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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去你家

作者:归故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乔鹤练瞧见,苏觐平静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随后皱着眉开始宽衣解带。


    哟,还是知道怕的,知道做乱臣贼子是大逆不道的。


    “没必要。”她揶揄,“穿都穿上了,现在脱下来也晚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看得出来?我爹闲置的便服,又不是衮冕龙袍。一件素袍而已。送你了。”


    他停下来,定定地望着她:“这太过僭越。”


    听到这两个字,乔鹤练简直要发笑,可惜接下来要说的话,实在让她笑不出来。


    她无言地瞪着他,凉凉道:“你苏觐所做的僭越之事,还差这一件?”


    大约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苏觐顺其自然,系好衣带,正回了衣襟,问:“什么时辰了?”


    “不到卯正。”乔鹤练道,“看你昨晚那么困,是内阁值房睡不好觉吗?”


    “嗯。”苏觐点头,“有旁人。我习惯独眠。”


    哈,还挺讲究。


    乔鹤练促狭的心思愈发踊动,立刻捉弄道:“昨日你睡着了,没人盯着我,所以功课我没写完。”


    言罢,故意挽起衣袖,把右手伸给他,挑衅道:“你打啊。”


    苏觐无声垂视小人的神情,顿了片刻,抬起手,在那白皙掌心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计谋得逞的乔鹤练乐不可支,故作夸张地缩回了手,忿声质问:“你还真打!”


    “殿下自己要求的。”苏觐道。


    乔鹤练才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自顾自道:“昨天你刚睡着,我就写完了,不信你自己看,在外面桌上。”


    苏觐本觉得没必要,但又怕小人失望,于是踱了出去。


    不翻则已,一翻讶异,如此一心二用,半天之内写出来的东西竟还真能入眼。


    怪不得先帝当年那般宝爱太孙,确实聪慧过人。当然,传闻中的荒唐也不假就是了。


    “你冤枉好人,滥施酷刑,你这可恶的酷吏。”乔鹤练紧随其后,喋喋不休地给人安罪名,“三法司六扇门,谁像你这般,审案不看证据,只听口供?”


    “臣有罪,请殿下责罚。”苏觐道。


    小人张口闭口三法司,看来对北镇抚司的诏狱是一无所知啊。


    “罚你带我出宫,去京郊玩。”乔鹤练兜了一圈,终于说出真实目的,“我们俩也要休沐。”


    “休沐可以,”苏觐温言拒绝,“出宫不行。”


    “为何不行?”乔鹤练摆出歪理,开始耍赖,“若我自己偷溜出宫,还要怕被你抓回来。现在直接让你带我去,不就没人抓我了吗。”


    “再说了,好不容易休沐,难道我们就这样面面相觑,在东宫坐一天?”


    不知是被少年蒙蔽了神志,还是昨夜一晚上彻底睡魔怔了,苏觐听见自己用当机立断的声音道:“走。”


    *


    出了东安门,途径甜水巷,乔鹤练一拍脑袋:“你带钱了吗?”


    “我家就在前面,这不是正顺道去取么。”苏觐道,“殿下想进去坐坐吗。”


    想到太子金尊玉贵,又觉得有些不妥,道,“寒舍简陋,恐怕怠慢殿下。”


    乔鹤练听了很是惊喜,想不到出宫一趟还能看到他家宅长什么样,迫不及待:“当然,快快快!”


    宅子在巷尾,面积不阔,小院以简约的青石板铺就,院角栽着绿竹,随风沙沙作响。


    拢共三间屋子,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间倒座房,格局一眼到头,极为简单。


    猜到厢房可能是寻戈的,乔鹤练不由感慨:“你这宅子,要是来个客人,都没一间单独的卧房。”


    “殿下想过夜么?”苏觐淡淡道,“臣可以睡地上。”


    “你不是习惯独眠嘛?”乔鹤练呛回去,“你去倒座房,睡厨房吧。”


    “是。”苏觐点头。


    步入主屋,眼前装潢风格古朴素净。多宝格上的摆件一瞅便不值钱,只占了精致耐看。


    正厅与书房是一体式,壁上以书画装饰,陈设文雅,与华贵毫不沾边,却布置得极有品位。


    见他提壶烧水,乔鹤练立刻道:“我不喝茶,你快点拿上荷包出发吧。”


    见他又步入屏风后,乔鹤练不耐烦道:“别换了,都说送你了。这衣服压在箱柜里,不是暴殄天物吗?”


    她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情:“你,家里还有,钱吗?”


    她几乎可以确定,对于这个人来说,替岑典赎刑的一千两绝不是小数目。她当初只想把岑典整进大狱,想不到竟一箭双雕了。


    “有。”苏觐道。


    所剩无几而已。


    不过,只要近期不出意外,还在可控范围内。发俸的日子快到了。


    乔鹤练也不好再多问。


    二人出了巷子,来到一间赁马铺子,她好奇道:“你自己没有马么?”


    “寻戈骑去京营了。”苏觐道。


    他忽然想起今早太过安静,随口问:“早上在东宫,为何没被打搅?”


    “你说行简啊?”乔鹤练笑道,“当然是被我支走了。”


    否则行简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她和苏觐单独出宫,必定要跟着的。


    等他发现她和苏觐不见了的时候,他俩早出城了,哈哈!


    租了马匹,和苏觐一前一后骑至永定门,望着冬日艳阳照耀下的高大城墙,往事翻涌入脑海,那日正是他载着原泰的棺椁,和自己在此处分道扬镳。


    乔鹤练下意识地问:“你,为什么动岑典?你们,不是故交么?”


