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吏卒一嗓子喊出来,谢元佑骤然松开了姜南绍的手腕。
他转过身去,眉拧在一处,问道:“怎么死的?”
那吏卒跑得满头是汗,脸色灰败道:“司理走后,我们细细审了,招了不少东西,说那陌生男子左颊有颗黑痣,说话带河东口音。审完后,便重新将他关押回去。谁知方才他突然说不舒服,捂着胸口便栽倒在地,一会儿工夫就没气了。”
“狱卒先瞧了一眼,说……说不像中毒。”吏卒抹了把汗,“口鼻没有黑血,指甲也不发乌,面色如常。倒像是心疾发作,一口气没上来。已经着人去请仵作了,只是仵作住在城东,赶过来怕要一盏茶的工夫。小的先跑来禀报司理。”
谢元佑眼神微沉。房二郎素来体健,牢中也无争斗,偏生刚招供便“心疾发作”死了?他绝不信这般巧合。
他正要迈步往牢房去,姜南绍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谢司理,让我跟你去看一眼。”
谢元佑偏头,目光冷冷地扫过来:“你添什么乱?这有你什么事?回匠巷去,我这里事情了结,自会去找你算帐。”
姜南绍一面揉着腕上被箍出的红痕,不紧不慢地开口:“狱卒说不像中毒,那是因为寻常毒发,都会七窍流血、指甲青黑。可这般突然心痛倒地而死,死后口鼻干净,面色如常,指甲粉白——粗看之下,任谁都会当是急症暴亡。”
谢元佑目光微动,没接话。
姜南绍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继续道:“我学过些药理,随师父游历时,在河南府见过一模一样的案子。有一位……商人……”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旁人不会留意,谢元佑却听出来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对这种欲言又止最是敏感——她说的“见过”,恐怕不只是“见过”那么简单。
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谢元佑盯着她,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个商人,”姜南绍接着说下去,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静,“体健如牛,从不曾有过心疾。死时面色如常,口鼻干净,指甲粉白,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中毒的痕迹。仵作断作心疾,家属也信了。”她说着,声音又轻了几分,“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心疾,是毒。一种极罕见的慢毒——服下后数日才会发作,死时心痛如绞,死后验尸也验不出异常,非要用法子逼出来不可。”
“什么法子?”
“银钗探喉,热糟醋熏蒸。”姜南绍一字一顿,“我亲眼见我师父用过。”
她说到这里,抬眼对上谢元佑审慎的目光:“眼下仵作还没到,尸身尚温,有些痕迹——比如舌根底下、喉头内壁、指甲根部的隐色——若是中了这类慢毒,半个时辰内还能看出些端倪,等凉透了,便再也辨不出了。司理若信不过我,不妨让我先去看一眼。我只在一旁瞧着便是。若看不出蹊跷,你只管把我轰出来。可若真有中毒的痕迹……”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认真劲:“等仵作来了,只当是心疾暴亡,这案子可就稀里糊涂地结了。房二郎刚招供便死了,背后之人摆明了是灭口,司理甘心叫他这般糊弄过去?”
谢元佑盯着她,目光沉沉。
他脑中转得极快。她说的这种慢毒确有其事——他听说过用乌头、附子少量长期投毒的,也听说过西域有些奇毒根本验不出来的。她所言症状与房二郎的死状吻合,而这验毒的法子,他隐约听人提过,不是外行能随口编出来的。
更要紧的是时效。仵作还要一盏茶的工夫才到,有些痕迹确实拖不得。他本就要亲自去看一眼,多带一个人,不过多双眼睛,有什么要紧。
“跟我走吧。”他冷冷道,便大步流星朝司理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你可别耍心眼。若敢信口开河,我让你这辈子都出不了秦州牢房。”
姜南绍跟上他的步伐,神色平静得近乎温顺:“谢司理放宽心,我比你还更想知道真相。”
走在前面的谢元佑,声音冷冷飘过来:“走快些。耽误了工夫,痕迹没了,唯你是问。”
姜南绍加快脚步,一会便与他并肩。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司理院的重重院落,往关押房二郎的那间狱房而去。
狱房门前守着两个狱卒,见谢元佑来了,连忙让开,躬身行礼。
“人呢?”
