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主的死,除了陛下辍朝一日以示哀悼外,并没有引起朝臣们多少的注意。
相较于死了一个公主,如何与回鹘那边说清缘由又不惹恼他们,于朝堂来说更为重要。
回鹘娶大周公主势在必行,如今四公主病逝,皇帝子嗣中未有成年公主。是召使者延后婚期,还是另选他人嫁与回鹘王,成了前朝众臣日日商榷的重大问题。
当然,也有朝臣再提出作废婚约,以十万大军与回鹘来个硬碰硬,迫使回鹘称臣,再不提许嫁之事。
陛下对此建议不置可否。
三日后,陛下册宁王女兴庆县主为宁国公主,与其妹一起接入□□由皇后教养,三月后远嫁回鹘。
彼时江萱已然归家,因那日入宫匆忙,且第二日宫中传出四公主病逝的消息,引得众人对她纷纷侧目,亦有亲近者旁敲侧击问起四公主具体的死因。
江萱深陷此等事端当中,自然不会实话实说。何况皇家以将四公主死因定性为病死,江萱也不敢对旁人露口风,免得惹祸上身。
江夫人早在江萱回家当日,便从江萱口中知晓来龙去脉,一边庆幸江萱死里逃生,一边又不免对江萱的遭遇感到一阵后怕。
“早知就不让你回京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还不如在庐州安全。”
江夫人抚着胸脯,至今仍觉得惶恐,遂看紧门户,在此事平息之前不准家中奴仆议论此事,更不准他们与别家任意往来,免得给江家招来祸事。
江萱旁观这一切的发生,尚且如在梦中。
她不敢相信,贵胄如四公主,死亡也不过是秋日中一片落叶,翩然落地无人在意。
江夫人看出她心情不佳,正欲让江萱好好在家将养一段时日,也省得物论沸腾再烧到江萱身上去。
恰此事宫中又来人,江夫人揣着不安接待,待接了赏赐才堪堪平复。
原是皇帝见江萱这几日照顾皇后费心,不至使皇后因后宫诸事烦忧而耽误病情,故命人赐她一套海棠莲叶粉釉青瓷茶具并许多金银财宝以示嘉奖。
江夫人犹觉得这份赏赐太过贵重,接过后仍觉烫手,心头隐隐担忧,另人收进库房好生保管。
不过也因皇帝这一赏赐,京中流言渐止,四公主病死一事虽偶被坊间小民深谈两句,便再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也因皇帝的赏赐,江萱也洗去身上嫌疑,再无人敢把她与四公主的死因关联。
只是江萱经此波澜,江夫人打心底觉得近来江宅风水不好,要拉着江萱往重光寺去去晦气。
江萱站在金身大佛前,抬头只见佛祖一片慈眉善目,垂怜众生。
江夫人双手合十阖眼跪在佛前,见身边迟迟没有动静,斜眼看向江萱,却见她一脸痴痴仰头,忙拉她跪下:“你这丫头,快跪下求佛祖保佑你接下来顺顺利利的!”
“哦。”
江萱顺势跪下,心中却不以为意。
遥想她头一回到重光寺,虔诚祈愿能大仇得报,如今夙愿已了,再入佛门心境大不相同。
身侧,江夫人已然虔诚叩首,江萱略略顿了顿,也朝佛身叩拜。
待参拜完毕,江萱扶着江夫人起身,不久便见小沙弥上前指引,引二人往后殿方向去。
智善大师年纪很大了,可来寻他断命的京中贵人依旧是络绎不绝,便是宫中太后礼佛也常召智善大师入宫讲经。因此,智善大师在京中名声更盛。
江夫人素爱从重光寺置经书,便是金身佛像都捐了好几个,故而因这些年的交情,智善大师与江夫人渐渐相熟,不需要似寻常官眷一般等上大半日。
入了后殿,智善大师端坐于榻,见了江夫人和江萱,和手到了句“阿弥陀佛”,算算见礼。
江夫人待智善大师很是客气,亦朝他行佛礼。
江萱垂眸站在江夫人身侧,心中思绪不叫人知。
今日江夫人来重光寺,除了问智善江萱今年是否犯冲以及化解方法,也是想从智善这里问问江萱的姻缘。
提起姻缘,智善从前为江萱下过谶言,说她不宜早婚,否则生活不协。
因这一句谶言,江萱躲过了好几家夫人的闻讯。
也因这谶言,如今京中和江萱差不多年岁的姑娘,要么早早订婚只等过门,要么已嫁为人妇,甚至有所生育。
而京中如江萱这般,一无婚约,二未成亲的,实在是没有几个。如此,叫江夫人如何能不急?
