微俯身,语气带着几分叹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苏编修先前在酒肆之中,议论之时可是说得情真意切,这般一腔慷慨陈词,倒令我等都颇为‘叹服’。” 又直起身,唤来一旁的院吏。 “将苏编修带去院内静思舍,闭门反省悔过,暂行禁闭三日。” 院吏领命后便上前去扶苏云昭。 苏云昭被人木然搀扶起身,耳边嗡嗡作响,全然听不清院吏说了什么。 唯有“除名”二字在脑中反复盘旋,震得他阵阵耳鸣失神。 他痛苦地闭上眼。 完了。 这下全完了。 邹允徽匆匆赶到苏府,马匹尚未停稳,他便急着翻身跃下,一时不慎踩空竟扭伤了脚踝。 他咬着唇强忍着疼,一瘸一拐快步就要入府,却被守门门房当即拦下。 门房躬身行礼,“公子请留步,今日府中老爷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邹允徽心急如焚,上前连连催促, “快去通报,事关紧要,再晚就来不及了!” 门房小厮闻言一时面面相觑,踌躇不前。 “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入内通禀!就说太常寺协律郎邹允徽,有十万火急之事,在门口求见苏大人!” 邹允徽眉头紧蹙,满心焦灼,偏又无可奈何,只能在门外焦急踱步等候。 门口小厮不敢怠慢,匆匆行了一礼,当即快步奔入院内通报。 不多时,还未换官袍的苏父便随小厮快步来到府门前,见来人面容生疏,便温声开了口。 “不知公子登门,所为何事?” 邹允徽连忙躬身行礼。 “苏伯父晚辈有礼。晚辈邹允徽,现任太常寺协律郎,与令郎苏游则乃是至交好友。今日冒昧登门,实乃事态万分紧急!” 他抬眼望向苏父,语气虽满是急切,却依旧恪守礼数。 “游则近日在樊楼酒后讪上怨望,已被监察院两位理事当场拘走。晚辈匆忙赶来,便是想请伯父速速拿个主意,尽早周旋。” 苏父心头一震,愕然怔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沉声追问。 “你是说,云昭竟在樊楼,谤议君上?被当场拘拿了?” 邹允徽点点头。 苏父只觉眼前猛地一黑,忙扶住额头,踉跄后退数步,身子险些向后栽倒。 一旁小厮眼疾手快,连忙抢步上前稳稳扶住苏父。 苏父缓过神来,定定看向眼前的邹允徽,声音发颤着问。 “那敢问公子,云昭现在身在何处?” 邹允徽不敢有半句隐瞒。 “回伯父,此刻应当已在监察院送审禁闭了。” 说罢他又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满是愧疚。 “晚辈贸然登门,惊扰了伯父,还望海涵。实在事发仓促,晚辈亦是无奈,只能依言前来通报。还请伯父速速拿定主意,设法周全。” 苏父满心无奈,轻轻捶着胸口,语气里满是绝望痛心。 “我养的好儿子!好儿子啊!怎能做出这般愚钝荒唐之事啊!” 他长叹一声,心绪纷乱,又疑惑问了句。 “只是云昭好好的,怎会去樊楼饮酒,还当众胡言乱语?” 邹允徽便将自己去翰林院寻人,随后二人同往樊楼吃酒,再到苏云昭酒后失言被当场拘住的经过,一五一十细细讲与苏父。 邹允徽越说越是愧疚,躬身的弧度愈发低垂。 “苏伯父,都怪晚辈疏忽,未能及时劝阻游则,才酿成这般大祸。” 苏父听罢连连摇头,上前伸手扶起邹允徽。 “贤侄此事怪不得你,你本无过错,不必如此自责。只是云昭这孩子,” 他长叹一声,满心怅然。 “罢了,皆是我儿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贤侄也早些回府去吧,免得家中长辈牵挂担忧。” 邹允徽话到嘴边,想问游则后续该如何料理,却又生生咽了回去,一时也不知苏父心中打算。 苏父强压下心头纷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此事我已然知晓,待府中众人回内堂细细商议过后,再做决断。” 邹允徽只得躬身拜别,可刚一站定,脚腕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额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身形微微一晃,竟有些站立不稳,连上马都做不到。 苏父见状连忙询问,“贤侄这是怎么了?莫非身子有何不适?” 邹允徽勉强敛了敛神色,低声回着。 “不瞒伯父,方才急于下马通报消息,一时情急,不慎扭伤了脚腕。” 苏父闻言当即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又命人将他的马匹另行牵好,一并送他前往医馆诊治。 “这哪能劳烦伯父?” 邹允徽连忙推辞,自幼家教谨严,不能轻易给旁人添麻烦。 苏父伸手按住他臂膀,语气笃定不容推拒。 “贤侄是为报我家急讯才摔伤脚踝,无端受了牵连,这份情理本就该由苏家为你诊治。贤侄不必再推辞。” 说罢便从内衬衣襟摸出银两,递与身旁小厮,沉声叮嘱着。 “贤侄诊治一应花销,皆由苏府支付。你办妥之后,再回府告知舒澜一声。” 小厮收好银钱,邹允徽见推辞不过,只得拱手谢礼。 “如此,便有劳苏伯父了。” 言罢由小厮搀扶着登上马车,又回头朝苏父点头作别,方才侧身坐入车厢之内。 望着马车缓缓拐出巷口,苏父再也撑不住心神,气血翻涌攻心,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 守门小厮慌忙上前扶住,府门前顿时乱作一团。 第69章 求助 苏父半晌才松缓过来,他眨巴眨巴眼睛,本就心力憔悴,这外头日光一照,晃得人更是发虚。 周身四肢发麻发软,脚下虚浮,连站立都难稳住身形,他轻轻抚着额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一众小厮左右搀扶着,更有一名小厮躬身弯腰,双手撑着膝盖,以后背稳稳托住苏父。 他知道现在儿子出了这档子事,自己又人微言轻,根本无力去朝中求情斡旋。 眼下能搭救云昭的,唯有舒澜,以及她身后倚仗的侯府势力。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心中怎会不知,舒澜嫁入苏府三年,备受冷落无半分恩宠,先前更是执意求休,心意决绝。 现又陷入燕窝下毒的诬陷风波,于情于理,她都没有任何理由出手相助。 可放眼眼下,能救云昭的,偏偏只剩她一人了。 要是往日能多体恤关照舒澜几分,便好了。 要是早些规劝儿子,莫行这般荒唐过分之事,便好了。 要是当初舒澜受委屈时,能及时约束儿子让其明辨是非,便好了。 要是。 如今再追悔万般也于事无补,只能舍下这张老脸,看看有没有转圜余地了。 苏父睁开眼,疲惫地跟身旁的小厮说, “扶我回素筠居吧,那边还没有处理完。” 一众小厮半扶半抬着苏父回到院中,苏母见他这般模样,连忙快步迎上,从小厮手中稳稳扶住。 忙吩咐一旁下人,“老爷身子疲累,快搬一把座椅过来。” 程妈妈见苏父失魂落魄被人搀扶回来,心里便知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此时这院内只有编修不在,多半此事与他有关。 她抬眼望向沈舒澜,沈舒澜只淡淡笑而不语回望着,只是握着程妈妈的手,却悄然紧了几分。 小厮不敢怠慢,快步跑去书房搬来一把椅子,几人小心翼翼扶着苏父缓缓落座。 待扶着苏父稍稍坐定,苏母才满眼忧心轻声问着, “老爷这是怎么了?不过出门会客片刻,怎的整个人都像垮了一般?” 苏父并不应答,只是轻摇着头。 “先把下人都遣出去,此事仅限你我几人知晓。至于那枉死的丫鬟,便依舒澜所言,速速抬去安置,好生安葬了事吧。” 他又抬眼看向厅内手足无措的陈清辞,“清辞姑娘也先回房去吧,今日受了惊吓,自当回去好生歇息。” 苏母当即点头,抬头指着站前的几个小厮婆子,吩咐着, “你们几个去料理后事,周妈妈一同跟着盯着办妥。其余人各自退下,回房当差。” 随即语气一冷,眼神扫过众人,厉色告诫几句。 “今日府中之事,都把嘴巴闭严实些。若敢向外走漏半点风声,休怪我拿了你们的奴契,直接找个人伢子随意发卖了。” 众人躬身应下,几人随即入厅,麻利将玲儿的尸身抬了出去,其他仆从也跟着一起退了出去。 江芙和杏荷看了沈舒澜一眼,行礼后,拉着枕书一起出了院门。 陈清辞见自己未曾被追责定罪,转头复杂地看了沈舒澜一眼。 那眼神中有感激,有不解,有怒气,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解脱。 她向着众人敛衽行了一礼,而后款款转身,往厅后里屋缓步而去。 一时喧闹的院子就剩苏父苏母,沈舒澜和程妈妈四人。 苏父轻叹一声,看向程妈妈,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反倒让程妈妈看了府中笑话。妈妈见多识广,今日也想请你在旁帮衬斟酌一番。” 程妈妈心中已然了然,从容开口,“只要是老身能参议说嘴的,苏大人但说无妨,也好大家一起合计合计,拿个主意。” 随即苏父把邹允徽前来报急的事,拣紧要的一一叙说。 最后话落到苏云昭在樊楼被监察院当场拘押之事。 苏母听完错愕不已,忍不住捂住嘴,随着眼圈红了几分。 “这混账东西,竟惹出这般塌天大祸!这可是大不敬的罪名啊!” 沈舒澜神色淡淡,一如早就意料之中的事。 程妈妈则静听着,若有所思点点头。 苏父说完,目光沉沉望向沈舒澜,语气格外郑重。 “此事,恐怕只能由舒澜你出面了。” 苏母紧紧拉住沈舒澜的手,声音不住发颤。 “好孩子,他纵然千错万错,终究是你的夫君啊!他心中积郁难平无处排解,才一时失言被人抓住把柄铸成大错,你万万不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啊。” 