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鹤练瞧见,苏觐平静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随后皱着眉开始宽衣解带。
哟,还是知道怕的,知道做乱臣贼子是大逆不道的。
“没必要。”她揶揄,“穿都穿上了,现在脱下来也晚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看得出来?我爹闲置的便服,又不是衮冕龙袍。一件素袍而已。送你了。”
他停下来,定定地望着她:“这太过僭越。”
听到这两个字,乔鹤练简直要发笑,可惜接下来要说的话,实在让她笑不出来。
她无言地瞪着他,凉凉道:“你苏觐所做的僭越之事,还差这一件?”
大约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苏觐顺其自然,系好衣带,正回了衣襟,问:“什么时辰了?”
“不到卯正。”乔鹤练道,“看你昨晚那么困,是内阁值房睡不好觉吗?”
“嗯。”苏觐点头,“有旁人。我习惯独眠。”
哈,还挺讲究。
乔鹤练促狭的心思愈发踊动,立刻捉弄道:“昨日你睡着了,没人盯着我,所以功课我没写完。”
言罢,故意挽起衣袖,把右手伸给他,挑衅道:“你打啊。”
苏觐无声垂视小人的神情,顿了片刻,抬起手,在那白皙掌心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计谋得逞的乔鹤练乐不可支,故作夸张地缩回了手,忿声质问:“你还真打!”
“殿下自己要求的。”苏觐道。
乔鹤练才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自顾自道:“昨天你刚睡着,我就写完了,不信你自己看,在外面桌上。”
苏觐本觉得没必要,但又怕小人失望,于是踱了出去。
不翻则已,一翻讶异,如此一心二用,半天之内写出来的东西竟还真能入眼。
怪不得先帝当年那般宝爱太孙,确实聪慧过人。当然,传闻中的荒唐也不假就是了。
“你冤枉好人,滥施酷刑,你这可恶的酷吏。”乔鹤练紧随其后,喋喋不休地给人安罪名,“三法司六扇门,谁像你这般,审案不看证据,只听口供?”
“臣有罪,请殿下责罚。”苏觐道。
小人张口闭口三法司,看来对北镇抚司的诏狱是一无所知啊。
“罚你带我出宫,去京郊玩。”乔鹤练兜了一圈,终于说出真实目的,“我们俩也要休沐。”
“休沐可以,”苏觐温言拒绝,“出宫不行。”
“为何不行?”乔鹤练摆出歪理,开始耍赖,“若我自己偷溜出宫,还要怕被你抓回来。现在直接让你带我去,不就没人抓我了吗。”
“再说了,好不容易休沐,难道我们就这样面面相觑,在东宫坐一天?”
不知是被少年蒙蔽了神志,还是昨夜一晚上彻底睡魔怔了,苏觐听见自己用当机立断的声音道:“走。”
*
出了东安门,途径甜水巷,乔鹤练一拍脑袋:“你带钱了吗?”
“我家就在前面,这不是正顺道去取么。”苏觐道,“殿下想进去坐坐吗。”
想到太子金尊玉贵,又觉得有些不妥,道,“寒舍简陋,恐怕怠慢殿下。”
乔鹤练听了很是惊喜,想不到出宫一趟还能看到他家宅长什么样,迫不及待:“当然,快快快!”
宅子在巷尾,面积不阔,小院以简约的青石板铺就,院角栽着绿竹,随风沙沙作响。
拢共三间屋子,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间倒座房,格局一眼到头,极为简单。
猜到厢房可能是寻戈的,乔鹤练不由感慨:“你这宅子,要是来个客人,都没一间单独的卧房。”
“殿下想过夜么?”苏觐淡淡道,“臣可以睡地上。”
“你不是习惯独眠嘛?”乔鹤练呛回去,“你去倒座房,睡厨房吧。”
“是。”苏觐点头。
步入主屋,眼前装潢风格古朴素净。多宝格上的摆件一瞅便不值钱,只占了精致耐看。
正厅与书房是一体式,壁上以书画装饰,陈设文雅,与华贵毫不沾边,却布置得极有品位。
见他提壶烧水,乔鹤练立刻道:“我不喝茶,你快点拿上荷包出发吧。”
见他又步入屏风后,乔鹤练不耐烦道:“别换了,都说送你了。这衣服压在箱柜里,不是暴殄天物吗?”
她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情:“你,家里还有,钱吗?”
她几乎可以确定,对于这个人来说,替岑典赎刑的一千两绝不是小数目。她当初只想把岑典整进大狱,想不到竟一箭双雕了。
“有。”苏觐道。
所剩无几而已。
不过,只要近期不出意外,还在可控范围内。发俸的日子快到了。
乔鹤练也不好再多问。
二人出了巷子,来到一间赁马铺子,她好奇道:“你自己没有马么?”
“寻戈骑去京营了。”苏觐道。
他忽然想起今早太过安静,随口问:“早上在东宫,为何没被打搅?”
“你说行简啊?”乔鹤练笑道,“当然是被我支走了。”
否则行简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她和苏觐单独出宫,必定要跟着的。
等他发现她和苏觐不见了的时候,他俩早出城了,哈哈!
租了马匹,和苏觐一前一后骑至永定门,望着冬日艳阳照耀下的高大城墙,往事翻涌入脑海,那日正是他载着原泰的棺椁,和自己在此处分道扬镳。
乔鹤练下意识地问:“你,为什么动岑典?你们,不是故交么?”
