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命令，没人可以阻拦。
原缩在宫宇中犄角旮旯的小内侍趋步上前，像极了来索魂的鬼魅。
可江萱不是寿数渐近的将死之人，断不会让人平白构陷自己，误了江氏的门楣。
江萱兀然从皇后身后走出，向皇帝跪地叩首：“陛下是慈父，自能为四公主讨回公道。可倘若杀错了人，四公主冤屈难解，恐仍不安。”
江萱此言既出，在座之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帝王冰冷的目光如刀尖划过江萱的脖颈，江萱跪在地上不敢妄动。
她知道，帝王可以轻而易举地取走她的性命，且不用付任何的代价。
可江萱不会认命。
额前的汗水将要落地，殿中，一道尖锐得可以刺穿心脏的声音忽然腾起：“大胆江萱，竟然敢质问陛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以辩驳？”
一支珠钗准确无误地落在江萱眼前。江萱看得清楚，那正是她今晨出门带的那一支。
然今日众事烦忧，她竟然没有发觉。
江萱的心宛如坠入阿鼻地狱。
是生，是死，如今全看座上的那一位。
“你在质疑朕？”皇帝低沉的声音叫人难以分辨他此刻的心情，只有那审视的目光让旁人看着心颤。
江萱的额头牢牢地贴在手背上，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陛下圣裁，小女不敢。只是小女心中尚存疑虑，若陛下允准小女问上最后几句，小女虽死而无憾。”
皇帝的目光盘旋在江萱的身上，倏尔升腾狠辣眼色，倏尔陷入冷漠审视，却无人发现帝王变幻莫测的神色下须臾闪过一丝恍惚。
“朕，准了。”
皇帝的允准让江萱松了口气，可这句话却让别的人感到不安。
“陛下！”薛淑妃挣扎着起身，面对陛下，她的话语又陡然婉转悲情起来，叫人听了很难不心疼。
皇帝微微抬了抬手，制止了薛淑妃的话口：“淑妃，朕体谅你丧女悲痛。可明茵到底为何而死，朕，真的很想知道。”
帝王的温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质问的眼神。
薛淑妃似是一下抽空了身上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倒向座椅，掩面恸哭。
皇帝的目光不再看向薛淑妃，他转过头，眼神停留在江萱瑟缩的身躯上：“你问吧。若是无法得到让朕满意的答案，你还是得死。”
“是，小女明白。”江萱紧咬着下唇，缓缓直起上半身。
她垂眼转向身后，抬眸看向和她一样跪在冰冷坚硬地面上的杜嬷嬷和小宫女，语气却十分温和：“杜嬷嬷，依你之言，四公主和我与郡主说话的时候，你与这些宫婢皆侍奉在侧，对吗？”
“公主自病后身边离不开人，奴婢们不敢擅离职守。”
杜嬷嬷恭敬地向江萱低头，可江萱却明锐察觉到她看似恭敬的外表下，全是对江萱的不屑一顾。
江萱微微转眸，眼神落在边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淑妃身上，暗自冷笑。
“公主病着还要见我与郡主，此等美意，小女实在是感恩戴德。”江萱略略欠身，眼尾略略扫过跪在杜嬷嬷身后的那一众宫女，眸中俱是刺骨寒意，
“那你们能否说说，今日公主穿得是什么颜色衣裳？就先从后面的小宫女说起，要一起说，嬷嬷可不许掺和。”
那小宫女显然不曾料到还有这样一出，浑身瑟缩着，颤颤巍巍小声道：“这……奴婢，奴婢只在外间侍奉，不曾仔细公主的衣着。”
“奴婢……奴婢知道，是紫色的！公主最喜欢穿紫色！”
“不对，明明是黄色！”
江萱淡漠的眼神扫过一个个宫女，被她冰冷目光扫及的宫人要么颤抖着说“不知道”，要么慌乱地随便吐出一个颜色，旋即脸上又露出惨淡的表情。
嘈乱的场景持续了一会儿，很快那些宫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叩首请罪。
“杜嬷嬷，你说呢？”江萱如藤条般的话术一下缠到杜嬷嬷的身上。
杜嬷嬷面容瞬间铁青，然她抬眸望向宫宇一角，又很快镇定下来：“小丫头们懂什么，公主病着，一日换好几套衣服都是有的。”
“杜嬷嬷倒是忠心，连公主一日换几套衣服都记得。”江萱冷笑一声，又追问道，“可如此忠心，怎得在公主受我责难时又不上前制止，反而任由我欺辱公主？杜嬷嬷，难道你的忠心就如此肤浅吗？”
江萱此语宛如锥心，一个“不忠”，便足以让杜嬷嬷难逃责罚。
杜嬷嬷脸色巨变，正想要解释什么，却被江萱打断话语，来不及未自己申辩。
“陛下，小女虽长于乡野，却也不是不识礼数之人。公主是君，贸然犯上就是大不敬，小女不敢也不会做。至于杜嬷嬷……”江萱斜眼看向她，故意顿了顿。
杜嬷嬷好似抓住了插话的口中，膝行上前解释道：“陛下，公主召见江姑娘和郡主的时候，奴婢并不在近身侍候，自然没有……”
话未说完，杜嬷嬷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捂住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哦，是吗？可适才杜嬷嬷说得惟妙惟肖，像是亲耳听到的呢。”卫昭容在旁浅浅一笑，她是在场为数不多没有丝毫悲伤的人之一。
江萱朝她投去感谢的眼神，旋即又转头看向皇帝，叩首道：“恳请陛下让小女见一面四公主。”
