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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去我墓

作者:归故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牵紧缰绳,眺望连绵的群山,走马霜冻的古道,苏觐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殿下是,要去,探望令妹吗?”心跳得不快,但异常清晰,仿佛贴着耳骨在响。


    “你猜到了?”乔鹤练无谓道,“对啊,不过去那儿的人很少,我也很少去。”


    他们终于到达那座荒芜的坟茔。


    陈留公主墓。


    可以称得上简陋,因常年无人清扫,生满杂草,遍布尘埃。石碑已经有了破败的裂痕,上面的刻字填着泥泞。


    “为什么,很少来?”苏觐并没有来过这座墓。知道此地确切位置的人极少,而他,也向来不敢打听。


    “触景,伤情。睹物,思人。”


    嗯。都是一样的理由。


    乔鹤练:“毕竟是双生兄妹,心连着。他离世时,我的身躯,就像被横着劈开,竖着斩断一样痛。”


    “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就仿佛,自己也亲身亲历地死了一遍。”


    也的确,“死”了一遍。


    她感到一只手默默搭在她肩头,像无声的陪伴和宽慰。


    “我没事。”她故作轻松,用衣袖把淌出眼眶的泪擦净。“五年了,该放下了。”


    “只是忽然想到,若他还活着,我也不至于,这么孤独。”


    她和阿缜的感情很好,自幼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好得就像一个人一样。阿缜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比爹和娘对她都好。


    而阿缜突如其来的离世,连带着她,也不得不“死”去,从此以后,隐姓埋名,代替他活着。


    阿缜就更惨了,尸骨就地填埋,连一座真正的陵墓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想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她听到苏觐轻声问:“陈留殿下,她,有名字吗?”


    “她的闺名,你不知道吗?”乔鹤练不禁奇怪。小的时候,伯父伯母是唤过她闺名的。即使儿时俩人不熟,他不可能没听过。


    “她叫,鹤。”她随后答道,“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①”


    “鹤儿。”苏觐低低地唤。


    第一次听到自己的闺名,被此人用如此亲昵的口吻唤出,不严肃,不清冷,仿佛含了无限珍重与温柔。


    她怔了怔,心跳得有些乱,有些急。


    “这个,臣知道。臣问的不是闺名,是表字。”苏觐道,“公主殿下及笄之时,没有取字吗?”


    “字啊。”乔鹤练道,“有的。”


    追封公主那年,她十五岁,正是及笄之年,也是父亲登基,她受封太子的那年。


    彼时的她,已经在先帝和诸多朝臣的注视下,顶替阿缜,当了整整两年的皇太孙。


    没有露馅,也算是虎口余生了。


    “若是不方便告知外臣,”片刻未语,便听苏觐开口,“殿下,恕臣唐突,是臣冒犯了。”


    “什么外臣,什么冒犯呀。”乔鹤练无语他满口的繁文缛节,“闺名你都知道,大名有什么不能告诉的。”


    知道她名字的人很少,也不太有人问这个。毕竟十三岁就夭折的少女,有多少人家会专门行及笄礼,特地取字呢。


    她很久没有念过自己的名字,所以愣了一下。


    “陈留的字,保留了闺中鹤字,第二字从丝,取作,练。”她道。


    “白鹤忘机,练于骨者②。”苏觐沉吟少顷,“陈留公主的名讳,唤作,鹤练?”


    “嗯。”她点头。“乔,鹤练。”


    说完她顿时反应过来,原来直到此刻,苏觐才知道,她的全名叫什么。


    毕竟是外男,也正常。


    名义上唤一句兄长而已,和本家宗室们比起来,到底亲疏有别。


    “很美的名字。”苏觐道。


    柔软至洁,纯白治愈。


    非常符合他心目中,救赎女神的名字。


    他很喜欢。


    “谢谢。”乔鹤练道,“鹤儿她,听到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


    天地博大,包纳着辽阔的原野和苍郁的青山。举目,云霭层叠,耳畔,朔风萧萧。


    “需要臣替殿下,为公主,清扫一下吗?”


    她听见苏觐在问她,语气有点拘谨,甚至小心翼翼,这实在太陌生了,很不像平时的他。


    “嗯。”乔鹤练点头,“扫扫吧,确实太杂乱了。她很娇纵的。以前,但凡住有点挤的屋子,都会睡不着,穿件不漂亮的衣服,都会不开心的。”


    她只是随口闲扯两句,但话刚出口,立刻察觉不对,好像在故意讽刺谁一样。


    她才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对于她而言,高贵的灵魂,清白的风骨,忠贞不渝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没有在说你家里小或者你的衣服差的意思。”她急忙找补,“你的宅院挺好的,衣服也是,素雅,我觉得挺好。”


    “殿下谬赞。”苏觐声音有些紧,像压抑着某种情绪。


    但他面上毫无波澜,只是淡漠道:“殿下恕罪,臣失礼。”


    言罢解下丝绦,挎在肘上,将外袍就地脱了下来。


    他里面衬底的褶袍也可外穿,并不算失礼,乔鹤练道:“别脱了,你不冷吗?”


