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秦王和右都督魏融吃过饭,苏觐徒步来到里栏草场。
黄草遍地,廖阔苍凉。
一戎装少年正纵马骑射,挽弓娴熟,收放自如。恣意跨坐于马背,奔腾之间,连续开弦三次,三箭均命中箭靶。
呀呵,这身手,确实不赖。
走近之后才发现,小人穿的衣服还挺眼熟,柿蒂纹的织金窄袖袍,秦王也有件差不多的。
看清来人,乔鹤练不免讶异。她横弓扯缰,勒住马道:“先生怎么到草场来了?”
“来欣赏殿下射艺。”苏觐仰头望她。
第一次这般居高临下地俯瞰此人,乔鹤练竟有点不习惯。她背着弓翻身下马,让侍卫将马牵走了。
“怎么样,厉害吧?”她拍了拍掌上的尘土。
倒也没期待他夸她,毕竟他是战功赫赫的军师,遍历行伍之间,什么样的精锐弓箭手没见过。
“百步穿杨,一马当先。”苏觐道。
话是好话,可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总让人将信将疑,担心是在说反话。
她索性照单收了,清了清嗓子:“你,是自己不会射箭么?”
“不怎么会。”苏觐答。
“那我教你啊。”听闻此话,乔鹤练不禁欣然,跃跃欲试。
苏觐颔首上前。
乔鹤练拿起弓,从箭袋里抽了支羽箭。
“过来啊。”见苏觐干站着不动,她单手抓着弓身,无奈催促道,“像我这样握住它,你握中间。”
她特意往下握了几寸,将弓柄正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苏觐立在她身后,靠近了些,依言抓住了弓把。
果然天生力大之人,持弓就是轻松。她暗暗感慨,另一手将箭搭在弦上,紧贴弓身。“你看,拉弦也不难,你试试。”
见苏觐伸手,她不忘提醒:“先别用力,我怕弓被你扯断了。”
“是。”他答应,接过她手中的箭羽。
接弦的一刹那,她整个人被宽大的衣袖拢住,竟宛如被他从身后拥抱着一般。
淡雅馥郁的零陵香草气将她笼罩,而覆在后脊的踏实温度,和他平日的凛冽气质判若两人。
他指尖搭上来的一瞬,她慌忙将扣弦的手躲开,闭上了眼。可眼前,仍能清晰浮现那惊艳拔俗的容颜。
香草美人,象征清白与忠贞,对于风华正茂的少年女君而言,是何其震撼且致命的蛊惑。
乔鹤练不愿面对这种方寸大乱,她睁开眼,强行镇定地抬手,去够他的手,缓缓拉动弓弦。
她手到底小了些,根本抓不稳他手。一矢飞出,方向欹斜,勉强扎进草靶的边缘。
尴尬地挣脱出怀抱,她背对着他,把目光投向初冬内廷草场的壮丽景色。
苍空白日下,北风吹拂大片衰草,皇城远方是二十四衙门层叠的绿瓦灰墙,凄美而浩荡。
“失手了,抱歉。”她脸有些烧,“我没教好。”
“殿下教得很好。”苏觐淡淡道,“臣已经学会了。”
不可能,哪有人学弓这么快。她满腹狐疑地回头:“真的假的?你试一次,让我看看。”
说着便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羽箭递给他。
只见苏觐立在原处,搭上箭,手势分毫未变,比照她方才拉弦的力度,稍加瞄准,一箭射透靶心。
她目瞪口呆:“怎么可能?”
再聪明的人,这么一下能学会用弓,还射得这么准,莫不是武曲星下凡了?那他还考什么科举,直接跟着秦王冲锋陷阵多好。
“骗子!”她顿时反应过来,气不打一处来,“佞臣,竟敢戏弄本宫!你明明就会射箭!”
“就是刚才学会的。”他道,“殿下循循善诱,令臣醍醐灌顶。”
“哼!”大骗子的话,鬼才信。“巧言令色,谄媚欺君!”
乔鹤练正要扭头生气,忽觉腰上一松,却是悬挂的箭袋被卸下了。
“啊?”她愣住。
“时辰到了。”苏觐道,“殿下该随臣回文华殿读书了。”
“……”她就知道,什么欣赏射艺,全是诓人的胡话,他来草场就是为了抓她回文华殿写功课的。
“不回。”乔鹤练顿时无精打采,“我不要写字,我要骑马。”
“殿下已经骑了半个时辰了,”苏觐看了看日头,“那十遍功课,再不回去,殿下今天必定写不完了。”
还真写十遍啊?唉,早知道那一遍好好写完该多好。
既懊悔不迭,又万般抗拒,她赖在原地不肯挪步。
“听话。”苏觐道,“不要让臣动手,辱没殿下的斯文。”
哼,有本事动手呗,草场外那么多内臣侍卫,看看谁丢人。
乔鹤练抱着衣袖,抿唇不语,自顾自闷头赌气。
随之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双脚赫然离地,头朝下,竟是被他强行掳起扛在了肩上。
她又羞又恼,支楞起上身,又不敢动手捶打,只得奋力挣扎:“逆臣,大胆!放肆!让本宫自己走!”
