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宫内,薛淑妃倚在贴身侍婢身上,哭得泪如雨下。
皇帝坐在榻边,翼善冠下一对粗眉紧蹙,抿唇看向床榻上已然出气比进气多的少女。
他转头看向阶梯下跪了一地的太医们:“四公主情况如何了?”
太医们各个垂头屏息,无一人敢与皇帝说实话。
各宫嫔妃挤在一旁,神色各异。只是如今这情况,即便是她们心中有各色想法,面上也都得摆出悲伤样来。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四公主怕是不好。
“陛下,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四公主平日里多好一孩子,怎么如今说走就走了呢?怕不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这孩子才会一时想不开。”
嫔妃中一素服美人悬泪上前,眸中却不见得有多伤心,攥着帕子袅娜上前,哭诉个不停。
皇帝眉头紧锁,并不理睬她,随口向身边的大监问道:“人还有多久到。”
大监估摸了下时辰:“应该已经进宫了。”
皇帝微微点点头,而那小美人趁着皇帝说话的档口悄没声与薛淑妃递去个眼神。
薛淑妃本伏在贴身侍婢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此顺势跪在皇帝脚边,言辞凄婉道:“陛下,究竟是谁要害我的明茵。”
皇帝垂怜地看向她,安抚似的将手掌敷在薛淑妃的肩上。
皇后一脸病容,匆匆来迟。她见淑妃伤心地不成体统,趋步上前安慰道:“淑妃,节哀。”
“皇后殿下膝下无子,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做母亲的痛。”
皇后这句本是安抚的话,落在薛淑妃耳中却是像是格外刺耳。她恨恨地看向皇后,眼神似要将皇后生啖进腹中,好似这般才能消除她心中的恨意。
皇后的心头像是被针刺穿,本就因生病而衰败的容颜更像是瞬间被吸进了生机,灰败得没有一丝生气。
她几乎要站不稳,退后半步堪堪扶住苏宫令的手。
门外的小内侍匆匆上前,伏在大监身后轻声说话。
大监恭身微微上前:“陛下,人到了。”
皇帝淡漠地点点头,小内侍起身告退。不多时,江萱就被引了上来。
“臣女江萱参见陛下,皇后。”
江萱在殿中跪下,全然没瞧见皇后见到她时颓然面容上瞬间升腾起的惨白与无助。
“陛……”
苏宫令紧紧抓住皇后的手,示意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贸然开口。
殿中太医早早退下不打算参与这场是非,皇后欲言又止的动静引得皇帝朝她淡漠一瞥,而这淡漠中隐含几分逼问的眼神很快又落在江萱的身上。
“江姑娘,你可知罪?”
皇帝面上的表情叫人看不清,面对皇帝的质问,江萱遥遥叩首,镇静道:“臣女不知……”
“你还敢不知?”
话音未落,一道利落耳光清脆地落在江萱脸上,整个人的身形向侧边快速倾倒过去,几乎匍匐在地。
江萱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眼前更是天旋地转,只能听见女人凄厉尖锐地高喊。
“明茵做了什么事,以至于你这么恨她,甚至不惜言语逼迫她吞金自裁。江萱,你怎么这么狠毒!”
脸上刺痛久久不曾褪去,江萱挣扎着起身,无意瞟见自鹅黄色帷幔中垂下的半只青灰色手臂,忽然觉得胃中一阵翻腾。
“为什么你好好活着,我儿却要这么不明不白地丧了命。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薛淑妃面上癫狂渐显,红着眼从云鬓上取下一支牡丹金钗就要往江萱脸上戳去。
江萱来不及躲避,眼见那金钗就要戳穿她的瞳孔。
“淑妃,你干什么!”
伴随皇后高声呼唤,江萱下意识闭眼,可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仓啷——
金钗跌落在地,上头的牡丹花瓣也缺了角。
江萱睁眼,却见卫昭容站在她的身前,紧紧攥住薛淑妃的手腕。
“淑妃,这人还没审,你就认定是她害了四公主吗?”
卫昭容冷冷地注视薛淑妃的眼睛,清脆的声音让殿中目前这一切的人都渐渐清醒过来,齐刷刷地看向坐在最上端的皇帝。
“来人。”
侍婢内侍应声出现,扶着薛淑妃在旁边坐下,
确认薛淑妃不会继续伤害江萱,卫昭容才转身扶起江萱,关怀道:“你没事吧。”
江萱朝她露出了个不必担心的笑容,转头看向皇帝,再度叩首行礼。
适才的变故发生太快,以至于就连皇帝都有被惊到。
然帝王始终是帝王,不过是须臾间,他很快镇定下来,再度向江萱问道:“听宫人说,你今日下午见了明茵,是吗?”