    “奉天门事发前,我再三警告过他,不要掺和原少师的事,不要去秦王面前跳脚。”苏觐道,“他答应得好好的。”


    结果呢?转头就趁他不在,把事态挑唆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原泰本该致仕归乡的。他想,如果他是斗败的那一方,原泰也会留他一命。


    但自己会情愿苟活吗?恐怕不会。


    哪怕头破血流,也会死磕到底。


    所以原泰的选择,他可以理解。


    而家国的车轮,永远只能往一个方向驶去。


    *


    路过一家扁食店,乔鹤练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招牌:“哇,是扁食呀!”


    “殿下想吃?”苏觐不由奇怪,千金之子,锦衣玉食,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会对这种寻常主食感兴趣。


    昨晚在文华殿暖阁也有扁食,也没见这小人吃多少啊。


    “我想吃。”乔鹤练道。


    他们在店门口坐下来,点了两碗扁食。


    一份羊肉萝卜,一份虾仁豆腐。


    “你喜欢什么馅的?”乔鹤练问。


    “都可。”苏觐道。


    “那你分别尝一个。”乔鹤练把两个碗都推到他面前。


    看着他吃完,她道:“你喜欢虾仁豆腐的。”


    “怎么说?”苏觐更加莫名。


    “因为我感觉,你在吃虾仁豆腐的时候,更开心啊。”乔鹤练道。


    昨晚的四道菜,做法最细的是腌糟鹅,食材最贵的是燕窝,冬笋鲜嫩,味道最普通的就是那道扁食。


    看得出苏觐当时胃口并不好,可能是没休息好,也可能是被乔绍恶心到了。虽然他把她吃不完的菜都吃了,但最先被吃尽的,是扁食。


    所以他肯定喜欢吃扁食。


    而且他不喜欢萝卜或者羊肉,因为他吃羊肉萝卜的速度,明显慢一点。


    “你喜欢吃什么东西,你自己不知道吗?”她问。


    苏觐恍惚了一瞬。


    这句话,秦王也对他说过很多次。


    从年少时开始,秦王就不厌其烦地这般问他。


    哪怕他一次次地回答,不知道。


    见苏觐不说话,乔鹤练便换了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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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我爹身形挺相似的,他有些不穿的衣服,都留在内府了,我想放着也是浪费,你就当,是他送你了。”


    苏觐放下汤勺,拱手:“叩谢陛下。”


    乔鹤练用筷子戳着汤面上的葱花,一时也有些出神,叹了口气。


    “唉,要是你是我爹就好了。”


    “什么?”苏觐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要是我爹是你就好了,”乔鹤练赶忙解释,结果越说越乱,捋了半天,


    “我在想,要是我爹像你这么厉害,我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苏觐轻哂。


    被你们这样按在地上欺负。一个人,孤零零,朝野上下,势单力薄。


    若她爹足够强大,有苏觐那般的魄力,肯定能把她保护得很好,会帮她守稳大位和江山。


    可这种话,她哪里说得出口。


    苏觐看着她,道:“殿下放心。”


    “殿下不用害怕。臣可以保证,只要殿下做到两件事,殿下的储位和性命,任何人都撼动不了分毫。”


    “哪……两件事?”乔鹤练盯着汤底的扁食,不敢抬头,竭力克制嗓音的颤抖。


    “第一,不私通敌寇。第二,不阻碍北伐。”苏觐平淡道,“殿下冰雪聪明,想做到这两件事,应该不难吧?”


    “嗯。”十个字如鼓槌擂在心头,乔鹤练勉强点头,企图用专心吃饭来掩盖恐惧。慌忙将扁食整个捞起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又痛又麻。


    她飞快地咀嚼,囫囵咽下,将危险话题盖过去:“我刚才其实是想说,你和我爹,除了身形像,其他地方一点也不像。但是看到你穿这身衣服,我又会忍不住想到爹爹,不知道为什么。”


    苏觐听完,也沉默了。


    缄默良久,他道:“今天早上,在殿下的偏殿醒来,我也想到母亲了。”


    “你是说,伯母吗?”乔鹤练抬头。


    秦王妃吗?


    苏觐摇头:“不,只是想到母亲。或者说,被母亲温柔呵护的感觉。是书上写的,别人说的那种,和我娘,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从这人口中听到这种话,乔鹤练不知该怎么接,想了想,道:“这种感觉,很奇怪吧?可你又不像我爹,你很像姑母。你们都喜欢管我,又都会打仗。你凶我的语气,和她一模一样。”


    鲁国长公主么。苏觐想,可惜长公主没有子嗣,不然做她的儿女,一定很幸福吧。


    他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心底埋藏已久的感受:“有没有人对殿下说过,比起陛下,殿下更像秦王殿下?”


    穿衣服像,说话也像,年少冲动和拍桌子假装发火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嗯,确实有。”乔鹤练点头,“在特别小的时候,伯父经常带我玩,我爹就从不带我,他就和母后待着。”


    因为刚才提到了鲁国长公主,她咬了咬筷子,问苏觐:“你真的觉得,自己对朝廷的贡献远不如姑母吗?”


    苏觐点头。


    “长公主抗倭有成,而北伐大业未竟,道理很简单。”他解释道。


    “可倭寇多好打,喀兀多难打呀!”乔鹤练再也憋不住,说出了心里话,“怎么能这样比较呢?即便北伐未成,你打过的那些仗已经很厉害了,我觉得,比抗倭厉害得多得多!”


    打倭寇能花几个钱?几个月就搞定了。打喀兀又有多劳民伤财,从先帝到秦王,已经打了二十年!他是少年进士,如今身为阁臣,这么简单的问题理不清吗?


    “功业只有成或不成,没有将成,或者成一半的。”苏觐心平气和,“等殿下长大就明白了。”


    “……”唉,算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是好好散心吧。别想这些烦心事了。


    “走,我们骑马去。”乔鹤练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很久没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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