说着苏母已哭出声来。 “若是参奏的折子一递上去,云昭这辈子便彻底毁了!求求你舒澜,看在往日夫妻情分上,救救他,救救他啊!” 她胡乱抹着满脸泪水,身子便要往下弯。 “便是让我给你下跪也使得,只求你伸手拉昭儿这一把。” 话音未落,身形便作势要跪,沈舒澜连忙伸手将她稳稳扶起。 “婆母言重了些,我一介内宅妇人,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苏父也撑着扶手起身,语气恳切。 “你不是寻常妇人,你身后倚着沈侯府,只要你肯向侯爷求情,此事定能大事化小!” 说着激动了些轻咳了几声,眼神盯着沈舒澜。 “还望舒澜念及夫妻一场,去求求沈侯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沈侯定不愿眼见亲家遭此祸事,你我两家本就同根同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孩子。” 他撑起不适的身子,对着沈舒澜深深躬身一礼。 “还请舒澜体念,伸手帮扶苏家一把,苏家势单,家中就云昭这一个争气的子嗣,万万折损不得啊。” 程妈妈不禁在心中冷哼,好一对豺狼虎豹的夫妻,这个时候倒是念着我们姑娘的好了。 之前姑娘受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二人这般上心? 程妈妈立在一旁看在眼里,心中也暗暗期待,想瞧瞧自家姑娘会如何应对这情理裹挟的局面。 沈舒澜又扶起苏父,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公爹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只是我嫁入苏府三年,与家中父母书信本就寥寥无几,父亲也从未细问过我在府中的婚姻实情,这我要贸然请父亲出面,反倒会坐实了苏云昭轻慢嫡妻之事,那苏家颜面何存啊?” 苏父毅然抬起头,长叹一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悲怆。 “终是藏不住的,苏家的颜面如果能换我儿一条前程平安,也是值得的。” 沈舒澜望着低声拭泪的苏母,又看向态度坚决的苏父,缓缓开了口。 “那公爹的意思,是要我即刻修书一封,送回侯府求援吗?” 苏父摇摇头,双手负于身后,强撑着不适缓步踱了几步。 “书信往来会耽搁,你不必写信,直接回侯府一趟便是。” 说着伸手想去拉沈舒澜的手腕,又顾及礼数慌忙松开,眼神却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反倒亮了几分。 “侯府离苏府不过一刻钟路程,舒澜你现下便动身回府,正好借着探望父母为由,回侯府陈情一二。” 第70章 归府 程妈妈这时带着几分迟疑,轻声开口追问。 “恕老身多嘴,依苏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家姑娘此刻便归府?可万一姑娘禀明实情后,侯爷勃然大怒该如何?若是联合御史台一同参奏呢?” 此话让苏父心头一惊。 他一心只盘算着借两家姻亲之势脱困,竟全然没顾及,若是沈侯得知内情,必然也会心生芥蒂。 他声音颤抖说了句,“妈妈教训的是,是苏某唐突,未思虑周全了。” 程妈妈侧目看了沈舒澜一眼,又轻笑着看回苏父,慢条斯理地说着。 “姑娘在苏府郁郁寡欢,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侯爷若是心疼女儿,执意要为她出气,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那这,又该当如何?” 苏父顿时惊得一身冷汗,连忙躬身拱手。 “苏某素来敬重侯爷胸襟气度,料想侯爷不至将苏府赶尽杀绝。还望程妈妈从中周全一二,苏家必定铭记这份恩情。” 这个回答倒是没领程妈妈满意,她轻轻点头。 “记不记恩倒是小事,只是不知,我家姑娘往后在苏家,又该如何自处立身呢。” 苏父正要开口辩解,沈舒澜却含笑牵住程妈妈的手,说了句没头尾的话。 “自是该如何就如何,也不是靠着铭记恩情过日子的。” 又向着苏父福了一礼。 “既是公爹开口,便劳公爹差人备车,我随程妈妈回一趟侯府便是。” 苏父闻言喜出望外,扶着腰缓缓直起身,唤来仆从,赶紧去备车伺候着。 今日府里备车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不少。 待沈舒澜扶着江芙正要登车时,苏母急切上前,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欲言又止,眼眶早已哭得有些红肿。 她声音哽咽地望着沈舒澜,“舒澜,如今苏家所有指望,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她低头揉了揉自己腕间的镯子,再抬眼时,眼圈又泛红一些。 “就算不念云昭的情分,也求你看在这三年我们待你的情分上,替云昭说几句好话。” 沈舒澜点点头,“公爹与婆母再三叮嘱,我自当是尽力的,只是我终究左右不了父亲的心意,这结果如何,也不是我可控的,您说是吧。” 苏母只能无奈点头,心知沈舒澜说的句句在理,自己也不好反驳。 沈舒澜对着苏母浅浅一笑,颔首示意后,便弯腰登车入内。 待到程妈妈扶着枕书正要上车时,她回头深深看了苏父一眼,语气中多了些意味深长。 “今日这事闹得这般大,苏大人总得给我们姑娘一个妥当交代才是。” 又抬手轻抚过鬓发。 “老身终究是外人,也做不得半点姑娘的主。” 苏父连忙搓着手应声。 “一定,一定!待舒澜归来,我们定然给她一个满意答复。” “那就有劳苏大人费心了。” 程妈妈对着苏父微微颔首,随即也弯腰登车入内。 待众人坐定,车夫轻抖缰绳,马车便缓缓起程。 目送马车拐出巷口,苏父负手立在原地,摇头长叹,缓步往府内走去。 “家门不幸,苏某愧对宗祖啊!” 苏母跟上几步,轻声问着。 “只是不知老爷,今日之事应如何处置才好?” “还如何处置?你是能去报官,还是有本事将陈清辞赶出府去?你亲眼瞧着人下毒吗?为了苏家清誉,你说还能有什么法子?” 苏父声音带着怒气,不满的侧目看向苏母。 “如今最要紧的,是盼着孩儿能平安归来。” 他又冷冷剜了苏母一眼,“往后这般燕窝还是少碰为好。行事全无主母规矩,若不是你用这燕窝,也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说完便独自抬步往前走去,只留苏母怔在原地。 与苏家在巷子不同,侯府在永兴坊,与皇城仅是一墙之隔。 历经三朝累世赏赐,整坊近百亩地界,尽归侯府所有。 沈侯夫妇又偏爱江南风物,引活水入园,整座府宅便依江南园林规制逐年扩建。 夫妇二人并不喜雕梁繁艳,也不追园囿奢靡,只求在一隅庭院,舒适自在。 宅院落成后,特意邀宰辅一家前来游园品鉴。 几个时辰的缓步游赏间,宰辅连连赞叹,留下一句,“高墙合院,藏山水于内;深巷重门,敛风华于庭。”后乘兴而归。 此句被沈侯派专人制成楹联,悬于园中雅处。 府内阶庭方正,廊庑环匝,一院自有一院规矩,一景各含一景清敛。 中轴立堂以肃伦常,东西分院以别内外。 东院思矩修学,西院雅致清宁;后园敛芳藏幽,侧院敦伦安朴。 舒澜侧身坐着,抬手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心底难掩欣喜,眼中一直闪着光。 离别许久,她总算可以重回侯府了。 程妈妈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先我总放心不下姑娘,如今看来,姑娘从不是困于深宅的雏鸟,自有主见和胆识,明日老身也能安心回公府复命了。” 沈舒澜闻言立刻转头看向程妈妈,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妈妈要走?” 程妈妈眼含慈爱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 “姑娘长大了,终究是要振翅高飞的。此番一路相伴,来这一趟能见姑娘心性,老身也就安心了。” 又佯装郑重叮嘱,目光落在沈舒澜身侧的江芙与杏荷二人身上。 “你们二人可要好好照顾小姐,万不得让小姐再受半分委屈。” 二人点头应下,沈舒澜捂着嘴轻笑。 “我哪里受得什么委屈,倒是别让她们跟着我一同吃苦才好呢。” 沈舒澜随即又看向枕书,柔声打趣着。 “这一趟枕书的性子倒是温养了不少,再不似从前那般爱逞强出头了,看来出这一趟,跟着妈妈学到了不少东西呢。” 枕书立马脸颊一红,垂着头,双手轻轻捻着裙摆。 马车拐进坊内,便看到了气派的三楹大门。 正中朱漆中门庄严肃穆,东西两座掖门分列左右。 中门门前分立两尊青玉狮子,门侧各开敞窗,窗前分设门戟架。 左右各列兵器八柄,两两相对,合计一十六柄。 马车稳稳停在女眷日常出入的西侧门外,江芙与杏荷率先掀帘跳下马车,沈舒澜伸出一只手。 守门的两名小厮先是一愣,还当是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细看,这不是姑娘身旁两个陪嫁姐姐吗! 立即反应过来,是姑娘的车驾! 姑娘回来了! 二人转身往府内狂奔,也顾不上规矩,一边跑一边高声传报。 “姑娘回来了!姑娘回府了!” 其中一人跑得急切,竟跑掉了一只鞋,踮着脚回身拾起,又慌忙往前赶。 呼喊声从前院一路传到中堂,又从中堂传遍后院。 正在庭院洒扫的仆役当即丢下扫帚,跟着奔走相告。 厨下忙活的婆子慌忙擦净双手,快步奔出厨房。 账房先生也立刻搁下笔,忙遣人去往后院通禀老爷与夫人。 整个侯府一下沸腾了! 