“还在里头,没敢动。”狱卒推开牢门。
牢房不大,靠墙铺了一层稻草,房二郎的尸首就仰躺在上面,面目朝上,双目微阖。
谢元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尸首的脖颈,又翻开眼皮看了看。他回头看了姜南绍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过来。”
姜南绍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房二郎脸上安详,没有挣扎过的痕迹,嘴角没有血迹,面色白中透着一层灰,倒真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她觉得血忽地冲到了头顶,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了。
她父亲当年死在流放路上,也是这副模样——面色如常,嘴角干干净净,双目半阖,像是睡着了。防送卒只看了一眼,便说:“急症,没救了。”许是太过突然,母亲抱着父亲的尸首,一声都没哭出来。三日后,母亲也是同样的“急症”死了。那年她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知道哭,最后眼睁睁看着官差把两具尸首拖到乱葬岗,扔了。
后来她跟着师父学了药理,走南闯北见过无数死状,才渐渐明白——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急症”。
此刻,房二郎的死状,与她记忆中父亲的脸,几乎叠在了一起。
姜南绍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不适压了下去。谢元佑站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先看面色——灰白,但无青紫。又翻开眼皮——瞳仁散大,眼白无出血点。掰开嘴看舌苔——舌面淡白,并无青紫,舌根也没有淤血。再抬起一只手,凑到油灯下看指甲——粉白透亮,甲根月白处干干净净,不见一丝青灰。
她查得极仔细,每看一处,心便往下沉一分。
没有。什么都没有。
谢元佑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没有半点慌乱。
“如何?”他问。
姜南绍沉吟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
舌根没有淤点,指甲根部没有青灰,口鼻没有血痕,皮肤没有斑疹。所有中毒该有的表征,一样都没有。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抵着房二郎的手腕,触手冰凉。
片刻后,她直起身,转头看向谢元佑。面色很平静,眼底却藏着一种极复杂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极不愿确认的事。
姜南绍摇了摇头:“从尸身上看,找不到任何中毒的痕迹。舌根、指甲、口鼻、皮肤……全都干干净净。”
谢元佑眉头微拧。他本以为她会像方才那样,指出几处异常来说服他,没想到她竟说“找不到任何痕迹”。
“那你方才说的‘见过’、‘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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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低了声音,“是什么意思?”
姜南绍抬眼看他,目光沉静:“房二郎的死状,与我当年见过的那个商人,一模一样,死时也是这样。面色如常,口鼻干净,指甲粉白,全身找不到半点中毒的痕迹。说是心疾,旁人也不得不信,师父看后,才知道那不是心疾,是一种极罕见的慢毒——毒性潜伏在脏腑里,毒发时如心绞暴亡,死后验尸也验不出异常,非要用我说的法子,才能让银钗探出那种潜藏的毒。”
她的眼神很干净,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笃定。但那指尖的微颤出卖了她——她不是在怕尸首,她是在隐忍什么。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那个停顿。
他见过太多人说谎。可她的神情不像说谎,更像是……不想说真话。
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说的这个死者,应是对她顶要紧的人。
谢元佑所猜不错,姜南绍这话确实掺了假。六年前,父母在流放路上骤然离世对她打击颇大,生了重病在驿馆快死了,身后事也是官府办的。后来遇驿馆大火被师父所救死遁,随师父学艺,在她深学药理之后,对出父母之死生疑,便独自寻到坟前,开棺验尸。那时用的,却是别的法子——与当下验房二郎的法子全然不同。事过境迁,父母早已化为一堆白骨,如今这银钗探喉、糟醋熏蒸的手段自然用不上,她当时用的,是酒醋蒸骨的法子。
姜南绍咬了咬唇,抬眼看向谢元佑:“司理,让我试一试。若验不出来,我认栽。可若验得出来……房二郎就不是急症。”
谢元佑盯着她沉吟了会问:“你需要些什么?我让人备来。”
“银钗一枚,皂角、糟和醋,越多越好,再要一块厚绵絮,一盆炭火。”
谢元佑转头吩咐魏嵚:“可听清了,照她说的,快去准备。”
东西很快备齐。谢元佑命人把狱房里的尸首抬到殓房,又命人将门窗关严,只留一盏油灯和一盆炭火。
姜南绍拿起那枚银钗,在灯下仔细端详——钗身雪白。她用皂角水反复揩洗了三遍,又用清水冲净,这才走到尸首旁。
她微低下身,小心翼翼地托着房二郎的下颌,一手将银钗缓缓探入喉中。
银钗没入大半,她停住手,用一张纸封住死者之口,又用绵絮蘸了热醋,一层层敷在死者胸腹之上。
“炭火端过来。”
魏嵚将炭火盆端了过来。姜南绍把火盆放在尸首身侧,又取来酒糟,混着热醋,用绵絮裹了,从死者下腹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上敷。
酒醋的气味弥漫开来,刺得人眼睛发酸。热气蒸腾而上,殓房里很快便笼罩在一层雾气中。
谢元佑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姜南绍在尸首旁,一块一块地更换着敷在死者身上的糟醋绵絮。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慢,每换一块都要凑近看一看,像是在等什么。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姜南绍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她再次取出一块新蘸了热醋的绵絮,敷在死者胸口,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枚还插在喉中的银钗。
没有变化。钗身依旧雪白。
姜南绍深吸一口气,又取了一块糟醋绵絮,敷在死者颈间,随即将炭火盆移近了些,让热气更盛。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
姜南绍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住那枚银钗的末端,缓缓往外抽。
她将银钗举到灯下。
钗身末端三寸处,赫然泛着一层沉沉的青黑色。