那人充耳不闻,健步平稳,紧箍着她直出草场,往东华门方向而去。
*
途径寝宫换了常服,还是回到文华殿上。
发觉苏觐时不时盯着自己衣服看,乔鹤练奇怪道:“我的着装有哪里不妥吗?”
“没有。”苏觐道,“花纹眼熟。”
那可能是又和秦王用了一样的衣料吧。
心不甘情不愿地展开书压好纸,乔鹤练刚一动笔,便听见苏觐在旁道:“这十遍若再乱写,明日就该一百遍了,殿下慎重。”
“十遍必须今日写完吗?”她问。
“是。”苏觐点头。
“写不完怎么办?”
“写到写完为止。”
“不睡觉了吗?”乔鹤练无语。
“写到亥时。”
“亥时没写完怎么办?”她追问。
“笞挞自然少不了。”苏觐拎起笔杆,做了个打人的动作,“明日还要补齐,再重写一百遍。”
“……”好狠的酷吏。
太阳穴突突直跳,乔鹤练汗流浃背,感觉手上已经提前开始酸痛了,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认真对待。
这些功课其实都很浅显,对她最大的困难是太无聊了,脑子又闲不下来,必须干点别的。
“你怎么跟姑母那么像啊?”她边写边道,“她以前也和你一样,恐吓我做这做那的。”
“哪位姑母?”苏觐问。
“你认识啊。”乔鹤练一本正经,“不也是你的姑母吗?”
“你说鲁国长公主殿下么?”苏觐便知道了。“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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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治军有方,教子也颇具风骨。”
聊到这个,乔鹤练越说越来劲:“对,我母后去世得早,小时候她就像我娘一样管我。你们俩真的很像,都喜欢凶我,又很会打仗,你和她谁更厉害?”
“长公主殿下统率登州水师,镇守备倭都司,精通海战,抗倭之功名垂青史,是柱国英豪。”苏觐道,
“苏某调度神机营,忝居京师,聊知火炮,北伐十年至今王业偏安,岂能和长公主相提并论。”
可倭寇尽是些东瀛浪人,一战顶多上千人,充其量是海上盗匪而已。
而喀兀曾经称霸中原,扫荡远西之国,如今部落分散退居漠北,仍有数十万铁骑雄踞草原。
北伐和抗倭的难度,完全是天壤之别啊。
为什么非要执着于霸业呢?霸业不成,北伐的将士们就没有功绩了吗?十年间无数次大捷,哪一次没有震慑喀兀,没有维护边境安宁呢?
从先帝到秦王,百姓累了整整几十年,就不能放过所有人,让天下好好休息十年吗。
“绕来绕去的,听不懂,你是在装模作样,说反话吗?”乔鹤练故意呛他。
“臣诚心钦佩长公主殿下。听不懂就算了,先写功课。”苏觐却不在意,“殿下写字的时候,为什么这么多闲话?”
“有人在旁边,谁能忍住不聊天?”乔鹤练不服,“你不想聊,那你让行简进来陪我聊。”
见苏觐冷了脸不再搭理她,她没法干别的,只好说:“我渴了,你让行简进来。”
苏觐起身给她倒茶。
乔鹤练道:“我不想喝茶。”
“殿下想喝什么?”
“不知道,不要茶,最好是酸的。”她随口胡诌,编了个宫里最不好找的。
“殿下稍候。”苏觐说完便出去了。
半晌后,苏觐端着一个玉壶春青瓷瓶回来了,他往暖阁走去,道:“请殿下随臣移步。”
“那么麻烦干嘛呀,你直接拿过来给我不就行了吗?”
“臣怕殿下又漏了撒了,把刚做好的功课打湿。”
行吧,说的有道理,还挺周到。
乔鹤练起身进入暖阁,发现方桌上不仅摆了青瓶,还有一碟茯苓糕。
“这是什么?”
苏觐已经帮她倒出一杯山楂饮,澄澈的茜色汤汁淌入白瓷高足杯,显得格外漂亮。
“从甜食房拿的山楂汤。”他答,“茶点仿照坊间字号岁香局口味。”
他竟然也记得她喜欢岁香局,大约是秦王妃告诉他的。还真给他找着酸的了,挺无微不至。
“谢谢你,只是这些事平时都是行简做的。你把行简的差都当了,他怎么办?”
乔鹤练接过杯子,尝了一口,果香浓郁,酸甜适中,味道极好。
“休沐吧。”苏觐道,“难得休息两天,就都休沐吧。”
他看见太子唇角淌下一滴饮汁,下意识伸手,用指腹替人揩去。
少年本就唇红齿白,染上茜色的饮汁,显得唇色愈发娇艳欲滴。
他此刻竟有些好奇指尖汤汁的味道。
苏觐突然意识到,每天面对着这个小人,这张脸,他迟早有一天会疯掉。
偏是此刻,廊下传来行简禀告的声音:
“千岁,苏大人,秦王世子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