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又等了一个小时，医院的走廊出现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
看起来也有五十多岁了，但眼神锋利腰背挺直，除了眼边的细纹和鬓边微白的头发，岁月对他并没有任何残酷的手段，反而让其有种历经千帆的沉稳。
苏彦先看到他，只觉得五官很像姜沐城，深邃的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姜沐城五十岁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子，但或许不会看起来这么严肃。
苏彦这样想到。
等男人走进，她又多看了几眼。
中年男人的眉毛又粗又锋利，有些压眼，显得有些凶，步子又急，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
她下意识蹙了眉。
“叔叔。”苏颂站起来，率先打了个招呼。
两个人似乎认识，姜为望走到他们跟前，苏彦也跟着她哥站起身。
“叔叔好。”苏彦淡淡道。
姜为望看过来，“苏彦吗？”
苏彦点了点头。
视线在苏彦身上停留了一秒，他说道：“好孩子，你们要不先回去吧，这里我和姜沐城守着就可以了。”
随后，视线飘向了不远处的ICU病房大门。
姜沐城呆在座位上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上来，气氛由刚才的疲惫转为冰冷。
苏彦侧过头，难得带着关切的眼神看了一眼姜沐城，手臂却被苏颂拉起，说道：“我们先回去。”
姜为望对着苏颂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被苏颂带到转角，苏彦甩开手臂，“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说到底也是姜家的事儿，他爸在这儿了我们就别掺和。”
“他这个百八十年都不回来的也算姜家人吗？”苏彦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这其实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姜为望。
姜沐城的爹妈在他生活里的含量为零，严格意义上苏彦只见过他妈妈一次，然后不欢而散。
苏颂皱了下眉，习惯性地看向周围，“这些话回家说，在外面被听到了多不好。”
“噢，都这么老了敢做不敢当。”苏彦翻了个白眼儿。
苏颂无奈道：“哪能怎么办？你还想帮姜沐城出头啊！”
“管我什么事！”苏彦先迈开步子出医院。
“诶，不一起回去啊？”苏颂连忙跟着，腿比妹妹长这么多却感觉怎么都追不上。
“我去买奶茶，你先回去呗，我在医院周围逛逛。”
“你还放心不下姜沐城啊？”
“我就不能放心不下姜奶奶嘛！我又不是没有良心的白眼儿狼！”苏彦停住跺了个脚，横来一个眼神，“天天就姜沐城姜沐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跟他谈过呢！”
嘶……又把小祖宗惹急了。
苏颂还没来得及反应，苏彦的嘴巴就开始吧啦吧啦了：“那次出去吃火锅也是！神经病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后面跟姜沐城串通好了！”
“诶，干嘛呢苏彦！”苏颂上前一步，“公共场合，注意影响！说话小声点儿！”
“那你自己老实点儿！”苏彦把挎包一拉，眼睛都瞪直了，气冲冲的，“你自己回去吧！少来管我！”
“好好好我不管你。”
苏颂觉得好无力，根本制不住苏彦上来的脾气，只能看着妹妹大步流星地走出医院大门。
倔驴一个！
小时候全家惯着隔壁也惯着，大了父母不惯了还有个姜沐城惯着，脾气真是一点就炸！
苏彦黑着脸，走了一路，终于来到了医院附近比较繁华的街道。
刚才进了医院一直没看手机，现在正准备拿出来线上点单，发现微信消息已经爆炸了。
好家伙，底裤被苏默和杨廉发现了……
怪不得爸妈突然要找苏颂谈话呢。
可那又怎么样，好几年前的老黄历了。
不管了，反正天塌下来有苏颂和姜沐城顶着，怎么都落不到她这个小的头上。
但是要不要给苏颂通风报信一下？