皇帝之前再怎样情绪上头，如今眼前这一幕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杜嬷嬷言语前后矛盾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至于那些个宫女……皇帝不敢深想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他微微颔首，准了江萱的请求。
江萱起身，拖着跪麻了的双腿蹒跚向帷帐走去。
鹅黄帷帐也挡不住帘下一脸青紫，江萱心道一声“阿弥陀佛”，探手就要掀起帷帐。可不知从哪里崩出一道力，硬生生将她推开。
“不许动我的明茵！你们谁都不许动我的明茵！”薛淑妃癫狂地喊叫，眼底遍是红血丝。
她又悲又笑，扑在帷帐上紧紧抱住四公主的身体：“明茵，明茵，娘会护着你，娘会永远护着你。”
“来人，把淑妃拉开！”
皇帝一声令下，薛淑妃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任由小内侍们拖着她远离帷帐。
江萱跌落在床边挣扎起身，忽闻皇帝身边的大监突然上前，低声道：“郡主来了。”
皇帝点点头，不多时就有内侍领着周宣容上殿。
“永嘉拜见陛下。”
眼下不是掀开帷帐的时候，江萱瞥向虽被内侍按在座位仍蠢蠢欲动的薛淑妃，依礼向周宣容行礼。
“宣容来了。”皇帝对周宣容的态度不可谓不和善，不过陛下的温情仅维持了片刻，便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仪，“你可知今日为何宣你来？”
“永嘉在殿外听到动静，便也都明白了。”周宣容垂眸，面上挂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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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不苟的笑意，好似一尊完美的雕像，没有一点错处。
江萱看着她的样子有点陌生，神色不由有些黯然。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江萱总觉得方才自己与周宣容对上视线时，好似看见周宣容向她眨了眨眼睛。
“既然你都知道了，这件事你怎么解释。”皇帝没有拐弯抹角，审视的目光照样落在周宣容身上，甚至比方才对江萱的眼神还要冰冷。
“江姑娘适才不是说要见明茵吗？陛下不如让她先见完，再听永嘉慢慢解释。”周宣容却不惧这样的目光，她在宫中生活多年，如何分辨不出真正要人性命的目光。
皇帝转头看向江萱，示意她继续。
江萱欠身一礼，掀开半幅鹅黄帷帐。
“江萱，你敢动我女儿试试！”薛淑妃额角青筋暴涨，可一向娇贵的淑妃如何是这些日日干着粗活的奴仆的对手。
江萱没敢看帷帐下那张已经不好看的脸，眸中只闪过四公主骄纵的模样。
她小声道一句“得罪”，上手脱去四公主的罗袜，而薛淑妃几乎是眼角崩裂，嘶吼着看向这一切发生。
即便是宫人们给她装扮得再好，也无法消除周明茵脚上日积月累的伤痕。
皇帝看着四公主伤痕累累的脚，即便是见惯宫里宫外诡谲风云的帝王，此刻也只是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
“是谁？”皇帝低声问道，他怒不可遏地看向杜嬷嬷，“是谁让朕的女儿受伤的，是谁？”
杜嬷嬷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首请罪，却迟迟不肯说出口。
皇帝的耐性早已经消磨殆尽，面对杜嬷嬷的请罪，皇帝抬起手微微挥动，不多时江萱便看见几个内侍拖着杜嬷嬷往漆黑幽深的宫外走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杜嬷嬷疯狂地蹬腿，试图以言语博得帝王一时的心软。
可帝王的怒火并不会因此遏制，他一个个点过尚跪在殿中的宫女，可那些宫女要么慌不择言，要么嗫嚅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帝王每次轻轻挥手，就有一个鲜活的生命消失于夜色，直到最后殿中只剩下一人。
“你，告诉朕，是谁害了朕的女儿！”
这句话，皇帝问过每个人，却没有一个人回答。
那个宫女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起头，或许是害怕自己落得和同僚一样的命运，她磕磕绊绊地张口：“是……是公主自己！”
话已说出口，那宫女像是倒豆子般的将背后隐情一一道出，妄图让帝王放过自己一马：“是公主自己不愿意远嫁吐蕃，所以每日踩在碎瓷片上，说这样才不会心痛。”
殿中是长久的沉默，无论是素日里最巧舌如簧的卫昭容，还是端庄稳重的皇后，无不例外地看向高坐云端的帝王。
江萱跪在帝王的脚边，垂首看向脚踏，可她此时的目光和皇后、卫昭容与各个宫婢后妃的眼神一样。
皇帝似是没有看到这一切，亦或者说是不在乎。
床榻上，似乎有什么动了。皇帝的注意力皆被床上的人吸引过去，在这最后时刻，他还试图扮演一个好父亲。
“明茵，是阿爹。”皇帝握住周明茵的手，悲痛或是慈爱地看向这个孩子。
“阿爹？”江萱不知道四公主有没有认出眼前的人，可看着她似乎想要抽动的手，江萱的心好似也抽痛了一下。
“阿爹，我好痛啊。”
“阿爹。”
“我，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