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正殿。
“要我说,都多余理会他,直接轰走得了。”乔鹤练哼道,漫不经心地往主位上一靠。
抬头瞧见苏觐的黑眸似含霜雪,正森沉地盯着她,不由打了个寒颤,规规矩矩地坐正。
“你也坐啊。”她心虚招呼道。
苏觐只是面朝她,淡然立在她身侧,低眸:“不了,殿下坐好吧。”
话音刚落,只见乔绍步入殿内,行动姿态有些迟缓,估计是挨了一顿好打。
苏觐从她座旁后退几步,目光仍飘在她身上。
乔绍面无表情地站定于殿中,停顿了片刻,拱手拜揖,随后俯伏跪地,勉强地磕下头去,再起身立正。
如此重复了四次。
最后跪在地上,麻木念道:“臣悖逆不轨,冒犯储躬,特来东宫阶前请罪,伏请殿下宽宥。”
这人拜得实在太慢,乔鹤练早就懒得看了,啊了一声,回过神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乔绍攥了攥拳,咬牙道:“臣误伤储躬尊容,罪该万死,前来叩求殿下恕罪。”
“哦,你说这个事啊。”乔鹤练佯作恍然,“行,本宫宽宏大量,饶你不死,退下吧。”
见乔绍一动不动,她道:“世子大哥还有什么事情吗?”
乔绍顿了顿:“臣乞求殿下,恩准臣接世子妃回府。”
“不行。”乔鹤练一口回绝,“孟姐姐身体需要调养,在宫中有薛司药照顾,跟你回去做什么?”
为避非议,她昨日待孟蕊初身体稍有好转后,安排人收拾了后宫中闲置的嫔妃寝殿供她暂居,与东宫保持距离。
“臣家中有太医,无需劳烦司药。”乔绍憋着火,一字一顿,“世子妃是臣发妻,理应回王府调养,留宿宫中于礼不合。”
昨日他受了秦王一顿暴揍,又被押到庙右门外跪了一宿,今天早上才知道世子妃竟然跟着太子跑到宫里来了。
简直伤风败俗!自古以来,哪家贤妇和丈夫发生口角,会住到叔叔家里?亏她还是世子妃!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收拾她,看她还敢不敢乱跑出去丢人现眼。
若不是秦王不分青红皂白,严令他必须向太子赔礼请罪,和平接回世子妃,他何至于拖着一身的痛在这里四拜四叩,看一个小匹夫的脸色!
想也不用想,必定是姓苏的孬种在背后捣鬼,不知道跟秦王说了什么。可恶!
只听太子冷笑:“那世子大哥豢养外室,殴打发妻就于礼有合了?”
“关你屁事!”乔绍火起,噌地一下从地上蹿了起来,“我又没养你家外室,没打你的老婆!”
“放肆!”太子砰地拍响桌案,气势比他更足,“乔绍,注意你的言行!这是你身为罪臣,向储君请罪应有的态度吗?”
乔绍强压怒意,后退了一步。
“本宫准许你起身了吗?”乔鹤练端起架子,语气略有浮夸,“给本宫跪着说话!”
话音刚落,她余光瞟见苏觐无声地背过身去,片刻后又平静转回。
哼,这人肯定是又没绷住,躲起来偷偷笑她,还以为她发现不了。这都第几次了,头一回就被她抓住了,当时还以为看错了。
乔绍饮恨吞声地跪回原地。
“既然你不服气,那本宫现在便告诉你,孟氏很快就不是你的妻子,她的事情你管不着,也休想把她带走!”乔鹤练道。
“什么意思?”乔绍不可置信。
“她要跟你和离,她要休了你。”
“荒谬绝伦!”乔绍气极反笑,“我是亲王世子,她是世子正妃,废妃之事连我说了都不算,她想和离就和离?”
“何况这只是你在此胡说八道,孟氏跟了我八年,对我死心塌地,你一个未成过婚的小孩子懂个屁!”