江萱倒觉得无所谓,她宁可此生孤独终老,也不愿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面对江夫人焦急神态,智善如清泉的眼睛落在江萱身上,江萱隐约听到他微微叹气后道:“夫人,缘分天定,恐难为他人知晓。”
说罢,智善合十又道了句“阿弥陀佛”。
江夫人心领神会,转头对江萱道:“萱娘,你先出去吧。”
江萱不喜欢满屋经书气味,忙不迭地答应,退身往殿外走去。
重光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虽并非人人富贵,然在此庙宇中,皆众生平等。
江萱看向香火最凝练之处,菩提树遮天蔽日,庇佑它的信徒。
菩提树对面新栽一株七叶树,细嫩枝桠上绑满众人心愿。
江萱走到树下,扶起一条红页,看向那上头的字。
“希望小宝早日康健,无病无灾。”
这树上每一条枝桠上都承载着诸如此类的心愿,或为自己,或为家人。
喜怒哀乐,人之四情,盖因诱发贪瞋痴。
勿悲,勿喜,勿念。
江萱面上似有一阵风吹过,树边不远处的小摊不知何时来了人,笑迎她道:“姑娘可有兴趣请一枚平安福?”
江萱循声望去,只见那桌案上挂一牌,牌上写道“两文一枚,福到心安”。
佛门清净处,竟有人在此做生意,实在令江萱不喜。
可她也知晓,此人背后若无大树依靠,何敢在此行如此玷污佛门之事,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理会。
然等江萱背过身,未几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女声,似是在和那摊主说话:“小师傅,给我一枚。”
江萱转过身,觉得那背影甚是眼熟,正欲出言提醒,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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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也转过身来,与江萱打了个照面。
“江姑娘。”
“乡君。”
二人异口同声地问候,不由相视一笑,旋即寻了一处僻静地方对坐闲话。
“近来事多,否则合该早早邀了江姑娘入府一聚。不曾想却在这里碰上,当真是有缘。”
顺昌乡君朝江萱浅笑相迎,言语熟捻得甚至让江萱觉得她与自己十分亲近,可说到底她们俩才见过没几面。
“不敢当。”江萱笑着敷衍道。对着顺昌乡君,她总是留有一份余地。
乡君似是看出她的戒备,却并不放在心上。许是见到江萱她心情颇好的缘故,乡君微微侧头看向江萱,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江姑娘怎么今日到重光寺来?也是心中有所求吗?”
乡君和卫昭容有三分相似,可与卫昭容俏丽妩媚相比,乡君却像是薄雾当中的青松,飘忽难让人琢磨。
可她们姐妹都有一双如鹰般的双眼,只是轻轻一瞥,似乎就能看清旁人面具之下的真实想法。
江萱微微垂眸,避开乡君锋利的眼神:“没有……我陪舅母来的。”
“江夫人是个好母亲。”乡君的眸中闪过一丝痛楚,旋即她又举起手中的平安福,朝江萱问道,“江姑娘,你可知道我为何要买这个?”
江萱茫然摇头,忽见乡君面容隐约透着一股苦涩意味,心中不由一跳。
“除了姝仪外,我还有个妹妹。她和你很像,都是喜欢读书的人,和我们家一屋子喜欢舞刀弄枪的人一点也不一样。”
提起那个饱读诗书的妹妹,乡君脸上泛起星点笑意。可这样温柔的笑意尚未在乡君面上停留多久,很快就被另一种难以遏制的悲伤取代。
“可是她生病了。若请愿神佛当真有用,我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眼角细碎的裂纹昭示着眼前这位诰命女子的年岁,江萱曾听周宣容说起过乐安县主与乡君之间的关联。
就年岁上来说,乡君比乐安县主大一些。而在后宅当中,而那位宣宁侯似乎更喜欢乡君一点。因此,周宣容提起此事,总是为乐安县主报不平。
可看着眼前的女人,江萱隐约觉得在外人眼中不得了的宠爱对乡君来说并不重要,甚至在乡君心中小弟小妹的分量要远超于宣宁侯。
“世间众生并不是人人都烧得起那一炷香,用两文换的一枚平安福,也算求了个心安。”
菩提叶飘落在乡君手掌,她只是一味低眉浅笑,全然看不出半分将门女子的坚毅与刚烈。
江萱似乎隐约察觉了什么,只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就又消散。
“今日有缘,这枚平安福就赠予江姑娘。”乡君笑着看她,不由分说地把那枚平安福塞到江萱手中。
“可这不是……”
乡君已然向前行进几步,江萱欲言又止,却见乡君转过身,面上笑容灿如秋花。
“珍仪的病不会好了。”
乡君脸上隐隐有泪意,等不及江萱看清,却见她大步流星向寺外走去,干净利落地掀袍跨出那一扇绯色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