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后殿出来，淑妃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笑盈盈与江萱二人说话，又提起四公主幼时与周宣容最要好，如今四公主病着，她这个做母亲的不由唏嘘。
周宣容笑着和淑妃虚与委蛇，三两句话的功夫，淑妃便请人送江萱与周宣容离开，全然不解释她为何要唤江萱前来。
如花美眷，蛇蝎心肠。江萱也算是见识到了。
从九华宫出来，周宣容亲送江萱出宫门，既是怕江萱出宫途中再遇波折，也是有几句话要与江萱聊聊。
自江萱回京后，这还是她们第一次面对面聊天。
“宗亲中年龄相仿唯我、周明茵和兴庆，只是兴庆自小身体不好，所以在五公主、六公主出生之前，周明茵与我关心及其密切，哪知道后来……”
提起过往，周宣容面露怀念，眉宇却难掩忧色。
“淑妃那个时候尚为昭仪，先皇后与皇后的大公主、二公主先后早夭，三公主生母出身不高。是故周明茵诞生的时候伯父很是高兴，当即晋薛氏为淑妃。”
锦帕在周宣容手中打了个转，“阿爹自我诞生后常年镇守北疆，阿娘欲随行就把我送到太后身边，我便是在那时与她相熟的。”
可这份自小相伴的情谊是什么开始变得争锋相对？周宣容自己也记不起了。
或许是那日皇祖母钦赐了自己周明茵一直想要的玉髓珠，又或是哪日宫宴上宫人将她的位次向前挪了挪。
再好的友谊也架不住日日比较，就如灰尘落入细小裂缝，那道裂纹也只会越撑越大，直到谁都无法忽视它。
“她说是我欠她的，也算是没说错。”周宣容自嘲一笑，她自小长在宫中，很多事无需他人点破就能自己想明白，
“如果这次和亲的人选不是她，多半就会落在我或者兴庆身上。兴庆自小身体不好，若让她去和亲，恐撑不过半年。结好之事怕成结怨，伯父处于各种考量，也只会选我。”
周宣容长叹一声。当初听到回鹘要求娶陛下亲生公主的时候，她暗暗地松了口气，尽管当时她已入道，可心中还是不定。
她承认那时自己很庆幸，然这份庆幸待她亲眼所见四公主陷入如今这般癫狂时，又不由悔恨与难过。
她不想见四公主这样的。
她不是存心的。
可如今懊悔已然来不及，事已至此，唯能等和亲那日到来。
周宣容说了这样许多，却始终不曾听见江萱说话，转头朝江萱看去：“你就没有想要问我的吗？”
江萱摇摇头，以温和的眼神回视周宣容，浅笑道：“牲畜尚要趋利避害，何况是人？”
“你竟拿牲畜和我相比？”周宣容佯装大怒，于宫道上轻轻拍了拍江萱的手臂，眉眼却笑开。
那时京中适龄宗室女，无论是远支还是近亲宗室，尚且整日都战战兢兢，日夜在家祈祷不要选中自己，更别说周宣容了。
何况江萱与四公主并无交情，若要论关系，二人算是结怨。且自江萱入京以来便与周宣容交好。
若真要在四公主和周宣容之间选择一个和亲的人员，江萱作为周宣容的朋友更倾向于是四公主。
但如今江萱看着四公主癫狂模样，江萱心中惟余怜悯与同情。她再计较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可以，我希望无论是你还是四公主，抑或是宗室各家的女儿，都能摆脱和亲的命运。”江萱眼眸如清浅池塘，让人一眼望得到底。
周宣容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微微一顿，又笑道：“那我今生怕是见不到了。”
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不由想起尚在远方的李谧。
这个时节，边地寒风未减。李谧似有感应，勒马转向朝京城方向望去。
日将垂落，周宣容与江萱讲了讲李谧近况，便送江萱出了宫门。
待江萱回了江家，天色已黑。
甫江萱一进门，江夫人一边唤人上了晚膳，一边见江萱面露疲惫，担忧道：“怎么这么晚回来？可是皇后有什么事和你说吗？”
江萱随意取了块热帕子敷了敷脸，觉得自己有些精神，方一五一十地把今日在宫中所遭遇的一切说与江夫人听。
江夫人起初倒也还看，待听到薛淑妃唤她入九华宫时不由眉头紧皱，道：
“淑妃近来行事越来越放肆了，皇后病重尚且少唤命妇入宫。她倒好，青天白日宣各家命妇入宫说话，如今更是要叫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们陪她，真当自己未来能母仪天下吗？”
江萱语气微微一凝，她倒是没有想到这层。
皇后身体愈发羸弱，不知能不能撑到明年。淑妃诞有豫王与四公主，出身又不逊色于皇后，若他日皇后薨逝，上头贵妃无子，淑妃却有资格争一争后位。
倘若淑妃真成为皇后，那豫王便占了嫡长的名分，离那九五尊位便更进一步。
而论江家和淑妃的关系……
