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预想中的疼痛先到来的,是忽然敞开的祠堂大门与熟悉的喝止声。
江二太爷高举执杖,满脸都是被打断的不悦与不耐烦。
“杨先生,您这是要参与我江氏家务吗?”
“不敢。”杨山长的声音很轻快,丝毫不像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江萱微微偏头便可见他鹤衣裙摆翩然而至。
“只是江二叔一边口口声声称女子是外家人,一边又以本家祖训礼法约束惩戒,不觉得太荒谬了吗?”
江二叔公像是被戳中了肺管,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手中执杖所对方向也从江萱移到杨山长身上:“放肆,江氏内务何时要外人指手画脚?来人!”
“外人,呵。”杨山长丝毫不惧,所谓家法执杖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根朽木。杨山长冷哼一声,口中轻轻地吐露醉意,道:“江二叔可还记得恩师故去前的嘱托?当时三叔与我都在,需要我们在众位面前重申一遍吗?”
杨山长的话语令江二叔公瞬间怔在原地,便是在他身后的江三叔公亦是满脸惊慌,犹豫不决的眼神徘徊在江二叔公与杨山长之间。
江三太爷踌躇着上前,试图缓和二者之间的关系,却还是表明了自身的立场。
“秉生,这件事你不要掺和了。江氏内务,二哥不过是秉公执法,不会对萱娘怎么样的。”
杨山长站在江萱身边,身上散发着尚未完全散去的酒气,可他的眼神却无比清明,直直地望向前来说和的江三太爷。
“如果我猜想的没错,诸位是想借家法之名惩戒萱娘,以此裁撤其设立的女学。若我未至,这执杖怕是已经落在萱娘身上。那么接下来你们又想做什么,建个小院子把她幽禁起来,还是随便找个人把她打发出去?”
杨山长一语道出天机,初见时的书卷气在此刻都化作锋利刀刃,字字往江二叔公身上扎去。
江萱紧紧握住衣袖,杨山长说得不错。一旦她放弃了反抗的权力,女学也好,她也好,都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罢了。
“我这是为了江氏好!”江二叔公并未觉得自己有错,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要指着杨山长的鼻子骂,“女子当有三从四德,方为德妇。江萱桀骜难驯,迟早要给江家惹下塌天大祸,就像江润一样。”
那后半句话足以让江萱心头一跳,她试图张口追问什么,却被杨山长拦住。
“可她从未做错什么,又何谈您口中的祸事?二叔,您太狭隘了。”
杨山长看着江二叔公近乎癫狂样子,颇为失望地摇头。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足以让江二叔公语塞。
“难道我儿受的屈辱就活该吗?”
人群里尖锐女声几乎刺穿夜色,妇人拽着自己的女儿上前,在杨山长面前几乎声泪俱下。
“先生字字句句为江萱辩解,何尝想过别人的女儿?我儿自幼懂事,怎会一上她的学堂就顽劣不堪,甚至遭人羞辱几欲自尽。先生难道不觉得自己偏袒太过了吗?”
妇人的哭泣充斥祠堂间隙,她死死地抱住江十七娘,好似江十七娘是她唯一的支柱。
这哭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好久,直到从人群里跳出一个男人的身影才渐渐小下去。
“够了,在杨先生面前,你还不嫌丢人?赶紧走!”
男人一边拽着妇人的手臂死命把她往后拖拽,一边向杨先生点头赔不是,还道自己有个儿子不知杨先生能否收他为弟子。
江十七娘手足无措地站在妇人怀中,空洞的眼神望向那个恨不得把她们母女隐藏在人群中永远不要出来的男人,面上一片苍白。
江萱冷眼旁观这一切,争着要个说法的妇人也好,视妻女为羞耻的男人也罢,她只当作看戏。江萱眼神微微转动,只在江十七娘僵硬的身躯上短暂停留。
“当时我就在门外,堂内动静听得清楚。”江十七娘猝然握紧双拳,不敢抬头。
“不过是孩童之间的争执罢了,那就有说得那么严重?”
江十七娘紧握的拳头促而松开,却仍垂着头没有说话。江萱抬头,看向只言片语就敲定事情的杨山长,神色晦涩不明。
“倒是你,季和。说话也太直了些,把人家小娘子都惹急眼了,还不赶紧赔礼道歉?”