第71章 父母 一时间,侯府百十号仆从都聚在西侧门门内。 因循着规矩不敢擅自跨出门外迎接,只纷纷探着头,悄悄张望车马这边的动静。 沈舒澜扶着江芙的手款款下车,瞥见门内一颗颗探出来又慌忙缩回去的脑袋,忍不住浅笑出声。 程妈妈则在厢内看着沈舒澜的反应。 “何事偷笑成这样?”自己也忍不住好奇掀开教帘观望着。 沈舒澜含着笑意摇了摇头。 “只是家中仆从们一时好久没见我归家,都过于热情,都争相着想瞧个真切呢。” 正这时,侯府正门也徐徐向外打开。 沈舒澜这才看到,正门门内也站满了府内众人,一时有些眼热。 众人见沈舒澜站定身形,齐齐躬身行礼,声线整齐。 “恭迎小姐回府!” 音浪高亢,差点震翻了门宇。 程妈妈扶着枕书一同下车,望着眼前景象,不由心生感叹。 “到底还是侯府心系姑娘,这般隆重相迎的场面,老身也已是许久未见了。” 正门内一众仆从自觉分立两侧,让出一条宽阔通路。 沈侯与侯夫人一路快步赶来,立在门前,望着久别归家的女儿,一时都怔在原地,失了神。 侯夫人一手抚着心口,一手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儿,热泪瞬间夺眶而出。 沈侯爷虽是满脸欣慰笑意,伸手轻轻揽住侯夫人,低头替她用拇指拭去眼角泪水。 声音却也带着几分哽咽,“女儿归来是喜事,怎还反倒哭起来了?” 沈舒澜也红了眼眶,上前一步,敛衽郑重福礼。 “女儿不孝,出嫁几载不曾归家请安探望,还望父母,” 侯夫人不等沈舒澜把话说完,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不说那些虚的,我儿归家,哪里需要那么多礼数?” 将沈舒澜扶起,泪眼婆娑地双手捧起沈舒澜的脸颊,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侯夫人未带任何饰物的手腕。 “让母亲好好瞧瞧,我日思夜想的儿啊。” 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沈舒澜。 “跟刚出阁的时候不一样了,长成大姑娘了,只是人瘦了,也憔悴了,衣料也素了。” 程妈妈立在一旁,悄然取出帕子,轻轻拭着眼角,这一幕恰好被侯夫人看在眼里。 侯夫人见状,连忙收敛几分情绪,用帕子轻轻拂过脸颊,略带几分羞涩地直起身。 “程妈妈,倒让您看笑话了。” 程妈妈故作嗔怪。 “姑奶奶方才见到自家姑娘,便说不必拘那些虚礼,怎倒看着老婆子我,反倒拘谨了?” 说着缓步上前,端详着侯夫人。 敛衽福了一礼后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微微发颤。 “许久未见姑奶奶,姑奶奶安好,姑奶奶看着也清减了不少,此番能亲眼见姑娘平安归府,还能见到姑奶奶,远在金陵的老爷和老太太,也能彻底安心了。” 侯夫人伸手轻轻揽过程妈妈,母女主仆三人一时情难自抑,相拥落泪。 就连立在一旁的江芙,杏荷与枕书,也悄然红了眼眶,纷纷别过头,偷偷擦拭着眼泪。 沈侯并未上前打扰这时刻,只负手立在门前,默默站在门口,欣慰地笑着看着眼前一幕,不时点点头。 沈舒澜拭去母亲脸上泪痕。 声音虽仍带着几分哽咽,却又不忘温声打趣。 “好了母亲,莫再哭了,我归家本是喜事,哪能一回来就三人抱在门口哭个不停?父亲和一众仆从都在门口看着呢。” 这番话说得侯夫人脸上微微一热,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倒是那汹涌的泪意,竟真的平复收敛了几分。 沈舒澜扬起头看向父亲,朝着父亲咧嘴笑了一下,父亲朝她笑着点点头。 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程妈妈,眉眼带笑。 “妈妈平日里最是端庄稳重,今日见了母亲竟也情难自抑,不如晚几日再动身回金陵吧?” 程妈妈刮了下她的鼻尖,拉着侯夫人的手。 “能亲眼见着姑奶奶与姑娘安好,老身便已知足了,哪能再由着性子爽玩?此番出门已有半月有余,府中定然诸事杂乱,等着老身料理呢。” 程妈妈低头细细看着侯夫人的手,柔声说着。 “老太太那性子姑娘又不是不知道,身边也是离不开人的。” 侯夫人正欲开口问话,程妈妈却不曾抬头,依旧握着她的手缓缓说着。 “姑奶奶只管安心。老爷与老太太身子都硬朗,老太太旧年的头风,也亏得您早前寻来的神医给根治好了。” 又抬起头笑中带泪看着侯夫人。 “府中诸事都安稳妥帖,您兄长与嫂嫂里外操持着,府里两位小郎君也都议下了好亲事,另一位姑娘醉心山水,阖家安稳着呢。只念着盼着姑奶奶什么时候能再回金陵一趟,阖家团聚便再好不过了。” 侯夫人一听,眼眶又微微泛红,忙攥住程妈妈的手,点了点头。 “我这刚好,你又惹我!” 沈舒澜这才细看了母亲。 母亲风韵不减,虽已年近不惑,身姿气度依旧端庄秀丽,梳着高髻,上点缀着几只珠翠玉钗。 再往下打量。 身上穿着件藏青缠枝莲花褙子,内衬月白罗裙,母亲一向是对衣饰搭配讲究的很。 又看回母亲脸上,眼角有了几条细纹,沈舒澜不禁伸手去抚摸。 沈舒澜这才想起父亲还立在原地等候,便缓步绕过母亲,走到门前,直直扑进父亲怀里,将沈侯撞的趔趄半步,后又端正身形福礼。 “父亲康健,女儿回来了。” 沈侯眼中满是温和笑意,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低声问着,“我儿此番匆匆归府,怕是为了苏家那桩风波特意回来的吧?” 沈舒澜满眼讶异,抬头望向父亲。 “父亲已经知道了?” 沈侯点点头,捋了捋下巴的胡须。 “出了这是非大事,自然先一步得了消息。监察院的卷宗罪状已然递来,念在两家姻亲情分,特意先知会我一声,看要不要跟着上疏参奏。” “那依父亲所言,父亲打算如何?” 沈舒澜浅笑着环住父亲的臂膀,一如往日的亲昵。 “自是看我儿想如何了?” 沈侯低头望着她,本想抬手轻抚女儿脸颊,又碍于礼数分寸,手僵在半空后从她身上划过,转而抬眼望向不远处正与程妈妈叙旧的侯夫人,语气急了几分。 “状纸上那苏云昭口口声声的言论,看的为父心惊!” 轻叹一口气,又拍了拍女儿的臂膀。 “外头那些言语,为父并非不知,只是女儿既已嫁为人妇,为父不便贸然插手,看来女儿心中定是已打定主意了。” 他又低头看向女儿,温声问着。 “我儿是希望此事大事化了,安稳揭过,还是愿我联络御史台,一同上疏参奏苏家?” 沈舒澜摇摇头,坦然抬眼看着父亲。 “父亲不用参奏,苏云昭与我心生嫌隙已是实情,女儿只求一纸和离,全了两家脸面,也卖苏家一个人情。” 第72章 玉兰 沈侯一时没有多言,只徐徐捋着胡须,静静望着她。 昔日还是娇小柔弱的女儿,如今竟已长成能撑住风雨,独当一面的女子了。 这三年看来是错过了许多。 也是不知女儿在苏府日子过的如何,才能培养出这般心性。 沈舒澜环着父亲臂膀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低声问了句。 “父亲不怪罪女儿是因夫家出了事,才想着归府的吗?” 沈舒澜并不敢多想。 明明过往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府探望双亲,怎么就在这苏府中被蹉跎了呢? 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自己出阁那日,母亲欲说还休的眼神和父亲止不住的叹息。 她始终觉得对父母是有所亏欠的。 沈侯温声轻叹了一句。 “傻孩子,为父怎会怪你?” 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既为人妇,自当恪守纲常礼数,何况你身份特殊,不能与母家随意走动本就正常,你何罪之有?快让为父好好瞧瞧我的丫头。” 说罢,沈侯伸手扶着她的双臂,将她轻轻扶正,目光细细端详着她。 “待明日下了早朝,为父便向陛下请旨求合离。此事眼下不宜声张,你暂且先回苏府安住,静候为父同你母亲前去接你归家。” 沈舒澜抬眼望着父亲,眼中满是感激。 父亲一向如此,事事为她思量,永远替她遮风挡雨。 “往后你安稳回了侯府,多陪陪你母亲。” 沈侯抬眼望去,又看回沈舒澜。 “这三年她心结难解,对你日夜挂怀,身子也不如从前硬朗了,今日见了你,神色才算稍稍安稳了。” 沈舒澜诧异地听着父亲的每一个字。 母亲竟是日夜思念自己,才郁结于心,情绪难安? 心中更添了几分对父母的愧疚,眼圈又微微泛红,哽咽着用手指抹了抹眼角。 “女儿不孝,未能。” 沈侯抬手打断了她的自责,温声宽慰着。 “人总要成长,你是如此,你母亲亦是如此,纵使心中万般舍不得,女儿终究有嫁人之日的,所以我儿不用自责。” 沈舒澜听着父亲宽慰,心中却更酸涩难受,眼角的泪滴滴滑落,她也无暇去擦。 沈侯无奈轻笑一声,挺了挺背脊,抬手拭去她脸颊泪痕。 “还是同你母亲一个性子爱哭,归家是喜事,哪能动不动就落泪?” 又佯装板起脸, “可不许再哭了!” 沈舒澜破涕为笑擦着眼泪。 侯夫人这时笑着拉程妈妈往府内走。 “哪能只顾着在门口叙话?” 又伸手牵过沈舒澜,“走,先去看看你的院子。” 几人穿过大门与二门之间的外庭,途经排布整齐的石灯,缓步步入侯府内院。 眼前景致早已变了模样。 昔日堂前灼灼桃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满院一树树酪黄玉兰。 并不如寻常白玉的素雅,也不似紫玉的浓烈,而是色如鹅黄蜜蜡,花瓣层层叠叠,连绵成片。 暗香随着微风浮动,钻入沈舒澜鼻腔,不自觉深吸了几口气。 抬眼望去,堂前两侧移栽了数十棵玉兰树,暖阳洒落枝头,更衬得玉兰花姿温润清和。 侯夫人紧握着沈舒澜的手,轻声解释着。 “这家中桃花寓意不好,总让人想起圣旨到访那日,我与你父亲商议过后,便尽数改种了玉兰。” 侯夫人用眼神示意了一圈。 “说来也巧,这花本应早春盛放,可却偏偏前几日才姗姗吐蕊,想来是神明显圣,冥冥之中护佑我女儿归家。” “母亲不是从小教导,求神问卜来的再灵,也不如凭本心做事来的实际么?” 沈舒澜浅笑着打趣母亲。 “这话自然没错,不过现下求个心安吉利。” 侯夫人满眼欣喜地看着这满院玉兰。 “若是花期早早谢了,你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见着。” 侯夫人俏皮地眨眨眼。 “偏偏这花前几日才次第盛放,你又恰好归来,定然是诸位神佛怜我日日为你忧心牵挂,才暗中巧遂人愿。” 沈舒澜浅笑着将脸贴近侯夫人,”那就愿母亲总能事事顺遂。” 她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一时好奇凑在母亲耳边。 “这花色稀有,母亲是从何处寻来这么多株的?” “自是陛下体恤,特意派人寻来老树移栽的,最老的那棵,树龄要近百年呢。” 母亲拉着沈舒澜和程妈妈到这棵百年老树前。 “喏,就是这棵。” 沈舒澜望着这虬曲苍劲的树干,不知母亲在这树下伫立徘徊,轻抚枝干多少回。 几人继续往里走。 绕过庭园廊道,越过重檐歇山工字排布的前堂后堂,途经父母起居的正寝院落,又绕过大片花木葱茏的主花园,仆从们早已各司其职从门内散去,见到了纷纷行礼避让。 不多时便到了沈舒澜的院落居所。 一路程妈妈倒是看得新奇,连连赞叹。 “这侯府院子修得倒是雅致,有几分江南气韵,若下次得空了定要好好游览一番。” 侯夫人轻掩着嘴笑, “妈妈可说呢,东西两院还未带你走过,后侧园囿也还没来得及细看,真要尽数逛遍,怕是妈妈要住上几日都舍不得离去呢。” 说着转头看向沈舒澜,语气温柔抚过沈舒澜的鬓发。 “你的院落,你父亲早已让人翻新修葺,屋舍日日有人洒扫打理,半点不曾马虎。你父亲可仔细着,时常还会独自进你房中闲坐片刻。” 片刻后她神色微敛,握紧沈舒澜的手,语气中夹杂着几分落寞。 “只是不知,我儿下一次归家,又要等到何时了。” 母亲盯着沈舒澜的眼睛,几度欲言又止。 苏家郎君轻慢女儿的传言,即便她久居深闺,也早有耳闻,这让她心怀不满。 今日更是从侯爷那听闻,他竟口无遮拦,当众非议姻亲被监察院拘押之事。 满心只恨自己身为内宅妇人,无力插手朝堂与姻亲纷争,也不能跟侯爷耍闹性子,让侯爷难堪。 否则真想执杖上前,好好敲打一番那黑心的薄情豺狼! 侯夫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睁眼继续盯着女儿的眼睛,沈舒澜眉眼弯弯,回看着母亲眼中自己的倒影。 任由女儿在外受委屈折辱,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不心疼? 家里备受宠爱的姑娘,怎么就被这样随意作践? 打从心底里,她从来就没真正认可过苏云昭这个女婿。 苏大人与苏夫人平日里纵使有心维护,也定拗不过苏云昭的冷情薄语,才让女儿孤苦,形同摆设。 今日女儿得幸归家,也定是受了苏家那二位的言语撺掇,来跟侯爷求情调停的。 想到这侯夫人心中的怒气又盛了几分。 沈舒澜回握母亲的手,语气肯定地望着她。 “母亲不用烦扰,方才在府门前已与父亲商定,以此事作为交换,求陛下准许我与苏家和离,想必不出几日,便能在母亲身边承欢膝下了。” 第73章 母女 晚膳过后,侯夫人在沈舒澜房内,缓缓帮她梳着头。 沈侯面对天家的时候,“臣女无福,得天家庇佑,却并未苏家增添一儿半女,替苏家延续香火,导致夫妻离心,又因臣女导致苏编修酒后失言(他在华楼与友人说这段婚姻的无趣),险些误了天家颜面,想必必是臣女之错,让苏编修积怨已久,臣女这般段不可留在苏家,为苏编修和苏大人增添霍乱,臣请陛下开恩赐下和离,不要耽误苏编修的大好前程。” 他顿了顿,“老臣愿以致仕换取女儿和离,请陛下开恩,此次和离是老臣所求,并非苏家原因,两家依旧交好请陛下放心。” 小皇帝抬起头,震惊看着沈侯,“沈侯这是要与朕割席?” 沈侯继续低头拿着笏板,“老臣惶恐,得蒙天家庇佑才能有今日功绩,也承蒙先皇厚爱托孤,让老臣有幸见证陛下您成长,但老臣作为武将多年,手中权利难免过大,陛下正是当年之际,将军事大权握在您手中才能稳固朝堂。如果陛下不弃,老臣仍愿出入宫室,为您出谋划策,您手握兵权,您便可不为他人掣肘,请陛下三思” 小皇帝摇头站起身,“不是这样的,” 他站起身走到沈侯身边,“沈师身经百战,无论是军事布局还是头脑策划都是朝中一顶一的,朕如果失去您应如何面对这盘根错节的朝堂?” “陛下,如果老臣军功过高难免居功自傲,又与其他公侯交好,到时势力过大,会威胁您的皇权啊陛下!” 他叹了口气,“陛下,老臣年逾不惑,体力已经跟不上那些少年将军了。” 皇叔全程都在默默喝着茶没有吱声,只是在沈侯说要致仕的时候抬头看他。 皇帝蹲下身,“吾…,沈师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下旨让你女儿嫁给苏府是不是?” 沈侯叹口气,“陛下您怎么会做错,您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但我应该是您的剑您的盾,而不应该是您的软肋。” 皇帝站起身,眼眶红着问,“那我要是同意沈师致仕,那能不能多来看看我?” “那是自然,如果陛下需要,老臣是随时可以来的。” 皇帝挺了挺身,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传旨下去镇允侯积劳成疾告假修养远离朝政,以公爵俸禄享养天年,沈侯之女,因与夫君离心,三年未曾生养,愧于夫家,准许和离。” 他听着侯爷和弱冠的皇帝辩驳,觉得有趣,等离去后他在殿外留住了侯爷,“沈侯爷爱女心切啊,不过一个女儿换自己的政绩生涯值得吗?” “当然值得,我女儿值得最好的。” 皇叔半开玩笑,“最好的啊,那不如嫁我。” 沈侯爷连忙请罪,“大人谬赞了,您身份尊贵,臣女儿一个和离之妇,如何能入大人法眼?” “但能让沈侯爷用半生仕途换的女儿和离,我倒是对你这个女儿有点感兴趣。” 皇叔回府后便派人手去打听沈舒澜,他很好奇,一个女儿为什么能让父亲做的如此,她得知嫁过去三年只是个门面摆设,并不得宠,苏编修有自己相好的姑娘无视她这个正牌主母,苏府三年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坊间除了看笑话的,反而都是夸赞的。 全是夸赞,说她如何温和知礼,说她体恤下人,说她对百姓没有架子,甚至听说曲江宴她被贵女羞辱,她反而维护家中丈夫的青梅,他更好奇了,你沈舒澜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第74章 送别 沈侯面对天家的时候,“臣女无福,得天家庇佑,却并未苏家增添一儿半女,替苏家延续香火,导致夫妻离心,又因臣女导致苏编修酒后失言(他在华楼与友人说这段婚姻的无趣),险些误了天家颜面,想必必是臣女之错,让苏编修积怨已久,臣女这般段不可留在苏家,为苏编修和苏大人增添霍乱,臣请陛下开恩赐下和离,不要耽误苏编修的大好前程。” 他顿了顿,“老臣愿以致仕换取女儿和离,请陛下开恩,此次和离是老臣所求,并非苏家原因,两家依旧交好请陛下放心。” 小皇帝抬起头,震惊看着沈侯,“沈侯这是要与朕割席?” 沈侯继续低头拿着笏板,“老臣惶恐,得蒙天家庇佑才能有今日功绩,也承蒙先皇厚爱托孤,让老臣有幸见证陛下您成长,但老臣作为武将多年,手中权利难免过大,陛下正是当年之际,将军事大权握在您手中才能稳固朝堂。如果陛下不弃,老臣仍愿出入宫室,为您出谋划策,您手握兵权,您便可不为他人掣肘,请陛下三思” 小皇帝摇头站起身,“不是这样的,” 他站起身走到沈侯身边,“沈师身经百战,无论是军事布局还是头脑策划都是朝中一顶一的,朕如果失去您应如何面对这盘根错节的朝堂?” “陛下,如果老臣军功过高难免居功自傲,又与其他公侯交好,到时势力过大,会威胁您的皇权啊陛下!” 他叹了口气,“陛下,老臣年逾不惑,体力已经跟不上那些少年将军了。” 皇叔全程都在默默喝着茶没有吱声,只是在沈侯说要致仕的时候抬头看他。 皇帝蹲下身,“吾…,沈师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下旨让你女儿嫁给苏府是不是?” 沈侯叹口气,“陛下您怎么会做错,您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但我应该是您的剑您的盾,而不应该是您的软肋。” 皇帝站起身,眼眶红着问,“那我要是同意沈师致仕,那能不能多来看看我?” “那是自然,如果陛下需要,老臣是随时可以来的。” 皇帝挺了挺身,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传旨下去镇允侯积劳成疾告假修养远离朝政,以公爵俸禄享养天年,沈侯之女,因与夫君离心,三年未曾生养,愧于夫家,准许和离。” 他听着侯爷和弱冠的皇帝辩驳,觉得有趣,等离去后他在殿外留住了侯爷,“沈侯爷爱女心切啊,不过一个女儿换自己的政绩生涯值得吗?” “当然值得,我女儿值得最好的。” 皇叔半开玩笑,“最好的啊,那不如嫁我。” 沈侯爷连忙请罪,“大人谬赞了,您身份尊贵,臣女儿一个和离之妇,如何能入大人法眼?” “但能让沈侯爷用半生仕途换的女儿和离,我倒是对你这个女儿有点感兴趣。” 皇叔回府后便派人手去打听沈舒澜,他很好奇,一个女儿为什么能让父亲做的如此,她得知嫁过去三年只是个门面摆设,并不得宠,苏编修有自己相好的姑娘无视她这个正牌主母,苏府三年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坊间除了看笑话的,反而都是夸赞的。 