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萱在旁瞧得真切，却不知道李谦何时对周宣容有这别样的心思。
而李谦更不敢看周宣容，偏过头说自己还有事先行告辞，待李谧醒了来知会自己一声即可，旋即匆匆离去。
江萱瞧他离去的方向不吭声，又侧头看看周宣容的神情，只见她小声嘀咕道：“表哥也真是，什么事能有静言的伤要紧？”
江萱默然不语，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瓶，打开软木塞轻嗅片刻，又闻一阵药材清香，必是上好的金疮药。
想来李谧于府中常受责罚，故而李谦才常备化血祛瘀的药膏在身上，方便李谧使用。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因一些琐事抛下亲妹妹呢？
江萱再度朝李谦离去的方向看去，神情晦涩。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院中匆匆步伐缓和许多。
江萱坐于庭中石墩频频朝屋内望去，而周宣容踱步不止，瞅准时机拦住照水，焦躁问道：“静言如何？”
“药已经敷了上去，大夫说姑娘今夜估摸会起热，让奴婢们好生照料，郡主莫要担心。”
照水还算稳重，江萱瞧她眼下发红，想是偷偷哭了一场，不由对李谧的伤情担忧起来。
“我去瞧瞧她。”听了照水的话周宣容如何能不担心，跨步就要朝屋内走去。
照水见此忙侧步拦下，垂首劝阻道：“郡主，何况您就替姑娘挨了两板子，身上想必还痛着，若让姑娘见到了必然自责不已。您若不嫌弃，不如到偏房小坐，让奴婢和卧雪帮您和江姑娘上了药再去也不迟。”
“可……”
周宣容还想再说些什么，又觉衣袖似被拽了一下，回头见江萱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方应下照水的话。
偏房内，江萱半褪衣衫，任由卧雪和小枣给自己上药。
江萱微微偏头，见小枣红了眼眶满脸自责，想是她背上已经红肿一片。她伸手拉住小枣的手掌，朝她浅浅一笑以示安慰。小枣见此更是愧疚，紧咬下唇说不出话来。
反观卧雪，上药手法轻柔熟捻，江萱只觉得背上一阵凉意，火辣辣的感觉立时褪去不少。
“今日事出匆忙，让郡主和江姑娘平白遭受无妄之灾，实在是奴婢的错。”身侧屏风后，照水的脸模糊不可见。
“你也是护主心切，我们又怎么会怪你呢？”周宣容如是说道，“何况姑姑今日雷霆之怒，若我们不来，静言怕是真的要被姑姑打断了腿。”
照水语气似是格外感激，江萱瞧着她与李谧差不多的身形，神色有一丝恍惚。
“郡主与江姑娘仁慈，奴婢不知道如何感谢才好。我们姑娘能与二位为友，实在是大幸。”照水语气温和，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
“只是……”照水话语凝滞，眼神有意朝周宣容与江萱身上看去，引得江萱顿时清醒许多。
“什么？”
“今日之事烦请郡主与江姑娘不要声张。”照水道。
周宣容一顿，她自是明白其中关窍，郑重道：“你放心。”
江萱深知今日之事与李谧名节挂钩，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不敢贸然应答，遂道：“即便我们不声张，府中这么多人，今日的事难保不会传出去。”
“殿下会让他们闭嘴的。”照水平静回话，江萱转念想起长公主雷厉风行的做派，又觉一阵不寒而栗。
“如此便好。”江萱点头言道。
二人旋即又分别嘱咐身边侍女不许传扬此事，照水见此放心不少。待给二人上完药，又取出两个香包来分别赠与二人。
江萱仔细闻了闻，那味道和药膏香味相近，佩戴于身便能将一身药膏味遮掩过去，免得一些麻烦，不由对照水另眼相看。
“郡主，江姑娘，请吧。”照水开了门，恭敬引二位往李谧卧房去。
江萱打量照水谨慎的态度，不由感慨华阳长公主为李谧选贴身婢女当真煞费苦心。以李谧这样跳脱的性格，确实更需要一个稳重的侍女来替她打点内院的事，只是李谧不懂。
亦或许李谧并非不懂长公主对她的感情，然她注定是苍鹰，怎会如燕雀一般被人豢养于囚笼之中？
长公主府于她而言，是她必然会飞离的温床，即便要经受重重棍棒，她也不想就这样被安排了一生。
不过李谧如今躺在床榻上，遭受棍棒时的所思所想江萱无从得知，只得以往日相交之情微微揣测一二。至于李谧更多的想法，江萱就不得而知。
正想着华阳长公主与李谧这对母女之间的感情，江萱忽闻身后有人唤她，乍一回头正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女。
“江姑娘，长公主有请。”
江萱还未表示什么，周宣容却如临大敌，忙侧身一步把江萱护在身后，问道：“何姑姑，姑姑是有什么事吗？”