室内还算暖和，江萱无端打了个冷战。
江夫人见她身体还弱，忙让人再点上几盆炭火，旋即又听到江萱说起四公主的事，不由叹息。
和亲一事古今有之，先帝虽废止，今朝复起，江夫人倒未有太过惊讶，可难免会同情。
江夫人见江萱提起此事情绪低落，遂开口安慰：“前朝义成公主远嫁突厥，待前朝倾覆，义成公主驱使突厥南下，险些攻破都城。若非太祖力挽狂澜，怕也没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江萱不解江夫人为何突然提起前朝之事，迷惑不解望向江夫人。
江夫人浅笑摸了摸江萱的脑袋：“草原部落阏氏的权利极大，不仅可以拥有自己的牛羊奴仆，有时甚至能左右单于决定。四公主嫁往回鹘不一定是坏事，若她能学义成公主，未来很有可能成为豫王的一大助力。”
江夫人细数草原阏氏所握权力远大于中原女子的种种事迹，江萱不由晃了神。若是四公主知道义成公主事迹，是不是就不会陷入疯癫。
自主命运，总好过为人棋子身不由己。
“今日我去了你舅父家，与你舅舅商定了你与季和的事。”
江萱微微垂着头，听到江夫人的话，抬眸略显吃惊：“舅母！”
“季和是个好孩子，把你托付给他，你舅舅和我也可以放心了。”
“舅母，我……”
双手在膝头渐渐握成拳，江萱正酝酿措辞回绝江夫人的话语，又听到江夫人低笑一声：“瞧把你吓的，只是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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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倘若你有心仪之人，告诉我与你舅舅也无妨。”
江夫人望向江萱的眼神俱是慈爱。王协虽好，若是江萱不喜欢也是无用。在江夫人心里，只要是江萱喜欢的、品行无大错之人就行。
江萱脑海中须臾闪过一道青色影子，她微微摇摇头，试图把这个影子从她脑中赶跑。
然那道青影实在是狡猾，盘踞在江萱脑海不肯离开，还对她露出个“挑衅”的笑容，惹得江萱忽觉面上一热，慌忙拿手遮掩。
江夫人见江萱脸颊微红，只当她还小，面对谈婚论嫁一事尚且害羞，会心一笑便不再追问。
等江萱用了膳，侍婢们撤桌，母女二人闲坐对话。恰见侍婢匆匆赶来，说是有天使来访。
江夫人心中嘀咕今日这天使怎来的这样频繁，面上却忙使人请他进来。
那天使进屋朝江夫人略略行了一礼，肃容道：“陛下口谕，传将三姑娘入宫。”
江夫人与江萱扭头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不解。
江夫到底是见多识广，悄没声塞了一锭金子到那天使怀中，小声问道：“陛下这么晚还召萱娘进宫，可是皇后又有什么嘱咐吗？”
那天使一甩手中浮尘，不肯收下那锭金子，照旧板着脸：“请江姑娘快些随杂家走吧。”
连金子都不收，莫不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江夫人脸色微变，转头见江萱满脸不安地看向她，咬牙又对那使者笑道：“东西既然给您了就断没有收回的道理，您还是收下吧。”
那天使收下那金锭，面色微霁。
江夫人舒了口气，继续笑着恳求那使者：“萱娘蓬头垢面的，不好入宫，天使不妨等等，让我给我家女儿简单绾个发髻，再随您入宫，您看……”
那天使略略动了动眼皮，抬高几分音量的嗓音更加尖锐：“江夫人快点吧，别让陛下和各宫妃嫔们等急了。”
有了他这句话，江夫人心里略略定了些，拉着江萱到一旁梳妆台前坐下，打散她的发髻重新梳妆。
“如今宫中不知道是什么光景，陛下突然召你入宫，我猜是与你下午之事有关。若在宫中遇到什么不好答复的，尽管推到我与你舅舅身上就成。”
江萱透过镜面瞧见江夫人眉间忧愁，她抿了抿唇：“我知道。”
江夫人的手保养的极好，似长玉似水葱，飞速在江萱头上绾了个髻，又取了金钗固定。
“早知回京后还有这许多事，就不让你回京了。”江夫人瞧着镜中江萱清丽容颜，不由叹息。
那天使似是很着急，容不得江萱母女多说两句。
江萱从木墩上坐起，握住江夫人凉透了的指尖，笑道：“定会没事的。等我回来，舅母可要给我煮一碗璇女汤。”
“好，我答应你。”江萱鬓边似有碎发，江夫人一手拉住江萱，另一只手随意朝她鬓上一拢，收进所有碎发。
等江萱坐上入宫的车架，江夫人犹觉得心头一跳一跳的厉害，满是担忧地看向那车架渐渐驶入夜色，直至消逝不见。
江萱端坐车架，她尚不知今夜等着她的是什么。
夜色中，她的双眸亮得厉害，宛如天上星子，平静地闪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