算了，刚才才骂过，这件事就当苏颂的报应吧。
短暂的惊恐后，苏彦先点了杯酸奶冰沙，开始回复群里的消息。
苏彦：【没关系，肯定不是我先被骂。】
段晓月还在地铁上，还有几站就到出租屋了。
她叹了口气，随后速速打字道：【所以那年元旦你跟姜沐城在一起？】
苏彦：【对啊，不然我跟谁跨年？】
群里依次发来三个大拇指。
刘些宇问道：【所以怎么突然被发现了啊？】
苏彦也愣了一下，明明昨天去姜沐城卧室里没发现什么东西啊。
苏彦：【和我爸去他家收拾了点儿在医院过夜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发现了。】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杨廉在其他房间发现了什么证据。
可是她爸不是只去了厕所吗？
啊？姜沐城好恶俗啊……
想到这里，苏彦的脸都皱起来，连前面正在忙活的奶茶店店员都抬眼看了一下。
应该不至于，可能是去了隔壁房间吧。她想到。
段晓月跟她想到了一起：【可能房里挂了什么照片之类的，太亲密了，叔叔就起疑了。】
韩维正在工作间隙摸鱼：【挂前女友照片吗？那很怀念了。】
苏彦咬了咬牙，店员刚做好她的那份儿，连擦拭杯身的动作都小了些。
她快速打着字：【得了吧，他当时连官宣都不肯呢，还前女友……】
刘些宇安慰道：【没事，至少爽过。】
苏彦的脸色更差了。
店员叫号，脸上带着机器人般的微笑，小心翼翼地递给苏彦。
她接过，抬眼说了声谢谢，随后走到不远处的广场，找了个椅子坐下。
正撕着吸管包装，就看到段晓月私发了条信息：【我马上走到你家楼下了。】
想到闻非，苏彦的气消了大半，情绪却开始低沉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闻非的缄口不语让她有些担心。
她不是占有欲大的人，他都被这么好的学校录了，她肯定会支持啊。
闻非应该还瞒着她什么事，不然不至于对这件事情这么回避。
而苏颂开着车，并不知道自己将会迎来什么狂风暴雨。
医院离家开车就十几分钟的路程，早高峰已过，他很快就到家了。
推开门，家里的二老铁着脸，整整齐齐地坐在沙发边上。
苏颂下意识觉得不妙，连脱鞋子都蹑手蹑脚，随后脸上挤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容，试探着说道：“干啥呢爸妈，气氛这么紧张啊……”
他穿好拖鞋，难得把皮鞋放在垫子上整整齐齐地摆好，就为拖延个一两秒的时间。
但瞧着这气氛，苏颂又觉得自己没必要换鞋。
只用感受下苏默的眼神，他下一秒就要被扫地出门。
“怎么了妈？好歹……好歹一晚上没见了，也不让我先喝口水……”
空气凝滞了一秒，苏颂嘴也快笑僵了。
在这个家里当了二十多年快三十年的儿子，他清楚这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下一秒，劈头盖脸。
“你还是个当哥哥的吗！啊？！”苏默兀地冒起来，“你妹妹跟姜沐城谈过你是不是知道，啊？”
苏颂蒙了一秒。
而苏默的骂声不停：“你怎么回事！苏彦跟他多久开始谈的，谈了多久！你！全部都跟我从实招来！”
苏默的个子不高，但是声音洪亮又清透，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往他耳朵里扎，把脑子都扎成了一滩烂泥。
不是？他们两年前就分了，怎么反倒现在被发现了？
真的是见鬼了……
苏彦是不可能告状的，她这个妹妹不可能把自己卖了来坑他。
多半是姜沐城那边不小心泄露了消息。
这男人疯了！
不会是想逼宫吧这个怨夫！
千万种怀疑从苏颂的脑子里飘过，但不管怎么样，都先得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还好杨廉没有多加责怪，缓和着单方面压制的气氛把苏默安抚下来，苏颂这才有了气□□代清楚。
……
“真是苏彦先下的手？”杨廉问道。
苏默情绪还在上头：“那你为什么不拦着你妹？啊？她那时候还在上学呢！”
“没关系没关系，又没因为这个影响学习，好好听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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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嘛。”杨廉两头劝，“没事你继续说。”