全是夸赞,说她如何温和知礼,说她体恤下人,说她对百姓没有架子,甚至听说曲江宴她被贵女羞辱,她反而维护家中丈夫的青梅,他更好奇了,你沈舒澜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第75章 陈情 苏父的独白: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儿子的蠢 苏父看着苏云昭那张依然愤懑不平的脸,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这一刻累的。 是三年前,圣旨到家的那一天,他就开始累了。 --- 他怎会不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 镇允侯沈铮。 那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功,是先帝临终前握着手的托孤重臣,是陛下从会走路起就喊“沈师”的人。 更不必说,沈侯与宰相是过命的交情。而宰相……那是朝堂上真正能决定他苏家命运的人。 他苏父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他不够圆滑,攀不上宰辅那条线;又不够硬气,不敢站队得罪人。只能做个“避免冲突”的老好人,在各方势力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那道圣旨落在他家时,他跪在地上接旨,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喜。 他终于等到了。 陛下需要一个“平衡朝局”的联姻,沈侯需要一个“不扎眼”的亲家,而他苏家,恰好不党不群、门第清白、儿子又是新科探花。 三方各取所需。而他苏家,是这场交易里获利最大的一方。 他告诉自己:这是苏家百年来唯一一次往上走的机会。 抓住了,就是三代人的前程。 --- 他把这些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儿子。 苏云昭那时怎么说来着? “父亲,儿子不愿攀附权贵。儿子凭自己的才学,也能搏一个前程。” 他信了。 他以为儿子是真的清高,真的不屑于借岳家的势。 所以当儿子答应娶沈舒澜、给她正妻之位、按礼数完成大婚时,他欣慰地想:这孩子终究是懂事的。 他错了。 苏云昭不是“不愿攀附”。 他是根本不懂“攀附”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娶了侯府的嫡女,就要给侯府嫡女应有的尊重。 ——你可以不爱她,但你必须敬她。 ——你可以在外面养一百个陈清辞,但你不能把陈清辞带进府里,让她踩在嫡妻头上。 这些,他从没告诉过儿子吗? 他告诉过。 但苏云昭听不进去。 他觉得沈舒澜是“天家硬塞的”,不是他选的。 他觉得陈清辞才是“真心所爱”,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她。 他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学,早晚会被看见,不需要靠岳家。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比翰林院的藏书还多。 而他能从寒窗苦读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只靠才学”。 ---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他宁愿相信那些赞赏是因为“孤鹤清姿”,是因为“锦绣文章”,是因为他苏云昭本人。 第76章 御旨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他宁愿相信那些赞赏是因为“孤鹤清姿”,是因为“锦绣文章”,是因为他苏云昭本人。 他不敢承认:自己走得更顺的路,脚下垫着沈舒澜的嫁妆箱。 —— 现在,全完了。 圣旨已下,“三年未曾生养、愧于夫家”。 沈侯用致仕,换回了女儿的清白。 而他苏家,落了个“宠妾灭妻”“嫡庶颠倒”的名声。 宰辅不会再与他寒暄了。 勋贵不会再向他举杯了。 那些刚刚开始松动的人际网,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地合拢。 他会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一直坐到致仕。 而他的儿子——翰林编修苏云昭——会在这桩“私德有亏”的和离案里,被钉在耻辱柱上。 三年考绩,不会有人提他。 外放机会,轮不到他。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的同僚们或许已经做了侍郎、尚书、入阁拜相。 而他,还是翰林编修苏云昭。 因为整个朝堂都会记得: 这个人,连嫡妻都护不住。 这个人,配不上任何人的信任。 —— 苏父看着苏云昭。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说“你知不知道你断送了什么”? 说“为父这一生,最错的就是纵容你”? 说“你毁了苏家三代人的前程,你知道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苏云昭听不懂。 他此刻一定在想:父亲又在怪我了。父亲从来就不喜欢清辞。父亲只看重权势,不懂真情。 他不知道。 父亲懂。 父亲年轻时也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也曾以为“真心可以战胜一切”。 所以他更知道:真心战胜不了门第,战胜不了礼法,战胜不了你母亲娘家的商贾烙印,战胜不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所以你只能选一样。 要权势,就把真心藏好。 要真心,就别贪恋权势。 你不能既要侯府的姻亲,又要罪臣之女的真爱。 你不能一边踩着她的嫁妆往上走,一边嫌她挡了你“真爱的路”。 你不能。 ——可你做了。还做成了这个样子。 —— 苏父转过身,不再看儿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接旨那天。 那天下着小雨,他跪在青石板上,雨水顺着朝服的衣摆往下滴。他心里又紧张、又欢喜,想着苏家终于要时来运转了。 沈侯的女儿,金尊玉贵的侯门嫡女,就要嫁进他家。 他那时候想:这孩子委屈了。嫁进我们这样清贫的门第,我们要好好待她。 他不知道。 三年后,是他儿子亲手把这份“委屈”,变成了“辜负”。 而他苏家,终究是配不上那十里红妆。 —— 苏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到站在几步之外的苏云昭根本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 儿啊,你父亲的仕途,你的仕途。 都被你这么轻飘飘的,断送了。 第77章 接旨 苏父在花厅刚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吹着热气,便听见小厮一路快跑着高声通传。 “宫中贵人到访宣旨,请老爷、夫人同少夫人即刻出厅接旨觐见!” 苏父赶忙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却不曾放稳,茶盏跌落在地,碎裂满地。 声响传来,吓得苏母微微一颤,抬眼看向苏父。 他也无心顾及碎片,只匆匆瞥了沈舒澜一眼,整了整衣袍,快步起身出门。 苏母也理了理鬓发,起身跟上,沈舒澜紧随其后。 府中一众仆从也纷纷从府中各处走出来到院子。 众人皆屏气凝神,肃立院中。 内侍官缓步上前,向苏父行礼后,展开圣旨,高声读着。 “苏家众人接旨。” 众人躬身行礼。 “镇允侯之女沈舒澜,嫁与苏云昭三载,夫妇情志不谐,膝下寂寥无嗣,自愧难承宗祀。朕悯其境遇,特允二人和离,令沈舒澜归宗还府。 苏云昭供职翰林,身为文臣,言辞逾矩,姑念内宅牵绊,初犯从轻,特从宽典,着罚俸三月,朝夕静居面壁,反省己身。 钦此。” 念完圣旨,内侍小心翼翼将圣旨卷起收好,双手捧着递至苏父面前。 “苏大人,请接旨。” 众人无不为了这两道圣旨的内容所震惊。 苏母瞪大了双眼,神色中满是意外,江芙偷偷侧目看了眼杏荷,发现杏荷也在偷瞄她,四目相对,又飞快移开低下头。 而沈舒澜却依旧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意外神色,仿佛早已料到。 苏父刚要为儿子仅被罚了俸禄,未受重罚而暗自欣喜,第一条御旨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和离? 还是陛下亲自应允的和离? 完了,这下苏家全完了。 这三年来那些同僚看向他的目光,渐渐从疏离变得热络。 原本对他始终不冷不热的宰辅,偶在殿外相逢,会停下脚步,与他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们,在几次宴席上,也会主动举杯,与他同饮。 他知道这一切是为何。 不是因着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不过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沾了沈侯的光罢了。