待杨山长的话落地,江萱才知道原来王协一直在祠堂外面候着,盖因此地是江氏祠堂不好入内。
等杨山长发话,王协这才入内,对着发怔许久的江十七娘揖礼致歉。
杨山长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发生,上前亲手扶起跌落在地的妇人,道:“夫人爱子心切,一片慈爱之心不可辜负,慈母心意当让世人知晓才是。”
在外人看来疯癫许久的妇人眼神忽然清澈,甚至于有些无措地接受杨山长的道歉。
做完这一切,杨山长招呼上江萱与王协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身后那些呆滞站立的人与事。
杨山长跨步将要越过祠堂门槛,忽听到身后传来疲惫苍老的声音。
“杨先生,你无族无家,自然不知道这一族的担负有多重。”
杨山长没有回头,瞧不见江二叔公脸上的褶子在顷刻又重了几条。
“二叔,您年纪也大了,是该修生养性了。孩子们的事情,就让孩子们去做吧。我们这些老东西,迟早要把肩上的重担给他们的。”
话落,江萱却见江二叔公好似踉踉跄跄站不住,身形似乎佝偻不少,可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却仍以灼热的目光看向他。
江萱忽然想到,江二叔公的年岁也没比外祖父小上多少。
“表妹,该走了。”
王协的手向她伸来,江萱下意识躲避,意识瞬间回笼。
王协朝她讪讪一笑,便也不再多说。江萱收回目光,转身往祠堂外走去。
在所有人都未察觉的角落,江十七娘紧咬下唇看向三人离去的方向,却直到他们三人的目光消失在暗处都没有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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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不远处,杨夫人等候他们多时,见三人平安出来松了口气,又迎上前仔细瞧了瞧江萱,见她无半点损伤方完全放下心来。
“好孩子,莫怕了。”
杨山长自觉做了件非常了不得的事,见了杨夫人忙不迭地邀功:“夫人,你看我这个差事办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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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夫人正仔细瞧着江萱身上有无损失,自然没空理睬杨山长那副得意模样,遂朝他翻了个白眼。
杨山长却好似视若罔闻,讪讪一笑后喃喃道:“也不枉师娘给了我一坛松涧春。”
松涧春乃是淮南名酒,以松针雪水酿之,须得酿造十年才能开坛,便是江太夫人库中也不过十坛之数。
而今为了救她于危难之际,外祖母竟取了一坛赠与杨山长,一时间江萱心中顿感生愧,其他什么不想思考了,只想着能早日见到外祖母。
江萱匆匆向杨山长夫妇拜别,顾不上还有什么话想和她的王协,匆匆往太夫人院落中去。
“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着急。”杨夫人看着她与白日间端庄自持截然不同的模样,不由道。
哒哒哒的落地声自远至近,老妇人跪在佛前细数念珠虔诚万分。
冬日深夜,万物寂静,直到那脚步声猝然停下,听得一声门开,一道纤弱身影裹着寒风钻到老妇人怀中,细弱的几乎没有重量。
少女经过一系列审判批斗,身体早就疲惫不堪。她伏在老妇人怀中,肩膀微微抽搐。
老妇人放下手中念珠,一下又一下抚过她纤瘦的背脊。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幽幽室内,却又让少女感觉无比安心。
佛龛上,观世音低眉垂眸,万般垂怜。
然世间百态,人心难辨,神佛亦难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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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山长夜闯江氏祠堂之事到底没有传扬出去,许是出自对江氏一门颜面的保护,即便是当日在祠堂的江家诸人对此事也都是缄口不言。
出人意料的,江十七娘一家在淮南出了名。
世人道慈母护女促子上进,甚至惊动了府衙,要将江十七娘母亲如何敦促女儿进学、甚至驳斥夫家的言行写进县志,供后人瞻仰。
江萱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甚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杨山长的手笔。
望着杨山长送来亲笔所书的“女学承训,家塾流芳”匾额,一时间江萱摸不透他的想法。
转眼到了年关,又下了几场雪。
景庄学堂的改建总算是在年前完成了,趁着离春节还有几天,江萱抽了空往景庄亲走一遭,细细看过各处,又在纸上填了几笔,待工匠来年再改。
因江萱先前的举措,如今景庄的佃户虽算不得温饱,情状却比之前面如菜色要好上许多,闻听江萱要归家,夹道叩拜相送。
江萱坐在轿中,看着众人叩首模样,心里总不是滋味。
她做得总是不及阿娘。
江萱有些沮丧,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做得更好,寒冬腊月,唇下竟恼出一小枚痤疮,至春节那日都残留红印,让她不自在了好几天。
翻过年,江萱便十六了。
偏逢年节,前来拜见江太夫人的宾客不少,见她碧玉年华纷纷打探,惹得江萱心中一阵不快又不发作不得。
待祭祖祭父母事宜一毕,恰好杨夫人送来请帖邀她往别院小聚,江萱忙不迭应下,翌日一早便乘车往杨山长夫妇在庐州的别院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