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江萱脱口而出就是这样一句。
世人皆知自和离后华阳长公主深居简出，唯有事及自己一双儿女时出入方频繁些。
昔年李大公子开蒙时迟迟找不到合意的先生，长公主亲上白鹿洞书院拜访方使李大公子有入学的机会。
对于小女儿李谧，长公主更是多番为她出头，敢上门向旧日婆母施压，私底下更是得罪李家不知道多少回，而今又怎会对李谧棍棒相向？
是故听到卧雪说“长公主要打死李谧”时，江萱一时难以相信。
“是真的，江姑娘！”见江萱不信自己，卧雪涕泪横流向前爬去，再三恳求江萱快些动身。
江萱眉头紧锁，看着卧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里也生了怜悯之心。然她素日甚少拜访华阳长公主府，今日贸然上门恐怕有失礼数。
小枣在江萱身边当了这段时间的差，如何看不出江萱心底的犹豫。只是卧雪哭得如此惨烈，她也于心不忍上前扶起卧雪道：“卧雪姐姐别哭了。”
“姑娘您是知道李姑娘的性子，她从来不爱求人。可今日卧雪姐姐都哭成这样，想是李姑娘真遭受了什么，您就去看一眼吧！”
江萱扫了小枣一眼，不由腹诽一句你倒是谁家的丫鬟，然她见卧雪哭泣惨状，心中对李谧状况也是挂怀，便道：“也罢，备车，再准备些鹿茸雪莲。”
“唉。“
小枣忙不迭地应下，又给卧雪擦去泪眼，急匆匆地跑出去备车备礼。
卧雪哭得惨烈，一对眼睛如核桃般肿大，江萱趁在路上便让卧雪将事情讲个清楚，以便到时向长公主求情，只是事情远没有江萱想得那么容易。
“打！给本宫往死里打！”
“姑姑不能再打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难道本宫还养不起吗？给我打！”
待江萱匆匆赶到长公主府，距离长公主庭院还差几步路，长公主难以遏制的怒火燃烧到庭院外，即便有周宣容哀切的请求都无法制止。
江萱神色凝重，跨过门槛时则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悄悄往庭院中一瞥，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
“给长公主请安。”江萱蹲身道。
“江姑娘也来了？”长公主扫了江萱一眼并未让她起身，心中怒火还未散去，“江姑娘也是来给这个不知礼义、不明孝悌的东西求情的吗？”
庭院正中央，李谧趴在木板上额间尽是汗水，显然已被打过板子。周宣容鬓发纷乱地跪在她身侧泣不成声，李谧伸手拨了下她额间碎发，露出一个没心肝的笑容。
“近来冷热交替，听闻长公主身子不爽，小女特备了几味药材最能清心降燥，烦请长公主笑纳。”江萱不敢在这个时候再惹长公主怒火，语气越发恭敬。
江萱的话倒是出乎长公主的意外，她正眼打量了番江萱，怒火似是消散些许：“江姑娘有心了，起来吧。来人，赐坐。”
“谢长公主。”
说罢便有侍女抬了一张圈椅和一张圆凳进来，见长公主扶着侍女的手缓缓坐下，江萱方打量着长公主的神色落座，连带呼吸都轻了几分。
似是察觉江萱的紧张，长公主捧起一杯清茗悠然饮用起来，好似在庭中挨棍棒的并非是她的女儿。
木板一下下落在李谧的身上，绽放出与皮肉相接的声音，李谧紧紧咬住自己的胳膊不出声。
周宣容试图推开打板子的嬷嬷们，然她如何能抵抗住这些干粗活的婆子们，推了几下便被其他的嬷嬷按住拉到一旁，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放在江萱身上，希冀江萱赶紧想出办法来救李谧。
长公主没有转头，淡淡问道：“不知江姑娘今日前来除了给本宫送药材可还有别的事？”
长公主语气平稳，江萱却不寒而栗。长公主言中让她不要插手此事的意思已然明显，只是江萱看着庭中迟迟不肯服软的李谧，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勇气。
她抬眸，清冷的双眼直直看向长公主：“小女近来听闻一则故事，不知道长公主可有兴趣一听？”
“哦？”长公主转头看向江萱，似乎对江萱所述颇为感兴趣，“江姑娘说来听听。”
江萱朝院中看去，高举的木板不停落下。李谧额间汗水越发细密，她紧闭着眼忍耐疼痛。
她定了定神，说起那桩故事：“从前有位小娘子，出身贵胄却颇具才干。然世间大多重男轻女，那姑娘虽自小习武熟读兵书，可兵营却因她是女子将她拒之门外。”
长公主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茶盖，江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神色，见她并无不豫又接着道：
“那女子不服此规定，改扮男装亲下江南，又组织人马把江南的水贼一网打尽。朝廷闻其义举欲加封赏，然宣政殿上那女子谢绝封赏亮明原身，又把朝中剿匪的将军骂了个遍转身离去，自此不知所踪。”
庭中一片默然，长公主身边侍奉多年的婢女眉角微微一跳，很快又入平静。
“呵，故事讲得很好。”长公主朱唇微启，赞道。
江萱长舒一口气正要接话，长公主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语气瞬间冰冷：“可惜，江姑娘，本宫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她淡淡扫过江萱的脸，浑身的威势朝江萱压去，迫使江萱不得不跪下。