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看向内侍官。 “内侍大人怕不是您念错了?陛下当真要求和离?陛下有交代过什么么?” 内侍官语气平静望着苏父。 “这白字黑字,岂敢诓骗苏大人?您若不信,可自行查验圣旨内容,陛下并未额外交代其他事宜,如若苏大人对这道圣旨有异议,可以进宫面圣自行询问。” 苏父颤抖着接过圣旨,反复翻看,又看到陛下的钤印,便知这圣旨是做不得假的,心中悲痛更深几分,又不好在内侍官面前表现,只能强忍着。 待苏父接下圣旨,内侍官又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陛下交代的事,臣传旨已毕,不敢多做叨扰,便告辞了。” 说完便又缓步退了出去,一旁的小厮连忙上前,恭敬相送,直至内侍官走远。 苏父捧着圣旨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两步。 苏母见状急忙上前扶住,轻轻抚着他的胸口。 沈舒澜也稳步上前,含笑扶住苏父另一侧肩头,温声说着。 “许是这雨后的日头足,晒得公爹身子不适,且先入花厅坐下,再商议也不迟。” 二人一左一右将苏父扶进花厅落座。 待苏父气息稍定,沈舒澜才轻声开口。 “倒是要恭喜公爹婆母得偿所愿,苏云昭未获重罪,只罚了些月例银子,不日便可归家了。” 苏母红了眼眶,声音发涩。 “可是舒澜,云昭能平安回来,代价却是要你受这般委屈啊。” 沈舒澜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我在苏家本是多余碍眼之人,苏云昭也从未以嫡妻之礼待我,如今两家奉旨和离,各自安好,不正是他苏云昭得见的么?” 沈舒澜走上前看着苏母,“婆母放心,我愿将京外一处庄子连同几间铺面留在苏府,权当赔偿这三年情分。” 苏母听闻,顿时落下泪来。 “终是苏府亏欠了你,哪能再要你的嫁妆?” 苏母抬手擦干眼泪,转身回了内院。 不多时捧出一只小木匣,从中取出数张地契,执意要塞到沈舒澜手中。 “我出身商贾,不比你们京中勋贵人家的脸面,这是我娘家的私产你拿着。” 沈舒澜轻轻推拒,反手握住苏母的手。 “婆母待我那么好,我怎么能要您的嫁妆,京外那庄子风景好,婆母偶尔去休憩两天也是好的,您不收铺面,那个庄子也一定要收下。” 她浅笑了下,叮嘱着,“婆母素来气血偏弱,夜里时常安睡不宁,还有公爹入秋的时候容易犯咳疾,太医院的任太医医术精湛,您二位若有不适,可以带着我的名帖去寻诊抓药。” 苏父抬眼看了一眼沈舒澜,连连叹气,他知道他和他儿子的官名基本为止了。 那些刚刚开始松动,渐有起色的人际网,会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收紧合拢。 他这中书侍郎的位置,怕是会一直这样不痛不痒地坐着,直至致仕归乡。 而他的儿子,翰林院编修苏云昭,也会因这桩“私德有亏”的和离案,被永远牢牢钉在耻辱柱上,搞砸了天家恩赐的姻缘,天家再难重用了。 儿啊,你父亲的仕途,你的仕途。 都被你这么轻飘飘的,断送了。 叹着叹着,苏父先是一声轻哼,后竟化作仰头一阵朗声大笑。 苏父边笑边摇头,“我养的好儿子,好儿子啊!” 又恨很看着沈舒澜,目光如炬。 “舒澜好城府,好计谋!如今总算遂了你离开苏家的心意,眼看着苏家就此败落,你该称心如意了吧?” 苏母满脸诧异,望向苏父,不知苏父在说什么。 苏父仍然不管不顾地说着。 “从头到尾,皆是你暗中算计,是不是?” 沈舒澜听着也不恼,只是继续浅笑。 “公爹既一口咬定是我筹谋,那我可曾做过半分对不起苏家的事?如今这般结局,是不如公爹的意?” 她笑着看着苏父轻轻挑眉。 “我当初嫁入苏府,自是盼着夫家安稳兴旺。公爹若是认定一切因我而起,那便当作是我便是了。” 苏父整个人向椅背瘫去,双手捂住脸,声音沙哑。 “对不起,对不起舒澜,我气的晕头,一时糊涂,说了混账错话,你莫往心里去。” 沈舒澜笑着轻摇头,语气平和。 “公爹满心都是维系苏家清誉,这份心意我叹服,此次和离,是因我膝下无子嗣,难承继宗祧,说到底还是我的不是。况且苏云昭并未获重罪,不过罚俸自省,这结果,不正是皆大欢喜吗?” “老爷,老爷!” 门口小厮急匆匆奔至花厅门口,身子还未站定,却急声呼喊着。 “何事惊慌?大呼小叫,传出去不成样子!” 苏父眉头紧锁,微微坐直身子,训斥小厮。 小厮定了定神,语无伦次。 ”是,是侯府,侯爷骑着高头骏马来接人了!” 第78章 迎归 沈侯赶回侯府的时候,内侍官刚踏出府门。 内侍官见状,不慌不忙躬身行礼, “侯爷,御旨已呈至侯夫人手上,臣还需回宫,向陛下复命,便不多叨扰了。” 沈侯也低头拱手还礼。 “有劳大人一路奔波了。” 待他走进前厅时,看着侯夫人斜倚在椅上,一手支着下巴,盯着案头上圣旨默不作声。 沈侯微微偏头,满脸都是笑意,夫人最注仪态端庄,鲜少有这样的失态模样出现,想来定是对自己闲退的事暗自忧心了。 听见脚步声,侯夫人抬眼看着沈侯,微微张开嘴欲言又止,沈侯却轻笑上前,伸手牵起她的手,在温热的手心中摩挲着。 “我知道夫人心中想些什么,当父亲的,总是多要为女儿考虑些,我这在家告养,也能空了时间多陪陪你,何乐不为?” 他半蹲下仰头望着夫人。 “往日夫人总怨我朝务缠身,无暇顾家,这好不容易脱离出来,你反倒闷闷不乐了。” 抬手轻轻抚过侯夫人的脸颊,侯夫人顺势将脸与他手掌贴得更近了些。 “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夫人同我一起,去苏府接女儿归家。” 侯夫人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鬓边几缕霜白发丝,轻声说着,“老爷半生都在为朝廷鞠躬尽瘁,如今骤然致仕归闲,不知能否真安下心来,在家安然度日?” 沈侯嘿嘿一笑站起身,“知我者,唯有夫人也。” 又仔细沉吟片刻。 “应是闲不下来,往后怕是今日挂心朝局动向,明日又惦记陛下能否得心处置各方事端了。” 侯夫人拉起他的手,柔声劝着。 “你们一众老臣忠心,但切莫总把陛下当作孩童看待。” 沈侯挑了下眉,低头看着夫人,觉得夫人说的在理,侯夫人也未抬头,继续说着。 “如今陛下已届弱冠之年,正是大展宏图之时,若事事都替他操心,反倒让陛下难以独断决策。何况朝堂之上,有宰辅主持政务,还有摄政王居中坐镇,断然出不了什么乱子。” 侯夫人脸上浅浅一笑,又轻叹一声打趣着侯爷。 “从前总觉着那些倚仗天家恩眷的勋贵公侯们,个个眼高于顶。如今倒好,老爷也成了承沐皇恩的一员了。“ 侯夫人抬头后便站起身,伸手替侯爷轻轻理了理衣襟。 “老爷打算如何去往苏府?可要同乘一车前去?” 沈侯神色坚定,缓缓摇头,“即是去接女儿,自当骑马在前,行于车马仪仗之首。” 侯夫人轻点头,回过身去,对着身后侍立的葛妈妈与女使云笙低声吩咐,命二人前去安排出行仪仗。 又特意叮嘱,务必要规整体面,却也万万不可逾了勋贵规制。 葛妈妈与云笙双双屈膝福礼,领命之后,一同轻步退了出去。 随即沈侯朝着门外的亲随扬声吩咐,“卫恪,去备马,把那匹紫赤色骏马锦凌牵来。” 话音刚落,又改口,“不必了,还是换那匹纯白骢雪惊吧。此马性子温驯,与澜儿也更亲厚些。” 门外卫恪躬身应诺,转身便往门廊左侧马厩处去备马。 雪惊是通体莹白的纯白骢,周身无半根杂色鬃毛。 是当年沈侯立下赫赫军功,圣心大悦,这匹马是特意御赐的珍品。 卫恪先抓了一把鲜嫩苜蓿喂到雪惊嘴边,又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颈安抚,随即利落配上鞍辔,系好缰绳,缓步将它从马厩牵了出来。 不多时,葛妈妈缓步折返,低声回禀。 “回夫人,仪仗已安排妥当,云笙正在府门值守照看,老爷要的坐骑也已备妥,随时可以动身。” 侯夫人微微点头,目光看向沈侯,轻声问了句。 “老爷便穿这身紫绸常服前去?可要再换一身衣冠?” 沈侯轻轻握着她的手,从容笑了下。 “自是不必再换,女儿是体面和离,又不欠他苏府,我们侯府也该持一份勋贵威仪,稳住气场才是。” 说罢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夫人,请先行移步府门吧。” 到了府门后,沈侯撩袍翻身上马,侯夫人也缓步登车落座,仪仗便缓缓启程了。 队列最前有两名清道仆开路,二人交替高声喊喝着,“勋贵途经,闲人避让,车马随行,诸位避道!” 沿街百姓与摊贩纷纷靠边避让,低着头好奇打量着。 清道仆后跟着四名身姿凛然的校刀手,长刀垂立身侧。 沈侯自乘御赐白马雪惊行在仪仗最前,亲随卫恪紧随沈侯身侧。 身后跟着侯府青幔雕花安车,侯夫人坐在其中,后另有两辆从车,载着侍女管事和随行仆役。 一行人步履规整,却足够让旁人看得明白,侯府嫡女,半点不受委屈。 行至巷口,苏府门房仆从远远望见侯府仪仗驶来,慌忙快步奔回府内通报。 待到苏府门前,沈侯端坐马背,并未下马。 并非他恃爵倨傲,刻意摆侯爷架子,实则是对苏家上下寒了心意,没什么多余情面可讲。 女儿在苏府三年过的是何等日子,彼此心中都清楚,这没撕破脸,也是彼此留着情面了。 沈舒澜听闻父亲亲自前来接她,心中倒是颇感意外。 随即对着苏父苏母端正身姿,敛衽深深福礼。 “侯府仪仗已至门前,不便让仪仗与长辈久候,在此遥祝公爹婆母祉猷并茂,身康体泰,岁岁安和。” 苏父慌忙抢上几步,一把攥住沈舒澜的臂膀,神色焦灼。 “不可!舒澜你万万不能走!你这一走,苏家便彻底塌了!往后再无翻身出头之日!外头人定然闲话议论,只道苏家无德,薄待侯府嫡妻,才落得这自取其辱的下场!” 沈舒澜微微挣了下,想要抽身,苏父却攥得更紧,半点不肯松手。 她轻轻摇头,语气仍然平静。 “公爹言重了,苏家怎会就此倾颓?有公爹坐镇门庭,苏家日子自会一如往昔,何必妄自菲薄?” 