他忽然想到些什么,立时暴怒,对着苏觐骂道:“肯定是你这个庶户里爬出来的丧家犬,教太子说的浑话!村夫驽才,你少在背后煽风点火,挑拨乔氏宗室的关系!”
乔鹤练无语偏头,想看苏觐作何反应,只见他漠然抬袖,不紧不慢道:“世子殿下误会了,臣身为外臣,对宗室家事从不置喙。”
……即便有秦王撑腰,也很难想象这个人在王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眼瞅乔绍又要开骂,乔鹤练拍案起身,厉声喝止:“住口!东宫殿内,容不得你的污言秽语!再敢在本宫面前造次,恶语中伤朝廷命官,本宫即刻令人将你乱棒打出!”
不知是不是这次带了三分实怒,她势如峻岭巍峨,将乔绍震得一愣,噎没了声息。
“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本宫也没有时间同你废话。”
想到还有那么多遍功课没写完,乔鹤练就脑袋疼,再无闲情逸致继续和乔绍扯皮。
若是能一边写字一边和这家伙对骂,那就有意思了,既解了无聊,又不浪费时间。
可那样的话,所有人都知道她功课写不完了,储君的威仪还往哪搁。
还是赶紧回文华殿写吧,免得到时候某些人又要生闷气,不陪她聊天了。
乔鹤练抬头道:“来人呐。”
话音刚落,但见行简飞快上殿,问她吩咐。
不是,你一个文宦出什么头呀!你打得过乔绍吗你!
乔鹤练忍下尴尬,佯作从容:“没叫你,退下!”
“苏少保叫来的锦衣卫呢?耳朵聋了吗!没听见本宫喊人?”她皱眉扬声,“一个个的,都白吃皇粮不当差吗!”
两个离门最近的校尉这才反应过来,从殿外匆忙入内,连声告罪。
“秦世子咆哮东宫,狂悖嚣张,本宫不同他计较。你们把他请走,送回王府,交给伯父严加管教。”
那两个校尉抬头,见苏觐伫立在旁,并无阻拦之意,便遵命上前,将乔绍左右架了出去。
一想到就这么回去,赔了夫人不说,又要遭一顿痛斥,乔绍咬紧牙关,扒着殿门喊道:“等等!”
“殿下开恩!臣只有一个请求,让臣见世子妃一面,臣自己同她说!”
“别理他,送客!”乔鹤练不耐烦道。
殿外忽传来一道弱而平和的声音:“世子还有什么想要同妾说的吗?”
乔鹤练闻声步出殿外。苏觐跟随其后。
孟蕊初站在殿外,头戴幂篱,白纱及足,覆罩着清瘦的身影。
两个宫人跟在她身后,担忧地唤:“娘娘……”
“蕊初!”乔绍见她,急切地喊,“你闹够了没有?赶紧跟我回去!”他试图挣扎,但没能摆脱。
“如果世子专程入宫,只是要同妾说这些的话,妾也无瑕奉陪。”孟蕊初道。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乔绍悻悻着脸,压低声音吼,“你要闹,跟我回家去闹,别当着太子和这帮奴才的面使性子!”
“妾早已无家可归。”却见孟蕊初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信纸,扔到他跟前地面。
“妾即将入道观清修,今日来,只是为了将这封离绝书亲手交给你。妾知道,宗室没有和离的道理,也不指望你会舍下脸面,答应两愿和离。“
“如今世子拿着此信,禀告了令尊,去礼部也好,去宗正院也罢,废了妾,休了妾,要养多少外室,悉听尊便。”
“你疯了!”乔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甩开两个校尉,抄起地上的纸撕了个粉碎,“你放着锦衣玉食的世子妃不做,要去道观里做姑子?”