    “御赐之物,不可脏污。”他将外袍对折叠好,递到她手里,“劳烦殿下替臣保管。”


    他把绦绳当做襻膊,将衣袖挽起系好,屈身在她墓前,徒手拔草。


    他干活的动作很迅速、麻利,并不比执笔批奏本时生疏,似乎儿时经常做这种洒扫的粗活。


    “我帮你?”乔鹤练感觉自己在旁边干看着有点不太好。


    “不用。”苏觐道,“杂草锋利,殿下恐会划伤手。”


    她伸出手看了看,确实嫩了点,她没有做过拔草之类的工作,也不太会。为了不帮倒忙,便没有坚持。


    他的衣衫上很快沾满草灰和尘土,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脏衣服。


    杂草很快被除尽,他又从怀中取出巾帕,擦拭墓碑上的灰尘,将刻字里的泥痕抹掉,里里外外,连角落都不遗漏。


    倘若只比洒扫,他似乎也是其中佼佼者。


    注意到他俯身半跪时,始终右膝碰地,未换过姿势,她不禁问:“你左腿怎么了?”


    “膝上中过箭。”他答,“痊愈了,没多大影响。只是习惯了注意。”


    战争是残酷的。火炮和弓矢声一响,无论输家还是赢家,都要付出惨痛代价。


    王图霸业,是用无数血肉之躯生生堆砌起来的。


    这个看似谪仙一般的人,也是肉体凡胎。把他塞进炮膛,他一样会粉身碎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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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烟灭。


    *


    返程途中,路遇一推车叫卖糖葫芦的货郎,苏觐见小人多看了几眼,想到昨日下午的山楂汤,便问:“想要吗?”


    “看看。”乔鹤练道。


    苏觐上前询价,得知十文钱一串。


    “这么贵?”乔鹤练脱口道。


    货郎称,所用糖浆和山楂果的品质上乘,和普通摊贩口味不同。


    苏觐买了一串。


    见小人拿在手里欣赏,并不品尝,他问:“好看吗?”


    “好看啊。”乔鹤练道,“他没有骗我们,这个糖葫芦比甜食房的好看多了。”


    细看起来,手中糖葫芦的山楂个头饱满,色泽鲜亮,糖衣薄而均匀,品相的确不凡。


    她喜欢外观精致的东西,包括要入口的食物。


    “殿下对坊间物价如此熟悉,”苏觐道,“看来从前平日里,没少出宫乱逛?”


    “对啊。”乔鹤练毫不避讳。


    乱逛怎么了,整天坐在文华殿读书,人都会变傻。多走出去看看,才知道人间烟火。她还去过田间地头,看老伯牵牛犁地呢。


    当然她没能跟人学会犁地,那个真的很难,比读书写字难多了。


    途径一家养济院,苏觐发觉房屋与印象中不同,似乎翻修过,变新了很多。


    想到户部已经很久没给养济院拨过额外款项,他便问门口的驿夫:“叨扰阁下,此处最近装潢是何时?”


    那驿夫答,是二三月前的事情,并非官府筹度,而是民间隐名者捐资,用于修整破败房屋、接济孤寡,这才将这所养济院翻新了。


    这时,养济院里的一个小孩跑过来,手里擒着一朵野花,眼巴巴地望着太子手中的糖葫芦:“大人,我妹妹很想吃糖葫芦,我可以用这个和你换吗?”


    不远处,一个更小些的女孩站在墙边,怯生生地望着。


    只见太子蹲下身,认真对小孩道:“可以呀,我也很想要你的花,我用糖葫芦跟你换吧。”


    小孩道了谢,蹦蹦跳跳地跑回去,将糖葫芦给了小女孩,二人手牵手进了院子。


    乔鹤练站起身,将手中野花递给苏觐:“送你了。”


    苏觐接过,顺手塞进衣襟。


    *


    回到东宫,乔鹤练问苏觐:“今晚你还出宫吗?”


    想起昨晚的酣眠,苏觐有些流连,但又恐在舒适好梦中沉沦,坠入深渊,于是道:“臣回王府。”


    “那明日,你是不是没时间来了?”乔鹤练试探。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有点空,有点涩。不是太高兴。


    但想到没人再时刻盯着自己做这做那,又觉得也挺好。


    大约是她太幼稚,对于任何一种离别都会不舍。


    “殿下恐怕忘了,内阁和东宫离得有多近。”苏觐平静道。


    “……”比起安慰,果然更像威胁。


    “抓紧时间吧。”乔鹤练道,“宫门快落钥了。”


    离宫之后,苏觐回想白日的经历,仍然觉得这一趟,出去得值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后果。


    他做事不计后果,并非不知后果。


    可那又如何呢。二十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随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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