“就这些了啊……那年不是姜沐城自己去找机构相亲了嘛，苏彦喜欢姜沐城的事情我是她毕业之后才知道的啊！姜沐城是之后才告诉我的，那到底她是什么时候动心思的你得去问苏彦啊……”
苏默还是黑着脸坐在沙发上，杨廉继续问道：“那为什么又分手了？”
苏颂摇摇头，“这我真的就不知道了。”
他下意识偷瞟了一下苏默的脸，丝毫不信。
“到这时候了我真没什么好瞒的了！妈——我真不知道！”苏颂一个大高个坐在小凳上，脚都抻不开，窘迫又可怜中透出半分滑稽。
苏默终于发话了：“闻非看样子不知道吧？”
“不知道。”苏颂肯定地回答道。
杨廉在一边捏了把汗，自己好像之前多说了几句，也不知道会不会让女儿的现任男朋友起疑。
“那行，这件事情，全家都把嘴给我闭紧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苏默叹了口气，“姜奶奶是绝对不能告诉的，知道没有！”
苏颂点点头，听到苏默继续吩咐道：“还有你！现在情况特殊，别让姜沐城知道我们知道了，以后该怎么相处怎么相处，都装不知道！要是再让我知道你胳膊肘朝外拐有你好果子吃！”
“知道了知道了……”
“别在这里给我敷衍，不把你老婆叫过来一起收拾你，已经算给面子了！”
苏颂抬眼，看了一下天花板。
还好……总算是活下来了。
A市，出租屋外，段晓月在门口站了有十分钟了。
她刚才拍了半天门，屋内没什么反应，反倒把邻居给震出来了。
“诶小姑娘，大清早来要债啊，叮叮当当的！”大婶儿说了几句，又看了看门，随后继续道：“你找这户人？”
“对，有点儿急事。”段晓月发现邻居没有恶意，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
大婶停顿下来思索了几秒，说道：“噢！这家小男生我刚才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他出去了，你要不在这儿等等吧。”
“行，谢谢阿姨！”
“没事儿！”
果然如大婶所说，十分钟后，闻非拎着油条豆浆回来了。
只是状态看起来糟糕透了，眼下一片乌青，像是一夜没睡，头发也乱糟糟的，段晓月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见到门口有人，闻非愣了一秒，提着袋子的手瞬间抓紧，嘴唇都颤抖起来，“你……你找苏彦吗？”
段晓月往外面挪了一步，有些担忧地盯着他的脸，“对……昨天回去之后苏彦没联系上你，她很担心，就叫我今早过来看看你。”
“哦……好。”闻非的眼神似有微微触动，“她很关心我吗？”
“……对、对啊。”她的声音都不自觉放低了些，像是在面对一只受惊胆怯的宠物猫。
闻非发觉了段晓月的情绪，但现在已经没力气支棱起来，声音浅浅的：“我没事的……昨天睡太沉了，手机没电了就没接到。”
段晓月可不信。
但闻非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道：“苏彦有跟你说她多久回来吗？”
“奶奶进ICU了，现在还不好说。”段晓月抿了抿嘴，“你要是实在想见她，要不去趟B市吧，反正你也知道她家在哪儿。”
“好的，今天麻烦你了……”闻非的嘴角费力地勾起微笑，“我过几天再过去找她。”
段晓月点点头，走几步按下电梯。
闻非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猛地转过头叫住她。
——“苏彦是不是跟姜沐城谈过？”
——“苏彦是不是以前特别特别喜欢姜沐城？”
——“她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我？”
可最后还是没问出口，巨大的猜忌化成红色的蛇身，堪堪圈在他的眼眶上，猩到皮肤浸成一片。
“还有什么事吗？”段晓月回头问他。
闻非摇摇头，看着段晓月的身影消失在合上的电梯里。
不行……
他要亲口问清楚。
苏彦是喜欢他的吧？不然不会一晚联系不上就找人过来了。
他真的好想她。
他得去找苏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