院中的板子不知何时停下，长公主朝庭中看去，冷冷朝施刑的人道：“你们都没吃饭吗？给本宫用力打！”
“长公主，姑娘已经晕过去了，真不能再打了。”
木板上李谧不知道何时没了声响，她紧闭双眼，手臂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兀自垂下。
一旁的嬷嬷们看不下去，纷纷跪下为李谧求情。
长公主见她们这般索性也不多话，起身接过其中一人的板子，直直朝庭院中走去。
“长公主！”江萱膝行几步，恳求道。
长公主不耐烦地朝她瞥去，极力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冰冷地言道：“江姑娘，这是本宫的家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干涉。”
江萱似是被噎住，迟迟没有动静。自长公主脚边突然扑上来一个人影，周宣容似是知道长公主要做什么，哭着紧紧抱住长公主的小腿，哀求道：
“姑姑！”
“来人，把郡主拉走。”
长公主没有理睬周宣容的恳求，无情地使人把她拉到一边，继续朝李谧走去。
“母亲，真不能再打了！”
自月洞门外飞速闯进来一个人影跪在长公主面前，正是李谦。
“你也来阻止本宫？”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长公主面色如寒冰，冷冷地盯着他。
李谦先是叩首又出言柔声请求：“母亲，小妹已经晕过去了，有什么事等她醒了再说……”
话未言尽，长公主抬脚朝他踹去。不知道是多大的力道，李谦整个人扑在地上，连他自己都未反应过来。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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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押下去！”
李谦还想再求，然长公主头也没回地吩咐人把他拉开，就像周宣容一样。
长公主站在李谧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李谧。未几她抬手，已沾染星点血迹的木板重重落下。
“嘶——”
江萱只觉得背上一痛，再睁眼则看到长公主难以置信的眼神。
“长公主，静言一直都很崇拜您，她一直希望能成为像您一样的人。”趴在李谧的背上，江萱抬首看向长公主冷酷的眼睛，可她一点也不害怕。
江萱强忍着背上火辣辣地疼痛，她觉得她有点理解李谧了。
“长公主难道是觉得穿满身的绫罗绸缎，住在一个没几步路就走到头的院子里，一回头就是可以预见的人生，就是静言想要的生活吗？”
记忆里的影子忽隐忽现和当下重叠，江萱把李谧护在身下，就像护住小时候的自己。
“连长公主自己都觉得憋屈的生活，难道也要让静言这样过吗？”
江萱看着长公主眼角显露年纪的纹路，不知道哪里来得勇气大声质问。
长公主看着江萱，眼底没有波动，她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平淡地说道：“放肆。”
江萱看着那板子再度抬起，下意识地闭眼回避，可疼痛却没有预期而至，却听到木板破碎落地的声音。
她睁眼只看到长公主离去的背影，以及她对李谧的惩罚。
“来人，把她给我抬下去，禁足三个月。”
江萱趴在李谧身上还没有回过神，周宣容被松了束缚忙扑到江萱面前，眼角泪痕还没褪去：“阿萱，你没事吧。”
被周宣容搀扶着起身，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再度袭来，江萱强忍住疼痛摇头示意周宣容不用担心。
“来，我来背。”
李谦上前背起李谧就往她住所去，身后又是一堆人紧随。江萱与周宣容交换了个眼神，便忙跟了上去。
藏殊院，大夫已经入屋内医治，江萱看着庭院中来来往往的丫鬟嬷嬷，适才被打过的地方又开始发痛，不自觉地往肩胛摸去。
“你还疼吗？”周宣容察觉江萱异样，忙问道。
“还好。”江萱扯出个笑容，示意她安心。
“我刚刚也挨了几棍子，不过肯定没你的疼。”周宣容示意江萱转过身，隔着衣料轻揉江萱伤处，“那些奴才知道怎样打才不疼，可姑姑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你受了这样一板怎么会不疼呢？”
江萱觉得疼痛少了些许，又似想到了什么，遂朝周宣容一笑：“长公主还是很在意静言的……”
正值二人谈话之际，李谦上前朝二人一礼，语中颇为感谢：“郡主，江姑娘，多谢二位。”
“表哥。”“李郎君。”
“这是化血祛瘀的药膏，回去之后在适才挨过打的地方涂上，连续用个两三天就好了。”李谦递来两瓶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语气极为温和。
面对陌生男性，江萱有些无所适从，周宣容却自然许多。从李谦手中接过药膏，周宣容浅笑回礼：“多谢表哥。”
李谦不敢看周宣容，絮絮将此药的忌讳一并道出：“回去之后切忌洗澡，最好用冰隔着衣服敷上一刻钟后再敷此药，药效更加，好得也更快。”
“嗯嗯，我记下了，多谢表哥。”
周宣容一一记下还不忘再谢李谧，笑得眉眼弯弯，李谧飞速地朝她看去一眼，耳根却悄没声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