苏母本想上前劝解拉开,被苏父狠狠怒瞪一眼,只得悻悻缩回手,不敢多言。 沈舒澜轻拍着苏父的手背,“公爹紧拉不放,若是传扬出去,反倒落个强留儿媳的话柄,这对名苏家名声更是不美了。” 苏父神色颓然,缓缓松开了手,重重叹了口气。 ”舒澜说得有理,那便由我与你婆母,送你最后一程吧。” 苏父苏母一路将沈舒澜送至府门前。 抬眼便见沈侯端坐白马之上,二人刚要行礼,沈侯却微微摆手免了礼数。 他俯身看向女儿,满眼温柔示意身后的安车。 沈舒澜在江芙扶着登车时,回头望了一眼,浅笑着朝苏父苏母微微点了下头后,躬身入了车厢。 沈侯恢复了威严的神色,低垂眼眸,看了眼苏父,语气疏离,“苏大人,好自为之吧。” 说罢再不看二人,转头示意卫恪传令返程。 苏父伫立门前,看着返程的仪仗,心头五味杂陈。 此时一句戏词在心中咿咿呀呀的唱起来。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 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第79章 注视 安善巷巷尾,一顶素色小轿静静停在僻静处。 轿中一只纤白素手,轻轻撩开轿帘一角。 本想着宫中烦闷,又不想太过张扬,特意拣了这质朴车马出来闲逛,倒是碰上了这新鲜事。 陆昕沅冷哼一声,放下帘子。 她原先还暗自好奇,区区一个苏家,竟能劳动孟司药亲自登门问诊。 如今才算看明白,苏家哪有这脸面,不过是沾了沈侯嫡女的情面罢了。 看这阵势,苏沈两家是和离了。 连天家恩赐姻缘都留不住,这样的无用家庭,委实没什么可多看的了。 陆昕沅轻轻叩了叩轿壁,车夫会意,缓缓驶离了巷口。 轿内的琼玉也不多言语,只端端正正半跪在地,轻柔为陆昕沅捶腿。 陆昕沅斜靠在轿壁的软垫上,手指轻撑着眼角,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这琼玉倒是乖巧,不该多言时便安分守己,只做好分内差事。 陆昕沅俯身,抬手勾起琼玉的下巴,脸微侧,嘴角上扬,斜眼上下扫视着她。 “我说琼玉,你倒是说说,是跟在本宫身边伺候自在,还是在兄长那里伺候得心些?” 琼玉抬起头望着陆昕沅,不觉喉间一动,吞咽了口水。 她心里忐忑不安,深知公主性子,若是答得稍有不妥。可能直接当街将她扔下马车。 琼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恭声回话。 “回殿下,在您宫中与在王爷府上当差各有不同,奴婢两处都受益匪浅,学到不少规矩分寸。” “哦?” 陆昕沅微微挑眉,来了兴致,慢悠悠继续追问着。 “有何不同?” “王爷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奴婢在王府虽位列近侍,平日只做些本分的粗使活计,只学到几分留心细看的皮毛技巧。” 琼玉顿了顿,继续说着。 “在殿下身侧当差,留心殿下心绪要求,心想着事事要合殿下心意才是,倒也让奴婢摸着些察言观色的门道。” 说完跪着往后退了两步,随即整个人跪伏在地,双手枕在交叠的手背上。 “奴婢笨嘴拙舌,妄言心中所想,污了殿下耳目,还请殿下责罚。” 陆昕沅轻轻敲着身下软垫,眉头微皱,面部又骤然放松,掩嘴轻笑出声。 “瞧把你吓的,本宫不过是一时好奇,顺口多问了几句而已。” 半阖着眼,抬手用指尖轻揉着太阳穴。 “不过你这谨言慎行的性子,本宫喜欢,回去了去领赏吧。” 琼玉仍跪伏在地,并未起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但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关,自己暂时是过了。 “殿下垂青,将奴婢调来身边伺候,已是天大恩典,奴婢怎敢再领殿下赏赐?” 陆昕沅掩着嘴轻打了个哈欠,“本宫有些乏了,你继续伺候捶按便是。” 琼玉连忙应声起身,为陆昕沅调整好软垫。 陆昕沅便斜倚着垫,支着头闭目养神。 待安置妥当后,琼玉一条腿半跪在一旁的软垫上,轻轻为她捶着肩头。 回程路上,侯夫人未曾与沈舒澜多言,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沈舒澜暗自深呼一口气,三年也终算遂愿,从苏家脱身了出来。 但心中反复想着,却是父亲究竟是以何等条件交换,才请得天家下旨应允和离? 许是天家难以推拒的理由。 因着一己之事,反倒牵连父母费心,心中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是更添几分愧疚。 临近午时,日头渐渐燥热起来。 沈舒澜随侯夫人一同下车,只觉日光暖融覆在周身,抬手遮着日光,心底暗自思忖,这暮春已然快过去了。 回到房中拆卸珠环之时,门外传来沈侯轻咳一声。 沈侯竟未更换常服,径直迈步走入了屋内。 沈舒澜有些惊异望着父亲。 虽是至亲父女,但沈侯极少踏入女儿闺阁。 沈舒澜每次相邀父亲,只说是姑娘家私密居所,向来避嫌不轻易踏入。 沈舒澜起身刚欲行礼,被沈侯快步上前伸手按下。 “我儿不用那么多礼数。” 低头四处打量,见旁侧放着一只绣墩,便亲自挪了过来,在沈舒澜身旁坐下。 用手轻拍着膝头,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开口。 这时侯夫人也缓步走了进来,沈舒澜抬眼望向母亲,起身福礼,“母亲安好。” 侯夫人伸手扶起女儿,抬手轻轻搭在沈侯肩头。 沈舒澜瞧着父亲窘然神情,已猜到他要说之事的严重性,轻声开口发问,“父亲不妨直说,与天家做了何交易,才能有这和离圣旨?” 眼看瞒不过,沈侯重重拍了下膝头,抬手拉着肩头夫人的手,长叹一声。 “既是我儿问起,为父便不瞒你了。如今我已自请致仕,往后便可安心留在家中,陪着你母亲,做个闲散侯爷。” “什么?父亲,您说什么?” 沈舒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竟为了她,盛年归休? 只为求这和离圣旨? 她的父亲是那样意气风发的一个大人物,是她心中最敬仰之人,竟为了她做到如此? 她眼圈瞬间红了。 泪水从眼眶中颗颗滚落,连连摇着头,话语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是这样的,父亲,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侯见女儿落泪一时慌了神,摸了身上半天也没带个锦帕,侯夫人将锦帕递上,他又轻轻推开,用拇指擦着她的脸上的泪痕,温声安慰着。 “儿啊,莫要哭。为父这么做,本就是值得的。从前我常年在外奔波征战,总觉得对你母亲亏欠良多,让她独守偌大侯府多年,本就于心不安。” 他摊开手,故作镇定。 “如今闲居在家,反倒可以相伴相守不是么?府上院内春色如许,现在可有机会享受一番。” 侯夫人闻言,嗔怪地轻轻推了他一把,眼底也泛着泪光。 “好好说话便是,非要把我也惹哭才甘心?” 沈侯放缓神色,捋了捋胡须,又故作板起面容,亲昵地拍了拍沈舒澜的脸颊。 “好了好了,莫再哭了,我女儿这容貌姿色,可不是用来落泪伤情的。” 父亲宽慰的话并未让沈舒澜心绪稍安,反倒更添满心愧疚,泪水怎么也止不住,起身要深深福礼谢罪,又被沈侯伸手拉起。 沈舒澜哽咽着,“父亲,女儿不孝,一己之私,断送了您半生宏图。” 侯夫人心疼不已,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暗自垂泪。 一时间母女二人双双落泪,反倒弄得沈侯手足无措。 顾着安抚女儿,又怕冷落了夫人,一时犯了难。 只能温声打趣劝解。 “你们母女二人只管在此落泪,倒是哭得痛快,却欺我落不下泪来!偏我这人天生泪浅,不然倒真想陪着你们娘俩一同哭上一场。” 双手捧住沈舒澜的脸颊。 “女儿不用心生烦忧,为你做什么为父都是愿意的。” 第80章 沐浴 回到宫中,陆昕沅随手将头上软缎兜帽丢落在地,乌黑发丝倾斜而下。 又脱掉素服,换上了一身宝蓝团窠连珠对鹿暗纹的锦袍。 袍上为了模拟青金石上的纹理,宫人特意绣着点点金线,随着她的动作流光溢彩。 “把这些寻常衣物烧了吧,看得烦心,一国的大长公主还要委身进这百姓衣饰微行,也是够丢人的了。” 她不耐烦地在身上胡乱摩挲了两下,微微皱眉。 “不行,本宫即刻便要去沐浴。这粗布麻衣糙得很,感觉碰在身上都能生疹子。” 琼玉躬着身子,跟在身后收拾散落一地的衣物,听闻公主要去净身,抬头轻声问着。 “殿下若此刻想去清馥馆,奴婢先去替您预备妥当,您看可好?” 陆昕沅斜睨琼玉一眼,点点头。 “那便去吧,本宫要蔷薇加青木香的汤。” 转头走到身侧紫檀博古架前一阵翻找,取出一瓶域外进贡的蔷薇水,递给琼玉,她连忙双手高举过头顶,恭谨接过。 琼玉将瓶子握在手中端详。 透明琉璃胎地,描金束颈瓶内能看见里面淡粉莹润的蔷薇水,随着琼玉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下。 “将这蔷薇水尽数倒入汤中,本宫要盈香满身,好好去去这粗布的晦气。” 陆昕沅又垂眸思索了片刻。 “本宫同你一并前去,正好瞧瞧馆内有无偷懒耍滑的丫鬟,若有懈怠,一并处置了,你们几个。” 她用手指在殿内轻点了几下,立在旁侧的几名宫婢立刻趋步上前,一人上来扶着公主,陆昕沅将手搭在她腕间袖口,其余宫婢分列两侧,小心翼翼簇拥着她随行去西侧院。 见公主出了内宫门,琼玉连忙捧着蔷薇水瓶快步跟上,跟在公主身侧,朗声传报着。 “大长公主驾往清馥馆净身!” 回廊上的值守侍女一听到唱喏,不敢怠慢,皆快着脚步往清馥馆赶。 清馥馆是大长公主专属私人汤泉院落,坐落于懿嘉宫西后侧。 以曲折连廊相接,廊外翠竹环映。 馆中引山中天然温泉入池,地面通体铺就汉白玉,主池特意修成了莲瓣状,雅致又华贵。 