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婚期定在下月十八，一应婚姻诸事皆由礼部与尚宫局代为操持。
盖因江祁一无父母在世，二来公务繁琐，无暇顾及婚宴布置。
众人虽有微词，但江祁明面上既无姻亲又无师门，实一孤臣耳，便也没有再管他。
如今朝堂上最为重要的事情乃舞弊案后续处置。
江舅父被判无罪释放，舞弊案之始皆出于杨岐诬告，眼下虽将杨岐缉拿入狱，然天下学子沸然情势却总要有个结果。
薛良身为刑部侍郎，审查不严致使冤案发生，犯出入人罪。
陛下恩宽，又有议亲议贵的规则在，故免去薛良杖刑，贬为太仆少卿。
而舞弊案一事由江舅父起，陛下难免迁怒，遂调江舅父出中枢，左迁为泉州刺史。江家其他人亦不能幸免。
江三舅父原任从五品吏部考功司郎中，实乃一肥差。皇帝下旨，调其入中书省，任正五品中书舍人。
江家二位郎君先前因案情缘故被夺职，如今水落石出，江大郎入御史台为从六品侍御史，江二郎调离出京任从七品鲁阳府折冲校尉。
这一贬一升，实在微妙。
江舅父似是早就料到陛下会有这样的调任，接旨后神色自若，吩咐人收拾去泉州的仪程。
陈氏却因觉得要与自家郎君分离哭了许久，还是江二郎哄着要带她一同前去才止住哭声。
而裴氏则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哄个没完，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表露了她些许心事。
另外，为去学子愤慨，朝廷下旨明岁加开科考。
那些个天天围在京兆府门口的学子一听到这个消息，瞬间如鸟兽散。
能正经作官就正经作官，难不成天天耗在这事上头吗？可见这些个读书人是颇通世事之人。
将近秋末，天气却舒爽起来。
江舅父身体渐好，也无需江萱时时侍疾在侧，江萱也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自那日后，江祁却再也不曾上门过，倒是托人送了两只亲手猎得的大雁来。
江萱瞅着篮中那两只嘎嘎作响、高昂仰头的肥硕大雁，心中五味杂陈。
江舅母倒是十分喜欢那两只大雁，吩咐人要好生照顾，又拉过江萱的手道：“看样子这江员外郎心中是有你的，如此我与你舅父尽可放心了。”
江萱望着被仆从吃力抬起的两只肥雁，又看向江舅母难抑喜色的模样，还是不打算将江祁算计她的真面目告诉江舅母了。
恰逢此时庄嬷嬷来找，支了江舅母去，江萱这才送了一口气。
只是这股气还没完全送下来，小枣匆匆进来，低声道：“永和坊来人了，说是楼娘子不好。”
江萱大惊，连衣裳都来不及整理好便匆匆忙忙往去：“你仔细说，什么叫不好？是病了还是李谙找上门了？”
小枣年幼，勉强跟上江萱脚步，说话不免有些气喘：“来传话的人没说明白，可看样子像是十分紧急。”
江萱一时没有头绪，兀自往外头走，正好撞见归来的江三舅父。
“萱娘，你这是去哪？”江三舅父混不吝地与江萱打招呼，却见她如今匆忙，难免开口问道。
因江三舅父与楼家娘子的婚约，江萱也没有打算隐瞒，便实话实说了：“小舅父，玉娘不好了。”
江三舅父一惊，止不住追问楼玉兰哪里不好。
可江萱才知道此消息，哪里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同江三舅父一道往门房去问个清楚。
这次的前来是陌生面孔，来人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见了江萱与江三舅父不由瑟缩一下，还是江萱自报了身份才听得她说几句话。
“江姑娘，我叫昙儿。阿姊今日不知怎么了，一直在吐血，如今都昏迷过去。阿肆姐姐不叫我们找你，自己找了大夫治阿姊，但是阿姊一直都没有醒。”
昙儿的眼睛直直看向自己的鞋面，说话时气若游丝，若非江萱仔细听，压根听不清楚昙儿到底在说什么。
江萱与江三舅父对视了一眼，旋即江三舅招手命人取了他的名帖请城中最有名的大夫往永和坊去。
江萱令人匆匆套了车，又从私库中取了只人参以备不时之需，便与江三舅父一道往永和坊去。
为免受李谙烦扰，李谧特意求了华阳长公主将楼玉兰安置在长公主名下的一处宅院中。
永和坊多是些品阶较低的官员赁屋而住，相较于从前，如今可谓是四邻和睦，一团和气。
楼玉兰借着自己入宫侍奉过的名头，教养中低品阶官员子女，在一众中低品阶官眷当中可谓是声名鹊起。
江萱心中也放心不少。
江家的车架驶过永和坊街道，显得过于华丽，引得行人侧目。
江萱顾不得那么多，跳下车架匆匆往楼玉兰如今所住的宅院中走去。
刚一推门入内，江萱便见庭院萧索，原先最该活泼的孩童如今各个都打不起精神。
见有生人入内，孩子们更是相互依靠缩成一团，等见了昙儿才略略放松了神情。