孟蕊初轻笑:“世子殿下,世子妃的尊荣之位,你愿意给谁都可以。比起世子妃,妾更愿意做女道士,至少清静,体面。”
在乔绍震异的目光中,她转向太子,安静行了一礼。
见太子身后的苏觐侧身避让,她礼貌开口:“正巧苏大人在此,予冒昧求问,不知秦王殿下或王妃娘娘是否有旨意带到?”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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觐端袖:“并无旨意。但二位尊长确实有话,托臣转递给娘娘。”
“请讲。”
“秦王殿下道:世子已诚心悔悟,不会令世子妃再受委屈,问娘娘何时回去。王妃娘娘道:世子妃若有心求道,亦可回到王府,在家修行,不必入道观受苦。”
见孟蕊初沉默不语,他补充:“臣只是奉命传话,娘娘知晓就好,别无他意。”
“多谢大人,予都听清了。”孟蕊初道。
乔鹤练见状道:“孟姐姐若是累了,我让她们送你先回宫休息,此事改日再说?”
“劳烦殿下。”孟蕊初垂首。
“等等!”只见乔绍奋力扑倒在地,一把抓住孟蕊初衣角,“你真的要走?我不信!你从前不会这样的……”
他的心空荡荡的,此刻被巨大的恐惧擭住,犹如当头棒喝。
他的发妻是他自己选的,二人两情相悦,只在子嗣上有隔阂。秦楼楚馆的女子,他只是逢场作戏。若非玉颜身怀有孕,他那天又很心烦,怎么会当场失控拿妻子撒气。
妻子温善柔美,贤名在外,代他在父亲和王妃那里成全了无数礼节孝道,八年来对他骂不还口、体贴入微。
父母之爱已是残缺不全,如今夫妻之情也要分崩离析吗?
“请世子放手。”孟蕊初冷冷道,“我心已决,不可转圜。世子就如此回家,禀告令尊和娘娘吧。”
她提了一下裙摆,没能提动,乔绍跪在她裙边,崩溃道:“蕊初,你和我回去!都是我的错,我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我给你赔罪,只要你解气就好!不要冲动!”
他红了眼眶,啜泣哀求:“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待你,我发誓……”
“世子误会了,妾没有冲动置气,今日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殿下好自为之,你我八年情分就此恩断义绝,后会无期。”
言罢用力甩开了裙摆,转身离开。
乔鹤练示意宫人上前搀护。
乔绍并不肯罢休,膝行几步,还欲纠缠,乔鹤练转头看向校尉:“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送世子回府?”
两个校尉立刻动手把乔绍往回拖。
乔绍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眼中是泼天恨意:“乔缜!你不要逼人太甚!”
“反了!”乔鹤练肃容呵斥,“本宫名讳,只有天子可以直呼,令尊都不敢这样喊我!此等大不敬之罪你也敢犯,怕不是活腻了!”
“拖出去!”她厉声喝命锦衣卫,“将他今日言行,逐字逐句学与秦王,不得遗漏!”
待众人散去,闹剧已结,院中再度安静下来。
只听苏觐在她身后幽幽道:“殿下威仪如雷霆霹雳,令臣震悚战栗。”
哈?嘴角震悚战栗吧。刚才四周都是人,没地方躲起来笑,也不知他忍出内伤没有。
她咳嗽一声,佯作轻松:“还好。”
“此刻已申时了,殿下想去哪用膳?”
什么?时间过得这么快的吗!乔鹤练大惊失色。
都怪乔绍嘴那么欠,喋喋不休,每次遇到他都要倒霉!
那还纠结啥,直接让人送到文华殿呗,来之前她还有把握,这下是真有可能写不完了。
“那什么……”乔鹤练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被乔绍耽误了这么久,之前说好的亥时,是不是可以往后延延?”
“不用。”苏觐微微一笑,“看殿下刚才言行,臣昨夜的絮叨,殿下领悟匪浅。那十遍功课可以减五遍,仍是亥时。”
哇,这么好!
乔鹤练如释重负:“那你去哪?”
“臣随殿下。”他淡淡道,“时刻提醒时辰,以免殿下延误功课。”
……头一回听人把蹭饭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那还是回文华殿吧,我让行简送到暖阁。”乔鹤练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