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昭怔怔望着沈舒澜。
他万万没料到,沈舒澜竟会当众对他泼水相向。
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衣摆不断滴落,模样一时狼狈不堪。
他赤红着眼,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出,
“沈!舒!澜!”
说着便上前,抬手就要掐住她的脖颈,当即被苏父快步拦下。
“混账!还觉得此刻不够乱!你还要再生事端?若非你屡屡出言挑衅,刻意讽刺,何至于与舒澜闹到这般地步?”
苏父横眉一扫苏云昭身后的小厮,厉声呵斥着,
“还愣着作甚?还不赶快带大爷下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小厮连忙上前,轻轻去拉苏云昭的臂膀,“大爷您这般站在风中易受风寒,还是随小的先下去。”
却被苏云昭狠狠一把甩开。
他死死盯着沈舒澜,
“不过说你两句,便这般无理,竟敢当众忤逆夫君?苛待内宅,冷酷寡情,这样的嫡妻留着何用?”
他伸手指着沈舒澜,语气越发狠厉。
“你以为仗着是天家赐婚,便以为我永远奈何不得你,是吗?”
话音陡然拔高几分。
“取纸笔来!你沈舒澜不是求休么?今日我便休了你这个毒妇!”
苏父被他这番冥顽不灵彻底激怒,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苏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捂着脸,错愕地看着父亲。
沈舒澜的脸上也收起笑,冷冷看着苏云昭。
“妈妈今日也见到了,他苏云昭对我的态度。”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还请妈妈即刻修书一封,递往侯府与宫中。就言苏云昭因夫妻口角,便动辄强行休妻,罔顾天家赐婚圣恩,悖逆礼法,轻慢世家。”
她冷笑一声,往前踏了几步,盯着苏云昭的眼睛,“休书你只管写,此刻便写!”
苏云昭被她盯的不适,撇过头去,沈舒澜的声音却高了几分。
“如今该轮到我来参你了。你不妨当着妈妈的面,先好好解释一番,这本该用来孝敬长辈的燕窝,为何会辗转落入清辞妹妹的院落?或是,你来同妈妈细说,这房中妹妹是你何人?”
苏云昭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
若程妈妈深究下去,查出这燕窝原是他向母亲讨要,再或是知晓清辞的真实身份,那他在程妈妈面前苦心维系的夫妻恩爱的假象,便会顷刻碎裂无存。
程妈妈倒是并未抬眼,只是好奇轻哼了一声,并未言语。
从容理了理衣裙,语调依旧平缓,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苏编修倒也不必多言辩解,经此一事,老身已然全然明白,自会据实修书,禀告郡公府与侯府。”
她抬眸看向满面怒容的苏云昭,淡淡说了句,
“还望苏编修好自为之,好好承接两家府第的问责。”
苏云昭瞪大了双眼,咬着牙却又无可奈何。
侯府的诘问自己本就无从招架,若是再加上郡公府,闹到天家面前,自己未必有能力收场。
本想借着此事打压沈舒澜的傲气,反倒被她利用将事挑大。
苏父满心疲惫,暗自长叹几声。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整个苏府便彻底毁了。
苏母连忙上前打圆场,急声劝和,拉着程妈妈。
“妈妈息怒,万万三思!我儿皆是气极失智,口出混账气话,岂能当真?”
她回瞪了苏云昭一眼,又看向程妈妈歉意地笑笑。
“夫妻拌嘴本是常事,皆是一时糊涂,舒澜这般温和性子,是被他言语逼得寒了心,才做这极端之举。游则,还不快低头,向舒澜赔罪!”
苏云昭咬牙环顾父母左右。
这满院之人,竟无一人替自己说半句情面,尽数偏向沈舒澜。
越想越是愤懑,偏又不能动手,心底委屈与怨怼交织,终究狠狠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小厮左右为难,看了看盛怒离去的大爷,又怯怯望向苏父苏母,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大爷慢些,等等小的!”
厅堂之中,陈清辞跪坐在地,一时忘了哭泣,怔怔望着门外乱象。
姐姐方才言语之意,是自己不配被大爷提起么?
难怪今日大爷看似隐忍克制,只静静立在门外,却不肯进屋半步安抚自己。
原来,门外所站问话的那位妈妈,便是大爷口中敬重的外祖贵客。
想来也是,大爷从未对外人提起自己。
原来,那些日夜温存,句句许诺,从来都是空谈。
原来都是假的。
尽数都是假的。
陈清辞先是低声轻笑,继而双手捂住脸,失声狂笑起来。
一旁的郑医官,将满堂争执尽数听在耳中。
眼见苏家内宅闹得焦灼,心知此处已是龙潭虎穴,不宜久留。
心底却暗自赞叹,不曾想沈家嫡女竟这般刚烈傲骨,临危不乱,不由得心生几分敬佩。
他轻咳一声,从容拱手,打断了众人的吵闹。
“宅内中毒者老朽已查验完毕,留在此地也无用处,便先行告退。余下内宅情形,便交由苏大人自行处置。”
苏父这才恍然想起,竟将医官冷落许久,还叫他看尽府中丑事,只觉头疾阵阵发作,连忙拱手回礼。
“有劳郑医官辛苦,叫先生见笑了,今日不便久留,还请先生先行离去。”
沈舒澜抬眼,示意身旁的江芙。
江芙会意,快步上前,恭敬搀扶着郑医官往外走去。
郑医官踏出厅堂时,回头深深看了沈舒澜一眼,目光里满是赞许与肯定。
沈舒澜微微颔首,从容浅笑回礼。
苏云昭愤然回到房中,怒气冲冲扯下身上官服,狠狠甩落在窗下卧榻上。
方才被泼湿的里衣紧紧黏在身上,湿答答贴在身上极不舒服。
小厮颤颤着手递上帕子,想让他擦拭打理,苏云昭冷眼狠狠一瞪,小厮吓得连忙缩回手,不敢上前。
苏云昭狠狠踢翻脚边矮凳,坐倒在卧榻之上,双拳不住捶打案几,胸口剧烈起伏。
苏云昭心中又恼又恨,万万没想到沈舒澜今日竟敢当众折辱自己,硬生生让他在程妈妈面前颜面尽失,下不来台。
他看向身侧手足无措的小厮,气更不打一处,站起身狠狠踹了小厮膝盖一脚。
小厮吃痛,“哎呦”一声跪倒在地。
“大,大爷,小的不知所犯何事惹大爷不悦,还请大爷明示。小的一定改。”
苏云昭居高临下睨着他,冷哼一声。
“没用的废物!方才沈舒澜那般当众撒泼,你不知上前阻拦,也不懂替我回护半分,只晓得呆立一旁?”
他不解气,又冲着小厮狠踢两脚,小厮只能无助抱身。
“府中养你是吃白食的?”
一番肆意撒气,胸中郁结烦闷总算疏解几分。
他转身从案上取过帕子,拭去满身水珠,又换下湿透的里衣。周身清爽干爽,胸口的躁意也稍稍平复。
他拭干发间水渍,从柜中取出一件雾蓝色竹纹长衫换上。
目光扫过地上疼得直不起身的小厮,径直迈步跨过,便要出门吩咐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