“奉天门事发前,我再三警告过他,不要掺和原少师的事,不要去秦王面前跳脚。”苏觐道,“他答应得好好的。”
结果呢?转头就趁他不在,把事态挑唆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原泰本该致仕归乡的。他想,如果他是斗败的那一方,原泰也会留他一命。
但自己会情愿苟活吗?恐怕不会。
哪怕头破血流,也会死磕到底。
所以原泰的选择,他可以理解。
而家国的车轮,永远只能往一个方向驶去。
*
路过一家扁食店,乔鹤练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招牌:“哇,是扁食呀!”
“殿下想吃?”苏觐不由奇怪,千金之子,锦衣玉食,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会对这种寻常主食感兴趣。
昨晚在文华殿暖阁也有扁食,也没见这小人吃多少啊。
“我想吃。”乔鹤练道。
他们在店门口坐下来,点了两碗扁食。
一份羊肉萝卜,一份虾仁豆腐。
“你喜欢什么馅的?”乔鹤练问。
“都可。”苏觐道。
“那你分别尝一个。”乔鹤练把两个碗都推到他面前。
看着他吃完,她道:“你喜欢虾仁豆腐的。”
“怎么说?”苏觐更加莫名。
“因为我感觉,你在吃虾仁豆腐的时候,更开心啊。”乔鹤练道。
昨晚的四道菜,做法最细的是腌糟鹅,食材最贵的是燕窝,冬笋鲜嫩,味道最普通的就是那道扁食。
看得出苏觐当时胃口并不好,可能是没休息好,也可能是被乔绍恶心到了。虽然他把她吃不完的菜都吃了,但最先被吃尽的,是扁食。
所以他肯定喜欢吃扁食。
而且他不喜欢萝卜或者羊肉,因为他吃羊肉萝卜的速度,明显慢一点。
“你喜欢吃什么东西,你自己不知道吗?”她问。
苏觐恍惚了一瞬。
这句话,秦王也对他说过很多次。
从年少时开始,秦王就不厌其烦地这般问他。
哪怕他一次次地回答,不知道。
见苏觐不说话,乔鹤练便换了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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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爹身形挺相似的,他有些不穿的衣服,都留在内府了,我想放着也是浪费,你就当,是他送你了。”
苏觐放下汤勺,拱手:“叩谢陛下。”
乔鹤练用筷子戳着汤面上的葱花,一时也有些出神,叹了口气。
“唉,要是你是我爹就好了。”
“什么?”苏觐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要是我爹是你就好了,”乔鹤练赶忙解释,结果越说越乱,捋了半天,
“我在想,要是我爹像你这么厉害,我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苏觐轻哂。
被你们这样按在地上欺负。一个人,孤零零,朝野上下,势单力薄。
若她爹足够强大,有苏觐那般的魄力,肯定能把她保护得很好,会帮她守稳大位和江山。
可这种话,她哪里说得出口。
苏觐看着她,道:“殿下放心。”
“殿下不用害怕。臣可以保证,只要殿下做到两件事,殿下的储位和性命,任何人都撼动不了分毫。”
“哪……两件事?”乔鹤练盯着汤底的扁食,不敢抬头,竭力克制嗓音的颤抖。
“第一,不私通敌寇。第二,不阻碍北伐。”苏觐平淡道,“殿下冰雪聪明,想做到这两件事,应该不难吧?”
“嗯。”十个字如鼓槌擂在心头,乔鹤练勉强点头,企图用专心吃饭来掩盖恐惧。慌忙将扁食整个捞起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又痛又麻。
她飞快地咀嚼,囫囵咽下,将危险话题盖过去:“我刚才其实是想说,你和我爹,除了身形像,其他地方一点也不像。但是看到你穿这身衣服,我又会忍不住想到爹爹,不知道为什么。”
苏觐听完,也沉默了。
缄默良久,他道:“今天早上,在殿下的偏殿醒来,我也想到母亲了。”
“你是说,伯母吗?”乔鹤练抬头。
秦王妃吗?
苏觐摇头:“不,只是想到母亲。或者说,被母亲温柔呵护的感觉。是书上写的,别人说的那种,和我娘,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从这人口中听到这种话,乔鹤练不知该怎么接,想了想,道:“这种感觉,很奇怪吧?可你又不像我爹,你很像姑母。你们都喜欢管我,又都会打仗。你凶我的语气,和她一模一样。”
鲁国长公主么。苏觐想,可惜长公主没有子嗣,不然做她的儿女,一定很幸福吧。
他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心底埋藏已久的感受:“有没有人对殿下说过,比起陛下,殿下更像秦王殿下?”
穿衣服像,说话也像,年少冲动和拍桌子假装发火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嗯,确实有。”乔鹤练点头,“在特别小的时候,伯父经常带我玩,我爹就从不带我,他就和母后待着。”
因为刚才提到了鲁国长公主,她咬了咬筷子,问苏觐:“你真的觉得,自己对朝廷的贡献远不如姑母吗?”
苏觐点头。
“长公主抗倭有成,而北伐大业未竟,道理很简单。”他解释道。
“可倭寇多好打,喀兀多难打呀!”乔鹤练再也憋不住,说出了心里话,“怎么能这样比较呢?即便北伐未成,你打过的那些仗已经很厉害了,我觉得,比抗倭厉害得多得多!”
打倭寇能花几个钱?几个月就搞定了。打喀兀又有多劳民伤财,从先帝到秦王,已经打了二十年!他是少年进士,如今身为阁臣,这么简单的问题理不清吗?
“功业只有成或不成,没有将成,或者成一半的。”苏觐心平气和,“等殿下长大就明白了。”
“……”唉,算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是好好散心吧。别想这些烦心事了。
“走,我们骑马去。”乔鹤练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很久没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