“是。”江萱垂首,一五一十地答道。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和明茵说了什么,据实地说来。若有半句假话,你舅舅也救不了你。”皇帝的决定不容任何人质疑。
此话既出,江萱便知道自己恐难逃过此劫,遂将今日淑妃是如何遣人截住她,又如何把她和周宣容锁在九华宫后殿的事据实相告。
言及宗女,还是自己亲弟弟唯一的女儿,即便是皇帝也不免感到一阵头疼。
“去请郡主来。”皇帝踌躇片刻很快就下了指令,随后又朝仍跪在殿中的江萱道,“你先起来吧。”
皇帝的情绪听着稳定了些许,江萱诺诺起身,下意识往皇后身边走去。
未及江萱站稳脚跟,先前为四公主说话的虞美人却状似无辜地和身边搭起话来:“江姑娘看着和皇后很是亲近,别是皇后指示的吧。”
虞美人的话好似一块巨石打破平静池面,激起千层浪。
皇后上前半步,把江萱挡在身后,眉心紧蹙望向那美人。然皇后尚未开口,便有人先为江萱抱不平。
“不曾想虞美人进宫这么些年,宫里的规矩还没本宫清楚。”
卫昭容嗤笑一声,斜眼瞥向虞美人。
无凭无据妄议中宫皇后,没入掖庭都不为过。
虞美人进宫十数年,论起位分却远在入宫侍奉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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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卫昭容之下,心中自是不平。闻听卫昭容出言讥讽,虞美人顿觉羞愧难当,口中却不甘示弱。
“要论这宫里伺候人的规矩,我定是没有妹妹懂得多。只是……”
虞美人眼波流转,滑过江萱的身影,朝皇帝拜道:“四公主金尊玉贵地养着,心里头到底想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倒是日日在公主身边伺候的人,陛下倒不妨仔细问问,说不定她们知道的还多些。”
皇帝本背对着她们,这位帝王身上难得流露出一些颓然,只怔怔地看向床榻上面色发紫的女儿。
他本不欲理睬虞美人,可虞美人也给他提了个醒。皇帝微微直起身,转身命人先传唤四公主身边伺候的人。
未多时,四公主身边伺候八九个婢女与四五位嬷嬷通通被传了上来。只见这十来个人战战兢兢在殿中跪下,为首的那人正是下午截住江萱的杜嬷嬷。
“说吧,四公主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自尽。”皇帝的身躯微微向前倾,居高临下地扫视跪在地上的奴仆,眼神中全是冷漠与阴鸷。
“这……”
侍婢们相视惶惶,没一个人敢先开口说话。
未几,跪在侍婢中间的一个小宫女忽然站了出来,指着江萱大声嚷道:“是她!是她嘲笑公主许嫁戎狄,公主气不过,这才吞金自尽。就是她!”
江萱站在皇后身后,她明记得当时殿中并无其他人,公主的侍婢怎会知晓四公主与她们二人的对话。
哪知那宫女似是不要命般地发疯指控江萱,令江萱脸色陡然一变。
可她的脸色这样一变,落在别人眼中,更加坐实了她与四公主死因之间的关联。
“你个丫头胡说些什么!萱娘不是这样的人!”
皇后几乎压不住心头的怒火,踉跄着暴怒一声欲下阶质问,只是她如今的身体实在承受不了各种情绪宣泄,几步过后又忍不住倚在苏宫令身上重重咳嗽起来。
那小宫女像极了一个忠仆,当着众人的面继续哭诉:“江姑娘与皇后和郡主交好这宫中人尽皆知。可怜公主因先前与江姑娘的误会想趁出嫁前与你化解恩怨,可哪知……哪知……”
小宫女跪在地上覆面痛苦,杜嬷嬷趁势接话道:“哪知江姑娘非但不领情,还当面羞辱公主,可公主还想不让陛下和淑妃操心欲息事宁人……”
搁在床头的梅花瓶仓皇落地,瞬间摔了个四分五裂。
殿中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唯一人独立。
皇帝面目狰狞,冰冷的目光紧紧锁住跪在皇后身后的江萱:“江氏,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陛下,她们的话不一定可信,不如等宣容到了……”皇后好似才反应过来,撑着身体跪在皇帝脚边,直着脑袋看向皇帝。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为她说话。”皇帝的怒火无处发泄,抬手给了皇后一掌,冰冷的话语宛如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向皇后,“朕顾念二公主早夭不与你计较,可你也曾为人母,难道不明白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吗?明茵是朕的孩子,朕一定要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