“郡主放心，长公主只是想和江姑娘说说话。”何姑姑怎看不出周宣容担心什么，端笑着示意周宣容放心。
“姑姑难道就没什么话要和我说吗？不如让我和阿萱一道去吧。”
周宣容那肯让江萱孤身犯险，把江萱牢牢护在身后，一副“不让我和她一起去就不让江萱去”的神情，惹得何姑姑不由头疼。
何姑姑对此扶额，颇为无奈地言道：“不过就是聊些家常，郡主何必非去不可？”
“那您把话说明白，姑姑要见阿萱做什么？”
看着周宣容倔强的脸，何姑姑见拗她不过，便换另一种法子安抚。
“罢了，郡主若执意想去，那便请吧。”何姑姑侧身半步，和煦言道，“想来殿下也不会介意多一个人。”
“这……”
见何姑姑答应得如此顺畅，周宣容不由有些犹疑，抗拒神色也不似方才那般坚定。
何姑姑见此又加了一把火：“长公主顾念与王爷的情谊，想来也不会对您怎么样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周宣容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磕磕巴巴地和江萱言道：“阿萱，要不我就不和你一起去了。”
江萱见周宣容颤颤巍巍的模样，又想起刚刚长公主仿若要吃人的眼神，明白周宣容害怕。且适才周宣容一见何姑姑立时挡在她身前，江萱心里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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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的。
“你放心，长公主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江萱从周宣容身后走出，笑着安抚道，又立即跟着何姑姑出了院落。
“若有什么事，你记得差人来叫我。”周宣容不忘在她身后喊道。
“嗯。”江萱回首应道。
何姑姑旁观着这一切，不由感慨一声“江姑娘和郡主的关系可真好”。江萱闻此只是笑笑，丝毫没察觉自己眼角已然悄悄弯出一个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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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长公主昔年出降，婚事不可谓不盛大。作为武帝与章武皇后唯一在世的女儿，武帝特以靠近皇城将近一半平康坊为长公主府邸，又加食邑至五千户，就怕爱女过得不好。
可惜武帝当时已是强弩之末，待完成女儿婚事，身体便日渐败落，甚至来不及见女儿最后一眼便撒手人寰。
一朝天子一朝臣，华阳长公主于新帝登基之初过得艰难，后又经和离一事，不复现往日风光。这诺大的公主府，于这春意盎然的季节，尽显萧瑟。
跟在何姑姑身后，江萱观沿途杂乱花草，心绪一时纷乱。
“江姑娘，到了。”何姑姑如是道。
江萱抬眸，扫了一眼庭院。
与长公主的庭院相较，月华居太过柔和，澹怀居又显文气，非要拿江家院落与之相比，大抵也只有江二爷与陈氏所住的弘毅阁能与此院有共同之处。
没有一丝绿意的庭院中摆了两排木人桩，两侧各有兵器约十件，箭靶长弓亦各有各的地方，枪头剑首寒光乍现，怎么看都不像是妇道人家会住的地方。
庭院正中央，李谦直身跪在青石板上。江萱未曾想会在此处见到李谦，远远观其神色，倔强之感蓦然一看与李谧有几分相似。
到底是亲兄妹。
江萱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待回首见何姑姑摊手请她进去，旋即跨过门槛。
屋内光线暗淡，江萱有一瞬间的晃神，只听得身后木门转动之声，旋即又合上。
得，这下连退路也没有了。
江萱心里陡然生出几分害怕来，鼓起勇气抬首往前看去。原本该坐着人的方椅上空无一人，她微微一愣。
都说华阳长公主自丧夫后便在家潜心修道礼佛，然这屋内点着龙涎香，又丝毫不见礼佛的半点痕迹，江萱不由对外界所传关于华阳长公主的一切产生些许怀疑。
怀着这样的疑虑，江萱环顾四周不见半个人影，又不敢贸然走动，便这样站了一炷香时间。
屋内阵阵飘香，帷幕轻动。
江萱正想着华阳长公主找她意欲何事，忽闻帷帐后似有异动，便也壮着胆子往轻纱幔帐后头去。
鲛人绡于空中粼粼飘动，江萱伸手拨弄开一片星光，眼眸转动间被帷帐后一副画像深深吸引了目光，连呼吸都凝滞片刻。
那张画像上的脸被刻意抹去，江萱原先还有些不确定，可左下角的刻章却明明白白的告诉她画中人是谁。
那是……那是……
她说不出那个名字，而泪水先奔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