“阿姊就在屋内，阿肆姐姐不让我们进内，说是会打扰阿姊病情。”昙儿引着江萱往楼玉兰屋内走去。
还未进室内，便闻得一阵药味自内传出，偶尔听得几声猛烈咳嗽。
昙儿小心翼翼推开门，见里头除了楼玉兰外无人，才敢放江萱入内。
楼玉兰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头秀发散在床上，更衬得她病容憔悴。
许是怕吵醒楼玉兰，昙儿拿手背抹了抹泪，低声啜泣道：“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故而才请您过来。”
江萱看着面色苍白的楼玉兰，心中不是滋味。
明明前几日才见过，怎么就憔悴成这样。
江萱轻叹了一声，转头就要吩咐人把参汤备上，忽闻外头似有陶瓷破碎的响动，赶忙出门查看。
因男女大防，江三舅父特意在院外等候。
只见阿肆被江三舅父反手扣住，脚边还淌着一片药渍。
“你们是谁，敢擅闯民宅！”阿肆那个角度看不见江萱，因被江三舅父反手扣住手，止不住挣扎反抗。
“舅舅，手下留情。”
江萱赶忙上前解释，这才让江三舅父松了手。
阿肆还记得那日的事情，见了江萱没有好脸色，转头看向躲在柱子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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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儿，呵斥道：
“谁叫你把不三不四的人带到家里来的？阿姊本就病着，有脏东西入内，阿姊的病还要不要好了？”
昙儿许是在阿肆身边受气惯了，吓得瑟缩后退几步却不敢反驳。
小枣却不怕，上前理论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阿肆却没理会小枣，转身对江萱行了礼后，毫不客气赶人：“您是贵人，不敢劳动您费力。如今你也看过阿姊了，就请回吧。”
小枣还想在争辩什么，却被江萱拦住。
“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只是玉娘如今病成这样，难不成你能请到名医救治吗？”江萱平静地说道。
名医难求，更别说在京城的地界上，若非达官贵人相助，寻常低阶小官想要请到一位好大夫都太难，更别说寻常百姓。
何况好药金贵，楼玉兰虽然靠教书赚得一笔，然其中大多是都被她用来养院中那群孩童，哪还有多余的钱财去寻好药呢？
“你……”阿肆自知江萱说得在理，只是一想到楼玉兰这样是因江萱而起，心中满是愤恨，冷声道。
“不劳江姑娘费心，我们命贱，不比你们贵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黑白都能颠倒。”
阿肆这话意有所指，江萱却听得糊涂，心中却有一番猜测。
莫非是因杨岐之故才导致楼玉兰如此吗？
江萱眉头一蹙，正欲开口争辩什么，忽听得身后响动。
“阿肆，不得无礼。”
楼玉兰不知何时起来，身上套着件外裳，靠在门栏上朝江萱浅浅一笑，却又不禁风地低声咳嗽起来。
阿肆被楼玉兰一说便不再吭声，见楼玉兰咳嗽干满上前扶住她。
楼玉兰整个人几乎倚在阿肆身上，却强撑着走出房门，朝江萱与江三舅父道：“小病而已，不值得二位挂怀。”
楼玉兰的脸色极差，江萱才不信她得的是“小病”。
江三舅父也看出楼玉兰在强撑，难得背手板起脸：“如今你虽孤身在京中，可族人尚在，你要保重自身等着团圆那天。”
“何况你姐姐生前最疼你，若见你如今这样子怕是心疼都来不及。你若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故人入梦，你又该如何与他们说呢？”
江萱未曾想江三舅父会这样说，正想要开口劝说，却见楼玉兰无奈一笑，应道：“是……姐夫。”
江三舅父这才脸色稍霁，吩咐人扶她入内歇息，转头又催促人把大夫赶紧请来。
江萱趁势扶着楼玉兰入内，又让人重新端一碗药来。
楼玉兰在二人搀扶下重新缩回榻上，江萱给她盖了被，柔声询问道：“这病要不要紧？昙儿来说的时候，我都吓坏了。”
楼玉兰笑着看她：“若我说不要紧，你肯定是不信的。”
江萱还想说什么，却见楼玉兰眸中一片淡然，想要说出的话瞬间被吞了回去。
恰此时江三舅父请的名医到了，立即切脉问诊。
“看这些大夫有什么，还是不如杨先生在时呢……”
楼玉兰另一侧的阿肆看着那胡须发白的大夫，止不住地抱怨，眸中却闪着希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