刚步入重廊,暖香湿雾裹挟着些许硫磺味扑面而来。 陆昕沅掀开纱幔,先入了暖阁歇息。 侍女们解去公主那身宝蓝锦袍,换上素白软纱浴衣。 随后奉茶的,添香的,递巾的,替她绾发的一众侍女围拢上前,一时陆昕沅身旁围了七八人。 待出了暖阁,步入汤泉院中,也不曾让人通传,恰巧撞见两名婢女在池边当众连连打哈欠,陆昕沅也不上前,就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二人抬眼撞见陆昕沅,顿时吓得浑身发颤,慌忙伏跪在地,连连告饶。 陆昕沅则眯着眼,不悦地皱着眉。 “殿,殿下饶命,奴婢一时被水汽熏了眼,并不是有意懈怠!。” “殿下恕罪!奴婢只因昨夜歇息得晚,才不慎打了哈欠,绝不敢故意失仪让殿下瞧见。” 陆昕沅侧过头理了理鬓发,淡淡开口。 “意思是不让本宫瞧见,便能肆意偷懒了?” 两人吓得立马噤了声。 “既然爱张嘴闲怠,来人,交由嬷嬷带下去,拔了舌头,这嘴就好好张着。” 二人还想惶恐求饶,却被宫人上前一把捂住嘴,不由分说强行拖了下去。 琼玉跪伏池边充耳不闻,差人取来青木香备好,随即拔开描金瓶塞,缓缓将整瓶蔷薇水倒入汤池。 快见底她轻轻甩了甩瓶身,务求点滴不剩。 水面上很快浮着点点油花,浓郁的花香霎时缠着水汽漫溢开来。 陆昕沅闭上眼,抬手揉了揉耳后,“这恼人的脏东西赶出去了,也该好好松乏松乏。 陆昕沅扶着另一名侍女的手,缓缓踏入汤中。 暖水漫至胸口,一身郁气才稍稍散了些。 她长吁一口气,闭目靠在池边玉石上,淡淡开口吩咐。 “都站远些,别扰了本宫清净,敢多嘴多舌一句,仔细你们的皮,本宫倒是不介意一天多拔几根舌头。” 宫婢们屏息敛气,大气都不敢喘,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后排的几人更是慌忙捂住嘴,生怕惊扰了殿下。 陆昕沅又微微抬眼,看着跪在池边并未起身的琼玉,随手扬起汤泉,径直泼得她满身皆湿。 琼玉浑身狼狈,却不敢躲闪,只能僵着身子伏在原地。 陆昕沅浅笑着,手缓缓探出水面,低头瞧着浸在汤泉中的手。 “这香汤何等难得,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无缘消受,本宫赏你湿身,感受如何?” 琼玉脸上勉强,却扯出一个笑,“回殿下,奴婢有幸沾得公主沐浴汤泉恩泽,心中自是感激不尽。” 陆昕沅觉得无趣,又闭上眼。 “下去换身干净衣裳来吧,后面来两个帮本宫松肩按摩的。” 琼玉强忍着泪,眼前也不知是汤泉水还是眼泪,只觉得模糊一片,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躬身行礼告退后,两个侍女连忙上前,一人轻轻揉着她的颈后侧,另一人捏着她的肩头肌理。 “殿下,这力度可还合心意?”捏肩侍女轻声问着。 陆昕沅满意地轻哼了声。 “蕊心和晴栽是吧?你二人手法倒是合本宫心意,若这满宫上下的宫人,都能如你二人这般尽心伺候,本宫倒能省不少心力。” 陆昕沅配合着晴栽按揉颈后的动作,微微侧头晃了晃。 二人对视一眼,皆难掩诧异。 竟没想到殿下竟记得自己的名字,却不敢有半分言语,方才那两名宫人在殿下面前狡辩几句就被拖下去拔舌的惨状,仍在眼前历历在目。 陆昕沅抬手轻揉着颈窝,浅笑着缓声开口。 “你们是很惊讶本宫记得你们?阖宫内八十一名宫人,本宫可都记在心里。方才被拖下去的那二人,叫什么来着?” 她说着,还真微微皱眉暗自思忖了片刻,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 “不重要,许是新入宫的新人罢了。一会儿你们二人去尚宫局领五两银子,就当是赏你们手法娴熟,伺候得宜的。” 又似通告般扬声说了句,就是为说给站在后面的宫婢听。 “记得去尚宫局,得大长公主口谕,特来领赏银的。” 她面上笑意未减,心中却另有盘算。 这二人得了便宜,必然会惹得宫内其他宫人眼红,届时人心浮动,倒更便于她牵制拿捏。 二人连忙屈膝谢恩,陆昕沅抬手轻摆,免了她们的礼数,示意她们继续揉捏。 琼玉换了身水粉色袄裙,头发也擦得半干重新绾了发髻过来。 陆昕沅侧目看到琼玉归来,让二人停手,转身趴在池边玉石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琼玉,你说这宫中无聊,本宫找几个公爵家的女儿来办个雅集诗会如何?” 琼玉半蹲在池边,“殿下说的是,既想热闹一番,邀些世家女眷入宫自是好的。” 陆昕沅往前探着身,显出她修长的脖颈。 “你不问问为何只是公爵之女?” 第81章 邀请 “殿下圣意,岂是奴婢能够妄自揣测的?” 琼玉伸出手缓缓揉按着陆昕沅的臂膀,晶莹水珠顺着陆昕沅细腻的手臂徐徐滑落。 陆昕沅皮肤本就白皙,经着汤泉暖雾熏蒸浸润后,皮肤微微泛着粉红,愈发显得娇嫩。 “殿下特意只选定公府贵女,心中定早已定下人选,奴婢要是再多嘴置喙,反倒会让殿下觉得奴婢逾越不尊殿下了。” 陆昕沅眼睛亮了亮,眉眼带笑地看着琼玉,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琼玉,本宫越来越喜欢你了,果然是哥哥身边最得力的。” 她头瞥向一边,冷笑一声,又挑眉看向琼玉,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那些世家公府的小姐,不过是靠着恩荫撑场面的草包和蠢货,一个个妄自尊大闲待礼数,本宫看着就心烦!” 琼玉伸手轻抚着陆昕沅的后背,柔声哄着。 “殿下金尊玉体,怎么能跟这些不入流的贵女动气?” 陆昕沅拉着琼玉的手,语气又添几分讥讽。 “当真以为顶着个所谓公爵门第,便能肆意张扬耀武扬威?本宫非要杀杀她们的锐气。” 又顿了顿,眼神轻瞥了一眼。 “只是方才瞧见沈侯亲自带队仪仗接回嫡女,高头骏马的那气派场面,倒着实叫人叹服。再想着那些寻常公府女子,日后若真也走到和离地步,也只有灰头土脸独自归家,算什么东西!” 琼玉抬手缓缓上移,替她揉按肩颈穴位,柔声回着。 “殿下心中既已拟定人选,只管吩咐奴婢就是,奴婢尽数抄录着,您审阅无误便可着手备帖,派送至各府了。” 陆昕沅慵懒趴在池边,唇角噙着笑,转头看向汤池侧边的白玉几案,低声试探。 “琼玉你事事顺从听话,那本宫若命你去行凶杀人,暗中投毒,你也敢应下?” 琼玉揉按的双手瞬间顿住了,颤抖着不知该怎么接。 她心中慌乱不已。 公主的意思是在试探自己往后是否愿意行阴狠歹事? 理智告诫自己应当拒绝,但是又怕公主怀恨,肆意报复,只能咬着牙,低声应着。 “若是殿下安排的,奴婢自当竭力去办,倘若不慎败露出事,只求殿下装作不认识奴婢,全然置身事外,这样奴婢也会安心些。” 陆昕沅被琼玉的话逗得不由低笑出声,松开了她的手。 “你倒是会表忠心。” 又往温热汤泉里微微缩了缩身子,泉中随着她的动作溅起几滴水珠。 “能脏手的腌臜事,自是不能让你做的,不是有那些易被挑唆撺掇的蠢笨公女吗?吓她们一下,自是急着攀附,为我所用。” 琼玉这才摸清了公主要办雅集的真正用意。 殿下嘴上说着只召见公爵之女,实则是要借着这场雅集,细细观察这些世家贵女,何人可被轻易拿捏,能成为殿下手中可用的棋子。 到时即便真出了什么岔子,做了什么错事,只要殿下一口咬定是那些公女自行妄为,胡乱攀扯。 凭着公主的身份,任谁也不敢轻易将罪责安到殿下头上。 琼玉轻轻点头,附和着。 “殿下心思缜密,思虑周全。” 毕竟有哪位公女,能抵得住靠近宫廷权力中心的诱惑呢? 陆昕沅微微抬眼,扫了她一眼后又笑着垂眸。 “若是你出面行事败露,别人一眼便能知道是本宫安排的,本宫倒是没那么蠢。” 陆昕沅抬起玉手,“已然泡得久了,本宫身子有些乏倦,扶本宫前去歇息吧。” 琼玉连忙上前伸手相扶,陆昕沅轻搭着她的手臂,缓步踏出莲瓣汤池。 蔷薇的香气随着陆昕沅起身萦绕满室,气息缠绵不散,尤其是对着身旁的琼玉撞个满怀,琼玉不自觉多大口吸了几口。 这便是进贡的蔷薇水,果然芬芳浓郁,绝非宫中寻常香料可比。 琼玉心中不觉贪心了几分,若是自己能一直得力,久伴在公主身侧伺候,是不是能时常沾得这珍奇好物呢? 殿下宫中那样多点稀罕珍玩和名贵物件,皆是自己几辈子都无缘得见的稀世珍品,没次瞧着,都觉得被迷了眼。 待陆昕沅步入隔壁暖阁时,一众宫婢早已静立在内候着。 几个宫婢依次上前,手中各捧着软罗长巾与织锦香帕,细致为她擦去周身水汽,个个行事格外尽心卖力。 方才大家都听的真切,蕊心与晴栽不过近身揉捏片刻,便轻易得了银钱赏赐。 心中皆暗自盼着,能得殿下垂青,有几分出头机遇。 却又不敢表现,满心谨惕的作事,唯恐稍有怠慢,触怒公主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又有分立两侧的宫婢,为她梳理湿发。 陆昕沅则倚靠在铺着软垫的锦榻之上,往嘴里丢了颗朱樱。 一旁的宫婢端过银鎏金薰笼,笼内熏着温润的沉水香。 宫婢躬身半跪在地,为她熏烘湿发,暖甜混着花香显得清雅宜人。 待发丝半干后,便在她发丝上匀匀抹上孟司药特制的茉莉香膏,又往她身上薄敷香粉,陆昕沅这才满意点头,算是将这周身闷气清的干净。 最后取来熏过的锦袍,为她穿戴整齐后,诸事才算安顿完毕。 陆昕沅撑着头,另一手抬至嘴边轻打了哈欠。 “其余人都出去吧,就留琼玉在这伺候就够了。” 众人应声行礼后,便徐徐退了出去,一时脚步攒动的暖阁,只剩榻上的陆昕沅与侍立一侧的琼玉。 “你且拿笔记着,文定公、威毅公、弘昌公和淳义公家中有几个女儿便递几份请帖,嫡女庶出的在一起戏才好看。” 她又往嘴里丢了一颗朱ying 至于那个昌平公吗?就递送一份请帖,想必那个自以为是的庶出公女定是能抢过其他姐妹。 自己轻声呢喃着,你们几位可别砸了我的台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